“圈圈相套?可是,人所见的,只有这一个世界啊。”
“茞儿想想画,就能明白了。假如画纸没有厚度,一间画室,可容纳多少画上的山水人物?”
她努力想象。画上的人与景仿佛飘了起来,墨线轮廓在空中交错,无论画中如何摩肩接踵,鳞次栉比,在画外人看来,永远只是一片薄薄的影子。画中的须弥世界,在画外填不满一粒芥子。
“爹爹是说,有另一个世界,也套在这世界之外,把我们也当作画中么?”
他停了一会儿,道,“茞儿,可还记得《桃花源记》?”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难道武陵渔人进入的,就是那世界?”
“世人只道桃源在画中。”他叹了口气,“却不曾想,只有把吾辈所在的空间当作画中,再跳出去,桃源人才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美池良田。空间可以舒展蜷曲,乾坤可以环环相套,明白这点,才能得知桃源的真意。古人言有洞天福地,隐于名山大川之间,唯有仙家才得其门,实际上,洞天,只是那更高层的世界,在我们所在空间中的一处嵌入罢了,所谓的仙家,也不过是那世界的众生。”
“嵌入……就像画纸,把画中世界与我们这世界相连一样?”
“画中人即使有画纸为窗,也无法从画中跳出来。我们想进入那高层世界,也难上加难。即使机缘巧合,武陵人欲再访桃源,寻向所志,也不复得路了。那世界有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黄发垂髫,怡然自乐,这世界,万民却经受水火战乱。茞儿,你娇养长大,或许觉得天下之大,穷尽一生也游历不尽,对于他们,却并无立锥之地啊。”
“爹爹……”她轻声说,造化的神奇,世间的困苦,对她不过是遥远的影子,爹爹去施粥时的情形,还有那信上的字字句句,却是历历在目。“世事非爹爹一人能承受,有了这园子,参透了这天地间的大奥秘,便忘了那些吧?”
“宋儒讲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虽放浪林泉,也还有一线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妄念。”他淡淡道,她听来,却如暮鼓晨钟,于万籁俱寂中轰然回响。
“可还记得子冈,以琢空法造宛转环?玉环的宛转之势,使得环内壁画活了起来,变得可游可居。爹爹所想的也是同样。只是这画不是笔墨画就,而是实在的山水林泉造就。将包含万物的空间,以宛转之法构造,那个无限广袤丰饶的世界,或许就会在园中显现。我辈所求,不过是一方小园,但这小园,却要扭转乾坤。”
“向心、互否、互含,这三法……”她摸着香囊中的宛转环,指尖在凉玉上划过,一圈圈,找不到尽头。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中涂了一半明,一半暗,明暗相对弯折,呈向心之势,又是明暗互否之势。明中有一点暗,暗中又有一点明,呈互含之势,像一尾黑眼白鱼,一尾白眼黑鱼。
“这原来是……”
“不仅如此。这也似是将两只宛转环从边缘相互粘连,再俯视所见之形。茞儿可知宛转环有几个面?”
“宛转环上,正反面循环往复,面,也就不成其为面……”
“是了。一只宛转环无正反之分,失却了面的涵义,却可将画中世界与我们所在的空间相连。两只宛转环从边缘相互粘连所得之物,边不成其为边,这事物,不妨称之为宛转瓶,应能把我们所在的空间,与更高层的世界相连。何为阴阳太极?也许不过是那高层世界留在上古生民心中的一把钥匙罢了。”
“爹爹,是要以三法,将园子建成这宛转之瓶?”
“何其难啊。”他摇摇头,“画中世界的宛转之势,唯有借助我们所处的空间,才能制得,而我尝试许久,叠了无数纸片纸环,竟无法将两只宛转环的边缘完全粘连。虽可构想宛转之势,却无法勾画细部,也无法依画建园,要功亏一篑矣。只可惜,那世间有广厦万千,我天下寒士,却不得其门啊。”
“爹爹莫急,假以时日……”
“茞儿。”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淹没在一眼深井里。茞儿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一字一字,吐得极慢、极重。“这园子今日以前,原是培塿寸土,饶是穷思极虑,又安能保今日以后,还是列阁层轩?大厦将倾,爹爹与你相伴的时日,怕不多了。”
那日后来的情形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有紫鸫鸟尖厉的呼啸在山林中回荡不止,她的童年,也就在那啸声中倏然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