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转环 慕明 第1页,共2页

杨梅熟时,天气变得好些,爹爹也不再整日出门。他的双鬓不知何时白了,好像老了一点儿,可目光炯炯,神色也开朗不少,又好像年轻了一点儿,两相抵消,也许还是没变。

他整夜在书房里画园子的图,白天则去园中指挥修建。每天晨光刚露头,他就叫小厮撑船往园子去,只不过三里多水路,半刻就到了,但他急得很,刮风下雨也不停歇。茞儿开始还同去,去得多了,见他对每一片石材的叠放,每一株草木的位置都要亲自调度,也就倦了。爹爹似乎是想把大雨耽搁的几个月赶回来,可树间还没有蝉儿聒噪,榻上刚铺上清凉的竹簟,漫长夏天才刚刚开始,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爹爹每次去园子,都要带一叠画。有的像院本工笔,画了亭台楼阁的细部,有的像山水长卷,画了山林土地的远景。最大的一幅反倒什么也看不出,只有曲折的线,连起或圆或方的小块。茞儿开始不明白,后来才知道是园子的鸟瞰图,只有按照这图,才能确保建成的园子和构想中一样。

爹爹怎么知道鸟瞰园子是什么样?茞儿奇怪,可他说不难。他用纸叠了小树小屋,又在院中空地置了石头假山,以碗莲盆作水池,以对半剖开的竹笔筒作溪流,布成小小的园子,低头观看,就能画出来了。他还叠了许多纸形,有圆有方,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样式,有的是有尖角的圆弧片,有的像从圆纸球里削出的纸包。所有纸形都有各种扭结,其中最多的,还是像宛转环那样,中间扭了一下的圆环。难道也要在园中放这些么?茞儿问爹爹,他却总是笑笑,不说话。

第一阵秋风吹来时,纸形也像院中的梧桐叶一样,被翻得哗啦啦响,两人又往园中去。坐在小船上,从满河白绒绒的芦草间穿过,看着船后水纹分开又合上,微明天光从细如针尖的芦花上透出来。蝉与青蛙都噤了声,只有水鸟不知藏在哪里,扑腾着翅膀,忽然就有了一点凉意。

小船绕过一片青林,就从水路到了园子。茞儿摸摸眉毛,像是凝了盈盈的露,衣袖也沾了淡淡的湿气,还未进园,已身在琉璃国了。泊舟登岸,透过长廊看去,是让鸥池。风动清波,池中山影袅袅,分不清何处是云,何处是水。

“茞儿看,池边的亭台楼榭,有何特异?”

茞儿四下环顾,只见池西有一条长堤,伸入田田莲叶,叶间一座石台隐隐浮现,台后有竹林小山。池东是几间粉壁黛瓦的水榭,临水面湘帘半卷,每座楼台都向水面开了窗。再仔细看,每座楼台的朝向略有差别,都向着湖水中心,扭转了一个小角度。

“这亭台,好像是一群人聚在一起议事。”

“是了。此为向心之法,不仅池边亭台,这园中的一石一木,疏密变化,都以向心之法排布。”

“向心?”茞儿觉得爹爹今日所讲,并不难懂,却与平日画论不同。“那为何要以向心之法造园呢?”

“莫急。”他微微笑了,“不止向心,爹爹在这园中还试了二法,如能成功,比宛转环里更神奇的景致,茞儿也能得见了。”

两人沿着廊子,向池东水榭走去。穿过长廊,是一道短梁,梁环向北面,连起一座三层紫竹书楼。竹篱上新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湖水似的清光。拾阶而上,楼阁高耸宽大,四面长窗都打开了,湖风轻拂案上书页,粼粼水光与天光映在细白的露簟上,像碎玉一般。相邻的一间花舍却极窄小,从荫蔽花木中探进去,又暗又凉。

“爹爹,这书楼与花舍,明明位置相邻,却为何处处相反?大与小,高与低,明与暗。”

“不光如此,看这相邻两处的屋盖,若从空中俯瞰,是什么样?”

茞儿看着两座亭舍,也学他的样子,拿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起小方块来。书楼朝向湖面的一边长,侧边短,花舍却正好相反,朝向湖面的一边短,侧边长。

“这两座建筑你进我退,势若掎角,从方位上看,也是处处相反。”

“不错,这就是园中的互否之法。园中的每一处,高低、进退、大小、明暗等等,乃至山、水本身,也均以互否之法排布。前人所谓‘小中见大’,‘欲扬先抑’等造园术,皆是此法的应用。有了此法,花舍之幽深宁谧,可反衬书楼之辽阔开朗,其实,这两处的面积,几乎是一样的。”

“果真如此?”她吃了一惊,“可在花舍之中,明明觉得逼仄,并不像书楼上那样通透。”

他笑了。“茞儿可还记得子冈用琢空法制宛转环?其实,置山理水,叠石植木,以一园林泉纳半生湖海,才是真正的琢空之法啊。”

茞儿怔住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她忽然意识到,爹爹并不只是厌倦了做官才造园,而是像子冈一样,意在一方小小的领域里,将毕生心血,倾入一件从未有人想过的奇事。她不敢深想下去。以琢空之法制得的宛转环,不过手掌大小,已是可惊可叹,而园子占地数十亩,倘若以琢空之法布置,又会是何等模样?过了良久,她才轻问,“那第三法呢?”

他没答话,只牵了她,从池东经过一道小桥,转回了池西的竹林小山间。山间乔木苍幽,怪石嶙峋,比起池间的烟水空明别有一番味道。可就在山石之间,又有一眼满月似的清泉,好像把一池潋滟的水光,又带入葱郁山间。他掬起水,茞儿从掌心啜了一口,唇齿间竟充满了松风的香气。

“爹爹,这山间有水,水中又有山间的草木韵味,也并不是完全的互否罢?”

“这是山中之水,水中之山。园中每一处,不光取了互否之法,也取了互含之法,这便是园中三法的最后一法。”他点点头,“列子有云,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芥子纳须弥,并不是譬喻,其实是这大千世界圈圈相套、重重相摄的实在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