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间,雨下得更大了。今年雨水极多,晾在院中的衣服还没干透,就得收回屋里。茞儿伏在窗上,看院角的芭蕉树喝饱了水,刚刚挺起碧绿的叶片,又被雨打得弯腰。已经很久没去园子里了,山上的草木,也越来越高了吧?
爹爹这几日一直不在家,每天早上就乘了肩舆往会稽城里去,有时还要乘小船往吴兴去。有时还与不同的先生一起回家,在书房里谈到半夜,早课与晚课都不上了。姆妈身子仍不大好,有时勉强精神教她几句诗文,茞儿却还是想去园子里。
“姆妈,爹爹为何还不回家?”
“今年雨大,江里发了大水,乡下农人的地被淹,房子也被冲了,爹爹是在筹借赈灾的米粮。会稽山边,大禹治水时留下的禹碑,带你去过罢?”
她伸手入香囊中,去抚宛转环的缺口。小玉片没寻到,爹爹也忙着。自从环破,之前鲜活的山水林泉,也在梦中渐渐模糊。她生怕再也见不到,甚至不敢握着宛转环入睡,好像不去看,梦就会一直在。雨这么大,爹爹的园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一晚茞儿没有睡着,望着窗外沉郁的云气,好久都找不到一颗星星。估摸着爹爹应该回来了,她悄悄起身,循着墙,蹑手蹑脚地挨近堂屋边。
爹爹和姆妈在谈论着什么,有些她能听懂,设立粥厂、开设药局。有些她听不懂,什么平籴、荒政之类的。后来又能听懂了,好像是官兵在哪里大战反贼。
说话声停了,她赶紧躲到一边。门吱呀开了,爹爹又往书房去。她不甘心,待到姆妈回去了,也往书房走。灯光下,只见他拿了一封信,看来看去,脸上显出一点古怪的笑容,终于放下,起身吹了灯,出去了。
她从虚掩门缝钻进书房,拿了信到窗边,就着黯淡天光,一点点往下看。信是一位王先生写来的,有些地方看不清,又有些字不认识,只能看个大概。
顷见尊园,盖有四负,君处其三,弟居其一。君深受国恩,当图报称,即退休林下,亦宜讲道论业,日思所以匡扶社稷、泽润生民,乃今两年于兹,不务乎此,而徒经营土木,刻缕花石,逞一己之小慧,忘天下之大计,人尽如此,国复何赖?是谓“负君”。尊大人久依有道,旁通宗乘,购书万卷……今君年近不惑,位居台谏,立身行道,岂异时事?而此志未见卓然……是谓“负亲”。君天资敏达,赋性忠厚,允称济世之通才,堪为入道之利器……而乃不自珍惜……混明珠于瓦砾,弃良田于秭稗,是谓“负己”。君堕此三负,而弟过蒙道爱,许之直言,乃不能于未发之前,绝其端芽,徒冀于已事之后,救以口舌……是谓“负友”。
再往下的笔迹愈加潦草,看不清了,可茞儿已经不想看了。王先生的文字她不能全懂,但是在狠狠责备爹爹,怪他不去做官,而是在家里造园子,是看明白的。再想起他为了筹借米粮,园子已经多日不理,却还被王先生这样批评,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酸苦,竟比自己犯了错、被爹爹训斥还难受万分,忍不住抽噎起来。
“茞儿?为何哭了?”
爹爹不知何时又转回书房,点了灯,见茞儿汪然出涕,忙抱她,拭去她脸上的泪。
“爹爹……王先生骂爹爹……”
他见茞儿攥着信纸,望着她湿漉漉的小脸,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了。过了半晌,才从摇摇欲坠的书纸堆中,抽出一张画纸。
“茞儿不哭。王先生说得对,爹爹听就是了。”
“爹爹不要去做官。”她哭得更厉害了。
“不做,不做。王先生说负了,那负了就是。你看,爹爹打算在园子里,新起一座四负堂,就在远山堂后,可以植桑树、养蚕宝宝。”
“爹爹,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洪水,这么多灾祸,这么多可怜的人?”她终于止住哭,哑着嗓子问。
“这世间虽大,万民能平安生息的地方,并不多矣。”良久,他轻声道。
“那怎么办?”她望着爹爹,烛光下,他的侧影是金色的。
“爹爹也不知道。”他站起来,身子浸入黑暗里。“爹爹只能造一个小园,保茞儿平安罢了。回去睡罢。”
乌鸦在枝头叫了两声,夜雨从檐角滴滴答答坠下来,茞儿摸着宛转环睡着了。梦中的山水像被雨水化开,渐渐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