茞儿想不出宛转环是怎么做的。那夜她揭开玉色丝帕,发现内里是一枚通体明澈的玉环。环壁极薄,壁内不知用何种技法,绘有极细微的山川林泉。更奇的是环的形制,既不是玉镯,也不是玉珏、玉璧,而是一条纤细玉带,像是被旋转了半圈,再将两端粘结而成。可茞儿找来找去,也不见粘结处的断缝,玉带通体光洁,没有半点刻痕。
“爹爹,这玉环是如何做的?”
她不止一次问爹爹,他却总是笑笑不答,实在被问得急了,便说,吴中的玉工把荸荠、木通草与玉石一起放入锅中焖煮,玉石就会变得绵软如泥,随意揉搓,名曰软玉法。茞儿不大信,冰糖荸荠汤是冬日里常喝的,她从姆妈的药匣里取了各种草药,再与荸荠、小石子一并放进砂锅里煮,可不管怎么煮,石头都是硬硬的。
“爹爹骗人。”
上早课时她扁着嘴,坐在画案前扭来扭去,墨也不磨,纸也不展。
他只好放下蘸了墨的湖笔,卷起展开的雪浪宣。得了宛转环那夜,他在茞儿睡去后细细察看,只觉非人力而为,可听茞儿描述,又纯是人世情事。直到他穷尽目力,终于在环壁内的微末间,寻得了玉工的名号,心下才如雪洞澄明了。那原是前朝名倾天下的琢玉圣手,使一双色赤如火的昆吾刀,刀法洗练如魏碑、清雅如南画,犹善在方寸间极尽工巧,以一枝纤如毫发的水仙花簪出山,琢玉如塑泥,二十年无人勘破其中奥妙。
约莫十年前,他在苏松巡按时,听闻那人性子古怪,在每一件玉器上都要留下自己的名款。因在御制款上暗留名款,犯大不敬,被处斩那年,已是九年前。至于这宛转环如何制成,又如何流落到山阴灯会上,就不得而知了。
他知道茞儿那夜大概是遇了异事,并不愿将其中原委与她讲明。
“也罢,今日不动笔,爹爹教你看画。”他转身从楠竹柜中拣出一卷画,“等开春,就带你去游城外在造的园子,也是依画而建的。”
卷子徐展,是一轴水墨远景,画中有水、有树、有竹亭、有茅屋,都只是寥寥几笔,留了大片空白,只在远景上用淡墨薄染了些山影,无一实笔勾勒,看起来濛濛一片。茞儿想,那园子要是也像这样空,可不大好玩罢?
爹爹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叮叮”敲了敲盛了水的梅子青笔洗。
“茞儿看看这笔洗,要不是空的,就不能装水。轮毂上的辐条,要没有空间隔开,车轮就不轻便。再看这屋舍,因为有了空,户牖、墙壁才有了各自用途。没有空,实也不存在,正所谓有形但为无形造。看画也是一样,人只知有画处是画,不知无画处皆画。画的空处,往往是全局的关键。若求纸上云林,何处留空、如何留空,比如何画一木一石更重要。最精妙的画,若说是墨色画就,倒不如说是由空白画成的。”
“可山里有好多东西,去年夏天我们去曹山替姆妈放生小乌龟,石宕里的小鱼小虾数也数不过来,爹爹还说,芥子纳须弥,池中一大千呢。”茞儿仍不大信,山石树木都触手可及,可是空,摸不到、看不见,为什么这么重要?莫不是像软玉法那样,又是爹爹哄她的?
他笑了,伸手抚茞儿的头。
“茞儿又长高了。”他顿了顿,“碾玉也好,作画也好,造园也罢,都是要在有限之内,再现无限之天地自然。正因为山川草木广袤无边,才要以留空来给人以想象的余地。前朝有一位技艺高绝的玉匠,曾奉上命在玉扳指上雕百骏图,你可知他是怎么做的?”
茞儿皱眉。莫非就是做宛转环那人?
“他并没有真雕一百匹马。”爹爹徐徐道,“只在玉扳指上雕了层峦叠嶂与高耸城门。马只雕了三匹,一匹驰骋城内,一匹正向城门飞奔,一匹刚从山谷间露出马头。仅仅如此,却给人以马匹无数、奔腾欲出之感。就像这画,空白之间,有浩浩汤汤的淋漓之气,壁立千仞的嶙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