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梦

宛转环 慕明 第2页,共2页

“平儿,我们这样的人家,能活着,靠的是机巧玩具么?”

“钩拒、云梯,我也会做,只是不想做。”他嘟囔,“至于机巧玩具,太祖也做过能飞三日的铜鹊……”

“现在的世道,利于人的才是巧,不利于人的就是拙。铜鹊再巧,不如能载重五十石的车轮,公输家因为这件事,被墨者笑话了多少年,你忘了?”

他默默听着,却想起她的歌、舞、那些故事。

“公输迁楚,已经一百多年了。”母亲的声音缓下来,“这一百年来,楚人打的胜仗,为什么比别国都多?”

“因为铜。”他讷讷地说,“楚人从随人手中得了铜绿山……”

“铜草花开了几千年了。楚还只有方圆五十里时,周室的冶炉已在烧了。”

“他们没有钩拒、云梯……”

“平儿,为百工者,不懂审曲面势,下场是什么,你都忘了?现在是什么世道,你容身的又是什么地方!唉,还这么糊涂,怕是再难见面了。”

“母亲。”他不太明白,抬起头,她背对着他。“是父亲……”

“工尹早就差人送来了口信。说你父亲在修筑台顶的凤阙时,失足摔死了。是你起身的时候了。”

“摔死?怎么会——”

母亲转过身,暗白月光下,他看见灰的脸凹在灰发中,布满血丝的眼睛凸出来,像一尾死去的鱼。

天未亮时,公输平就出发了。等到后颈被晒得热辣辣的时候,小腿已被火麻草的毛刺蜇出了红疹,一跳一跳地疼。宫苑仍立在湖面尽头,不远不近。路消失在半人多高的草丛深处,他放下握得汗津津的刀,在石头上坐下,掰了一小块豆饼嚼着,闭上眼睛,再睁开,看到灰屑似的豆渣动起来,一眨眼就消失在蚂蚁洞里。风静止了,连蝉鸣也听不到了,他不禁有了一点恍惚,好像身子不再是自己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宫苑是先王在泓水打败了宋公之后建的离宫,十几年前被火烧没了大半,父亲和其他工匠被征去重建,再没回来过,他早就记不清父亲的模样了。工尹说了,如今的楚不比以前了,按照王的意思,新的离宫要比之前的更大、更高、更美,不要说别国的梁囿、淇园了,就是和周室比,也要比丰京的灵沼更大、比灵台更高。离宫靠着云梦大泽和汉水,要比灵沼大,倒是不难,要比灵台还高,那就得将攻宋时的云梯再加高、加固去修建,这样,巫师才能更清楚地观天。灵台的“靈”字,最顶上是天上的云雨,中间是三个口,下面就是仰头看天的女巫。周的巫能在台上通达天意,让周的王成为“天子”,难道楚的就不行么?

那更美呢?是什么?在乡里看祭典时,他问过那个没了左脚的老乞丐,他说自己曾在离宫里,给麋鹿和猿猴做糁饼,供王的妃子们投喂。那时,阿芷正在祭台上跳舞,从人群的缝隙里,他只看得到她细白的脚,合着鼓点,轻轻踏在青绿的草叶上。

唉,那是我们这种人该想的么?老乞丐将鼻涕擦在袖口上,含混地说,就连王自己,据说也是因为看了太美的舞,不合于礼,才招来大火的。这话可千万不敢跟别人讲。

礼是什么?他又问,可老乞丐说,他已经说得太多了,这还是因为他答应给他做一只木脚。再讲下去,要是被人听见了,报告给里公、县尹,再被工尹知道了,那就算长了兔子的脚也没用了。

他站起来,又拿起刀,继续左右劈砍,绿得发紫的枝条断开,涌出乳白的汁,铜草花紫红的花穗耷拉下来。太阳往西去了,不再烤着脖颈和脊背,而是在额头上炙出一层油汗,和着明晃晃的光,一起往眼里淌。他眯起眼睛,视线尽头,背光的宫苑暗下来,像个幽深的洞,吸进去了父亲、阿芷,也要将他吸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