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作家的小说中充满了未来主义场景和术语,却想方设法甚至不遗余力地否认自己写的是科幻小说。不,不,他们才不会写那种龌龊玩意儿,甚至碰都不会碰一下,他们写的可是文学。尽管他们不知为何对于自己瞧不上的科幻类型中的那些修辞和套路很熟悉,但他们使用起来却那么笨拙,那么轻率地无视各种术语的含义,那么洋洋自得地不断重新发明轮子,以至于他们的努力似乎只能证明,不去学习如何写小说,就注定不可能写出小说。
柴纳·米耶维知道自己写的小说属于什么类型,他直言不讳地说出它的名字:科幻小说。他展示出科幻作为一种妙不可言的文学形式的全部优点。近些年来,科幻被困在两种障碍之间,一边是出版商力图打造“安全”的阅读市场,另一边是各种形式乃至于无形式的后现代主义承诺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和增长。看到这位年轻作者得到承认,看到他将科幻创作的技艺带出一潭死水,对我来说是一桩乐事。《大使镇》是一件十全十美的艺术品。
只有垃圾科幻才会毫无挑战,全在意料之中。好的科幻,就像所有好的小说一样,不适合懒惰的头脑。现实主义小说的复杂性体现在道德和心理方面,而科幻小说的复杂性则体现在道德和智力方面;单个角色往往并不重要。但米耶维笔下的角色们却刻画得异常精妙,而故事的叙述者——主人公阿维斯,也比乍看之下更加微妙。她身上没有任何行为展现出传统的女性(或者非女性)特征,这意味着,当人类发现自己在面对真正的他者时,性别有可能会以不同的方式被构建。
时至今日,仍有些男人从未学会该如何与女人交谈。我们又该如何与完全不同的人——外星人——交谈呢?《大使镇》中的阿列凯人跟我们截然不同。交流沟通、语言的本质和说真话的问题,是这本小说的核心。
当一个故事中的一切都是想象出来的,且相当陌生的时候,就会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解释和描述,所以科幻小说的技巧之一就是发明词语百宝箱,读者必须打开箱子,才能找到意义和寓意的宝藏。依靠想象力的飞跃解读这些发明,欣赏其中的智慧,可以给读者带来很多乐趣。柴纳·米耶维将想象力飞跃的标杆设得相当高,但他的大多数新词可以带来揭晓新知的震撼。我最喜欢的一个词是“浸”(immer),它之于我们这一重时空,正如海洋之于陆地:也就是说,穿越空间就像浸入海中。其他优美的意象层出不穷,因为这本书出自一位热爱语言的作家之手。此外还有对普通词汇的新用,譬如阿维斯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明喻”(simile)。在她会说阿列凯语之前,阿列凯人就已经把她变成自己语言中的一部分,一种修辞手法,就像我们人类文化中那个喊“狼来了”的男孩一样。她就是那个面前有什么就吃什么的女孩。
阿列凯人需要明喻,因为他们的语言天生就不允许说谎。就像斯威夫特笔下的“慧骃”一样,他们不会说与事实相悖的东西。这与我们所知的语言的本质相矛盾——对我们而言,语言是非真实的美妙载体,或许也是发明创造——跃向尚未存在之物——的必要载体。但为什么所有语言都应该像我们的语言一样呢?只能说真话的阿列凯人过得很好,他们培育出一种高级生物技术,米耶维用欢快的诗意笔法对此进行了描绘,那些长有寄生家具的有生命的房子,那些在照料者身后沿着乡间土地起伏的大农场……我会想,如果阿列凯人只能按照现实所是的方式思考,又如何会想到创造出这样的生物呢。但这个问题可能已经被间接地回答了:看上去他们似乎渴望着现实所不是的东西,渴望着无法被思考的非真实,渴望着谎言。
我们人类已经在他们的星球上建立了殖民地,并且我们毫无疑问有资格教他们如何撒谎。他们渴望学习,却完全不擅长。一种与我们不同的人类作为大使被派往大使镇,他们可以给阿列凯人想要的东西——或者给他们一种令人迷醉的仿制品,故意误用他们的语言以制造出一种虚假的谎言。这些自相矛盾的话一旦被说真话的人们听到,就会像海洛因或冰毒一样对他们产生影响,会彻底破坏他们对现实的掌控,并且上瘾致死。
因为普遍的毒品上瘾而导致社会动荡,彻底崩解,这种毒品甚至会感染房屋和农场,因为它们与阿列凯人都有生物学上的亲缘关系,这幅大规模的末日图景竟然无比美丽,每一个栩栩如生的细节都如此陌生,却又在心理和社会方面如此熟悉。科幻就像所有虚构作品一样,归根结底是一种讨论我们究竟是谁的方式。
整个故事尽管一开始有点难懂,但很快就呈现出完美的推动力和节奏。如果过去的柴纳·米耶维知道如何将一部小说建立在一个奇妙的隐喻之上,却不太知道该如何使用它,那么现在他已经成长了不少,而他对暴力的依赖也大大减少了。在《大使镇》中,他使用的隐喻——在某种意义上正是隐喻本身——在每一个层面都发挥作用,带来紧迫的叙事,智性方面出众的严谨和冒险,道德方面的成熟,语言文字方面美妙的烟火与杂耍表演,甚至带来某种老派的满足,满足于看到主角变得比一开始预设的样子更加丰满立体。毕竟我们一直以为她仅仅是个明喻而已。
2011年4月发表于《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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