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祖母 Disappearing Grandmothers

我,高级女祭司

我,安海度亚娜

我举起祭奠之篮

我唱出欢乐之声

但那个男人却将我投入死人堆中

——安海度亚娜,约公元前2300年,由贝蒂·德尚·米多尔从苏美尔语翻译为英语

女人怎么了?

我在近几十年中一直在写这个话题:关于出版业中书籍和作者相关讨论中的男权主义导向。

如今教授文学的女性至少能与男性持平(尽管女性教授的比例随着其职位和机构水平的上升而减少),同时女性主义理论在近年来文学思想与课程的形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然而所有这一切,都仅仅是“学院的”。对于领导批判思想的人,或为一般公众建立等级制和价值的人,或者制定文学正典的人来说,男性价值与男性成就依旧既是标准又是常态。亦即,文学正典仍在始终不变地排斥女性,即便现在已经变得不是那么明显。

我注意到,有四种常见的技术或手段,被用来将女性的创作一本接一本、一位作者接一位作者地从文学正典中排除出去,它们通常会被人们无意识地使用(尽管并不总是如此)。这些手段分别是贬斥、不作为、例外化和消抹。它们共同累积的效果,则是女性写作的持续边缘化。

贬斥

对女性写作的贬斥曾经赤裸而直接,如今则很少那么直白地以厌女症的面目出现。只有那些招摇地效仿海明威与梅勒的男权主义神话的人,才会依旧将全体女性的写作都视作不值一提的次等品。然而这些假设却可以通过并不直接说明的方式呈现。

我想今日不会有哪位评论家像约翰逊那样,将女人写作(原文中是“布道”)比作狗用两条后腿走路,或者像霍桑一样,想到一群胡写乱画的女人不怀好意地逼近就吓得尖叫。偏见不再被直接说出口,却通过不作为表现出来。评论家们会将那些与女性有关的文学类型整体地置之不理。如果悬疑或战争小说就像浪漫小说通常遭遇的那样被轻蔑地甩到一旁,如果一种男性中心的类型被贴上类似于“小妞文学”(chicklit)这样充满轻视意味的标签,那么必然会出现愤愤不平的抗议。许多女性将特定样式的大男子主义写作称作“鸡鸡文学”(pricklit),但我尚未看到这个词被用在评论中。

对于女作家的贬斥经常会借用某种居高临下的戏谑腔调。女性的写作可能被称作迷人、优雅、哀怨、敏感,却极少被称作强大、粗犷或有力。作家的性别似乎占据了新闻记者的脑子,在这里性别被理解为性吸引力。很少有哪一则关于乔治·艾略特的讨论,不会提到她“样貌平凡”。《纽约客》关于考琳·麦卡洛(《荆棘鸟》的作者)的讣告也包含同样值得玩味的相关信息。无论是生是死,人们在讨论男性作家时都不会提到他们是否丑陋,是否缺乏吸引力,然而没有生出一张好看脸蛋的原罪却会被用来贬斥女作家,即便是在她们死去之后。

将一本女作家写的书与其他女作家而非男作家的书相比较,亦是一种隐晦却有效的贬斥方式。这样一来,评论家就永远不会说一本女作家的书比男作家的书写得好,从而将女性成就安全地隔绝在主流之外,局限在女生宿舍里。

不作为

期刊登载的针对男作者的书评几乎普遍多于女作者,篇幅也更长。

女作者的书被女性或男性评论,而男作者的书则多由男性评论。

女作者的书往往被编成一组放在一篇文章中评论,而男作者的书则被单独评论。

正如你可能料到的那样,最明显的不作为技巧存在于最直接的竞争性场域:文学评奖。评委们列出的入围书单通常既包括男作家也包括女作家的书,但获奖的总是男作家。

除了特别限定授予女作家的奖项之外,我从未见过任何文学奖的入围名单全部由女性组成。我曾在一次评奖中和其他评委一致评出一份由四位女作家组成的入围名单。另一位女性评委劝我们撤掉一位女性换上一位男性,不然或许会有人指责我们抱有偏见,说我们这个奖“缺乏可信度”。我为我们当时听从了她的劝告而感到愧疚。

全部由男作家组成的入围名单曾被视作理所当然,现在则少多了,因为这类情况经常被指责说抱有偏见。为了预防抗议,一些女作家被纳入名单中。然而,最终奖项却三次中有两次、或者十次中有九次由男作家获得,这个比例视奖项而不同。

作家选集也会体现出同样的性别不均衡。一部最近出版的英国科幻选集中完全没有女作家的故事,争议由此而起。一位负责选篇的男性道歉说,他们本来邀请了一位女作家为选集供稿,但最终没能实现,结果他们不知怎么没能注意到选集里只有男作家的作品。他对此深感遗憾。

我却“不知怎么”有种感觉,如果选集里只有女作家的作品,他们一定会注意到的。

例外化

人们在谈论一部男作家的小说时,很少会谈到作者的性别;在谈论一部女作家的小说时,却会极其频繁地谈到她的性别。男性是常态;女性是相对于常态的例外,被排除在常态之外。

例外化和排除被运用在批评和评论中。一位批评家会被迫承认,譬如说弗吉尼亚·伍尔夫是一位伟大的英国小说家,却同时会煞费苦心地将她视作一个例外,一个美妙的意外。例外化和排除的技巧多种多样。女作家被认为不在英国小说的“主流”中,她的写作“独特”,却对后来者并无影响,她是“小圈子”的关注对象,她是(迷人、优雅、哀怨、敏感)的脆弱温室花朵,不能与(强大、粗犷、有力)的男作家一争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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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暇他顾》《黑暗的左手》《变化的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