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还有,给伊英

他人 姜禾吉 第2页,共2页

我继续做自己的事,先将宥利的日记仔细读过一遍,然后去找姜胜永、伴奏者和所有认识宥利的人,将他们的回忆记录下来,录了音,其中也包括我。我把证词拿来和日记的纪录相互对照,虽然还有许多只能凭推测,但也有能被判定为事实的部分。在宥利做了记号的日子隔天,有人看到她的手腕上有瘀青,也有人看到宥利参加系上聚餐时,见到东熙就落荒而逃;有人看到宥利和东熙坐着在谈话,也有人看到她在东熙面前哭泣,甚至有人看到东熙不耐烦的朝宥利发脾气。

但这些都年代久远,以证据而言,记忆的可信度不高,而我想找到确凿的证据。我继续去找其他人,尽可能不参杂个人情绪,忠实的记述内容。虽然几乎没有人明确记得日期,但至少有人大致记得那段时期。我从他们的目击证词和宥利的日记一点一点拼凑,发现宥利看到东熙后逃走的时间点,与宥利频繁上医院的时期重叠;有人看到宥利和东熙在一起或看到她在哭的时间点,恰好日记上画满了╳记号。我用这种方式将目击证词和内容加以分类,对照宥利的日记,整理出时间区块,那些依稀可见的图案逐渐清晰鲜明,也看清了许多事,好比相较于不知道宥利发生什么事的人,对此不闻不问的人更多。

我也写下了最后一次见到宥利的日子。十二月八日。

前一天,十二月七号,宥利画上了╳,那是标示在月历上的最后一天。

就像在修复年代久远的遗迹,过去的日期和事件于现今浮现,模煳不清的轮廓露出清楚的形体,看到了完整图案。我确定这本日记记录的正是宥利被迫发生关系的笔记,现在可以进行下一个阶段了。

也就是那些可以找到更确凿证据的地方,包括性暴力谘商中心的谘商内容、替宥利看诊的妇产科医生证词,以及宥利一定曾求助过的教授──李康贤的证词。

我不是警察或检察官,更不是受害者当事人,所以没有信心自己可以走到那一步,毕竟身为受害者的宥利无法为自己作证。可是,替宥利日记进行修复工作,不单是为了揭开宥利与金东熙之间发生的事,那只是一块碎片罢了,我正在做的,是替宥利散落在各处的碎片,已经四分五裂、任谁都认不出形体的老旧拼图拼凑原貌。

那是在春天。

一走进安镇大学校门,雪白的樱花便随风飘扬,轻轻落在头上。我大口吸入花朵的香气,那是我记忆中安镇的味道。还有湖水的腥味,我经常在雨天漫步,踩着被染上绿意的运动鞋一路走到这里,只为了欣赏被雨水打落地面的花瓣。我在雪白松软的道路中央走着,藉此消除体内的恶臭。

过去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又留下了何种记忆?

我走向人文学院那一带,金伊英如前一天通电话时所说,在人文学院的墙面前贴大字报。我朝她走去。

我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包括关于宥利和我的事,关于另一位虽然无法公开姓名、但只要她开口就愿意出面作证的朋友。也就是说,是关于女人的事,关于单凭女人的证词不晓得有没有用的几种可能性,还有关于知道可能性后,或许其他女性也会鼓起勇气站出来的事。

金伊英很慎重的接下宥利的日记,小心翼翼的翻阅。这即是故事开始的瞬间。是啊,这是很常见的结尾,反正我是个如老掉牙的故事般的人,不是吗?我是随处可见的人,这是俯拾即是的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事件。可是,我是始终存在的人。我不断写信给某人,独自埋首于书中的世界,记录下发生的每件事,做我能做的一切,这即是我的方法,

可是,有时这一切又像在捏造。我指的不是在记录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时,而是在写下我犯了什么错时。我写了各种版本的记忆,写了又写。因为,老掉牙的故事通常只会写到主角关上门走出来,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开关上的门,或再度把门关上,所以有时,我会以妳的名字写下什么。

在妳的故事中,在妳曾经想告诉所有人、却未曾有人读过的故事中,我们一起站在狭小的巷弄里,昏暗的灯光洒落地面,一道长长的暗影压制妳的肩膀,妳虽唿唤了我的名字,我却转身离开。

贞雅。

贞雅,帮帮我。

我望着前方,头也不回的走着,脑中想像自己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农田,心脏却彷彿快炸裂般的画面,就只为了甩开紧黏在我身上的妳的声音,为了遗忘我那被水腥味浸染的身体散发恶臭的事实。

可是,我在某一刻改变了主意。我转过身,妳在我的眼前,我看着妳再次跨出步伐。因为在那个故事中,我是随处可见的人,经歷俯拾即是的事,虽然没什么了不起却始终存在的人。我必须那样做。为此,我在这个故事的最后,要说出最理所当然的回答──

好,宥利。

二十一岁,

透亮的双眸。

然而,故事并未就此结束。能结束故事的人正是你,让一切故事开始的人,以及再次展开未来的人。或许,真正的故事现在才要开始。因为在故事的最后一页,一切画上句点的那一刻,要给出回答的人正是你。

是的,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