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她痛不痛苦?好比在医院拿掉孩子,回来后在浴室边沖冷水边哭的时候;又或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生活却无能为力,食不下咽、不见任何朋友,体重还因此掉了十公斤的时候;还有足足躺在房间地板上三天,一动也不动的时候。不,一点也不痛苦。
最痛苦的是像这样──被「也许我不值得被爱」、「我大概就是那种可以被强暴的女人」的想法纠缠不放。这,才是最痛苦的。因此,开始和贤圭交往时,秀珍恐惧万分,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开这个男人。天啊,全校的女人好像都在渴望刘贤圭,那个男人却一直爱着秀珍。
为什么?
难道你也想蹂躏、践踏我吗?
在秀珍读过的童话故事里,从来没有不信任王子的公主。反正秀珍也不是公主,只有外婆会叫秀珍「我们的小公主」,那仅是外婆的想法罢了。秀珍一把抓住了贤圭伸出的手,同时等待着他的态度丕变的一天,但贤圭,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
他每天都会主动联络秀珍,一有空就传讯息,睡前也会打电话,问她一整天过得好不好,说她今天辛苦了。尽管如此,秀珍依然没有松懈戒心,搞不好那些都是演出来的。她反覆想着,总有一天,他会毫不留情的蹂躏自己,她必须未雨绸缪,才不会再次受到伤害。可是,她喜欢上贤圭温柔多情的嗓音,爱上他凝望她时羞涩微笑的脸庞。他对每件小事充满了好奇,像是她早上喝的一杯水,为了挑选衣服而苦恼的几分钟,传讯息给他时脑海浮现的词语等。
秀珍也会回覆很琐碎的内容:「今天很晚才吃午餐,肚子还很饱」「穿的丝袜有点厚,觉得很不舒服」「嘴巴莫名觉得干涩,所以泡了平时不喝的绿茶」……还有,在反问「你在做什么」「心情好不好」的同时,秀珍的内心产生了与某人一同分享生活的感觉,也因此感到害怕。自己越是喜欢他,就越担心幸福会转瞬消失。可是,只要一见到他,秀珍的烦恼随即消逝得无影无踪,就好像过往的苦痛获得了补偿。是啊,我有被他人爱的资格,我是个有价值的人。只要和他在一起,不仅能感受他的体温,秀珍也能在自己身上感受到某种温度。紧密结合的心是具有形体的,是千真万确的,这件事极为珍贵。
听到河宥利那件事前,还有在宥利家中看到日记前是如此。
秀珍知道宥利把日记藏在哪里。即便一个人住,宥利仍把日记藏在床后面。宥利告诉秀珍,在亲戚家寄人篱下时,发现表姐偷看自己的日记,从此就习惯把日记藏在床铺后头,要是不这样就会辗转难眠。
大家都认为宥利会不计一切的吸引他人的关注,但宥利绝对不会把真正的心思说出来。
贤圭说会带几个学弟前来,结果当天一个人也没出现,大家都说有事无法到场。
「毕竟是宥利……大家有所顾忌吧。」贤圭听起来像在辩解,然后他要秀珍回去,毕竟她不愿意做这种事。
秀珍固执的摇摇头,说自己想帮忙清理宥利的家,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是出自真心。贤圭似乎没发现秀珍和宥利之间的关联,只要稍微对此产生好奇心,很自然就能理解,但贤圭好像一直沉浸在其他想法中,无暇顾及其他。他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也有点焦躁不安,秀珍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但她觉得那只是自己心情使然。秀珍担心宥利家中会出现与她相关的物品,才想尽办法要进入宥利的家,但贤圭老是要秀珍回去,不让她做粗重的事,还持续问她会不会不舒服。
秀珍开始怀疑贤圭。这人怎么回事?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秘密,所以想一个人进去寻找证据?但秀珍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秀珍没有对任何人说,这是肯定的,秀珍的事绝对没有洩漏出去。那他干么这样?难道有什么想隐瞒的事?秀珍非常固执,坚持要帮忙清理宥利的家,贤圭也只能由她去。贤圭好像没有察觉秀珍的想法,他好像真的不知情。
房东之所以替他们开门,并非是受贤圭的「善心」感动,而是因为认出秀珍是曾经住在宥利家中、关系亲密的朋友,才将钥匙交给他们。
还有,房东也不晓得。
二十一岁那年春天,秀珍告诉宥利,往后不想和她走得太近,要她再也别和自己打招唿,后来秀珍就再也没和宥利见面。
贤圭绝对不知道,因为他是善良的好人,备受礼遇的人。但他的缺点也在,他不晓得有些事可能另有原因,他是个相信只要自己出面就能解决一切的男人。因为他来了,因为我刘贤圭来帮忙可怜的宥利,所以房门自然就应该要打开。
房间内乱得惨不忍睹。他们先从厨房开始清扫,洗好碗盘后,装进准备好的箱子。秀珍到床边收起被子,在她整理床单时,贤圭取出书柜的书开始装箱。可是很奇怪,贤圭在端详书页内部,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秀珍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喔,没什么,」贤圭结结巴巴的回答。「宥利之前不是闹过自杀吗?我心想里头会不会有遗书之类的。」
秀珍没有回答。乍听之下,他的回答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很可疑。然而对秀珍来说,事情有优先顺序,她必须找到宥利的日记。她趁贤圭清理书桌时,悄悄朝床头那侧伸出手,伸进床架与床垫之间,抓住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内夹了厚厚一叠纸。秀珍偷瞄了一下后面,贤圭依旧很专注在整理书本。她小心翼翼的取出笔记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放进皮包。
当时陪怀孕的秀珍去医院的人正是宥利,秀珍心想,搞不好宥利的日记上写着她的秘密。当然在那之前,宥利从来不曾向任何人洩漏秀珍的秘密。即便是在秀珍表示「我再也不想见到妳」时,宥利也只是安静的点点头。
「我不会把妳的事说出去。」
不会说出去?是做不到吧,因为没有人会认真听妳说话。秀珍才不怕宥利。
她曾经很需要宥利。当她躺在房间地板上,无法承受对自己的厌恶时,是宥利抚慰了秀珍。但秀珍展开了全新的人生,她开始和贤圭交往,也交了新朋友。宥利,秀珍的秘密,是绝对不想记得的记忆。每次看到宥利,秀珍就会感到胃一阵翻搅,因为宥利经常会宛如怀念昔日恋人般,站在远处凝望秀珍,秀珍则总是假装没看到。
大家却谣传贤圭和河宥利是那种关系?
笑死人了,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秀珍将皮包放到一旁,走到贤圭身边,打算一起整理书籍,贤圭却握住她的手腕。
「妳别弄。」贤圭对秀珍露出温暖的微笑。「这很脏,妳别碰这个。」
他旁边有个装满纸张的箱子,乍看之下纸堆中有笔记本。难道那些笔记本也是日记吗?秀珍悄悄移动到箱子旁,贤圭又制止了她。他说,那些都是从大一开始累积的作业、笔记还有专题报告,同样也沾满灰尘。一听到秀珍说要拿出去丢,贤圭随即用力挥了挥手臂,说东西很重。
秀珍没有再碰那个家中的其他东西,只是静静看着贤圭把箱子拿去丢。
那天晚上,秀珍读了宥利的日记。
但那并不是日记,而是奇怪的纪录,从八月到十二月的纪录。月历上标示了满满的○和╳。二十六号上头画了○,十七号则画了╳。秀珍不晓得那些记号代表什么意思,接着她打开夹在日记间的一叠纸。
那是妇产科看诊纪录。
八月二十九日的看诊纪录:「子宫内侧有伤口」、「持续有症状时,建议进行sdi检查」。sdi指的是性病检查;还有别的纪录,九月十四日「因外阴部疼痛住院」、「建议停止性行为」;十月二十四日「因阴道内壁受伤住院」、「开药、建议停止性行为」。纪录持续到十二月,因为有太多专业用语,秀珍看不太懂。经过一阵苦思,秀珍悄悄向认识的护士姐姐请求协助。
姐姐说宥利的病情很严重,非常严重。听过姐姐的说明再重新端详日记,秀珍顿时惊恐万分。该不会○是指发生了关系,╳是指拒绝发生关系?姐姐说了,医师持续建议停止性行为,患者也持续来检查并接受治疗,但每次都因相同症状住院,这点让人想不通。
真是如此吗?拒绝之后仍持续发生关系,还这么频繁?
每次都拒绝了,最后却都是○?那么这些记号代表的是性侵?
不,不可能。秀珍摇了摇头,不会这么离谱吧。
但是以为「不会吧」的事总会发生,所以才会成为老套的剧情。不、不会的。秀珍再次摇了摇头,搞不好是自己老用种方式看待每件事。没错,我确实有这种倾向,虽然自己碰到了那种事,但不代表世界也如此运转。这指的一定是避孕,有避孕和没有避孕的日子。治疗纪录中也有开口服避孕药,再说,倘若是性侵,那应该每次都拒绝才对,不是吗?没错!除了拒绝,没有别的答案!
然而,秀珍也不记得自己拒绝过那件事,那件事是在她无法表达个人意愿时发生的。不,不会的,这是避孕。九月二十五日是○,接着生理期到了──可是,生理期也避孕?
秀珍勐地阖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底部,心脏狂跳不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代表什么意思?是和同一个人的纪录,还是和多个男人的纪录?是啊,毕竟是宥利,这一定是她和男人们乱搞的纪录,必定是如此。那么,对象会是谁?纪录在这本日记的对象是谁?
有时,谣言很贴近事实。秀珍与宥利,秀珍与贤圭,还有贤圭与宥利……秀珍的想法在这里打住,不想再知道更多。秀珍暗自下定决心,要将宥利给忘掉。她已经是死去的人,是他人了。是秀珍说要分道扬镳的,是她冷血无情的说要脱胎换骨,事到如今,她没有半点理由再去关切那种人生。
秀珍真的忘掉了,她很努力做到这点,但偶尔和贤圭吵架时,她会想起日记上的○和╳。○和╳就是这样,会不分时间和场合冷不防的冒出来。和贤圭举办婚礼的前一天,秀珍想起了○和╳;婆婆碎念时,她想起○和╳;外婆过世时,她想起○和╳;试管婴儿初次失败时,她也想起了○和╳。秀珍暗自告诉自己要忘掉,○和╳却时不时在秀珍的人生探出头来。还有最近,秀珍每天都会想到○和╳。贤圭背对秀珍走远时,传讯息告诉她自己不回家时,电话那端的沉默逐渐拉长时,秀珍总想起宥利。
她没办法忘记。
秀珍没有向贤圭询问○和╳的事。她根本开不了口,因为担心会听到她无法招架的回答,或是贤圭会因为秀珍有那种想法而大失所望。不,这些都是藉口,最大原因在于担忧事情不会就此结束。秀珍很害怕自己必须向贤圭道出自己的秘密,害怕必须说出为什么会和宥利亲近,当时她发生了什么事。那么,搞不好一切就会画上句点。当然,他一定会谅解,不会有所动摇,她不相信的是自己。他,一点都没有变。我真能如此相信吗?她没有自信,无法就这样失去好不容易才把握住的温热体温、如此珍贵的心。倘若当初不知情就好了。她是怎么得知的?怎么听到那种谣言的?
金贞雅这疯女人,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
十一点,咖啡厅打烊后,秀珍独自坐在空桌旁。她不想回家。想着要不要传个讯息跟丈夫说一声,可是应该说什么?
秀珍打开笔记型电脑,再次找出几天前看过的金贞雅的文章,读了起来。金贞雅的事在安镇彻底传开了,起初秀珍不作他想,只觉得「原来金贞雅过着这种生活啊」,现在却想站在谩骂贞雅的阵营那边,随便回应点什么都好。
秀珍噗哧笑了出来。
每次想起金贞雅,她就忍俊不住。
儿时往事犹如梦境。国中毕业前,两人在八贤是众所皆知的超级死党。每次去贞雅家玩,她的爸妈就会摆出看自己不顺眼的样子,这时贞雅就会哭着求他们不要讨厌秀珍,发脾气要他们别用这样对待秀珍。秀珍打从心底喜欢贞雅,并且暗自发誓,即使自己必须做出许多牺牲,也要守护和贞雅的友谊。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确实只是一场梦,就和不曾发生过没有两样。
此时,秀珍的手机响了,是未知来电。她接起电话。
「喂?」
对方没有出声。是恶作剧电话吗?
秀珍又问了一次:「喂?请问哪位?」
这时,对方回答了。
「是我。」
女人的声音,是秀珍不认识的人,可是她的口气就好像秀珍理当知道一样。好累,一整天脑袋就像快爆炸般乱哄哄的,晚上十一点了还接到这种电话。秀珍闭上眼睛,宥利的脸庞迅速闪过,接着自然的浮现那些○和╳。丈夫今晚大概也不会回来了。秀珍在被诊断出难以怀孕时也想起了○和╳,当时秀珍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什么?请问妳是哪位?」秀珍问。
对方回答:「是我,金贞雅。」
秀珍缓缓张开眼睛。哦,原来是妳,我怎么会把妳的声音忘得一干二净?但妳绝对不会放过我吧。十一年前,秀珍曾对宥利说「以后我不想跟妳走得太近」,其实那是秀珍在更早之前,从某人口中听到的话。
以后我不想跟妳走太近。
我们不是同一种人。
很久很久以前,贞雅这么对秀珍说。
那是紧紧揪住她不放的过去,想忘却忘不了的记忆和情绪。秀珍曾希望一切能够消失,最好永远消失。但现在她已筋疲力竭,难以遏止的愤怒涌上来。她受不了了。
秀珍冰冷的说:「疯女人。」接着挂掉电话。
手机再度响起,但她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