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贞雅

他人 姜禾吉 第2页,共2页

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村民不给春子家干活的机会,那家人就无法维生。宋宝英也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跟春子的女儿玩,就没人会和她玩。

她先是有一天态度很亲切,隔天又变得很冷淡,接着又表现得很亲切,然后又冷淡了整整一个月,所以春子的女儿经常哭哭啼啼。最残忍的行为,莫过于让那孩子交朋友。她先放任那孩子跟某人要好,接着又狠心拆散两人,直接禁止别的孩子和春子的女儿玩。

我对一切佯装不知情,反正随便对待春子家的人不只宋宝英一人。当时的我又有什么能耐?要是哪天宋宝英看我不顺眼,我也随时都会被排挤。

每次春子的女儿经过,奶奶就会忍不住咂舌。

「她一定会像她妈妈,害人吃上苦头。」

奶奶是个好人,心地很温暖亲切。有一次,奶奶嫌春子家的动作慢,发火说以后不让她干活了;还有一次,奶奶说春子家都听不懂她说什么,接着说:「春子就是因为受不了自己的妈妈,才会离家出走。」

不晓得这件事怎么演变成八卦的,村子里开始谣传,春子冲着自己的母亲大逆不道的说:「我没办法再和妳这样的聋子住在一起。」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家出走。甚至还谣传春子把号啕大哭的婴儿丢到棉被上,说:「这个孩子就跟妈一样听不懂人话,妈自己看着办吧。」

宋宝英在春子的女儿面前说:「听说妳外婆是聋子?」

当时我就站在宋宝英后头。学校里又不是只有宋宝英,跟其他孩子玩应该也不错,我却没办法这样做。虽然有时我和其他朋友玩耍时,宋宝英会跑来妨碍,但老实说,我很喜欢和宋宝英一起玩。

老师疼爱的孩子,令其他孩子欣羡的孩子,父母喜爱的孩子,只要和他们在一起,我就会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得跟他们一样,我才不想变成春子的女儿。也许宋宝英看穿了我的内心,才能那样任意摆布我。这么一讲,人类好像自小就很了解,只要掌握某人的弱点,就能成为有力的武器。

「妳很想回安镇吧?」丹娥又传来讯息。

我一直极力避免自己哭出来,最后却感觉到自己热泪盈眶。

我回覆:「我考虑一下。」

「又要考虑什么?别再考虑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已经好久没有这种好心情了,感觉身体深处逐渐明亮起来。假如没有遇到丹娥,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我也能为他人付出这么多。就在那一刻,身体有种被拉向地面的感觉。我是如此相信李镇燮,也相信了金美英,我曾经很喜欢他们。

为什么?金美英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起初我将文章发表在网路上时,也有人批评我。有人说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也有人说我夸大其辞。我并没有因此受到伤害,不对,我是有点受伤,但还能忍受,因为他们不认识我。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我没事,我不是那种女人,他们说的话不是真的,但我无法忽略金美英的文章。

所以,我才会成天在网路上搜寻自己的名字,把那些对我没用的话全找出来。我不是为了看那些不认识我的人所写的文章,是为了看认识我的人写的文章。

还有,那才是我自己走出公司的真正原因。整整三个月,我每天都在逛twitter、脸书、各种社群网站和入口网站,不停寻找我的名字。我读了一篇又一篇关于我的报导和文章,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人们又是如何看待我。我真的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吗?所以深爱的人才会对我施暴,威胁要杀掉我,所以勉强算要好的同事才会在背后捅我一刀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每次他打完我,一定会想和我做爱。他总是双膝下跪,哭着向我道歉,所以我心软了。

「我不是这种人,我从来都不会这样。」

要是他感到痛苦,我会比他更痛苦。我无法告诉他,我很讨厌他做到一半突然抓住我的头发或摀住我的口鼻,让我无法唿吸。我无法告诉他,在他命令我趴着交欢时,一次也没有和我四目相交。即便我喊疼,他依然咄咄逼人的模样让我很害怕。我无法把这行为称为强暴,因为我缺乏那种自信,才会无法对他说什么。毕竟我没有抵抗,也没有表达「我不要」,但我一直无法摆脱遭人践踏的感觉,无法走出觉得自己很悲惨的心情,所以我选择了原谅,那样内心就会好过一些。原因在于我可以放下怨恨某人的沉重包袱吗?不,是因为感觉自己好歹可以控制那个凌乱不堪又备受屈辱的状况。只要想到走入这令人可憎的状况是基于我的选择,那么有一天我也可以自行选择摆脱它。

只有那么一次,我是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那是在我第三次被毒打、进行了「绝对」不是强暴的性行为后。我打了一通电话到性暴力谘商中心,辅导员问我,是您不认识的人吗?您曾经拒绝吗?曾经中途要求对方停止吗?曾经表达自己的排斥吗?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

挂上电话后,我再度恢复原谅对方的旧态,却阻止不了各种疑问膨胀扩大。为什么?为什么在深爱的人触碰我时,却感受不到爱呢?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好想知道,我必须知道。现在也是如此。

素昧平生的人骂我,素昧平生的人与我站同一阵线,在这庞大的声浪之间,我不断寻找其中缘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是谁?为什么大家全都知道,就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所以,为什么被打了,还叫便宜了我?

因此,我不会回安镇。我将手机抛到远处,坐在电脑前,手指率先动了起来,读到一半的留言再度映入眼帘。

他们说我愚蠢。

这些文字无法成为解答。太无趣了。

然后我试着到twitter去看。我打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搜寻键,一下子跑出各种文章。twitter上转贴报导的比即时上传的意见多,确实也不像之前那么吵闹了。有更多其他女人的故事,跟我一样被男友打的女人,跟我一样分不了手的女人。如今,大家会记得我也是其中一个女人。感觉还真奇怪,各种伤人的话满天飞时,我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但等到大家失去兴趣时,对我的指指点点却不断嚙咬我的内心。心,被撕下了薄薄一层皮。

果然,我什么也不是。是啊,这是很常见的剧情,很愚蠢的故事。

那一刻,我的视线停住了。

我看到一篇奇怪的发文,慢慢读了起来,手也开始缓缓颤抖。

金贞雅是个说谎精,宛如吸尘器的女人。@qw1234

胸口再度被装填得满满的,彷彿即将发出「砰」的一声炸裂。

盘索里()是朝鲜传统曲艺,「盘」意为场所、舞台,「索里」指「唱」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