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突然涌上极为骇人的想法。
没错,正因为我是这种人,他才会出手打我。
我连忙再次取出冰水,慌张地大口灌下。尽管努力想抑制这个想法,最后耳畔仍响起了他的嗓音。他每次打我时,都会说:
「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审判结束后,法院依伤害罪向他求处三百万罚金。
我的胸口瞬间冻结了。
要是有人遇见现在的我,可能会认为我很懦弱,但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我的懦弱是后天形成的。
我以为只要接受警方调查,他就会被软禁在家或受人监视,但这些情节都没有发生。我对于法律太过无知,以为法院会给予被害者保护措施的想法也很天真。当然,我可以申请禁止接触令,但这需要时间。我必须证明何以他不能接近我的原因,并且要有人承认这些证明事由。我对法律一无所知,不知道审判会耗费这么长的时间。我带着他总有一天会被惩罚的想法耐心等待,不知不觉就过了五个月。
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公司,申请调动部门,或反过来让他被调去别的小组,但比起和他打照面,我更讨厌大家知道我的事。况且,和他交往的一年期间,我在公司没有任何朋友。刚开始是因为我很怕生,很少和同事往来,后来是担心大家会发现我们的秘密恋情,不敢和大家建立太深厚的交情,再后来,则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遭遇。之后,我数次提高了业绩,从此就变成孤零零一个人,我还没成为大家的好同事,就先被贴上竞争者的标籤。我无法想像向这些人吐露我的故事,请求他们的协助。
我不认为有人会站在我这边。
后来,我的事传了出去,实际从某人口中听到「没想到妳会这样,妳看起来不像是会碰到这种事的女生。」
看起来像是会被深爱的人打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有他,我所交往的人,打交往的女人,还低声威胁要杀掉对方的李镇燮,在大家面前又是何种面貌?
有件事我可以确定,他是个帅气的男人。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拥有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挑身材,眼尾深邃,鼻梁高挺,从远处也能一眼看见的深刻五官,无论走到哪都吸引众人的视线。但该怎么说?毕竟他不算有个人特色,尽管外表出众,给人的印象却很模煳。因此,很讽刺的是,跟他在一起时,反而不太有遇到身材魁梧的男人时会有的紧张感。他不会强烈展现自己,做出突显自身存在感的举动,就算真有那种举动,似乎也会因为个人形象模煳而不显得夸张。说起来真可笑,我最能清楚感受他的时刻,竟是他俯视着我,勒住我脖子的时候。每当我整个人平躺在地上难以唿吸时,都能仔细端详他的脸,因为那张好看的脸蛋不偏不倚地落在逐渐模煳的视线中央。
他很清楚自身的地位。他曾跟我说过,有阵子身边的所有女人每天都向他告白。他又说,过去从不曾和我这种个子矮小又皮肤黝黑的女人交往。他非常强调自己的审美观,并对此深信不疑。
「我喜欢皮肤白皙柔嫩的女人,」他说,那种女人适合自己,「和我站在一起的画面很登对嘛。」不过那种女人不常见,他也从来不轻易称赞任何女人漂亮。我没有生气,因为他凑到我耳边,对怯懦畏缩的我说:「可是,妳让这一切都变得不重要。」
他说的话就像一面左右颠倒的镜子,在那面镜子中,我的脸有了一百八十度的翻转。尽管一旦他的自信消失,我就会变得一无是处,但被翻转后的我总笑得很开怀。那样看起来很美。
有人留言,就为了这点甜言蜜语而失去自我,这女人真可悲。
我希望大家都能一直那么自信满满。
如此一来,哪天碰到意想不到的状况时,就会更容易瞬间崩溃。
虽然他把「选择」我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却不认为我选择了他。当然,他错了,我也选择了他,而且我也有一定的把握。红鞋?我不知道自己会跳舞跳到死为止?不,这点也说错了,因为我连自己跳起舞的事实都没发现。正因为我相信正在起舞的两条腿不是我的,所以我很确定,自己绝对不会爱上他那种男人。
那时也是夏天,我是刚进公司的新人,他是我的部门组长。第一次加班那天,我吃完晚餐回来,他避开其他人耳目偷偷找我过去,悄悄将几份过去处理工作的方法和整理过的资料递给我,同时递给我一杯咖啡。咖啡闻起来很香。
光凭这些是不够的,这点花招才不管用。
除了知道他长得好看,我还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像是他能力很强,大家对他赞誉有加,所有女同事都喜欢和他说话;他是富二代,是某位高层的亲戚,是人人欣羡的对象,以及他从不怀疑自己是个好男人。
递咖啡给我时,他的指尖碰上了我的。
「碰上棘手的事就告诉我,我会帮忙。」他说。
那一天,我并没有误解他的意思,却开始放任一个许久前就被压扁的圆在心中尽情膨胀。
那是一份感情,一份记忆。
当年的我二十岁,转学到首尔的大学前,我就读于全罗北道安镇市的大学。从我的故乡八贤郡搭乘一个小时的公车就能抵达安镇这个小城市,它也是留有浓厚日帝强占期色彩的地方,有许多红砖建筑与蓝瓦房。安镇有一座小小的湖,只要到了下雨天,湖水潮湿的气味就会渗入发丝。十七岁的我来到了安镇,然后在二十一岁时离开。
遇见贤圭学长前,我以为长相帅气、家境富裕又有能力的男人只会受到女人欢迎,但并非如此,男人对他的喜爱更甚女人。因为和刘贤圭走得近可以拿来炫耀,感觉自己和他成了平起平坐的人。假如与谁来往会决定自己的位阶,那么他就像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般遥不可及。
所以,我也忍不住作了梦,喜欢上他。这是我的梦想,我想小心翼翼、偷偷珍藏着。倘若没有被学长的女朋友发现,它应该会成为一份极为美好的回忆。
那个女生是我的同学,各方面都和我截然不同,只要站在她面前,我就会显得更加寒酸渺小。当时我仍有着高中生般肥嘟嘟的身材,与现在无异的黝黑皮肤,而且无法适应系上的主修科目,成绩一塌煳涂。最重要的是,我总是孤单一人,无论去哪里都无法融入团体。我尴尬的抚摸着未干的头发,斜眼偷瞄大家。看到那样的我,难道大家就不能施捨一点慈悲给我吗?我听到有人酸我不秤秤自己的斤两。有谣言说我追着贤圭学长跑,更多流言蜚语接连出现。这件事虽不能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我在大二结束那年转学到了首尔的学校。我下定决心,这种事绝不会有第二次。
所以,我才不会因这点小事而动摇,不会为了多看几眼他那好看的脸蛋,让我再度变得满身疮痍。这点我有信心。
但是,他所递给我的咖啡真的好香。心中的圆鼓了起来,曲线逐渐扩大绷紧。啜饮咖啡时,他的指尖碰触的地方变得好温暖。不久后,他又请我喝咖啡,再之后是给了零食。他传简讯问我是否平安到家了,问我周末有何计画。要是有人问,这些事重要吗?我会回答,很重要。被某人捧在手心上呵护的心情,有闪烁的火光渗入宛如简陋空屋般的内心,这件事至关重要。我,已开始跳起了舞。
夏天迈入尾声时,他约我出去。
他说,想再见我一次,想一直见到我,他说自己好幸福。
每当他把我当成一堆衣服蹂躏时,我都记得那份情感。他分明是爱我的,只不过是变得有点不一样罢了。那么,他不就能再次改变,回到从前吗?也许他只是有些累了,也许是压力大到令他难以承受,才会陷入低潮。他的孤单会不会是我造成的?也许这件事必须怪我,因为我没有猜到这件事,没有事先看出端倪。加把劲吧,只要我对他好,只要他再次萌生过往看着我时所怀有的感情,我们就能像当初一样幸福。
第三次打我那天,他说:「我是个很温柔的人,是妳没办法唤醒我体内的温柔,妳难道就不能帮帮忙,让我变得温柔一点吗?」
我知道这些心意相当珍贵,但我并不想死。我在经歷第五次几乎窒息的瞬间后,发现这个想法更重要,所以我才能够报警。
下定决心和他分手后,过去的盼望都变得毫无意义。我不想受到他的肯定,也不想被他爱。啊,没想到这件事这么简单就破解了,没想到这件事会如此一文不值。忍受他的所作所为、忍耐身体被勐力压制的那一刻,真的、真的好痛苦,不过,他当时应该很惊慌吧?毕竟他已经很习惯我默默承受一切的模样。
我不接受私下和解,也不接受他的道歉,并要求他别再打电话给我。我说,他应该受到刑事惩罚。我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要是可以打我,他早就出手了。审判耗费了五个月,但真的很可笑,因为结果被他料中了。
「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我不是一个懦弱的人,我不想成为懦弱的人,也不想让他记得我是个懦弱的人。
可是,罚金竟然只有三百万元?
我每天都必须见到这个说要杀掉我的人,他会放过我吗?就算不会私下找我麻烦,在公司里能秉公无私的对待我吗?不会故意刁难我,对我使什么手段,或向大家散播奇怪的谣言吗?各种担忧排山倒海而来,既气愤又委屈。当时我彻底清醒了,问题不在于被大家知道这件事,而是我需要受到保护。
经过一番苦恼,我将我的故事放到网路上。
虽然那是个发表电影评论的留言板,我还是上传了。我把他打我的次数、骂我的内容、伤口严重程度、医院诊断书、照片和判决内容全都上传。这是我所知道的留言板中人气最高的,我心想,里头有影评人和杂志记者加入,也许能透过媒体得到帮助。
下初雪的那一天,我的文章被写成报导,他则获得带薪假。但我没想到,这件事就此才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