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mchifridge
妈妈去世一年后,那年十月,爸爸把我们的房子刊登出售。他把销售手册寄给我看,上缘一角印着房屋仲介的照片,是一男一女,背对背站在绿幕前拍的照片,而绿幕经过后製,换上了从图库找来的威拉米特谷风景照。那张照片只有邮票大小,两人小小的牙齿看上去格外像用画出来的,像两条笔直的白线。男的身穿粉红色衬衫配红领带,女的穿一件紫色大圆领上衣,相片边框非常好心地正好切在她的事业线上方。就是这两个人,将要卖掉我童年的家。
下面刊登的实景照,看得我心惶惶然,放在广告中,看起来如此熟悉却也如此陌生。房仲建议爸爸,房子售出前先留着大部分家具;不过他们重新摆设了一番,好吸引新的买主。
我的房间里原是橘色和绿色的墙壁,被重新漆成洁白无暇的蛋壳白,相片旁标注「卧房#3」。原本摆在客房的边桌也被移进我房间,好让室内看起来不那幺空蕩。边桌上放着一座小钟,还有单独一只豆豆娃,一定是我把它们全收集起来捐出去的时候,它不知如何躲过了。
每一张床上的枕头,都还装着妈妈的棉质枕头套。餐桌玻璃垫下压着的桌巾,是她当初挑的,桌角也还是那个在我五岁时,把我的头壳撞凹的桌角。我爸妈的浴缸,也就是妈妈掉了一池头髮的浴缸,还在原处;但让她用去无数时间搔首弄姿、首次目睹自己掉了许多头髮的全身镜,已不知被移去哪里。洗手台上,她瓶瓶罐罐的防晒乳、保湿霜都被清掉了,独留一瓶药瓶包装的dial牌洗手乳。她嚥气的那张床仍大大方方摆在主卧室。我们家的后院,我和彼得结婚的地方,照片的对比被调得太高,草坪简直都成了萤光绿色。「来这里生活。」手册上如此写着,欢迎着某个无名的新家庭。
我们搬进这栋房子,是我十岁的时候。我还记得刚开始,每次发现前一户人家住过留下的痕迹,我总是反感极了。例如客房的更衣间里有一座没上漆的书架,层板上不知被谁用蓝色原子笔刻写了多个运动队伍的名字。后院山坡下的一棵大树旁,立着一尊袖珍的修女木雕像;小孩子总是特别相信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我深信这尊雕像会作祟,好几次哀求妈妈把雕像清掉,妈妈都不肯。
不知道新住户又会找到哪些属于我们的痕迹。有没有什幺被我们不小心遗留了下来。房仲会不会避谈妈妈在其中一个房间里过世的事。妈妈的魂魄会不会还有部分活在这里。新入住的人家会不会觉得屋里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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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个月,爸爸都待在泰国,计划一把房子卖掉,就搬去泰国定居。因为他人在国外,他的朋友吉姆.贝利代他安排,把几件家具从尤金运到费城给我。其中有三件大型家具:一张加大尺寸雪橇床、一台山叶直立式钢琴,还有妈妈的泡菜冰箱──我家公寓没处摆这冰箱,所以会暂时先寄放在彼得父母郊区的家。
几星期过去,我才总算亲眼看到这台冰箱。那是感恩节,妈妈不在以后的第二次感恩节。我做了地瓜天妇罗,以前感恩节时,妈妈都準备这道料理带去朗恩伯伯家。我记得开车去的路上,我把沉重的餐盘托在腿上,保鲜膜底下高高堆着裹了麵衣油炸的地瓜。回程路上,餐盘已一扫而空,妈妈总会得意地自夸,说我那几个美国的表兄弟姊妹有多爱她做的天妇罗。
我买来天妇罗粉和一大瓶芥花油,又买了六个日本甘藷,有着暗紫色外皮,切开来看的是白色的,比一般生鲜超市卖的地瓜要来得细长。我把甘藷洗净,切成约零点五公分的圆片。将天妇罗粉加入冰水,调成稀薄的麵糊。地瓜片逐个蘸裹上麵衣后,一次一批放入热油锅中油炸──要小心别下太多,免得在油花四溅的锅里推挤沾黏。等到炸得香酥,呈现金黄色泽,就用筷子夹出来,放在纸巾上吸乾残余的油脂。我咬开一片刚起锅的酥脆地瓜,舔了舔唇上的油,再用食指沾起从边缘落下的麵衣脆屑。不知道为什幺,妈妈做的天妇罗不管从哪里咬都完美酥脆,我做的却好像麵衣没裹均匀,不过已经够像了,而且能维护我们家的小小传统,也让我备感开心。
来到巴克斯县以后,我的天妇罗几乎没有人动,慢慢塌软下去,变成一堆冷而湿软的圆形。我试过加上一点自己的创意,用牛皮纸捲成圆锥形小纸筒装天妇罗,看起来或许比较方便取食,但彼得的家人比较喜欢他们自己的传统菜色,盘内清一色舀的是火鸡馅料和青豆炖菜,只有彼得和他妈妈也添了些我带来的天妇罗做做样子。
「吃吃看呀,味道就像炸地瓜薯条!」彼得开口向他亲戚推销,令我惊恐万分。
「这些是饼乾吗?」彼得的叔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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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后,我下楼去彼得的祖父母住的独立套房归还几个平底烤锅。厨房远处的角落,妈妈的泡菜冰箱就躺在那里,和乞沙比克湾帆船摆饰、宾州煤乡纪念文物摆在一起,显得滑稽突梯。我差点都忘了它还借放在彼得父母家。
硕大灰色的泡菜冰箱,看上去就像一般冰箱横躺下来,外壳是光滑的塑料。平放约有半身高,有着上掀式的冰箱门,可从上方俯望里面储藏的东西。在尤金的时候,我们把它摆在洗衣机旁,妈妈每次要甩平洗好的衣服,身体都得倚着冰箱扭成奇怪的姿势。
泡菜冰箱内,每一格储藏空间都有一个棕色方型塑胶盒,用于存放不同种类的泡菜。我凑进去深深吸气,半是希望能闻到一丝妈妈多年来储藏的小菜的气味,半是希望没遗漏什幺,得赶紧拿出彼得的爷爷奶奶家外扔掉。我敢发誓,冰箱内部闻起来虽然大多是乾净的塑胶味,但我真的嗅到了很淡很淡的辣椒和洋葱味。我探头往内看,发现塑胶保鲜盒好像装着东西,但绝不可能是剩下的泡菜。毕竟,我们把冰箱暂存在这里好几个月了,若真是泡菜,老早就臭酸腐败了。我拉着棕色提把,提起一个保鲜盒,重量意外很沉。我放到厨房桌上,打开塑胶盒盖四边的压釦。
不是萝蔔泡菜和辣白菜泡菜,不是发泡冬沉水泡菜,也不是滋味朴实却能补充精力的什锦野菜。妈妈珍惜地用来储藏各色小菜和发酵酱料的盒子里,放着数百张、我们一家人的旧照片。
这些照片杂乱无章,没照时间或地点排序。有爸妈在我出生前的照片──爸爸站在一座雪雕前,在寒风中拱缩着身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那时还很瘦,理了一头黑色短髮,唇上蓄着黑鬍髭,身穿蓝色牛仔裤和鞣革长外套。照片用的是富士hr彩色底片,成色有一种魔幻又怀旧的质感。
我婴幼儿时期的照片也不少,很多的我都裸着身子──或在前院草坪,坐在红色脚踏车的后座上;或在厨房中岛旁,高踞在高脚椅里;又或是倚靠门框,手里拿了一盒彩色铅笔,木琴的小槌子散落在我面前的地毯上。还有一张,我蹲在草地上,一只手臂上套着零食起司球吃完后的塑胶空罐,像条野狗似地盯着相机瞧。
我知道镜头后面的人一定是妈妈。将我捕捉并保存下来。我单纯的喜悦。我内心的小宇宙。有一张照片里,客厅铺着一条小被子,我躺在那上面,沐浴在面北的窗户照进来的斑斑阳光下。我还记得,那时的我假装漂浮在水面上,而散落在被子上的几件杂物,是我在这艘幻想的小船上仅有的财产。另一张照片是站在远处拍的,照片里只见一个小娃儿独自在车道上,坐在一条毛巾里,那想必是一条被侧风吹飞的魔毯吧。我在照片中也看见了妈妈。她不在景框里,但我能看见她,站在最上层台阶,抛弃式相机抵在单边眼前,自始至终一直在门口看顾着我。我能听见她在儿童摇椅前指挥我屈起膝盖,手上的米老鼠长袜捲成一圈,等着套上我的脚。我身上的黄洋装也是她替我穿上的,脖子套进领口的同时,她会叫我「手举高高」,拉着我的手臂穿进袖子里。我在周围的景物里寻找她,彩绘荷兰小屋、芭蕾舞孃瓷偶、水晶雕刻成的小动物。从我的种种表情里,也能看出我总是在找她──或是抬头寻求她的肯定,或是捣蛋被抓到,或是抱着她送我的礼物,一脸幸福。
我唤彼得来看,同时我自己翻看着照片,眼泪也不由自主落下。我把我的宝宝照递给他的奶奶和妈妈。
「好可爱的韩国小娃。」彼得的奶奶把照片凑近眼前,瞇着眼睛称讚道。
「天啊,瞧瞧这件洋装。」法兰从腿上的一小叠照片里挑起一张,欣羡地惊呼。「看就知道,你妈妈一定很喜欢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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