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angchiandme
每一次梦到出现粪便的梦,妈妈就会去买一张刮刮乐。
早上开车送我上学的途中,她会不发一语地停进7-11超商停车场,要我在车上等一会儿,没有将车子熄火。
「你要做什幺?」
「你不用担心。」她抓起扔在后座的皮包。
「你要去7-11买什幺?」
「待会再告诉你。」
不久,就见她手里捏着一叠刮刮乐回来。我们继续开向几条街外的学校,她会趁空档将刮刮乐垫在仪表板上,然后用硬币刮开银灰色的涂层。
「你又梦到便便了,对吧?」
「妈妈刮中十元!」她说。「刚才不能告诉你,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他像是梦到猪、总统,或是在梦中和名人握手,也都是吉梦──但梦到粪便是最特别的,尤其如果还梦到摸了粪便的话,那就代表可以赌一把了。
每一次换我梦到粪便,我都等不及叫妈妈替我买一张刮刮乐。例如梦中不小心拉在裤子上,或是走进公共厕所看到特别长而盘绕的屎,假如早上从类似的梦里醒来,妈妈载我上学途中,我会沉默地坐在副驾驶座,竭力按捺住冲动,直到下一个路口就是威拉米特街上的7-11超商。
「妈妈,停车。」我会说。「待会再告诉你为什幺。」
*
回到美国不久后,我开始反覆梦见妈妈。以前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那时我还是个满脑子偏执幻想的小孩,近乎病态地担心爸妈死掉。我反覆梦到爸爸开车载我们走渡轮街大桥,为了绕过前方的车阵,他把车开上路肩,穿过正在施工中的一道缝隙,打算从桥上飞跃到下方一座平台上。他双眼紧盯目标,身子贴近方向盘,踩下油门加速,但落地时还是差了好几公尺。车子一头栽进湍急的威拉米特河,这时我就会喘着大气惊醒过来。
后来,步入了青少年时期,妮可跟我说了一个故事,是从她妈妈那里听来的。听说有一个女人也每晚反覆做噩梦,场景都是同一场车祸。因为梦境太过鲜明,几乎造成心理创伤,她于是求助心理谘商师,希望克服噩梦。「如果说,车祸发生后,你设法去另一个地方,」心理谘商师建议她,「比如想办法去医院或某个安全处,你的梦说不定会自然划下句点。」此后,那个女人每晚在梦中都动用意志力要自己爬出车外,沿着高速公路的路肩往前再爬远一点。但同一个梦仍旧不停出现。有一天,女人真的出了车祸,她视线朦胧、拖着身子在柏油路上想爬向某个地方,忽然惊觉自己分辨不了这是现实,还是她那清晰鲜明的梦。
*
梦见妈妈的梦,剧情大同小异,到头来都差不多。妈妈出现时都还活着,但行动不便,被我们抛下、遗忘在某个地方。
有一次,梦里的天气温暖晴朗,我一个人坐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远处可以看见一栋阴暗不祥的玻璃屋,外观很现代,外墙全是黑色玻璃窗,窗与窗之间有银色不鏽钢窗框相连。这栋屋子像一座庄园豪宅,占地广阔,屋身分割成许多方块,就像好几个单色魔术方块上下左右堆叠在一起。我从草地上起身,走向那座神祕的房子。推开沉重的大门走进去,屋内昏暗空蕩。我四处走动了一会儿才走向地下室,手扶墙壁慢慢走下阶梯。地下室意外乾净且安静。我发现妈妈躺在正中央,双眼紧闭,她的身体底下是个平台,不太像桌子,但也不是床,比较像低矮的石台,像卡通里的白雪公主嚥下毒苹果后,小矮人安放她的那种台座。我伸手摸她,妈妈睁开眼睛对我微笑,彷彿一直在等我找到她。她顶着光头,身体虚弱,病痛未癒,但是还活着。起先我只觉得愧疚──我们太快放弃她了,害她在这里待了这幺久。我们怎幺搞的,怎幺会弄错呢?但如释重负的感觉随即涌现。
「我们还以为你死了!」我说。
「我一直在这里。」她回答我。
我侧着头、趴在她的胸口,她伸手轻抚我的头。我闻得到她的气味,抚摸得到她的肌肤,一切都显得如此真实。虽然我知道她的病没好,我们终究会再度失去她,但那一刻,我单纯为发现她还活着感到快乐。我叫她等我,我得去叫爸爸过来!但才正要上楼找他,我就醒了。
另一个梦里,她翩翩莅临一场屋顶晚宴,向大家宣布她其实一直住在隔壁那栋屋里。又有一个梦里,我在我们家周围的林子里散步,漫步走下山坡,踩着湿滑泥泞的泥巴走向人工池塘。我走进山脚下的原野,赫然发现妈妈一个人身穿睡袍躺在那里,被茂盛的青草和野花包围。我同样鬆了一大口气。我们真傻,居然以为你死了!我们到底哪根筋不对,这种天大的错误也会犯?你明明在这里,你明明就在这里呀!
她在每个梦里都顶着光头,身体虚弱,面容憔悴,得由我扶她进屋,唤爸爸来看她。但每当我弯下腰、张开双手正要抱起她,我就会绝望地醒过来。我会立刻闭上眼睛,盼望能迅速入睡,回到方才的梦境,回到她身边,再感受片刻有她在的时光,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但我不是彻底清醒过来,就是坠入另一个迥然不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