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们要去哪里?

wherearewegoing?

「你将踏上一段旅程,身旁有五只动物。」恩美阿姨说。

「一头狮子。」

「一匹马。」

「一头乳牛。」

「一只猴子。」

「还有一头羊。」

我们坐在一家咖啡店的户外露天座,她正在教我做一个同事告诉她的心理测验。旅途中,你会停下来四次,每次都必须捨弃一种动物,只能留下一种陪你到最后。

自从外婆过世后,那是我第一次回首尔。我十九岁,就读布林茅斯学院,正要升上大二。我申请上了延世大学的暑期语言研习计画,暑假这一个半月到韩国来跟恩美阿姨一起住。

以前每次来韩国都有妈妈同行。这还是第一次只有我和恩美阿姨,住在我从小拜访过无数回的公寓里。顶多加上一只爱烦人的白色迷你贵宾犬,是恩美阿姨领养回来的,名字叫里昂──之所以这幺取名,是因为再冠上家族姓氏「李」,变成「李里昂」之后,发音就和韩语的「过来」一样。

我睡在南怡阿姨原本的房间;这时的她已经和姨丈结婚,搬去几条街外的另一间公寓了。善永表哥人在旧金山,从事平面设计工作。外婆的房门关着,房间里仍旧维持从前的模样。刚开始住在这里,会觉得曾经热闹的公寓一夕之间变得好空蕩,但在这一个半月期间,这里渐渐变成单身女子的欢乐公寓。恩美阿姨晚上会打电话订韩式炸鸡和大罐玻璃瓶装的客思生啤酒。我们张大了嘴,咬开炸鸡酥脆的外皮,牙齿撕开白花花的鸡腿肉,滚烫鸡汁瞬间从二次油炸的酥壳底下欢快地喷涌而出,再配一口随餐附送、冰凉爽口的腌白萝蔔丁收尾恰恰好。

晚餐过后,我们会无拘无束地坐在客厅,脚伸到矮桌底下,恩美阿姨会指导我写韩语作业。週末,我们就去新沙洞林荫道上林立的咖啡馆或装潢别致的糕点店坐坐,观察来往的人群。许许多多年轻女孩,顶着吹整完美的髮型,手拎名牌包,挽着男朋友的手臂经过;那些男生同样打扮得完美体面,看上去九成都剪了相同的髮型。

「你会先捨弃哪一个?」恩美阿姨问我。

「绝对是狮子。」我说。「狮子会吃其他动物。」

恩美阿姨点头赞同。她生着一张娃娃脸,脸蛋比两个姊姊都要圆润,穿着也很朴素,下身是卡其色七分裤,配一件白色薄针织衫。

正值炎热的七月,我们点了一碗刨冰分着吃,消消闷湿的暑热。咖啡馆做的刨冰比我小时候家里做的手工剉冰精緻多了──底部是蓬鬆柔软的雪花冰,浇上蜜红豆,再放上完美剖半的草莓、熟透的芒果丁和缤纷的小年糕块点缀。顶层用炼乳淋出细密的网纹,多余的炼乳从碗边缓缓滴落,最顶端还立着一球香草霜淇淋。

「下一个呢,你会抛下哪一只动物?」恩美阿姨又问。她举起汤匙俐落地划过刨冰,刮下薄薄一层冰花和红豆,汤匙底部牵起一丝炼乳。

我思考了一会儿,想像我这一趟旅程须换乘好几种交通工具。不管搭的是轮船、火车或渡船,要安抚大型动物想必都很困难,得拔河个老半天,牠们才会乖乖配合吧。我觉得最好先捨弃体型大的动物。

「我应该会丢掉牛,再来是马。」我说。

羊和猴子比较难抉择。这两种动物体型都小、也都好照管。羊感觉最能予人安慰。我想像自己只身一人搭上火车,飞速驶向未知的黑暗,还是可以依偎在羊毛里取暖。但话说回来,猴子感觉最像人,可以当我的同伴,见证我走过的旅程。

「我会留下……猴子吧。」我做出了决定。

「有意思。」她说。「其实呢,每种动物分别象徵你在人生中重视的事。最先抛弃的,代表你觉得最不重要;反之留到最后的,就表示你最重视它。狮子代表面子,也是你会最先丢掉的东西。」

「很合理。」我说。「我担心狮子会吃掉其他动物,正好就像人为了顾面子,很容易牺牲其他重视的东西。比方说,一个人要是自视甚高,就很难真正去爱另一个人,或是认为什幺都配不上他,那他也不会想努力求取好工作。」

「牛代表财富,因为牛可以挤奶。马代表事业,因为骑上马可以平步青云。羊代表爱情,猴子则代表子女。」

「你留下哪一个?」我问。

「我选了马。」

恩美阿姨是三姊妹中唯一上过大学的人,主修英语,还以全班第一的成绩毕业。毕业后,她在荷兰皇家航空公司应徵上翻译员,经常轮值往返于荷兰和韩国之间,后来也自然而然挑起替我和爸爸翻译的责任。我小时候有一阵子老爱胡思乱想,很怕忽然发生意外,把我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于是一天到晚哀求爸妈,一定要在遗嘱里注明由恩美阿姨当我的法定监护人。她不只是我大学时代的闺中密友,对我来说,她就像我的第二个妈妈。

「妈妈做过这个测验吗?她选哪一个?」我问,心里暗暗盼望她的选择和我一样,盼望她选择了我。

「那还用说,你妈妈当然选了猴子。」

两年半后,妈妈打电话来告诉我,恩美阿姨患了第四期结肠癌。她卖掉外婆的公寓,在住商大楼租了一间单室套房,把家当存放在那里,人则搬进南怡阿姨和姨丈家,好让他们可以就近照顾她接受化疗。

我百思不解。恩美阿姨是这幺拘谨正经的人,才四十八岁,这辈子没抽过一根菸,规律运动,也固定上教会。除了我们偶尔放纵的炸鸡之夜,她几乎不喝酒。她甚至从来不曾和人接吻。像她这样的人,才不会得癌症。

我上网查询什幺是「腺瘤性息肉」。这种形似小蘑菇的赘瘤简直像一朵毒菇,把阿姨粉棕色的结肠组织当作温床,开出邪恶的大花。我后来得知,当初诊断出癌症的时候,癌细胞已经侵入邻接的器官,转移到周围三个区域的淋巴结。但我当时还不了解这种疾病,不像日后有照顾妈妈的经验,我不晓得它的临床症状,也不懂变化不定的统计数值和判断预后。我只知道恩美阿姨得了结肠癌,正在接受化疗。既然她全心全意投入对抗病症,我应该就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会康复吧。

做了二十四次化疗后,恩美阿姨还是在情人节这天去世了。对于一个从没谈过浪漫恋爱的女人来说,这是何其残酷的命运。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