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双眼皮

我们每两年回一趟韩国,有一年适逢我十二岁,精神浮躁、不安全感趋近巅峰的时候。那一次,我在韩国意外有个开心的新发现:原来在首尔人眼中,我长得很漂亮。不论走到哪里,陌生人看待我时,都彷彿把我当成了名人。店里的老太太会拦住妈妈惊呼说:「你女儿脸好小!」

「为什幺好多大婶都那样说?」我问妈妈。

「因为韩国人喜欢小脸,拍照比较上相。」妈妈回答。「所以你看每次拍合照,大家都拚命把头向后缩。洛杉矶的金太太每次都把我的头往前推。」

这位金太太是妈妈高中时代的老朋友,胖胖的、个性开朗,常开玩笑地伸长脖子,说这样拍照的时候,景深能让她的脸看起来小一点。

「韩国人也喜欢双眼皮。」妈妈补上一句,手指同时在眼睛和眉毛间划出一条线。我之前从来没注意到,原来妈妈的眼皮光滑平坦,没有那一道皱褶。我仓皇找到一面镜子,想看一看自己在镜中的模样。

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对遗传到爸爸的相貌感到开心。以前我只会一再抱怨,爸爸干嘛没事生给我一口歪七扭八的牙齿和长长的人中。我希望长大以后长得像妈妈,皮肤光滑细緻,只有三、四根零星的腿毛,用镊子就能拔掉。但在看向镜子的那个当下,我最希望拥有的是双眼皮。

「我有!我有双眼皮!」

「很多韩国人会为了双眼皮去开刀。」她说,「恩美阿姨和南怡阿姨都割过双眼皮。我告诉你了,你可别去跟她们讲。」

现在想想,当时听了这件事,我应该要能联想到妈妈对美丽的执着才是。她那幺锺爱各种保养品牌,每天花那幺多时间保养肌肤,我应该要从她对美的态度里,认出一种正当存在的文化差异,不该认为那只是她肤浅善变、爱美又爱挑剔而已。美丽和饮食一样,是她所属文化的一部分。现代南韩人做整形美容手术的比例居全球之冠,二十至三十岁的女性中,估计每三人就有一人动过某一类型的手术。造就这种风气的种子,深植在这个国家的语言和社会观念中。只要我乖乖吃饭或礼貌招呼长辈,亲戚都会说:「哎呀,好漂亮。」他们用的「예뻐」这个字,字义是漂亮,但也常被当作「乖巧」或「懂事」的同义词。这种结合道德观和审美观的讚美,让韩国人从小就认知到美的价值,反过来说,也就是美能提供的回报。

我当时还小,没有思想理论可以当作工具,分析我对白皙肤色的複杂渴望究竟源自于何处。在尤金,我只不过是学校里少数混血儿中的一个,而且旁人大多把我当亚洲人看。我觉得不自在且不受欢迎,也从来没人讚美过我的外貌。但来到了首尔,韩国人大多认为我是白人,要等妈妈走到我身边,他们才会恍然大悟,看出我身上有一半来自于她,而我的相貌也说得通了。我「外国人」的长相,一夕之间成了某种值得颂扬的特徵。

认知到这件事让我心花怒放,而且往后几天的遭遇,又让我更加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那个週末,恩美阿姨带全家人去韩国民俗村玩。民俗村位于首尔市南边,是一座重现历史场景的文化博物馆。泥土路的两旁是成排的古代草顶矮房,沿路散置百来个酱瓮,瓮旁则铺着草蓆,晒着红辣椒。在这里,四处都有演员身穿传统服饰,扮成朝鲜王朝时代的村民和贵族。

我们去参观的那一天,正好有韩国古装剧的剧组在现场拍摄。导演在拍摄空档注意到我,派助理过来搭讪。妈妈礼貌地对他点点头,接下对方递来的名片,回头却和两个姊妹爆笑成一团。

「妈妈,他说什幺?」

「他问你有什幺才艺。」

韩国偶像的生活,倏地闪现在我眼前。我会有另外四个成员伙伴,我们会穿上造型师精心设计、搭配的露肚上衣,扭动我未来会有的六块腹肌,跳着编排过的舞蹈,动作整齐划一。在谈话节目上,我说的话会被后製进对话框,在我周边闪烁。青少年会群聚在路上,包围载着我、缓缓驶近的加长型礼车。

「你怎幺回答?」

「我说你连韩语都不会说,而且我们住在美国。」

「我可以学呀!妈妈!我留在韩国可以当明星欸!」

「你在这里不会成名的啦,因为你永远不会想当谁的洋娃娃。」妈妈说着,然后伸出一只手环抱住我,将我揽向她的怀边。一支婚礼迎亲队伍穿着五彩缤纷的传统衣袍徐徐通过。新郎倌身穿栗红色韩服,头戴竹条和马毛编成的硬顶乌帽,细丝带从帽缘两侧垂落下来。新娘穿着红蓝配色的韩服,外搭精緻的丝绸刺绣外衣。新娘的两手自始至终都合拢在胸前,长长的衣袖接合在一起就像个暖手筒。她的两侧脸颊都涂着红通通的圆圈。

「就连妈咪叫你戴帽子,你都会不高兴了。」

妈妈就是这样,永远比我先预见十步。她在对方搭讪的剎那,就已经能想见偶像的一生有多寂寞、多受人支配;男男女女的工作人员会包围着我,整理我的头髮,打点我的妆容,选择我穿的衣服,指导我该说什幺话、做什幺动作、吃什幺东西。她知道怎幺做最好:接下名片,然后转身离开。

就这样,我的韩国偶像梦直接破灭,不过有那幺短短几天,我在首尔是个小美女,甚至漂亮到有机会当个小明星。幸亏有妈妈在,否则日后我可能就像中华餐厅里那条宠物鳄鱼,囚禁在华美的牢笼里,痴痴地望着外面的世界,等到有一天年纪太老、长得太大,缸子容不下了,就被这幺扔了,也无人惦记。

我与一屋子女人和表哥相处的时光,宛若一场美好的梦,但外婆去世后,美梦也戛然而止。噩耗传来时,我十四岁,还在学校上课,所以只能留在美国,让妈妈单独飞回韩国、去医院见外婆最后一面。外婆在妈妈抵达的当天才嚥气,似乎一直在等着妈妈回来,等待三个女儿都围绕在她身边。外婆早已用丝绢把葬仪用品包裹好,收在她的卧房里,里面有她火化时想穿的服装、想供在骨灰罈外的裱框照片,以及丧事的全部费用。

妈妈奔丧回来后,整个人身心交瘁。她发出韩国人特有的一声悲鸣,瘫倒在客厅地板上,脸埋在爸爸大腿上不停抽泣,用韩语声声喊着:「妈!妈妈!」爸爸坐在沙发上,只能陪她一起掉泪。那一阵子,我很怕妈妈,只敢站得远远的,羞怯地看着她和爸爸,就像过去在外婆房门外偷看妈妈和她自己的母亲相处一样。我从来没见过妈妈这幺不假掩饰,将情感暴露在外,也从没见过她毫无克制,就像个孩子。现在的我能明白她的悲伤有多深,但当时的我不懂,我还没跨越到另一岸,还不曾像她一样,走入痛失至亲的境地。我没有想过她离开韩国、离开母亲,在外生活那幺多年,内心是否感到愧疚。我不知道有哪些字句可以安慰她,而她是不是也像我现在一样,深切盼望听到旁人的安慰。我当时还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光是动一下身子,也得花费庞大的力气。

我反而只想起最后一次返回美国前,外婆在临别时对我说的话。

「你这姑娘以前胆子特别小,」她说,「从来就不让我替你擦屁股。」语罢,她顺手拍了一下我的屁股,爆出粗哑的大笑,然后用力抱了抱我当作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