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唷,够了!闹够了没!」
她的爱比所谓严厉的爱更加严苛,如钢铁般刚强,简直几近于残酷。那是一种强韧的爱,丝毫不肯向软弱低头。那种爱,是比你早十步看出怎幺做对你最好的爱,毫不在乎你在过程中会不会苦不堪言。每一次我受伤,她也切身感受到痛,彷彿那是她自己所受的苦。要说她有错,她只错在关心得太多。我是到现在回想起往事才明白这件事的。这世界上不会有人像妈妈一样爱我,而她要我永远不忘记这一点。
「不要哭了!眼泪收好,等你妈死了再哭吧。」
在我家常常能听见这句名言。我妈妈自创了许多金句,代替她永远没学会的英文谚语。「只有妈咪会对你说实话,因为只有妈咪是真的爱你。」回忆小时候最早的一些记忆,依稀记得妈妈教我永远要「保留一成的自己」。她的意思是,不管你自认为有多爱一个人,也不管你觉得对方有多爱你,永远都不要交出全部的自己。保留一成下来,何时都不例外,要是遇到变故,总还有个依靠。「就算对你爸,我也是这样。」她不忘补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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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总是努力想把我雕琢成最完美的样子。从我还是小婴儿的时候,她就会三不五时捏捏我的鼻樑,担心我的鼻子长得太扁。上了小学后,她担心我长不高,所以每天早晨上学前都会要我手抓床头板的木条,让她拉着我的脚,想办法把我的腿拉长一些。我要是皱眉头或笑得太开怀,她会用手指推平我的额头,提醒我:「不要老是挤出皱纹。」我如果走路驼着背、无精打采,她会用掌心抵在我的肩胛骨之间,命令我:「抬头挺胸!」
她很着迷于维持容貌,每天花好几个钟头看qvc电视购物频道,然后拨电话过去订购洁肤化妆水、特殊配方製成的美白牙膏,还有一罐又一罐含鱼子油成分的去角质霜、精华露、保湿乳、化妆水、抗老化乳霜。她对qvc产品的信心不亚于阴谋论者的狂热。你要是敢质疑某样产品的功效,她会马上开口反击、为产品辩护。我妈妈是真的全心相信,超级微笑牙膏能让牙齿白上五个色阶,丹尼斯博士牌的美丽肌肤三步骤护肤套组能让脸庞年轻十岁。她的浴室洗手檯面活像一座小岛,站满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而她每天都要沾、涂、抹、拍、推在脸上,近乎虔诚地遵守她的十步骤护肤流程,其中还包括使用微电流脸部美容棒,藉由电波来阻断皱纹。每晚我在客厅,总能听到她用手掌拍打脸颊,接着用美容仪左右来回推脸──脉冲电流发出嗡嗡声响,据说可以紧緻毛孔。最后,她会再涂上一层又一层的保养品。
相较之下,我的抗痘化妆水则愈堆愈高,好几瓶全都塞在我的浴室洗手槽下方的橱柜里;科莱丽洗脸机因为多半放着不用,刷头上的软毛恆常乾爽。我实在没耐心遵守妈妈希望我做的保养程序,哪一种都一样,这也常常成为我们争吵的原因之一,尤其在我步入青春期后,我们更是愈吵愈兇。
她要求的完美令人火大,她对细节的执着令人费解。她可以一件衣服买来十年,却还像是从没穿过。她的外套上从来不会有线头,毛衣也不会起半个毛球,而亮面漆皮鞋上更是一道擦痕都没有。反观,我则一天到晚因为弄坏这个、搞丢那个而挨骂,甚至连自己最珍爱的物品,我也可以弄不见。
她也把同一套挑剔和讲究用于打点家务上,家里因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她每天用吸尘器吸地板,每週一次要我用撢子扫遍每一个层板和家具表面,同时她则会在硬木地板上泼保养油,亲手用抹布擦匀。跟我和爸爸一起生活,她一定觉得像是跟两个只有身体长大的小宝宝住在一起,整天只会用各种方法摧毁她完美的世界。妈妈常会为了某处小小的髒乱暴跳如雷,但若我和爸一起朝那方向看去,往往两人都看不出有哪里不乾净或没摆整齐。万一我俩之中有人打翻饮料在地毯上,妈妈的反应总是激烈到好像我们谁放火烧了房子。她会瞬间发出一声悲鸣,冲向流理台,拿出电视购物买来的地毯清洁喷雾,然后大手一挥把我们推开,唯恐我们会踩到那汙渍,让髒汙範围愈来愈大。我们只能尴尬地在她周围打转,像笨蛋一样看她又喷又拍地补救我们的失误。
后来,妈妈开始大量蒐集各种珍贵精巧的玩意儿,让我们失误的代价变得更高了。她的每套蒐藏品在家里都有一个专门摆放的位置,展示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绘有玛丽.恩格布雷特(maryengelbreit)插画的袖珍彩绘茶壶,排在走廊的书架上;芭蕾舞孃瓷偶在玄关的书橱上,其中数过去的第三尊少了两根手指,每天看到都像是在提醒我笨手笨脚的后果;蓝白相间的荷兰小房子和琴酒一起排满厨房窗檯,其中两、三只酒瓶的软木塞,被人在醉醺醺的状态下胡乱挖了几下便陷进去,昭告的是爸爸笨手笨脚的成果。施华洛世奇水晶雕刻的小动物,一只只立在客厅壁柜内的玻璃层板上。每年生日和耶诞节过后,就会有新的一只亮晶晶的天鹅、刺猬或小乌龟,在架上找到牠的归属,让清晨照入客厅的阳光折射出更多七彩虹光。
妈妈的规矩和期望虽然累人,但如果迴避她,我周围就没有其他人,只能全靠自己找乐趣了。所以童年的我始终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冲动牵引,不是听从我心中男孩子气的搞怪念头,然后引来她的责骂,就是在她身边跟前跟后,拼命想要取悦她。
有时候,当爸妈有事出门,留我自己和保姆在家,我会趁此机会把妈妈的那些小雕像逐一排列在托盘上并端到流理台水槽边,小心翼翼地用洗碗精清洗每只动物,再用捲筒纸巾仔细擦乾。然后,我会撢去层架上的灰尘,用魔术灵擦亮玻璃板,再尽我所能地凭印象把雕像排回去,心里期待妈妈回家以后会慈爱地称讚我。
我不自觉养成这种强迫打扫的冲动,就像是一种保护仪式,每当我心里冒出哪怕只是一丁点会被抛弃的感觉,我就会施行这个仪式。妈妈可能会不要我的这个念头,折磨着我幼小的心灵。我晚上被噩梦缠身,害怕爸妈死掉的偏执妄想老是挥之不去。我会忍不住想像强盗闯入我们家,接着想像他们会用什幺手法杀害我爸妈,鉅细靡遗到令人毛骨悚然。爸妈要是晚上出门迟迟未归,我就会觉得他们一定出车祸了。同一个梦境每晚反覆折磨着我。我一直梦到爸爸因为没耐心等红绿灯,钻进小巷想走捷径,结果反而走上错路,害车子翻下渡轮街大桥,重重坠入威拉米特河里。水压堵住了车门,他们逃不出来,在车内活活淹死。
每星期撢完灰尘、擦完层板后,妈妈的心情总是特别好,我根据这点研判她要是回家发现家里变得更乾净了,应该会承诺永远不再丢下我。这是我悲哀的尝试,以为能赢得她的关爱。有一次,我们全家放假去赌城玩,爸妈留我自己待在饭店房间几个钟头,他们去饭店附设的赌场试试手气。结果,我把那整段时间都用来打扫房间,把爸妈的行李排放整齐,用擦手毛巾把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擦过一遍。我巴不得他们赶快回来看到我的表现。我坐在附有滑轮的儿童床上,眼巴巴地盯着房门,期待看到他们推开门后的表情,忘了其实房务员隔天一早又会来打扫。没想到,他们回来以后没有察觉房间内的变化,反倒是我急不可待地跑过去拉着他们,一一指出我刚才多乖、做了哪些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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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心期待还有其他类似的表现机会,于是常常特意寻找有利于我的实验场合。我发现,我们对韩国饮食的共同爱好,不只能维繫母女感情,也让我永远能从中获得她的肯定。我真正萌生这个想法,是有一年夏天和妈妈回首尔,我们一起去逛鹭梁津市场的时候。鹭梁津市场是一座水产批发市场,你可以在不同摊贩的水缸里挑选活鱼海鲜,再请店家送上餐厅所在的二楼,现场烹煮出多种吃法的料理。除了我和妈妈,她的姊姊南怡(nami)和妹妹恩美(eunmi)也一同前来。她们挑了成堆的九孔、扇贝、海参、鰤鱼、章鱼、石蟹,打算有的切片生吃,有的煮成海鲜辣汤。
上到二楼,我们的桌位已经摆满一桌小菜,围着正中间煮汤用的瓦斯炉。第一道上的菜是活章鱼,只见盘子上排满长腕小章鱼的灰白触手,刚从头部切下来还很新鲜,在我眼前不住扭动,且每个吸盘都还在一缩一放。妈妈夹起一条触手,蘸了点苦椒酱和醋之后就送入嘴里嚼了起来。见我看得目瞪口呆,她对着我笑了笑。
「吃吃看。」她说。
妈妈在许多方面可说是管教严厉,但在饮食方面,她的规矩却显得格外宽鬆。我不喜欢吃的东西,她从来不会强迫我吃;我要是只吃得下一半,她也不会逼我把剩下的另一半吃完。她认为饮食是一种享受,要是吃饱了还勉强再吃、把胃撑大,这才是真正的浪费。她只有一条规矩,就是每种东西至少要试过一次。
我想讨好妈妈,也想让阿姨对我留下好印象,于是不假思索便拿起筷子,夹起盘中最活跳跳的一条触手,照着妈妈的吃法,先蘸蘸酱料,再让食物滑进嘴里。活章鱼的味道酸鹹中带点甜,蘸上酱料只多了细微的辣味,而且非常非常有嚼劲。我龇牙咧嘴地嚼着那条触手,嚼到实在嚼不动了才敢吞下去,深怕吞嚥的途中,触手会吸住我的扁桃腺不肯下去。
「帅喔,宝贝!」
「哎呦,漂亮!」阿姨用韩语惊呼出声。这才是我们的小可爱!
听到家人称讚我勇敢,我藏不住得意,而那一瞬间发生的事似乎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后来逐渐意识到,要我乖巧有点困难,但我轻而易举就能表现得勇敢。我开始用我敏锐的味觉,令大人惊讶诧异,用我的天赋让周围味觉欠缺开发的同学感到嫌恶,我则从中发掘乐趣。我发现,味觉是大自然赐予我的最大餽赠。到了十岁,我已经学会赤手用一把胡桃钳拆解整只龙虾。我敢大口吞吃鞑靼生牛肉、肝酱、沙丁鱼,以及蒜烧奶油烤蜗牛肉。我也吃过生海参、鲍鱼和现剖生蚝。有些晚上,妈妈会在车库用露营用的烤炉烤鱿鱼乾,配一碗花生米和辣椒酱拌美乃滋做成的蘸酱。爸爸会把乌贼乾撕成丝,我们一起边吃边看电视,嚼到嘴巴发痠。我会小口小口啜饮妈妈的可乐娜啤酒,配着乌贼丝一起吞下肚。
爸爸妈妈两人都没有大学毕业。从小到大,我们家里没有多少书籍或唱片。我既没机会从小接触美术,也不曾被带去参观博物馆,或是去哪个文化展演场地看表演。我该读的那些书,爸妈他们不认识作者是谁,我该看的电影,他们也不知道是哪一位外国导演拍的。我不像有的同学在步入青春期之前,收到一本《麦田捕手》旧书当礼物;我也没有收过滚石乐团的黑胶唱片,或是任何一种从长辈那边传承下来、可能有助于提升我的文化涵养的学习材料。但我的父母见过世面,虽然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他们去过全世界许多地方,尝过那些地方端出的好滋味。对高雅文化的认识不足,他们凭着努力赚钱品尝最极致的美食来弥补。我的童年从不欠缺丰富滋味──血肠、鱼肠、鱼子酱。他们热爱美食,包含烹煮、寻觅和分享都算在内,而我,就是他们餐桌上的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