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veyourtears
妈妈在二○一四年十月十八日这天去世,但这个日期我老是记不得。我也不晓得究竟是为什幺,是因为我不想记住,还是因为与我们一同承受的漫长煎熬相比,这个特定的日期显得一点也不重要。她去世时五十六岁,我二十五岁──多年来,妈妈再三向我保证,二十五岁会是个特别的年纪,因为她就是在这个年纪遇见爸爸的。他们在那一年结婚,她在那一年离开韩国,离开她的母亲和两个姊妹,开启人生的重要篇章。二十五岁那一年,她建立了往后将定义她一生的家庭。而我二十五岁这一年,原本一切正要步上正轨,却在同一年,她的生命结束了,我的人生跟着四分五裂。
记不住妈妈过世的日期有时候让我很愧疚。每年秋天,我都得重新翻找一遍相簿,找出之前拍下的墓碑照片,确认墓碑上刻的日期,儘管从照片上看来,那数字被我五年来扫墓留下的缤纷花束给遮住了大半。或者,我会改为上网搜寻那篇我一度忘记要写了的讣闻,好让自己刻意去感受那些我始终不觉得应当感受的心情。
我爸爸对「日期」这种东西倒是特别执着。每当接近生日、忌日、节日、週年纪念日,他心中的某种生理时钟就会嗡嗡作响,没有一次不灵。每逢妈妈忌日将至的前一週,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无精打采,随后就会连发脸书讯息给我将我淹没,控诉这一切有多不公平,说我永远不会晓得失去最要好的朋友是什幺感觉。但忌日过后,他又会回普吉岛,骑着他的摩托车四处快活晃蕩──妈妈去世一年后,他就退休搬到了普吉岛,用阳光和煦的海滩、沿街摆卖的海鲜,以及连「problem」这个英语单字都拼不出来的年轻女孩,填补他内心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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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妈妈爱吃的东西,我好像永远忘不了。她是很多方面都坚持「老样子」的人。一天的採买结束后,她一定会去阳台咖啡(terracecafe)和我合点一份烤牛肉起司黑麦三明治附厚切薯条;饮料一定是无糖冰红茶加半包代糖,同时坚称除此之外,她不会把代糖用在其他地方。如果是到橄榄园餐厅(olivegarden)喝义大利杂菜汤,她一定会要求汤多一些,而且一定要「烧烫烫」。如果是特殊节日,就到波特兰市区的杰克小馆(jack’s),点一盘六颗的剖半生蚝淋香槟葡萄酒醋,配「烧烫烫」的法式洋葱汤。她可能也是全世界唯一在麦当劳得来速点餐,仍会认真向店员要求薯条必须要「烧烫烫」的人。在咖啡首尔(cafeseoul)她则一定吃蔬菜增量的辣海鲜炒码麵,而且每次都习惯用她母语的句法,把店名倒唸成「首尔咖啡」。她冬天爱吃烤栗子,哪怕吃多了会让她屁味吓人。她也喜欢吃鹹花生配淡啤酒。她几乎每天固定喝两杯夏多内白葡萄酒,但喝到第三杯就会不舒服。她吃披萨一定要配辣泡椒。去墨西哥餐厅,她一定点切碎的墨西哥辣椒当配菜。她的酱汁要分开放,不能淋在菜上。她讨厌香菜、酪梨、甜椒,吃芹菜会过敏。她很少吃甜食,顶多偶尔吃一小盒哈根达斯草莓冰淇淋,或是一袋橘子口味的雷根糖,耶诞节前后吃一两颗时思松露巧克力,生日吃一块蓝莓起司蛋糕,如此而已。她很少吃零食,也不太吃早餐。人家是甜牙齿,她偏爱鹹食。
这些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因为这也是我妈妈爱人的方式。她不会说善意的谎言,也不会把讚美挂在嘴边,但是她会默默观察什幺东西能让你开心,然后悄悄记在心里,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完全不会察觉她究竟做了什幺。她会记住你的辣汤锅喜欢汤多或汤少,你怕不怕辣、讨不讨厌吃番茄、能不能吃海鲜、胃口大不大。她会记住你最先吃光哪一道小菜,等到下次你来家里作客,那盘小菜她就会準备两倍的量,并且连同其他你喜爱的的料理,那些说明了你之所以是你的料理,一同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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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我爸爸应《费城询问报》(emthephiladelphiainquirer/em)刊登的徵才广告飞到了南韩。广告里只写着「海外机会」,后来他才知道,所谓的机会原来是参与一项在首尔销售中古车给美军的培训计画。公司替他在龙山区的地标奈亚饭店(naijahotel)订了房间,我妈妈正好是饭店柜檯人员。所以这幺说起来,她应该是爸爸遇见的第一个韩国女子。
他们交往了三个月,培训计画结束时,爸爸开口向妈妈求婚。婚后,两个人辛苦打拼,在八○年代中期跑遍了三个国家,先后住在日本的三泽市、德国的海德堡,之后又回到首尔,在这里生下了我。一年后,我爸爸的哥哥朗恩在他自己经营的货车承运公司替爸爸找了一份工作。这个职位工作稳定,让我们不必每隔两年又得举家搬到另一大洲,于是就在我才一岁大的时候,我们移民来到了美国。
我们搬到了俄勒冈州的小城尤金,美国西北太平洋岸的一座大学城。市区座落在威拉米特河的源头附近,河流蜿蜒近两百五十公里,从市郊外的卡拉波亚山脉一路向北流至哥伦比亚的出海口。东逢喀斯喀特山脉,西邻俄勒冈海岸山脉,河水在群山之间左右穿凿,开闢出丰饶的河谷──一切皆始于千万年前的冰河时期,发源自密苏拉湖的一连串洪水,经由这里的河谷奔向华盛顿州东部,沿途带来肥沃的沖积土壤和火山岩,层层堆叠出现今的沖积平原,很适合栽种各式各样的农作物。
尤金城本身环抱河流两岸,草木蓊郁,範围向上延展到俄勒冈州中部崎岖的丘陵和针叶森林。一年四季,这里的天气大多温和、灰濛,经常飘着毛毛细雨;但也因此,尤金就算进入夏天也绿意盎然,罕有毒辣的阳光。这里的雨总是下个不停,但我认识的俄勒冈州人没有一个会带雨伞出门。
尤金的居民深以当地的物产为傲,早在天然、有机产品蔚为风潮之前,就热爱使用在地当令的有机食材入菜。淡水水域经常可见垂钓客忙碌的身影,春天钓大鳞鲑鱼、夏天钓虹鳟,河口则终年盛产鲜美的首长黄道蟹。地方农人每逢週六都会到市中心赶集,贩售自家栽种的有机蔬果、蜂蜜,以及从森林採得的蕈菇和野莓。从各方面看来,这里的居民像是会抗议连锁超市、捍卫地方合作社的一群嬉皮,大家脚踩勃肯凉鞋,在露天市集贩卖手工编织的髮带,也会自己做坚果奶油酱。他们常把男孩取名为赫伯或瑞佛(herbandriver,即草药和河流的意思),女生就叫芙萝丝特和奥萝拉(forestandaurora,意即森林和极光)。
我十岁那一年,我们搬到郊外林间的独栋房屋,距离市区约十一公里,比耶诞树农场和史宾塞比尤特公园的登山步道还要外围。房子周围的土地面积将近有两公顷,被数千株美国黄松木环绕,成群的野火鸡四处漫步,啄食草地里的小昆虫。在这里,我爸要是愿意,裸体开割草机除草都不要紧,因为方圆几公里内没有半个邻居。屋后有一片空地,妈妈在那里种杜鹃花,草坪也经常修剪得整整齐齐。再往后走,地势逐渐变成缓斜坡,红黏土地上遍生硬草。接着,会看到附近有一座人工池塘,池水泥泞,且池中满是软泥,有很多蝾螈和青蛙可以让我追着玩,捉到了就再放走。这里的黑莓树丛肆意生长,每到初夏的计画性焚林季节,我爸就会拿一把园艺大剪刀来收拾蔓生的树丛,在树林间清出新的环型路径,让他可以骑越野摩托车在山里绕绕。每个月,他会点燃一次枝叶堆成的篝火,交给我从瓶中挤出打火机油到火堆基座上,然后我们会一边讚叹他的手艺,一边看着近两公尺高的篝火冉冉升起。
我很爱我们的新家,但久了也开始埋怨这个地方。四周没有邻居家的孩子能和我一起玩,脚踏车到得了的距离内,既没有便利商店也没有公园。我孤伶伶地困在这里,身为家里的独生女,没有人能说话或作伴,除了我妈妈。
只有母女两人独留在森林里的状况下,妈妈的时间和注意力全都投注在我身上。我后来才懂得,母亲对子女的这种奉献,对孩子而言既堪称是幸福的待遇,却也令人窒息。我妈妈是全心持家的家庭主妇。自从我出生以后,操持家务就是她全部的生活,但她虽然警戒心强、很保护孩子,对孩子却称不上宠溺。她不是那种我以前很羡慕周围好多朋友都有的「妈咪型」妈妈。妈咪型妈妈,是不论孩子说什幺,就算她根本不在乎,还是会表现得很感兴趣。只要你抱怨哪里有小病小痛,她会飞也似地立刻带你去看医生。谁如果取笑你,她会安慰你并说:「他们只是嫉妒你。」你其实不漂亮,她还是会说:「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漂亮。」逢年过节,就算你只是送她不中用的小破烂,她也会高喊:「哇,我好喜欢!」
但我每一次受伤,妈妈只会放声尖叫。可不是strong替我/strong尖叫,是strong对着我/strong尖叫。我真的不懂。我朋友受伤了,他们的妈妈会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安慰他们一切都会没事,或者直接奔向医院。白人不管出了什幺事都会去看医生。但换作我受伤了,我妈妈只会火冒三丈,就像我蓄意破坏了她的财产一样。
有一次,我在前院爬树,踩着树干上的凹痕支撑身体往上爬,没想到脚底一个踩空,整个人往下滑了六十公分。我慌张地想要重新踩稳,裸着的肚皮在粗糙的树干上摩擦,但最后还是从一百八十公分高的地方,以脚踝着地、摔在地上。我放声大哭,脚踝扭伤了,上衣刮破了,肚皮也擦伤了,两侧伤口都在渗血。但我没被妈妈搂进怀里,赶去找医生求助。她反而像一只虎视眈眈的乌鸦,飞到上空、低头瞪我。
「妈咪说过多少次了,叫你不要爬那棵树?!」
「妈妈,我好像扭到脚踝了!」我哭喊着。「我好像应该去看医生!」
她像是盘旋在我软趴趴的身体上方,无情地骂个不停,任由我在枯叶堆里痛苦扭动。我敢发誓,她八成还顺便踹了我几脚。
「妈妈,我在流血!不要再骂我了!」
「你的伤口要永远留疤了!唉,到底怎幺会搞成这样?」
「对不起,可以了吗?对不起!」
我反覆道歉,一边激动地啜泣。我断断续续地抽噎,滚落的泪珠又大又圆。然后,我用手肘撑起身体,手指扒着地上的枯叶和冰冷的泥土,笨拙地拖着瘸腿,匍匐爬向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