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效果是永久的吗?”
“不,只持续几天。”
“真可惜。”德绍尔脱口而出。他在认真听,但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的雨雾,他无法剪断自己的思绪:这座城市,正如他所见,表面上房屋几乎没有受损,但有一种深层的东西却被搅乱了,像漂浮的冰山一样,很多东西隐藏在水下。生活充满虚假的快乐,耽于声色却缺少激情,喧闹嘈杂却并不幸福。这座城市充满怀疑,了无生气,已经迷失了,简直是神经症之都:只有神经症是新的,其他的都支离破碎、摇摇欲坠,甚至连时间的痕迹都没有,就像蛾摩拉一样成了石头。眼前这个老人讲的周折故事,发生在这座城市,简直再合适不过。
“可惜?您先听我说完。您不知道这件事很严重吗?要知道,‘b41’只是试验品,这种试剂效力微弱,也不稳定。克莱伯很快发现,使用几组取代基,不需要进行太多操作,就可以得到更大的效果——有点像在广岛发生的事,还有后来的事。这不是偶然,您看,绝对不是偶然。有些人相信自己可以使人类免于痛苦,有些人觉得能给人类带来免费能源,可他们不懂,没有什么是免费的,从来没有。一切都有代价。不论如何,他很走运,找了一条路子。我当时和他一起工作,克莱伯把所有与动物有关的工作都交给我,自己继续合成物质。他同时进行三到四种合成实验。四月,他制造出了一种活性更高的化合物——160号试剂,后来就成了‘反向胺dn’。他把这种物质交给我做动物实验。实验用的剂量很低,不超过半克,所有动物都出现了反应,但程度不同:有的只是有些行为反常,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几天就恢复正常了。但另外一些动物,怎么说呢?它们好像颠倒了,再也无法恢复了。对于它们来说,快乐和痛苦似乎彻底对调了:后来它们全死了。
“观察这些动物的反应,是件可怕又迷人的事。比如,我记得有条狼狗,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想让它活下来,但它却不愿意,似乎一心想毁掉自己。它完全失控了,恶狠狠地撕咬自己的爪子和尾巴。给它戴上口套,它会咬自己的舌头,我不得不用橡胶堵住它的嘴,通过注射提供养分。这时它又学会了在笼子里奔跑,用尽全身力气去撞栏杆。一开始只是用头、用肩随意地撞,但后来它发现用鼻子撞更好,每撞一次,都会愉悦地号叫。我只得把它的爪子也捆上,但它也不呻吟,而是整日整夜,安安静静地摇尾巴,因为它再也睡不着了。这条狗身上只用了一剂十分克的反向胺,但再也没恢复。克莱伯试着给它用了十二剂解药(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说什么合成反应肯定有效,能起到保护作用),但一点用处也没有,用第十三剂的时候,它死了。
“后来我经手了一条杂种狗,大约一岁了,我很快就喜欢上了那只小动物。它看上去那么温顺,我们让它每天在花园里自由活动好几个小时。它身上也用了十分克药,但每次剂量很小,在一个月内注入。因此,这只小可怜活得久一点,但后来它不再是一条真正的狗了。它身上没有一点狗的习性:不再喜欢吃肉,而是用爪子刨土和石头,把石头和土吞下去。它还会吃蔬菜、麦秸、干草、报纸。它害怕小母狗,却向母猫和母鸡求欢。有次,有只母猫被惹急了,朝它的眼睛扑过去,又抓又挠,而它完全不反抗,只是躺在地上摇尾巴,要不是我及时赶到,那只猫可能会把它的眼睛挖出来。天气越热,让它喝水就越费劲。在我面前,它装作喝水,但很明显,它很讨厌水;但有一次,它偷偷跑到实验室里,找到一小盆等渗溶液,把溶液喝光了。可如果它喝饱了水(我们用一根导管给它喂水),它会继续喝水,一直喝到撑。
“它对着太阳号叫,对着月亮哀鸣,一连几个小时,朝着灭菌器和离心破碎机摇尾巴。我牵它出去遛,它到了街角,看到路边的树,就叫个不停。总之,它行为异常,和正常的狗完全相反。我向您保证,看到这些古怪的行为,但凡还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警惕。不过要注意,它并没有像那条狼狗一样失去理智。在我看来,它就像人一样清醒,知道渴了需要喝水,狗应该吃肉,而不是吃干草,但是它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常冲动,会做出各种变态的行为。在我面前,它开始伪装,尽力去做正确的事,不只是为了讨我开心,让我不要生气。我相信它也一直都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不该做。但它还是死了,它听到电车的声音,忽然挣脱了我手里的链子,低着头冲向电车前面,它就是这么死的。在它死去的几天前,我发现它在舔炉子,被我撞了个正着——没错,炉子点着火,几乎烧红了。它一看到我,耳朵便耷拉下来,夹着尾巴蹲在那里,好像等着受惩罚。”
“用豚鼠和老鼠做实验,结果差不多。报纸上写过,在美国,科学家用老鼠实验的新闻,不知道您有没有读过:把老鼠大脑里的快乐中枢连上了刺激电极,教它们学会如何刺激快乐中枢,它们就再也停不下来,一直到死。相信我,这就是反向胺的效果:一种很容易就能获得的效果,而且不用花太多钱。我可能还没跟您说,这些试剂很便宜,一克花不了几先令,但只要一克,就足以毁掉一个人。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觉得应该小心一点,我对克莱伯说了。虽然我不如他有文化,但我觉得,我可以跟他说那些话,我看到了那两条狗的情况,而且我比他年纪大。克莱伯自然答应了我,但后来,他忍不住跟别人说了这项研究。他甚至做了更糟的事:和opg签下合同,自己也开始用这种药剂。
您可以想象,我是第一个发现他用了药的,他尽力掩饰,但我很快就发现了。我一下子就看出了端倪。您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有两个证据:他不抽烟了,他不断搔痒。不好意思我这么说,但事情的确是这样。确实,在我面前,他还会抽烟,但我看得很清楚,他不再把烟雾吸进肺里,目光也不会在吐出的烟圈上停留。还有,他留在办公室里的烟头越来越长,可以看到,他点燃一支烟,习惯性地吸一口,就马上把它丢掉。至于搔痒这件事,只有他感觉没人看他,或是无意中他才这么干的。他挠得很凶,像狗一样,没错,好像想从自己身上挖下来一块肉。他会一直挠同一个地方,不久手上和脸上就会出现伤痕。他下班之后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我也不好说,因为他一个人住,也不和任何人讲话。有个姑娘之前经常打电话找他,还在研究所外面等过他几次,后来再也没有露面,我觉得这也不是偶然。
“至于与opg公司的合作,很快能看出,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个好主意。我觉得,他们并没有给克莱伯很多钱。他们以极其笨拙的方式偷偷推销这种物质,说“反向胺dn”是一种新的止痛药,对它的副作用却只字不提。但肯定信息泄露了——是研究所里的人泄露的。这不是我说出去的,但我觉得,大家都知道是谁说的。事实上,很快有人囤积这种新型止痛药。不久后警察发现,城里一个学生俱乐部搞了一场闻所未闻的狂欢,消息刊登在《信使报》上,但没报道详细情况。我倒是知道细节,就不具体说了,简直像中世纪的事儿。您要知道的就是,警察没收了上百袋针,还有钳子和用来烧红那些针的炭火盆。那时战争刚结束,这里还被占领着,这件事就被压下来了,再也没人谈论,也可能因为t部长的女儿也卷入了此事。”
“但这与克莱伯有什么关系?”德绍尔问。
“稍等,马上我们就讲到了。我还想再和您说另一件事,是我从哈根那儿听说的,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和我喝酒的人,那时他成了外交部办公室主任。opg公司把反向胺的生产许可转卖给了美国海军,不知道赚了几百万(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美国海军希望把它用于军事。在朝鲜登陆的美国部队中,有一支就使用了。他们以为,这些战士会表现出惊人的勇气,无视一切危险,但结果却很可怕。他们确实对危险毫不畏惧,但似乎太大胆,在敌人面前,他们表现得无耻又荒谬,最终全都被杀死了。
“您刚刚问起了克莱伯。听我说了这些,我想您已经可以猜到,在后来的几年里,他的日子并不好过。我每天都跟在他身边,一直尽力拯救他,但我们再也不能像两个男人一样交谈了:他在回避我,他觉得很羞耻。他越来越消瘦,像是得了癌症。可以看出,他在努力克制自己,努力留住好的一面,抗拒反向胺带来的强烈愉悦感。这种感觉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不花任何代价就能得到。我们都明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是一种假象,但这种诱惑肯定难以抗拒。就这样,他即使对食物失去了兴趣,也要强迫自己吃东西;他再也睡不着了,但还保持着规律的生活习惯。每天早上八点整,他准时来到这里上班,但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他在拼命抵抗,承受着来自所有感官的错误信息的轰炸,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
“不知道他是出于软弱,还是固执,继续使用反向胺,或者他已经戒断了,但依然要承受副作用。事实上,一九五二年冬天,天气特别冷,就在这个房间里,我看到了他用报纸扇风。我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脱毛衣。他说话也会出错,有时把‘甜’说成‘苦’,把‘热’说成‘冷’;大多数时候,他都及时更正了。但我还是注意到,他在做选择时,会有所迟疑,他发现我意识到这些异常时,会露出一种夹杂着恼怒与愧疚的眼神:一种让我很难受的眼神。这让我想起别的事情,也就是在他之前的实验品,那条杂种狗。我发现它做了不该做的事,它就蜷缩在那里,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结局是什么样的?您看,如果去看新闻报道:他是死于交通事故。一个夏夜,他在城里开车,出了事故。他闯了红灯:这是警察的说法。我本可以帮助他们理解,向他们解释,一个人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是很难区别红色和绿色的。但我觉得,最好还是保持沉默,可能对他要好一些。我向您讲了这些,因为你们曾经是朋友。我必须加一句,克莱伯做错了很多事,但还是做对了一件事:在去世前不久,他毁掉了所有和反向胺相关的资料,还有他手里的所有药剂。”
说到这里,老迪博夫斯基沉默了,德绍尔也没有再说话。他一下想到了许多东西,脑子很纷乱,或许那天晚上,他可以静下心来把思绪理清楚。晚上,他本来和别人有约,但看来要推迟了。他遭受了很多痛苦,他在思考一件很久都没考虑过的事情:痛苦不能去除,也不应该去除,因为它是我们的卫兵。通常这个卫兵很傻,不懂变通,非常顽强地履行它的职责,永不知疲惫。而其他所有的感觉,尤其是那些愉快的感觉,都会疲惫、消散。但我们不能压制痛苦,让它沉默,因为它本来就和生命是一体的,是生命的守卫者。
虽然有些自相矛盾,他想:要是他手中有这种药物,他一定会试试。因为如果说痛苦是生命的看守,那快乐就是目的和奖赏。他想,制造些“4-4′-二氨基螺烷”并不是什么难事。他还想到,如果反向胺可以把那些最沉重、最漫长的痛苦,把思念和虚空的痛苦,把无法弥补的失败带来的痛苦,把那种感觉自己不可药救的痛苦,都变成快乐。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可是,记忆让他联想到了另一个场景,他脑海中出现了一片苏格兰荒原,他从未见过,却胜似亲眼见过。荒原上空是大雨、闪电和狂风,三位长着胡子的女巫,擅长制造痛苦和欢乐,也擅长毁灭人类意志。她们唱着欢快又恶毒的歌谣:
美即丑恶丑即美,
翱翔毒雾妖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