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生活有时是如此混乱,以至于你无法确定哪些事先发生,哪些事后发生。同理,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讲到了事情的结尾还是开头。自从来到国外生活,我就感觉自己的母语——用那位克罗地亚诗人狂乱的诗句形容,它是:

狂风,巨钟,回响,轰鸣,

雷霆,咆哮,回荡——

是结巴,是咒骂,是诅咒,或者是含混的、单调的、没有意义的卖弄辞藻。因此,在这个身边都是荷兰人、沟通要用英语的国家,我有时感觉自己在从零开始学习自己的母语。这并不简单。我死记单词,反复练习元音和辅音。这是一场逐渐输掉的战斗:我表达不出我想说的意思,而我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又是空洞的。我会想到一个词,但不知道它的实际意思;或者,我感知到了一个意思,但找不到合适的词。我一直在想,一门如此令人痛苦的语言,一门从来没有学会描述现实,与人对于现实的内在体验同样复杂的语言,它到底能做什么事呢?比如说,它能讲故事吗?

生活对我一直不错。我学会了拉窗帘。我甚至试着把它当成一件好事。我报名了荷兰语班。与许多同学一样,我会滥用第一人称代词ik。对初学者来说,世界是从ik开始的:ikbentanjalucič.ikkomuitvormaligejoegoslavië.ikloop,ikzie,ikleef,ikpraat,ikadem,ikhoor,ikschreeuw……就目前为止,我说的ik并无实质内容:就像是孩子的游戏;就像捉迷藏。人们常说,躲在开阔地是最容易的。躲在荷兰的山里。躲在生硬的i和k后面。

没错,噩梦又来了。我现在梦到的是单词,不是房子。在梦里,我讲的是一门没有顾忌、不可控制的语言,一门有阴暗面的语言,单词像玩偶盒里的小丑一样冲着我弹出来。它们通常是反映我的脆弱精神状态的单音节词。我用一把细齿梳梳理着它们。音拖得很长,包含着痛苦,是没有尽头的抱怨。我经常被痛苦的、像狗一样的呜咽声吵醒,是我的声音。在梦里,我的身边都是单词。它们像藤蔓一样绕着我生长,像蕨类一样迸发,像爬墙虎一样爬墙,像荷花一样舒展,像野兰花一样爬满我的身上。茂密的句子丛林让我无法呼吸。早晨起床时,饱受摧残的我说不清那繁多的词汇是惩罚,还是救赎。

但是,生活对我一直不错。保罗和金,那对雇我每周帮他们照顾四天孩子的美国夫妇,给我的工资相当丰厚。我成了摇篮曲和数字歌的专家:有我们的,有英语的,甚至还有几首荷兰语的。孩子们知道ententini,savarakatini,savarakatikataka,bijabajabuf。知道ecipecipec,tisimalizec,ajamalavjeverica,ecipecipec。他们知道rub-a-dub-dub,threemeninatub:thebutcher,thebaker,thecandlestickmaker。还有amsterdam,diegrotestadt.dieisgebouwdoppalen.alsdiestadteensommeviel,wiezoudatbetalen……保罗和金只要有机会就把我介绍给亲戚朋友:“这是塔尼娅,我家的保姆。前南斯拉夫来的。塔尼娅特别会照顾孩子。她对小孩确实有一套。”

我母亲也挺好的,如果挺好这个词合适的话。只要我打电话,她就来劲了。她会像孩子一样讲述自己的生活:先是拉一张投诉单子,然后讲她的糖尿病(她叫糖咒病)、她的关节炎、生活开销大……她从来不问我的事:我只是听取投诉的。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角色,渐渐习惯了我们间的单向度对话。我已经学会了不要太受伤。

戈兰的父亲不在了。“他们没准会把他塞进垃圾袋里的!”奥尔加在电话里哭着说。“垃圾袋!”他当时陷入昏厥,于是她叫了一辆救护车。但是,担架放不进电梯,护士只好把他裹在毯子里,从顶层十楼搬下来。几天后,他于医院去世。我打电话慰问时,她把事情全都讲了。“不过,人总归是要死的。”她补充了一句,声音很奇怪,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悲伤却麻木的句点。

安娜回到贝尔格莱德后只活了不到两年:北约轰炸该市期间,有一个贝尔格莱德电视台的摄制组丧生,安娜当时就和他们在一起。我收藏着她离开几个月后给我寄来的信。除了说自己找到了工作,日子过得不错以外,她还附上了一篇题为车站的短文,是献给我们虚拟的南斯拉夫日常生活博物馆的一份迟来的藏品。文章用悲凉的语调描绘了贝尔格莱德的电车休息站,描写了各种声音、闷热的夏日黄昏、空气中的尘土味。“将它装进我们的塑料大包里吧,那个红白蓝三色条纹的大包。”她写道。这可爱中透着傻气的姿态触动了我。海尔特决定留在贝尔格莱德。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如何维持生计。他不时跟我通电话。我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我,一个外国人,是他与家唯一的联系。我还住在他原来的地址。

其他人似乎都过得不错。安特还是在城内各处演奏手风琴。他每周六都在北市场。人们会把钱投到他的帽子里,帽子是那里一名摆摊卖帽子的维罗维蒂察人送给他的。我们的人全都认识他。奈维娜嫁给了一个我们的小伙子,跟他生了个女儿。她在荷兰合作银行墨卡托广场分行上班。梅丽哈在萨拉热窝。她想办法要回了自家的公寓,把非法住户赶了出去。梅丽哈的父母与那座城市毫无关系:自从搬来这边,他们一次都没回去过。梅丽哈与一名达舍人同居,他创办了一家服务弱势群体的非政府组织。马里奥退学后进入了计算机图形行业。他也有孩子了,男孩。波班加入了本地的佛教团体,剃发食素,化缘为生。只有约翰内克还在大学就读。她的大女儿跑了,现在和她爸爸在波斯尼亚住。约翰内克心碎欲绝。塞利姆成了“极端穆斯林”,成天跟冯德尔公园的怪人们混在一块,嚷嚷着“我们波斯尼亚人要让那些塞尔维亚杂种都滚蛋,然后是克罗地亚人,那些欧洲人全滚蛋,还有美国佬”。据说,只来上过一两次课的佐勒分手了,因为要去加拿大,他自称是双重受害者——米洛舍维奇加上北约轰炸。不过,更可能的情况是他惹上了当地的塞尔维亚黑手党,分手是为了保命。

这些都是达尔科告诉我的,我有一天在瓦瑟纳尔附近的荒凉海滩偶遇了他。太超现实了。我差点儿没认出他:他浑身古铜色,头发成了淡黄色,戴着时尚太阳镜和随身听。他还骑在马上。他看起来就像一名ck模特,或者说是瘦弱版的ck模特。他告诉我,他正在上瓦瑟纳尔马术俱乐部的马术课。他以前就有一个朋友是美国富商,男的,在同性中很有市场。只不过,他即将脱离底层生活——他从来不隐晦这种想法——搬进常律会运河的一座宅子里。这要多亏他的朋友,掏了整整一百万给他买房。对了——是一百万美元,合两百万guće……

“我发现自己喜欢骑马。”他说。他深情地望了我一眼,说道,“报一门课吧,什么课都行——瑜伽,莎莎舞,随便——我跟谁都这么讲。只要能活动身体,都有大好处。”

“我在学荷兰语。”我说。

“好呀!”他说,好像在跟别处的别人说话。

这时,我在他的太阳镜上看到了我的倒影,结果顺着脊柱窜上来一股寒意:闪亮的镜片上有两张脸,没有一张是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