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跟你对视的眯缝眼,政权更替后时髦起来的反对姿态(不过,拉基与共产主义没有半分关系),兼有当代城里话、方言和文言(就像是祖父和孙子用同一张嘴说话)的大杂烩,一贯刻意的称呼卢齐奇夫人——这些都让我隐隐作呕,就像是厄运的征兆。
我没有出门,而是上楼敲开了塞斯的门。屋里只有他自己。
“快进来,塔尼娅。见到你真好。我正要找你呢。”
自从我那天晚上登门之后,他和伊内丝谁都没想到要找我。实际上,我给他们打过一两次电话,每次都是伊内丝热情地打发了我,说他们太忙了,一点空都没有,他们一直念着我,一直听学生夸奖我,迟早要聚一聚,好好聊一聊。明明是好话,她说起来就令人反胃。
塞斯向我解释说,尽管他本学期收到了我的学生的正面评价报告(他指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报告,还是客套话?),但他九月份不能再聘用我了,因为经费不足。过去几年来,荷兰教育部一直在削减高等教育预算,在找到设立克罗地亚语言与文学职位的经费之前——他正在尽力找经费——他会让伊内丝志愿代课。她确实要做出牺牲,但为了让项目开下去,这是仅有的办法。系里的日子不好过:就连读主力专业俄语专业的人都少了。他不能请我无偿工作。不,他了解我的情况,做梦都不会让我白干;他不想剥削我。他肯定我会找到工作的。毕竟,我有博士学位,有教学经验,还有“一颗大心”。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斯拉夫人天生会教书,不是吗?”他替伊内丝带了好,她说很抱歉没能跟我再见面。她刚刚带着孩子去科尔丘拉岛了,他马上也要走了,打完分就走。我过几天要找安妮卡办公寓的手续:还钥匙,退押金之类的。
塞斯的话里透着真诚,丝毫听不出恶意。当然,他没有问我离开阿姆斯特丹以后去哪里——谨慎的人不会问给自己找事儿的问题——但在他长篇大论的整个过程里,我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
“塞斯,”我在惊慌中打断了他,“我的签证快到期了。”
“我不知道我能帮什么忙。”
“你可以以系主任的身份写一封信,说我明年还在这里教课。”
“这不太妥当吧。我担不起这个风险。”
“当局才不关心真相呢,他们只关心档案。完全没有风险。”
“我不知道……”
“我明天过来拿信,”我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你可以放在安妮卡那里。”
离开办公室时,我坚信那封信明天会等着我去拿,系公章等一应俱全。接着,我快步下楼,走进街对面的咖啡馆。我进卫生间时差点儿就憋不住了。我这辈子从没有这么难受地呕吐过。
我后来扪心自问:我为何非要那封信,为何要为了一封信折腰?既然无事可干,延签又有什么用?我在其他人身上见到过侨民狂热病——比如戈兰——但我以为自己是免疫的。他们成天谈论文件,愿意为了合格的文件做任何事。然后呢?“然后我们走着瞧。”我会看到他们的表情发生一连串快速的更替,或者露出兼具狡黠、优越感和恐惧的表情;我会看着他们紧张的、可悲的、类似于罪犯的样子,念叨着最后一个可以钻进去的老鼠洞。我见过热火朝天的讨论因一道绝望的阴影落下而突然停止,但他们一下子又会走出来,继续谈话,和之前同样热烈。
我不是流亡者。我口袋里装着护照。我为什么要在塞斯面前屈膝,更不用说还有伊内丝,她肯定马上就会知道这件事。(“我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尽可能帮她了。人终究要靠自己。人在国外,事情就不那么清晰……”)伊内丝啊!甜美又随和,优雅有风度,一身奥匈帝国式的魅力,克罗地亚的软沙文主义,南欧的热情,扬扬自得地住在摆满战利品的房子里,来自第一次婚姻的战利品(“一点让荷兰人明白我们不是乞丐的东西,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他们以为自己生活在坚固的资产阶级掩体里,而在我看来,他们是在浮冰上努力保持平衡,一边把祖母的银器取下来,一边要永远保持微笑,嘴巴永远在念叨。银器和素人画作是他们抵抗命运,抵抗邪恶的仅有的武器:它们是确实的标志,代表他们属于一个不会受到伤害的阶层。至于我,我会找到工作的。我有博士学位和斯拉夫人的大心。斯拉夫人天生会教书,不是吗?我有签证,桌子上还有几块面包,那然后呢?然后我们走着瞧……
稍微平静下来,我才意识到塞斯没有做任何承诺。他无可指摘。我没有资源,内部的、外部的都没有。我是脆弱的,等着别人的救济。任何人都可以把我捡起来,让我仰面朝天,对我为所欲为,给我留下淤青与伤痕。因此,我才轻易听信了伊内丝的话,陷入了她的甜言蜜语。她的罪责不比塞斯更多。我已经失去了人格。我戴上了用来抵御侵害的面具,面具已经和我的脸融为一体,深入了我的身体。我不再是自己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我从伊戈尔身旁经过。他还是平常的样子:戴着耳机看书。他没有注意到我。我突然想起了在柏林当保姆时的美国东家,他们总是把我介绍给自己的朋友。“这是塔尼娅,我家的保姆。前南斯拉夫来的。塔尼娅特别会照顾孩子。她对小孩确实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