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

奈维娜正着背,反着背都不干。我就让她大声朗读,她胡乱念了一通。我又让她反过来念,这次她只是怅然若失地站在那里。痛苦的羞辱。最后,伊戈尔挺身而出,漂亮地帮她解了围。

“谢谢你,伊戈尔,”我说道,“奈维娜,你什么时候吃透这首诗,什么时候再回来上课。”

奈维娜收拾好东西,从牙缝里说了句:“贱人!”然后大步走出教室。我记得她摔门的时候哭了。我为她感到难过,但已经晚了。我也是骑虎难下。

我能感觉到不满情绪在滋长。每次进教室都能感觉到,情绪几乎有了实体,室内温度好像都变低了。有的时候,它似乎充满了整个房间,都要溢出去了,窗子都咯噔咯噔响。然而,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我一直在想:他们什么时候会揭竿而起呢?至少会有人站到我面前,质问我所欲何为吧?但是,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有伊戈尔似乎不为所动。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看穿了我的灵魂。他脖子上一直挂着耳机,不时会戴上听歌。

“把随身听给我关了,伊戈尔。这是上课,不是摇滚音乐会。”

“音乐会上我才不用随身听。”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

“没事,你讲你的,我听我的,不妨碍。”

“走着瞧,”我说,“看考试的时候。”

太折磨人了。我一直在说并非我本意的话。我恨我自己。我坚持这样做,是因为一个想法缠绕着我: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去找了塞斯,把上学期的课堂情况和盘托出。

然而,随着“新政权”按部就班步入正轨,我的恨意也渐渐消退,真正的授课开始让我感到了快乐。学生们也有回应。梅丽哈很用功,伊戈尔次次都来,安娜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而约翰内克积极得有点过头,我一度以为她就是告密分子。但是,此时课堂人也少了,只剩下他们几个:奈维娜再也没回来,马里奥、塞利姆、波班、达尔科一个个也都不来了。

文学史之旅颇为顺遂。穿行于时代、流派、作者、作品之间产生了一种麻醉效果。课程最后的主题是回归。回归还是留下,他们都不知道。但是,他们都感觉自己在这里是暂时的,同时精力都集中到了搞定证件上。他们以为,一旦拿到证件就可以下决心了。祖国仍然在他们心底某处闪着光,或许是出口灯箱的光吧。

现在我又在收拾学生们的手提箱了,跟上个学期只有一个区别:里面没有走私品了。我在帮他们熟悉自己的文学大家庭,他们的先辈。我选取的文本起到了英雄传的角色,只不过传主是虚构的。叙事多从第三人称开始,以第一人称结束,比如主角的日记或致友人的信。虽然这些主角都是土生土长,他们全都与少年维特和恰尔德·哈洛尔德有着某种家族相似,克罗地亚作品里尤甚。更不消说评论家所谓的俄国多余人形象了,比如格里博耶多夫的查特斯基、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莱蒙托夫的毕巧林、屠格涅夫的罗亭和拉弗列茨基,基尔萨诺夫和巴扎罗夫、冈察洛夫的奥勃洛摩夫、契诃夫的伊凡诺夫,还有奥列夏的卡瓦列罗夫。女性人物主要分三类:漂亮的爱国女青年,一般会被主角抛弃;荡妇,嘲笑主角却也让主角兴奋;还有沉默的女烈士,忠实地陪伴着主角直到最后。

这些主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实在让我惊讶。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读文学,而是在读基因图谱,就像发现了某种你朦胧有印象,却从来没当回事的东西,比如祖孙三代都在同样的地方长着一颗痣。我经常有一种感觉,自己在看一部播了一个多世纪的肥皂剧(不过,我在公开场合是绝不会承认的)。

我们读了两部主角最后发了疯的小说:k.Š.伽尔斯基的《扬科·鲍里斯拉维奇》和《拉得米洛维奇》;我们读了三部主角都自杀了的小说:维因赛斯拉夫·诺瓦克的《两个世界》和《提托·多里奇》,奈哈耶夫的《逃亡》;我们还读了克尔莱扎的名作《菲利普·拉提诺维茨》,与上面几部同样以流亡为主题。在这些故事中,主角在外国觉得孤立,回国又无法适应,死亡悲剧由此触发。

“不过,真正抓住我们的,”梅丽哈说,“是讲客籍劳工,也就是我们的父辈和祖辈的。他们跑到德国、瑞典、法国、荷兰打拼多年,就是为了拿着辛苦钱,回家买大房子养老送终,传给子孙后代。而这些大房子都空荡荡的,像是坟墓,像是金字塔,像是无忧无虑退休生活的纪念碑,乌托邦的纪念碑。因为战争来了,到处都是硝烟。”

“也许吧,”安娜不安地说道,“不过,那真的是我们的故事吗?”

“你说呢,我的姐妹。你父母在德国干了半辈子,而你现在却漂流异国,身无分文。你去问问艾达,她是我的朋友。她会跟你讲的。她爸妈干了三十年退休,挣的钱都存到了萨拉热窝的一家银行里,本来想着盖座房子,安心过日子。他们现在在哪儿?又回科隆了!这就是我们每一代人的命运:生,一无所有;死,一无所有。我爷爷奶奶,还有我爸爸妈妈,‘二战’后从零开始干;现在又打仗,一夜回到解放前。我呢,也是从零开始,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〇。”

谁都不说话了。梅丽哈的〇像个套索悬在我们头上。

研究移民的人类学家从谍战小说里面学了个词:卧底。卧底,原本在新环境中过着正常生活的人:学习当地语言,适应当地生活,看上去完全融入了进去——突然间,他们顿悟了。回国的美梦将他们变成了机器人,变卖家产也要回国。意识到错误(大多如此)之后,他们回到了卧底二十多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土地,被迫重新走一遍适应期(不少人会跑去找心理医生)。两番折腾过后,终于与自己达成了和解。许多人过着两条平行线一般的生活:他们将脑海中的祖国投射到暂居的异国,再将投射的影像当作真实的生活。

我的学生都不是卧底,他们压根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卧底。他们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他们正忙着建造一座座空中楼阁,然后俯视大地,决意去留。当然,我也跟他们在一起。我同样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只是我不忍俯视。我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