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以前也这样以为。等一下,我带了放大镜。”
“你有放大镜?”
“是啊,我兜里恰好带了一支。”
“你兜里恰好还有什么?”
“不关你的事,”他说,“透过它看画就得了。”
“我看见了珍珠……”
“珍珠里呢?”
“影子。”
“我的妈呀,你眼真瞎!再看。”
“我不明白。从类型来看,可能是表现死亡吧。”
“不开窍,不开窍啊你。珍珠里有维米尔的脸!”
他兴奋极了。
“你怎么这么想?”
“你是说你还没看见?”
“没啊。你就承认吧。全是你自己编的。”
“难道不神奇吗?”
“就算假设有,会不会是当时的惯例?”
“画家,她的创造者,在她耳朵上的珍珠里!”他接着说道。
“有人说画中的女孩是维米尔的女儿玛利亚,如果是这样,它确实可以看成是对dna的最早的象征性描绘。”我说。
“那就更神奇了!父亲与女儿合为一体。”伊戈尔说。
“不过,也有人说它是另一个人的肖像,或者是习作。伦勃朗也画过披围巾的人。这家美术馆就有一幅。”我说。
“说她是他女儿的人是对的。”
“果真如此,你的小姑娘可就把她家老爷子戴在耳朵上了。”我打趣道。
“告诉我,”他突兀地来了句,“你的耳朵上戴着谁?”
“我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耳朵上戴着她的创造者,据说是她父亲的人的形象一样。不过,我们也不知道啊。又不是人人成天身上都带着放大镜。”
“夏洛克·福尔摩斯就带。”
我的肩膀能感到他的手的重量,我的脖颈能感到他轻柔、温暖的呼吸。我打了个激灵,小心地挪走他的手,转身面对他。
“你呢?”我问道,“你的刺青呢?”
“我没有刺青。”他答道。
“乌罗什就有。”
“乌罗什?”
“那个,其实是烙印,他父亲留下的污名。”
“那个男的是杀人犯,不是父亲。”
“你还记得我第一堂课发的问卷吗?”
“记得,我记得那个蠢问卷。”重读放在蠢上。
“哦。对于课程预期收获的问题,他的回答是回去。”
“我听着有点老气。但乌罗什吧,我怎么说呢,他不是工棚里最锋利的工具。”
“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他不算太聪明。”
“这么说不好。”
“抱歉。”
“乌罗什发出了许多求救信号。我们都没注意到,或者说懒得去注意。全是我的错。”
“你现在良心不安了,对吗?”
“那些玩具箱……它们包含着一条信息,一条我们不曾破解的信息。它就在我们面前,空气中有各种信号,我们都视而不见。它就像你以为的维米尔图像一样。假如我们兜里都揣着放大镜,或者我们都有童话人物的天赋,能听懂动物和植物的语言,哪怕只是能听懂人的语言,真正明白人们怎么说话也好,那么,世界或许会是另一番景象。”
“别想了,同志,”伊戈尔说,“人不会说话,只会放屁。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快闭馆了,咱们走吧。我给你买杯热巧喝吧?”
伊戈尔和我是最后离馆的人,不过,我还是在美术馆的书店里买了一个纪念品:椭圆形的玻璃镇纸。玻璃底部的图案是伊戈尔的姑娘。
走出美术馆时,天下起了小雪。我们穿过小广场,走进一家咖啡厅,靠窗坐下后点了热巧。我一讲起乌罗什的死就停不下来了。
“扳机可能是我扣下的。”我说。
“什么扳机?”他马上反问道。
“我是说,我可能要为乌罗什的死负责。他向我发出了信号,而我没能读懂。”
“简直是胡扯!”伊戈尔说,“你别再浪漫化乌罗什的死了。有什么意义?你会好受些吗?天知道他为什么自杀。他可能是脑子疯掉了。他可能是走累了,就跳车了。那可能只是他说再见的方式,cheerio,ta-ta,totziens,adios,去你们的吧……告诉我,你为什么偏偏挑我来念叨这些?”
“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念叨。”
“振作点,行不行?眼泪会糟蹋你的热巧的。”
“我不念叨了。我保证不念叨了。”
“我真想知道自己是掉到哪部电影里去了——本周电影?也没准是丹尼尔·斯蒂尔的小说。”
我擦掉了眼泪。
“好样的!我还怕你会变成——乌贼呢。”
我被逗笑了,笑声带来了片刻的慰藉。
“讲讲你自己吧。”我谨慎地说。
“你想听什么?”
“你的生活。你父母还活着吗?你住在哪里?跟谁住?你找到姑娘了吗?你朋友都有谁?”
“你啊,你的蠢问卷!好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别担心。首先,我绝不会为了今天下午看到的那种恶棍自杀。但更重要的是,我就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我是个玩家。我清楚得很。”
回阿姆斯特丹的火车上,我们没有多说话。我们都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伊戈尔看荷兰报纸;我打开了镇纸的包装,反复地抚摸这块椭圆形的玻璃,心里想着妈妈放在瓷器柜里的照片。里面没有我爸的照片。我记不得爸爸了。我记不得。他自杀时,我才三岁。妈妈从不讲他的事。她把自己的桥烧了,也不准备为了我去重建。我不仅对他一无所知,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妈妈让我随她的姓,进一步抹除了他的痕迹。难怪她的瓷器柜照片展里毫无他的踪迹。她完全确定的是,通过将父亲从我的生活中排除,她挽救了我。至于从什么中挽救了我——只有她才说得出。她尽可能地堵上了一切我可能从中穿过的裂缝,去除了一切我可能抓住的话头。她料理了我过去的大半生,占满了父亲的位置,也占满了她自己的位置。
我耳朵上那颗看不见的珍珠是空的。我用余光在它浑浊的表面上寻找神奇的图像。图像中的场景从幽深沉重的黑暗中进入我的记忆,我说不清那是不是真事,或者图中的男人是不是我的父亲,但他有可能是的。我三岁大,男人让我骑在他背上,揪他的头发。他抓着我的鞋,好像它们是围巾的末端。我们走过厚厚的积雪。天刚蒙蒙亮,万物都闪耀着神奇的光。突然间,男人的双手伸向我的肩膀,缓缓地掉进了雪中。我开心得要疯了……
“你在抓耳朵。”正看报纸的伊戈尔抬头说道。
“是吗?”
“你想什么呢,聊一毛钱的?”
“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想,真的。”
我们在火车站分开了。我回头看着他。只见他瘦高的个子,双肩包压得他微微驼背,双手插兜。天黑了,飘着细小的雪花,他的背影显得结实一些,更像成年人一些。
“周一课上见。”我喊道。
他没有回头答话,只是缓缓地抬起一只胳膊,表示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