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

走出审判庭就像离开一场你不确定死者是谁的葬礼。

“去哪儿?”

“回家,”我说,“阿姆斯特丹。”

我们乘上了火车。前南法庭之行有点失望:我们想来看的是乌罗什的父亲马上被宣判,结果却空手而归。

“海牙不是纽伦堡。”伊戈尔说道。他在揣测我的心思。

“那是当然。”

“一点也不像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受审。”

“你说得够明白了。”我哼了一声说。

“嘿,你怎么回事?脾气干吗这么暴?”

“因为你不应该藐视司法机关。”

“la-di-da!你听听!司法机关。我都不知道你还挺浪漫啊,同志。”

“好吧,我也不知道你这么愤世嫉俗,而且是在这么不妥当的场合。”

“好啦,好啦。放松点。”

“你看,那些人在擦我们拉的屎。因为我们觉得屎不用自己擦。因为我们甚至都不觉得屎臭。但这不是美国电影,所以我们没有看到我们想看的东西:乌罗什上绞架。”

“他们甚至可能放他走呢。”他说。

“为了审判,这是值得的。”

“走了那么多程序,就为了一个恶棍?”

“你管他呢?事又不归你管,不是吗?”

“好啦。放松,放松,”他嘟囔着说,“我又不是卡拉季奇,对吧?我也不是姆拉吉奇。”

“那些人在努力帮我们,而我们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像白痴一样傻笑!你和我——我们连坐满几个小时的耐心都没有。”

“可那是审判庭啊,又不是教堂。”

“把它想成是教堂对我们没坏处。拿出谦卑心,参加完全程。”

“哎呀,想走的人又不是我。”

我脸红了。他说得对。我想要捶他一拳。他给了我一个尖锐的眼神。我能感到他在读我的心。电车上的人都往我们的方向看。

就在那时,电车停了,伊戈尔把我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来,走吧。”

“你下车做什么?”我在街道上抗议道。

“首先,你说话太大声,让我尴尬。不过,我也想带你见见我的姑娘。”

“你在海牙有个姑娘?”我说道,活像个克罗地亚语班上的外国学生。

“干吗大惊小怪?”他答道,“就跟说‘我在别洛瓦尔有姑娘’一样的嘛。”

我突然涌起一阵愤怒,就像喉咙里卡了个丸子。我试着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你可别爆我太多的料啊。”他开玩笑似的说。

我把那个看不见的丸子吐了出去,总算能喘气了。

伊戈尔在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前停下脚步。

“又带我去美术馆?”

“我的姑娘在这里工作。”他说。

我们快步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的木楼梯。走到楼梯顶上,伊戈尔向左转身,最近的展厅门边墙上挂着维米尔的名画《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你的女孩就是她啊!”

“是呀,”他用英语说,“她就是我的姑娘。”

我知道这幅画——我以前来过莫瑞泰斯——但我没让他知道。它夺走了我的呼吸。原作看起来和无数色彩淡雅的复制品差不多。第一次看到它时,我惊讶于女孩围巾的蓝色和衣服的金色竟是那么淡,比复制品里还要淡得多。

“你长得有点像她。”他小心地说道。

“我早就不气了。你也拿到a了。你用不着恭维我。”

“你就跟她姐似的。我是说真的。是表情。它让我想起了人鱼。”

“你真敢讲!你见过人鱼啊?”

“只在画里见过。”他说了真话。

“好吧,我是见过的。我小的时候,南斯拉夫的小学都组织去波斯托伊纳水洞一日游。”

“哦?什么样?”

“洞里好像有活物。独一无二的活物。”

“我算知道什么叫事无巨细了。”

“好吧。学名洞螈,俗称人鱼。体长十至二十五厘米。它是一种被淘汰的两栖类生物,是独一无二的失败变形产物。主要呼吸器官是鳃,但也能用皮肤呼吸。它没有视力,尽管有类似四肢的器官,但似乎已经弃之不用:腿只是残肢,手有三根指头。它似乎能在不进食的情况下存活数年,预期寿命特别长——有一百年乃至更长。它身上没有色素,皮肤是浅浅的乳白色,通体透明。你能看见略带血色的鳃,极细的血管布满全身,还有一颗小小的心脏。简言之,它是失败的突变体,介于蜥蜴、鱼和人类胚胎之间。人鱼是我们南斯拉夫的奇迹。我们应该把它放在国旗上,而不是红五角星。它就是我们的。”

“挺厉害啊,同志。”他用英语说道。

“还不止这样呢。我觉得它在幼体阶段就能繁殖,不过我也不敢确定。”

“你怎么想起来这些的?”

“我完全不知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人鱼会同类相食。出于某种原因,它有时会吃掉自己的幼崽。”

“好,好,”伊戈尔说道,不过他的心思已经去了别处,“说到底,我还是对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女孩就是洞里独一无二的样本,别处都没有。”

“多给我讲讲。”

“我最喜欢她的肤色。钟乳石的颜色。”

“你说的是石笋吧?”

“去你的!”

“不过我喜欢你对她的描述。接着讲吧。”

“她的皮肤感觉脱过水似的,但摸上去又是湿的。我喜欢她柔顺无助的表情。嘴半张着,嘴唇涂着一层亮晶晶的干膜,嘴的一边有一点口水。她的注视像是露水要滴下,几乎看不见的泪珠马上就要落下。眼睛里有一种神奇的矛盾性,感觉既不在这里,又总在这里。你看:它们似乎在随着你动。还有托着纤细脖颈的白色领子。一张甜美的小脸,她迫不及待地要投入一双温暖关切的手——或者放到断头台上……她还有未尽的地方。这方面也和人鱼相像。看到了吗?她没有眉毛。我的姑娘是美丽的幼体,在等待着变形。”

之前站在我身后的伊戈尔抓住我的肩膀,慢慢把我朝画面推。

“你仔细看看她耳朵上的耳环。”他说。

“好……”

“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就珍珠。”

我在玻璃保护罩上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伊戈尔依然按着我的肩膀。

“再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