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何干?再说了,问这种问题有什么好处?你看吧,再过一两年就没有人记得武科瓦尔了。或者萨拉热窝。连当地人都记不得。所以,不要那么激愤了。相信我,不值当。”
“但我就要。”
“告诉我,你见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离乡的侨民吗?哪怕是1971年清洗民族主义分子之后的流亡者?我见过。我在美国有一个叔叔,是他介绍我认识侨民的。就跟见鬼一样。他们滔滔不绝地讲着与我们的生活没有半点关系的事情。那就是他们的时间观。你离国时不仅改变了你的空间;你还改变了自己的时间,内心的时间。萨格勒布时间走得要比你内心的时间快得多。你依然困在自己的时间框架里。我打赌,你现在还以为战争是昨天爆发的呢。”
“可它就是啊!”我激烈地说,“而且它还没打完。”
“那是对留下的人来说!你的昨天就是他们的古代史。还记得克罗地亚宣布独立后,从加拿大、澳大利亚、西欧、南美涌回来的侨民吗?久经考验的克罗地亚人。应图季曼号角声而起的恶棍、私兵、打手、失败者。”
“地方博物馆里的展品。”
“没错。对了,再过几年,在留下的人眼里,我们可能就和他们一个样了。所以,要做的事就是忘记,忘记一切。”
“那谁会记得呢?”
“你以为人们发明象征性的替罪羊是为了什么?为了让别人替自己受苦和铭记。”
“我不知道我是不……”
“好了,我告诉你吧。我们的故事不好讲。就连数字的意义也是因人而异。我们感觉是大洪水,别人感觉是冲个澡:几十万人被杀,一两百万人流离失所,这里着火了,那里爆炸了,还有一点劫掠。都是小事!印度今年发洪水死的人都比这多。”
“你简直是疯了!”
“人们不喜欢不幸,相信我。他们不能对大灾难感同身受。至少不会长期感同身受,哪怕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难。所以他们才想出来替罪羊的办法。”
“我不明白。”
“知道猫王死了的人比知道萨拉热窝图书馆没了的人还多,比知道斯雷布雷尼察遇害穆斯林的人还多。灾难让人倒胃口。”
“你说的话太可怕了。”
“你还什么都没听着呢。我要是真说起来,你肯定想离我远远的……”
他被飞机广播打断了:飞机即将在阿姆斯特丹降落。
“幸亏打铃了。”他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我在荷兰语里比较舒服,奈维娜曾说过,好像荷兰语是个睡袋一样。)
“我在天上比较舒服。”我说。
我的旅伴无视了这句话,好像觉得它很下流。
能见度很好——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我们身下的大地就像逾越节吃的无酵饼一样,分成一个个细长规则的格子。荷兰。上万个马列维奇《白底上的白色方块》的廉价复制品拼在一起的样子。我一下子意识到,我脑海中没有一幅萨格勒布的图像。我努力想要唤起点什么,但我能想起来的只是一系列模糊的,而且是——着实奇怪——黑白的画面。出于某种原因,我的潜意识把我关于萨格勒布的文件都扫回了前彩色时代。
“告诉我,”我突然将头转向旅伴,“共和国广场的那家varteks品牌店还在吗?”
“你是说耶拉契奇总督广场?”
“无所谓。”
“嗯。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去那里了。我现在想不起来当时见没见到它。”
“我从没在那家店买过东西,”他说,“它怎么会让你这么惦记?”
“它就是会。”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