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11月20日

“斯蒂斯粘在了窗户上,”我解释道,又躺了下去,“肯克尔和勃兰特上去用清洁桶里的温水把他弄下来的。”

佩木利斯说:“一个人怎么会粘在窗户上?”

“好吧看上去他们从他脑袋上弄掉了一半的脸。”弗里尔说,摸摸自己的额头,颤抖了一下。

基兰·麦克纳的小猪鼻子出现在弗里尔手臂之间的缝隙中。他还缠着愚蠢的保护所谓有损伤的脑壳的绷带。“你们去看‘黑暗’了吗?戈普尼克说他看上去像一块被人揭掉芝士的芝士比萨。戈普尼克说特勒尔奇在收两块钱让人看一下。”他根本没等人回答就朝楼梯跑去了,口袋里疯狂的叮叮当当声。弗里尔看看佩木利斯,又张开了嘴,然后重新考虑了一下,也跟着沿着走廊离开了。我们能听到针对弗里尔的连体衣的几声嘲讽的口哨声。

佩木利斯出现在我视野的上方;他的右眼显然在颤搐。“这是我为什么说要去更私密的地方。我以前什么时候急切地要求你跟我对话了,因克?”

“过去几天肯定没有,迈克,这我很肯定。”

有段很长的停顿。我把双手举到脸上方,对着间接灯光看它们的形状。

佩木利斯终于说:“好吧,看没了额头的斯蒂斯之前我要先吃点。”

“给我来根人造肉肠,”我说,“如果有比赛消息的话务必告诉我。非要打球的话我也得吃饭。”

佩木利斯舔了舔手掌,想把他的一头乱发压下去。从我的视角来看他在我头上很高的位置且整个人是颠倒的。“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起来上楼穿好衣服一边听那部歌剧一边单腿站立?我可以吃完饭上来找你。我们可以跟马里奥说我们要单独手对头。”

此刻我正用手搭成一个笼子,当我旋转它时,透过它的形状观察光线。“你能帮我个忙吗?把《智能小房间里以让人难以置信的效率利用每厘米空间的帅气男人》拿给我。娱乐架子上第三层从右数大概有十几盘盒带。然后帮我快进到23分钟,或者23分50秒?最后5分钟左右。”

“上面数下来第三层架子,”他找的时候我说,拍着一只脚,“他们把所有父亲本人的作品都放在第三层架子上。”

他找着。“《著名独裁者的婴儿照》?《牙齿的乐趣》?《环形聚变是我们的恶魔》?这架子上你父亲一半的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

“是朋友,不是恶魔。不是贴错了标签就是标签掉下来了。它们应该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应该就在《包厢的变化》旁边。”

“而我还在用这个可怜人的实验室。”佩木利斯说。他启动播放器,打开显示器,蹲下来倒带时膝盖又发出咔咔声。巨大的屏幕预热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屏幕上出现的奶蓝色很像死鸟的眼睛。佩木利斯光着脚,我看着他脚后跟的老茧。他随意地把盒带盒子扔在我背后的沙发或者椅子上,然后俯视我。“《牙齿的乐趣》他妈的讲什么的啊?”

我尝试在地毯的摩擦力下耸肩。“基本就是名字里的意思。”葬礼4月5日还是6日在圣阿达尔伯特举行,一个围绕土豆储藏设施建造的小镇,离大凹地往西不到五公里。我们不得不绕道纽芬兰飞过去因为当年春天有大量垃圾发射。商业航空公司还没有拿到大凹地上方高空二噁英的浓度数据。云层让我们看不到新不伦瑞克大部分的海岸线,我被告知这是件幸事。葬礼上发生的无非一只海鸥把屎准确拉在了查·塔蓝色西装肩膀上,正当他张开嘴对这个准确的袭击表示惊讶的时候,一只巨大的蓝色苍蝇直接飞进了他的嘴里,且很难取出。好几个人笑了。不是什么特别大特别戏剧性的事情。妈妈们很可能是笑得最厉害的人之一。

电视电脑读取器发出嘎嘎声,最后咔嗒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佩木利斯穿着萝卜裤戴着苏格兰呢帽和没镜片的眼镜,但没穿鞋。电影在我想看的地方开始放,主人公高潮处的演讲。保罗·安东尼·希文,整个人就50公斤,两只手抓紧讲台这样你能看到他没拇指,可怜的染了色的几缕头发在他秃头顶上清晰可见,因为他低着头,以父亲本人十分热爱的死气沉沉的学院派单调的声音读着讲稿。这种单调是父亲本人喜欢用保罗·安东尼·希文的原因,在任何一个死气沉沉的机构存在的地方都用他,他不是专业演员,正经工作是优鲜沛果汁公司的数据录入员——保罗·安东尼·希文还演过《向官僚挥手说再见》里极具威慑力的监管员,《安全乘船是不出意外》里的马萨诸塞州海滩与水域安全员,以及《低温公民学》里一个患帕金森的公司审计员。

“因此‘洪灾’的真正后果其实是干旱,大范围传播的几代人的恐水症。”主人公正大声念稿。彼得森的《牢笼》正在讲台后面的大屏幕上播放。几个本科生的镜头,他们头伏在桌上,不是在读信,就是在折纸,要不就面无表情地摸脸,证实了这高潮处的演讲对电影中的听众来说并非那么高潮。“我们因此变得,在死亡作为目的论结局缺席的情况下,自身变得干旱,失去了最基本的液体,脑中一片荒芜,抽象,概念化,仅仅有关于上帝的幻觉。”学术人士以最死气沉沉的语调念着,眼睛从来没离开过讲稿上的字。艺术电影评论家与学者们会指出父亲本人电影中经常出现听众,认为听众总是要么笨且不懂欣赏,要么就是某些可怕的娱乐事故的受害者,这一事实暴露了一位被认为技术上天赋异禀却在叙事上十分沉闷毫无情节推进总是静止不动且不够娱乐大众的作者导演自身的问题——这些学院派的说法似乎很对,但他们并不能解释保罗·安东尼·希文对着一群两眼无神摸自己的脸或者在大学守则的记事本上画空飞机或者描性器官的小孩演讲时那种难以置信的悲怆,读着令人昏昏欲睡听上去浮夸空洞的废话366_“当克里纳门与泰斯拉努力复活或改变已故祖先的时候,当克诺西斯与妖魔化试图压制已故祖先的意识与记忆的时候,最终,是艺术的阿斯克西斯最完美地代表这一斗争,与所爱的死者搏斗致死的过程”——用一种单调的,像来自坟墓里的声音一样有催眠效果的声音——但同时他一直在抽泣,保罗·安东尼·希文,在教室里的学生都在低头读信的时候,这位电影教师并没有哭出声或是用花呢外套的袖子擦鼻涕,而是无声抽泣,保持镇静,因此眼泪从希文憔悴的脸上流下,聚集在他微微翘起的下巴上,最后掉到了视野之外,微微发亮,在讲台画面之下。这一切也开始变得熟悉。

他一开始并没有入室盗窃,盖特利,作为一个全职瘾君子,虽然他有时候会从自己睡的那些神志恍惚的护士家里偷些值钱的小东西。退学以后,有段时间盖特利为北岸某个赌注登记经纪人全职工作,那人在索格斯1号公路旁边还拥有几家小俱乐部,白鬼索金,盖特利还在打高水平橄榄球时就认识了他。他与白鬼索金即便在盖特利开始他真正的入室抢劫职业以后也保持兼职的关系,哪怕他越来越倾向于参与不那么消耗体力的非暴力犯罪。

但从18岁到23岁,盖特利与此前提到的金·法克尔曼——一个魁梧、溜肩、宽臀,过早有了大肚腩,异常勃起,天生情绪紧张的氢吗啡酮瘾君子,有着海象那种似乎有自己的神经生命的小胡子——两人可以算是白鬼索金的外勤特工,收赌注然后打电话到索格斯,交付赢的钱,收债。盖特利从来没搞清楚白鬼索金为什么叫白鬼,因为他在紫外线灯下花了大量的时间,作为某种隐秘的丛集性头痛治疗方案的一部分,因此整个人一直有种黑肥皂一样闪亮的颜色,跟那个在贝弗利的圣母医院告诉盖特利他非常遗憾盖夫人的肝硬化和肝硬化中风让她的神经系统水平跟一颗抱子甘蓝没什么区别然后给他指了去雪莉角长期疗养所的公共交通路线的那个年轻好脾气的巴基斯坦医生肤色几乎一样,都有种货币上那种古典侧面像的样子。

尤金·“法克斯”·法克尔曼,10岁就从马萨诸塞州林恩教育系统里退学了,也是通过同一个长皮疹的嗜赌如命的药剂师助手认识的白鬼索金。盖特利这个时候已经不再被叫比米或者多什卡了。他现在是唐,没有任何绰号。有时候也叫唐尼。索金管盖特利和法克尔曼叫作他的双子塔。他们多多少少是索金的雇佣打手。除了一点都不像大众娱乐作品里那些有影响力的黑帮老大的打手那样。他们不会一动不动在黑帮会议上站在索金旁边,或者给他点雪茄,叫他“老板”什么的。他们不是他的保镖。事实上他们都不经常出现在他身边;他们通常都是用传呼机和移动电话跟索金和他的索格斯办公室以及他的秘书联系的。367

他们确实会帮索金收债,包括那些坏账(尤其是盖特利),但盖特利并没有到处打碎债务人的膝盖。哪怕用胁迫性暴力吓唬人也很少见。部分原因是,盖特利和法克尔曼的块头本身就已足够保证逾期未还的债务不至于失控。还有部分原因是,所有人都互相认识——索金,他的客户和欠债人,盖特利和法克尔曼,其他瘾君子(他们有时候也赌博,或者帮别人跟盖特利和法克尔曼打交道),哪怕那些北岸警察,他们有时候也会参加索金的赌局,因为他给警察的是降低后的特别的公务员抽头率。这一切像个社区一样。通常盖特利在坏账或逾期未还债务方面的工作是,跑去欠债人看卫星体育比赛直播的酒吧找他们,告诉他们债务有点失控了——使债务本身像是拖欠方——白鬼有点担心,然后跟那人做好约定或者还款计划之类。然后年轻的盖特利会跑到酒吧卫生间打移动电话给索金,让他同意他们约定好的不管什么事情。盖特利随和友好,从来不会跟人斗嘴,几乎不。白鬼索金也不会:他的很多赌客都是老客户,信用额度都跟历史记录相关。大部分罕见的需要身材与胁迫处理的事件都跟有赌瘾的人有关,那种可怜的鬼鬼祟祟的人,会对赌博的兴奋上瘾,把自己逼到困境然后自杀性地试图通过赌博摆脱困境,他们总会同时跟不同的庄家下注,会撒谎同意什么还债计划但根本没有任何可能真的还,自杀性地赌自己能把所有没还上的债用他们总认为就在眼前的大赢一把全还掉。这些人太讨厌了,因为通常盖特利认识这些欠债人且他们会利用他认识他们的事实开始求情啊哭诉啊用亲人和病痛的故事抓盖特利和白鬼索金的同情心。他们会坐在那儿看着盖特利的眼睛撒谎且相信自己的谎言,而盖特利不得不打电话传达欠债人的谎言和悲情故事让索金决定是不是应该相信他们以及应该怎么办。这些人让盖特利第一次接触到真正成瘾这个概念,以及它会让人变成什么样子;他那时候还没完全把这个概念,与毒品联系起来,除了那些可卡因瘾君子和离不开注射器的人,这些人在某个时段对他来说就像赌博成瘾的人一样鬼鬼祟祟和可怜,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这些悲情故事,那种“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也会让白鬼索金情感上陷于两难,使白鬼索金头疼欲裂外加严重的颅面神经痛,有段时间索金开始往(到期未还的本金、抽头以及利息)里加上他自己的加非葛368胶囊和紫外线疗法以及去位于马萨诸塞州恩菲尔德的国家颅面疼痛基金会看医生的费用。真正需要盖特利和法克尔曼用屁股大小的拳头进行胁迫的情况只会在某个撒谎成性的欠债人的谎言和债务严重到索金决定以后再也不跟这人打交道的时候才会出现。到这种时候,白鬼索金的生意目标变成引导这个上瘾的欠债人在偿还其他庄家的债务之前先还他的债务,意味着索金必须生动地向欠债人展示欠索金的债是最令人不快的困境也是最需要摆脱的那个。双子塔出现了。暴力需要严格控制,且分阶段逐渐加强。第一轮都是为了激励对方的小意思——轻打一顿,打断几根手指之类——通常是金·法克尔曼的工作,不仅因为他是双子塔中生性更残忍的那个,本来就喜欢把手指头往车门里夹,也因为他有盖特利缺乏的自控能力:索金发现一旦盖特利开始跟人发生肢体冲突,就像这大孩子身体里某种残忍失控的东西忽然松动,开始自己往斜坡下滚,有时候盖特利在欠债人被打得头都抬不起来之前没法停下来,更不用说还钱了,到这个时候索金不仅不得不把债务一笔勾销,这大孩子唐尼还会内疚自责,摄入三倍于他平时用量的药物,之后一礼拜对谁都没用处。索金明白怎样最大程度利用他的双子塔的优势。法克尔曼负责第一轮胁迫性收债的轻量工作,但盖特利在协商方面比法克斯强很多,所以不必非得到达暴力的阶段。还有些更严重的情况,那种让索金因为颅面痛倒在床上好几天的情况,因为他们是无可救药的赌徒,四处欠债,要么走得太远,要么陷得太深,法克尔曼的轻度残忍解决不了问题。这些情况到了极端时刻,索金会愿意放弃这些欠债人的未来生意以及被欠下的钱;在这种时候目标变成最小化未来出现此种情况的可能性,通过让所有人知道白鬼索金不是你可以连着几个月撒谎躲债而没被痛殴到不成人样能打发的。这时候,在这种情况下,盖特利内在的失控的残忍斜坡比起法克尔曼那种轻巧但归根到底浅薄的虐待有用多了。369

白鬼索金,像所有身心失调的神经质一样,对敌人心狠手辣,对朋友又过于大方。盖特利和法克尔曼各拿索金在每笔赌注上加的10%下注费的5%,而索金在北岸每个礼拜单靠职业橄榄球就能赚20万,对大多数没学历的年轻美国人来说千禧年前每周能赚1000块已经可以过很滋润的生活了,但对双子塔不可变更的麻醉品摄入需求日程来说都不够60%,一周。盖特利和法克尔曼还会兼职另一份工作,有段时间分开兼职——法克尔曼靠假身份证件和假支票兼职诈骗,盖特利则给大扑克局和小规模毒品运送兼职当保安——但哪怕在他们成为真正的犯罪团伙之前,他们也会作为组合出去小偷小抢,也就是一起出动,有的时候还会带上可怜的v.努奇,盖特利偶尔也会为他在深夜药房天花板行动中拉绳子,这是他正式的入室盗窃活动的起始。事实上盖特利钟爱波考赛特和蹦蹦,法克尔曼钟爱氢吗啡酮,这让他们对彼此的藏品有足够的信任。盖特利只会在没有任何口服麻醉药而他必须与早期“戒断”面对面的情况下才会弄吗啡,因为吗啡必须注射。盖特利对针头极其害怕且鄙视,对“病毒”无比恐惧,在那些日子里那东西感染了几乎所有用注射器的人。法克尔曼会帮盖特利加热然后把他手臂绑上,让盖特利看着他打开全新的注射器和用他伪造的糖尿病人医疗补助胰岛素卡370弄来的针头包外面的塑料袋。对盖特利来说氢吗啡酮最糟糕的是二氢吗啡酮从脑血管流过产生了五秒钟可怕的唤醒记忆的幻觉,在这个幻觉里他是个巨大的婴儿躺在暴风雨将至的乌云下沙滩上xxl号费雪婴儿床里,天空鼓起又平复像一个巨大的灰色的肺。之后法克尔曼会松开绑带退后一步看着盖特利像得了疟疾一样出汗翻着白眼盯着幻觉中那会呼吸的天空而他巨大的手死死抓着他面前的空气就像婴儿晃着婴儿床的围栏一样。接着差不多五秒后氢吗啡酮会进入全身,天空停止呼吸而变蓝。一剂氢吗啡酮会让盖特利一言不发浑身湿透三个小时。

除了眼睛后面令人发狂的瘙痒,法克尔曼不喜欢口服麻醉药是因为他说它们会让他有严重的对糖的渴望而他巨大松松垮垮的身体经受不住这种沉迷。算不上女王舰队里最快的那艘,就法克尔曼的脑子而言,他对盖特利指出的氢吗啡酮也会让他对糖有强烈渴望的事实置若罔闻,事实上一切都让他渴望糖。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法克尔曼只是真的很喜欢氢吗啡酮。

老特伦特·基特从塞勒姆州立大学被开除了,学校告诉他再也不可能在任何学校学习,盖特利把基特带入了团伙,而基特为团伙启动小派对提供了一些昔日的“你往何处去”,法克尔曼把药品级别的氢吗啡酮介绍给了基特,基特找到了毕生的新朋友,他说;而基特和法克尔曼很快进入了“假身份证、假信用记录和带家具豪华公寓骗局”的活动,在那个时候盖特利参与此事完全是出于兴趣爱好,他更喜欢直接在深夜偷超市商品而不是诈骗,诈骗总需要你见到你要骗的人,盖特利觉得这很卑鄙,有点尴尬。

盖特利躺在创伤科的病房里,浑身因为感染剧痛,他尝试通过回忆某个圣诞节后炫目到雪白的下午在渴望解脱的间隙“忍受”,法克尔曼和基特出去处理带家具公寓里的家具,而盖特利则在公寓里给几个有钱的菲利普安多弗学院371学生为赞助年代前最后一个新年夜紧急预定的假的马萨诸塞州驾照压膜以消磨时光。他站在现在几乎没有家具的公寓里的烫衣板前,把层压材料烫在假驾照上,看着挂在光秃秃的墙上笨重的第一代因特雷斯高清电视里波士顿大学跟克莱姆森大学打肯-l-雷迅-马格纳沃克斯-坎普尔-保险连翘碗比赛,高清电视总是最后一样被卖掉的奢侈物品。从顶层公寓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冬日阳光总是十分耀眼,最后落在大平板屏幕上,使球员们看上去都被漂白了,像鬼一样。透过窗户看,远处是大西洋,灰蒙蒙,充满了盐分。波士顿大学的弃踢手是个土生土长的波士顿孩子,解说员不断强调他是个临时队员也是个励志故事,上大学之前从未打过橄榄球,现在则是美国大学联赛历史上最出色的弃踢手之一,只要他好好努力专心盯着胡萝卜职业前途绝对无可限量。这位波士顿大学弃踢手比唐·盖特利小两岁。盖特利的大手指几乎无法握住熨斗的握把,在烫衣板前弓着身子让他腰疼,他已经一个礼拜没吃过闪亮的塑料包装里油炸的东西之外的东西了,塑料在熨斗下被烫热的臭味真的很糟糕,他的大方脸在盯着那弃踢手鬼一样的数字图像时越来越往下垂,直到他发现自己像个婴儿一样哭了起来。一切情绪不知从哪里忽然之间冒了出来,他发现自己为失去了打球,他唯一的天赋与另一个挚爱,以及自己的愚蠢与缺乏自制力而号啕大哭,那本该死《伊坦·从哪儿来》,他母亲的奥西斯爵士和植物人化,还有他连着四年都没能去探访,让他一下子感到自己比社会渣滓还不如,站在熨斗和宝丽来相纸和小小的机动车管理局字母贴纸前给有钱的金发男孩们烫假驾照,在令人眩晕的冬日阳光下,在伪造行为产生的臭味和眼泪蒸汽中号啕大哭。两天之后,他因为用一个酒吧保安无意识的身体攻击另一个保安被捕,在马萨诸塞的丹弗斯,三个月后他被送去了位于比勒利卡的最低级别戒备的监狱。

奔往藏货地途中的迈克尔·佩木利斯神经紧绷,不断往两边看,拿着他的球拍和截锥体实心小凳子在b区弧形走廊里穿梭,他能看到至少八块吊顶嵌板不知道怎么地从铝制支柱槽里掉了出来直接掉到了地上——有些是像纤维材料碎裂的样子,不完整地掉下来——包括有用的嵌板。他把嵌板挪开放下小凳子时地板上没有一双球鞋,牙齿间咬着他那支强光本特利-费尔普斯小手电,抬头望着支柱格子里的一片黑暗。

基于法克斯特诈骗成癖的事实,盖特利对自己从来不知道法克尔曼几乎从一开始就以各种小动作从白鬼索金那里捞油水的事感到惊讶,他一直要到之后那场不小的有关80年代比尔和60年代鲍勃的骗局发生时才知道,一切发生在盖特利被保释的那三个月里,还是索金慷慨为他出的保释金。那段时间盖特利搭上了两个在健身房认识的女同性恋可卡因瘾君子,会在引体向上用的单杠上做倒立仰卧(女同性恋,不是盖特利,他只会做卧推、弯举和深蹲)。这两个体格强健的女孩在皮博迪和维克菲尔德进行一种有趣的打扫房间配钥匙盗窃的犯罪活动,盖特利则开始给她们搬重物和偷四轮驱动车,严肃的全职入室盗窃,因为他对哪怕只是暴力威胁的兴趣也减少了,出于对丹弗斯酒吧保安造成伤害的悔过——那次他才喝了七杯海芬啤酒再加对方一句无伤大雅的丹弗斯高中野牛仔队不如贝弗利高中民兵队的话;盖特利把越来越多的索金那儿转账和收账的活让给了法克尔曼,后者这个时候也因为对“病毒”的恐惧重新开始服用口服麻醉药且不再抗拒他由此联想到的对糖分的渴望最后变得又胖又软当他坐下来一边吃花生口味的m&m巧克力豆一边点头时前胸看上去像一架手风琴,同时也让给了索金最近认识的一个讨厌的新人,某个亮粉色头发的哈佛广场朋克青年,身材像树桩,圆圆的黑色眼睛从来不眨,那种老派街头注射器瘾君子,昵称博比·c或者就是“c”,他也喜欢打人,盖特利认识的注射海洛因瘾君子里唯一一个喜欢暴力的,没有嘴唇,亮粉色的头发弄成三座高耸的尖峰,两只前臂上的汗毛少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因为经常用来试他的靴刀快不快——还穿着一件上面的拉链数量远超过任何人需要的数量的皮夹克,戴着一个前电子时代的耳环,垂下来那种,上面是镀金火焰中一个燃烧的骷髅头。

金·法克尔曼,后来被发现,多年来以各种盖特利和基特(据基特说)不知道的小动作从白鬼索金的地下赌局里捞钱。通常是法克斯让某些索金不太认识的赌客下几乎不可能会赢的那种高赔率的注,不打电话给索金的秘书,而赌输了以后,他会从赌客那里收赌注加抽头372,全部据为己有。盖特利发现以后认为这有自杀式的风险,因为如果那些高风险赌注里哪怕有一个真的中了,法克尔曼就必须从“白鬼”那里把赌客赢的钱给他——也就是说如果法克尔曼自己拿不出钱来的话,索金必须负全责——整个团伙的药物开销意味着他们一直在用最少的流动资金维持生存,至少盖特利和基特(据基特说)一直这么以为。一直到法克尔曼的地图很可能已经被抹除,且基特从他漫长的休整期回来之后,盖特利和基特才把已故的法克尔曼的个人物品放在一起,挑出值钱的把剩下的扔掉,而盖特利发现,在法克尔曼色情片盒带的盒子内侧,粘着超过22000元的全新北美组织现金,直到这个时候盖特利才意识到法克尔曼以铁一般的意志把他们没用完的钱藏起来作为紧急储备金用于应对出现最坏情况的可能性。盖特利把法克尔曼的钱跟特伦特·基特分了,之后却把自己那一半交给了索金,声称他们只找到了这点。倒不是说他是因为害怕索金才把钱交上去的——索金肯定会略带遗憾地让c带着他加拿大佬/男同性恋团伙把盖特利和法克尔曼一起干掉,如果索金认为盖特利也参与了法克斯骗局的话——而是出于对他自己的双子塔另一半骗索金这件事一无所知的内疚,尤其是索金一直对他们两人都有神经衰弱造成的过度慷慨,而法克尔曼的背叛让索金受了莫大的伤害给他带来如此身心失调的痛苦他一整个礼拜都在黑暗中倒在索格斯的床上,戴着独行侠一样的睡眠眼罩,一边喝vo牌加拿大威士忌一边吃他的加非葛,抓着他受创的脑壳和脸,感到被背叛被抛弃,他会说,他对人类的整个信仰都动摇了,他会通过移动电话对盖特利哭诉,在一切水落石出以后。最终,盖特利把他那一半法克尔曼的秘密储备金给了索金主要是为了让他高兴点。让他知道有人在乎。他也是为了纪念法克尔曼,他在哀悼法克尔曼惨死的同时又骂他是个撒谎精,脏老鼠。对唐·g.来说那是段道德混乱的时光,把他那半事后得到的钱送掉似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姿态了。他并没有告诉别人基特拿了另一半,基特用他的钱买了很多“感恩至死”的盗版唱片,以及给他的dec公司2100型电脑主板买了一个便携式半导体制冷装置,这样能把处理器加到32mb2的内存,跟一台因特雷斯传送机或者新新英格兰贝尔移动电话转接网差不多了;当然不到两个月他就把电脑当掉注射到胳膊里去了,盖特利从比勒利卡出狱以后他加入盖特利最新的入室抢劫团伙的时候基本成了走陡峭下坡路的氢吗啡酮瘾君子,曾经强壮的基特甚至连关掉一台警报器或者剪断一根电线都做不到,盖特利发现自己居然成了整个团伙的大脑,这成为他自己正在大角度走下坡路的标志,这一事实居然没让他惊慌失措。

盖特利羞愧哭泣时,那个给他冲洗结肠的护士又回到了房间里,跟一个盖特利之前没见过的医生一起。他躺在那儿双眼因为疼痛如两团火焰,用尽了力气通过记忆来“忍受”。其中一只眼睛里面已经结了很多眼屎,既不能眨眼也没法擦掉。房间里充满了哀伤的铁灰色冬日下午的光线。医生和美丽动人的护士在对房间里另一张床做些什么,从一个有点像高级厨具盒一样的大盒,里面有金属棒和两个钢质半圆的紫色丝绒槽的那种盒子里,拿出某些复杂的金属物件搭起来。闭路广播发出叮声。医生腰带上别着一个传呼机,一个有很多不健康关联的物件。盖特利并没有睡着。手术后的发烧让他感到脸有点紧绷,好像站得离火太近。右边身体的疼痛程度减轻到像腹股沟被人踢了一脚的那种疼。法克尔曼最喜欢用的句子是“这他妈都是骗人的!”。他以前会用这句话回答任何问题。他的小胡子总是看上去要从他的嘴唇上爬着离开。盖特利一直很鄙视胡子。前海军宪兵有过很浓密的灰黄色小胡子,他会用发蜡撮成两根尖头的牛角。宪兵对自己的小胡子非常自负,花了大量的时间修剪保养打蜡。当宪兵醉倒时,盖特利常常会悄悄跑过去轻轻把打了蜡的僵直的胡须拨成疯狂的斜角。索金最新的第三个外勤人员c声称自己收集耳朵且有大量收藏。博比·c有黯淡无光的眼睛和没嘴唇的平脸,很像爬行动物。这位医生是那种处于学徒期的住院医生,看上去只有12岁,擦洗打扮得有一种暗淡的粉色光泽。他散发着那种他们教医生对你散发的活跃的愉快情绪。他留着小孩发型,额前垂着一绺鬆发,细细的脖子在白大褂领口游动,白大褂上放笔的口袋,他不断往上推的猫头鹰眼镜,再加上那小细脖子,让盖特利突然意识到,大部分医生和助理检察官和公辩人/假释官和心理医生,那种瘾君子最恐惧的权威人物,他们都曾是那种铅笔脖子没下巴的书呆子小孩,瘾君子小时候最讨厌最不屑最喜欢欺负的那种。护士在灰色光线和眼屎的模糊视线中十分迷人,迷人得甚至有点诡异。她的乳房在护士服下都露出那么一点乳沟,那护士服可不是什么领口开得很低的衣服。奶白色的乳沟让你觉得里面藏着两大块丝滑香草冰激凌,你们健康女孩都该有的那种。盖特利被迫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他从来没有跟真正健康的女孩在一起过,且在清醒状态下根本没跟任何一个女孩在一起过。之后她伸出手在空床上方墙上挂着的一块钢板上拧下螺丝,制服下摆往上收得厉害,白丝袜最上方双腿之间小提琴似的莱尔线在背光阴影下清晰可见,窗口透进来的楔状可怜光线在她双腿之间闪耀着。整个场景那种最粗糙最健康的性感让盖特利恶心,他感到渴望又自怜,只想转过头去。年轻医生正瞪着那敏捷的上半身和不断上收的制服下摆,甚至都不假装要帮她拧开螺丝,往上推眼镜的时候没有摸到眼镜,手直接戳在了自己额头上。医生与护士交换了几句非常专业的医学术语。医生两次把写字夹板掉到了地上。护士要么是一点也没注意到房间里的性张力,毕竟她一辈子处于性张力的暴风眼中,要么就是装作没注意到。盖特利几乎肯定这个医生想着这位护士自慰过,他觉得恶心,因为自已完全跟这个医生有同感。这可是全方位环绕的性张力,又是个鬼词。盖特利从来都没让一个哪怕不健康的有毒瘾的女人在他大便后一小时内进厕所,怕尴尬,而此刻这个令人作呕的全方位美人拿着她的注射器用柔软的手从比米·盖特利的屁眼里弄出一块松松垮垮可悲的屎,那个屁眼,产生大便的屁眼,她已经近距离看过了。

一直到盖特利把脑袋从窗户和护士身上移开,他都没意识到外面正下着滑溜溜的雨夹雪。天花板还在跳动,像一只躁热的狗。护士从后面告诉他,她叫凯西,或者卡西,但盖特利只想把她想象成“护士”。他能闻到自己,那种在太阳底下放了很久的三明治肉的味道,能感觉到油腻的汗水顺着头皮流淌,他没剃过胡子的下巴抵在喉咙上,还有贴在嘴里的那根管子上沾满了睡眠时的口腔分泌物。薄枕头很烫且他没办法把凉爽的一面翻过来。肩膀像是长出了它自己的睾丸,他心一跳,就有某个很小的家伙对着它们踢一脚,对着睾丸。医生看着盖特利睁开的眼睛对护士说这位枪伤病人又进入了半清醒的状态,他有没有打好下午的针。雨夹雪下得不大;听起来就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朝着窗户一把一把扬沙子。摄人魂魄的美人护士在帮医生把奇怪的钢制背架之类的东西固定到他们一起从那大盒子里拿出来组装起来的大金属光环上,又把那玩意儿固定到床头,以及床头旁边心脏监测器下面的小钢板上——看上去像一张电椅的上半部分,他认为——护士往他的身体中段看然后说“你好,盖特利先生”,又说盖特利先生过敏,所以不能用退烧药和吊瓶酮咯酸以外的药普雷斯伯格医生盖特利先生你这个可怜的勇敢的过敏的人啊。她说话的声音让你能想得出来她在床上快活的时候会发出什么声音。盖特利对自己在这种护士面前拉屎已经非常排斥。医生的名字听上去很像“普莱斯伯格”或者“普利斯伯格”,盖特利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可怜的傻瓜小时候每天都会被日后的邪恶瘾君子踢屁股。医生在护士全方位的性感前大汗淋漓。他说(医生说)那他既然醒着挂着吊瓶还能半自主呼吸还插那管子干吗。这时医生想把金属环用螺丝拧到支架一样的东西上去,他单膝跪在床上,伸着身体,屁股上一块红红软软的肉从皮带上面露了出来,他拧不上去,他摇着那金属环好像是它的错一样,哪怕躺在那儿盖特利都能看得出来这人拧螺丝方向不对。护士走过去把冰冷柔软的手放在盖特利额头上,以一种让额头想羞愧而死的方式。盖特利能从她对普雷斯伯格医生说的话里得到的信息是有人担心盖特利体内可能还有他被击伤的某种东西的碎片,接近他下面的什么“气管”,因为他的“胸骨”这个词开头后面跟着六个音节的什么部位受了创伤,她说x光片的结果不确定且很可疑,有个叫潘德尔顿的人想要16毫米直径的喷雾器每两小时喷4毫升20%浓度的易咳净373为了预防可能出现的大出血或者黏液流出,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盖特利能听懂的那些他一点也不关心。他根本不想了解自己身体何况他妈的还有六个音节的东西在里面。可怕的护士用她的手尽最大可能把盖特利的脸擦干净,说她会想办法在16:00下班前给他洗个海绵澡,这让盖特利整个人都吓呆了。护士的手闻上去有“亲亲”牌有机身体乳的味道,帕特·蒙特西安也用这种。她对可怜的医生说让她试试这颅骨支架吧,这些东西总是很难拧上。她的鞋子是那种不会发出声音的护士鞋,所以看上去像是她滑行着离开盖特利的床而不是走着离开。她的双腿看不见,直到她走出去一点才看得见。医生自己左脚的鞋子则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咯吱声。医生看上去已经一年没有好好睡过觉了。这人身上有点淡淡的处方德林药物的感觉,在盖特利看来。他在床脚咯吱咯吱踱步,看着护士以正确的方式拧螺丝,又把他的猫头鹰眼镜往上推推说克利福德·潘德尔顿,不管是不是个零差点高尔夫选手,在创伤后科是颗孤星、乙酰半胱氨酸喷雾是针对(他的声音很明显要说明自己是从记忆里背诵知识,是在炫耀)异常、黏稠或者凝结的创伤后黏液用的,而不是可能出现的大出血或者水肿,且16毫米的喷雾管道本身在上上期《创伤病理季刊》里特别被指出不适合用于预防气管内水肿,因为它侵入性太强,更容易加重而不是减轻咯血,根据他叫作“拉尔德”或者“拉耶德”的人的说法。盖特利以一种并不能理解却注意力非常集中的方式听着,有点像小孩听自己的父母在他面前讨论有关儿童看护的成人化复杂问题。普利斯伯格补充咯血一词的意思是“咳式大出血”的姿态很傲慢,好像凯西护士的专业知识不足以让她理解,必须补充术语来解释一样,让盖特利很为那家伙难过——这人很可悲地认为这类蹩脚的傲慢行为可以吸引她。盖特利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也会尝试吸引她,如果他们认识的方式不是她拿着肾形的盆子在他工作中的屁眼下接着的话。护士把那个支架一样的东西医生无法安装的部件整理好了,这个时候。她在说医生似乎对某种叫作2r的方法特别在行,在他们离开时,盖特利看得出来医生听不出她话里讽刺的成分。医生正艰难地搬那盒子的东西,那玩意儿盖特利目测最多30公斤。他第一次想到斯塔夫洛斯·l.从中途之家雇打扫收容所的清洁工的原因是他几乎可以不用付他们报酬,而他(唐·g.)肯定一开始心里就明白这点只是一直处于“否认”中不想当面质问他被恋鞋狂人斯塔夫洛斯利用的事实,而楔状一定又是个上身鬼魂带来的鬼词,而现在再也没有人想办法给他找来意味着乔艾尔·范d.理解了盖特利比画着要来的笔和纸,也可能意味着乔艾尔的探望与相册倾诉跟那个人形鬼魂一样是高烧幻觉而已,此刻雨夹雪停了,但外面的云仍然看上去很厚重,就在布赖顿-奥尔斯顿上空,而如果乔艾尔·v.d.带着相册的亲密探访也是幻觉的话,那至少意味着她穿着该死的大学生肯·埃尔德迪的运动裤也是幻觉了,而下午多云光线里低角度的悲伤意味着肯定差不多东部时间16:00了,很有可能“上帝保佑”他可以避免在销魂的凯/卡西给他洗海绵澡时出现无法控制的勃起但仍然能有个代她班的人来洗,因为他自己身上的酸肉味道实在难闻,也许可以预防勃起危险又能由16:00—24:00当班的穿护腿袜的大块头痣上长毛的护士给他洗澡,盖特利的屁眼对她来说还是陌生人。另外东部时间16:00是“跳跳先生”的自动传输时段,盖特利一直深爱那位有精神疾病的儿童节目主持人,过去总是跟基特和可怜的法克尔曼一起想办法准时到家观看,然而没有一个人主动去按正对着盖特利和前儿童床的挂在墙上的一幅模模糊糊假的特纳雾船画旁边的高清屏幕开关,而他既没有遥控器在16:00开电视也没办法叫别人这么做。没有笔记本和笔他无法与人交流哪怕最基本的问题或者概念——好像他是个大出血中风植物人。没有笔和笔记本他根本没法表达要笔和笔记本的请求;他整个人被关在他巨大的充满想法的脑袋里。除非,他的脑袋指出,乔艾尔·范戴恩的探访是真的而她对要求笔和笔记本的手势的理解也是真的,然而走廊里那个戴帽子的人或者医院院长办公室或者护士站那个截下m.汉利的布朗尼的人也同时截下了他对文具的要求,在警察的命令下。这样他不能在他们来之前与任何人串通口供,就像某种审讯前的安抚工作,他们让他困在自身之中,成为一个龙套演员,不能说话,一动不动,跟恩内特那个潮湿苍白瘫坐在她椅子里的紧张症女士或者进阶基础小组里那个被领养女孩的植物人姐姐,或者海军医院5号楼“库房”里整个紧张症群体一样,嘴里不吐一个字,面如死灰,哪怕在摸树,或者在燃爆中的前院草坪鞭炮声中支撑着时也一样。或者那个鬼魂不存在的孩子。肯定已经过了16:00了,从光线来看,除非云层变低了。被雨夹雪覆盖的窗户外面此刻最多只有0%的能见度。房间的窗光已经暗成了粉红色,太阳下山前总是盖特利(像大多数瘾君子一样)最害怕的时刻,总会不是把自己的头盔压低就是更杀气腾腾地向某人发起攻击,以此阻挡它(那日落时的恐惧),要不就是吞很多“你往何处去”或口服麻醉药或把“跳跳先生”节目的声音开到特别响或者在恩内特之家厨房里戴上他傻乎乎的大厨帽忙碌着或者确保自己在参加“会议”且坐在看得清别人鼻头毛孔的范围里,来挡住(那日落时的恐惧),灰暗光线中的日落时的恐惧,在冬天要更糟糕,那种恐惧,在冬天被稀释的阳光下——很像他在所有人突然离开房间把他一个人留下时总会感到的那种隐秘的恐惧,一种可怕的让胃沉下去的恐惧,也许一直可以追溯到他独自在“会呼吸的赫尔曼天花板”下穿着xxl号尿布躺在婴儿床里的时候。

盖特利意识到此刻似乎他还是个学步儿童而他母亲和她的伴侣同时昏了过去或者更糟:不管他有多害怕有多恐惧他都没办法让任何人过来或者听到或者哪怕知道;这根不可靠的预防他可疑的气管大出血的管子使他完全“孤独”,比至少可以大哭大闹的学步儿童还要可怜,他在惊恐之中摇晃着围栏但没有任何成年人高度的人能听到他。外加此时可怕的微弱的黄昏灰光,正是那个悲伤的书呆子打扮的鬼魂昨天出现的时间。就算是昨天吧。就算是真的鬼魂。但这个鬼魂,带着它的东方可乐以及有关死后速度的理论,可以跟盖特利在没有任何言语或者手势或者圆珠笔的情况下对话,所以盖特利精神再不正常,也必须承认这肯定是幻觉,高烧梦。可他不得不承认他挺享受。对话。交换意见。那鬼魂似乎能进入他。他说盖特利最好的想法是从有耐心在“忍受”的死者那里来的。盖特利在想他的亲生父亲,那个钢铁工人,此刻是不是已经死了然后时不时进来站着一动不动,为了发送消息。他感觉稍好一点了。房间的天花板不在呼吸。它像一块灰泥板一样平,只在发烧的油火和盖特利自己的体味下微微起波澜。之后毫无来由地,他被迫面对自己记忆深处有关金·法克尔曼之死以及盖特利和帕梅拉·霍夫曼-吉普与法克尔曼之死的关系。

盖特利,在他因为斗殴坐牢前的几个月,与一个叫帕梅拉·霍夫曼-吉普的女人开始了灾难性的交往,他交往过的第一个名字里有连字符的女人,一个有点钱但毫无头绪不太健康面色苍白十分被动的丹弗斯女孩,在斯万浦斯科特一家医院用品公司当采购员,几乎肯定是个酒鬼,经常晚上在1号公路旁那些俱乐部里喝插着小伞的鲜艳的酒精饮料一直到失去知觉一声重响昏过去为止。她是这么说的——“失去知觉。”失去知觉和晕厥时她的脑袋一声重响撞向桌子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发生,而帕梅拉·霍夫曼-吉普会自动爱上任何她认为有“骑士精神”374的男子,也就是能把她抱到停车场开车送她回家且不强奸她的人,她把强奸不省人事的女孩叫作“占便宜”。盖特利是通过法克尔曼认识的她,有次开过一家叫作“倒酒之家”的体育酒吧停车场去找某个欠索金债的人交涉时他看到法克尔曼抱着这个无意识的女孩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车里,一只大手放在她舞会晚礼服一样的裙子上的位置比抱一个人需要的要往上一点,而法克尔曼对盖特利说如果唐能送这女孩回家他可以帮他收账,盖特利的心早已不在收债上因此迅速同意了这个交易,只要法克尔曼保证她不在车里吐得到处都是。所以是法克尔曼告诉他的,就在他把她纤细灵活且尚未失禁的身体放入他臂弯中的时候,在“倒酒之家”的停车场里,他说管好他的小玩意儿,盖特利,且一定要侵犯她一点,因为这女的是那种南海文化女人,如果盖特利把她送回家且她醒来时没被侵犯的话,她一辈子就是盖特利的人了。但盖特利显然没有任何强奸不省人事的女孩的意图,更不用说把手伸到一个马上可能要释放出各种液体的女孩裙子底下了,这把他锁在了这段关系上。帕梅拉·霍夫曼-吉普把盖特利叫作她的“夜侠”,十分被动地爱上了他对“占便宜”的拒绝。金·法克尔曼,她坦白,不是盖特利这样的绅士。

让这段关系成为灾难的是,帕梅拉·霍夫曼-吉普永远不是醉得找不到腿,就是被动地一直宿醉,因此任何时间与她发生任何形式的性关系都可以被归为“占便宜”。

这个女孩是盖特利认识的人里最被动的。他从来没看到过她靠自己的力量真正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她需要一个骑士来把她扶起来,抱着走,然后放她躺下来,365天7天24小时,似乎如此。她是某种性娃娃。她人生中大部分时间不是喝到昏过去就是在睡觉。她睡觉的样子很美,小猫一样,十分恬静,从不流口水。她让被动与不省人事看起来有点美妙。法克尔曼把她叫作“死亡海报上的孩子”。哪怕在上班的时候,在那家医院用品公司,盖特利想象她横躺着,以胎儿的姿态蜷缩在柔软的东西上,脸上是那种沉睡中婴儿的热乎乎的松弛表情。他想象她的老板和同事们在采购部踮着脚走并且互相小声提醒,不要把她吵醒。她从来没坐过他把她带回家的任何汽车的真正的前座。但她也从来没吐过或者小便失禁过甚至抱怨过一丁点,只会笑笑像个婴儿一样打个奶嗝然后更深地陷入盖特利用来给她包裹的东西里。盖特利把她抱进随便哪个他们搬空了的豪华公寓时开始做那件大叫他们被偷了的事情。帕梅拉·h.-j.不是那种所谓好看的女人,但她非常性感,盖特利觉得,因为她总能让自己看上去好像你刚把她操到肌肉无力的状态,躺在那儿不省人事。特伦特·基特对法克尔曼说他觉得盖特利肯定他妈的脑子有病。法克斯观察到基特自己在女人方面也不是什么舍曼那样的人物,哪怕跟可卡因妓女或者神志不清的护理学校学生或者化了妆的脸从头上荡来荡去的老太婆酒鬼一起的时候。法克尔曼声称开了本日志就是为了记下基特搭讪说的话——那些肯定有用的话比如“你是我见过的第二好看的女人,我见过第一好看的女人是英国前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或者“如果你跟我回家的话我十分有把握今天我能勃起”,他说如果基特23岁半的时候不再仍是个处男的话,就证明了某种神的恩典。

有时候盖特利会从杜冷丁中苏醒那么一会儿,看着那苍白被动的帕梅拉躺在那儿像个睡美人,然后经历一种延时摄影一般的预见未来的情况,他几乎能看到她二十几岁会失去美貌脸会开始从头骨往她像毛绒玩具一样抱着的枕头上滑落,就在他眼前变成个丑老太婆。这个画面引起的同情多于恐惧,盖特利从没想过这让他够资格被称作好人。

盖特利最喜欢的两件有关帕梅拉·霍夫曼-吉普的事情是:每次盖特利把她抱过一间搬空了的公寓的门槛大叫他们被偷了时,她都会从昏睡中醒过来托着脸颊歇斯底里地笑;她总戴着长长的白色亚麻手套,穿着无袖塔夫绸裙,让她看上去像是初入北岸上流社交圈的女子,喝多了乡村俱乐部的潘趣酒,请求哪个有文身的低阶层家伙来“占便宜”——她在盖特利把她放下的任何地方躺着时总会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做出那种懒洋洋的,非常缓慢的挥鞭子的动作,然后用那种高级的口音说“唐亲爱的,给妈咪来一个高杯酒”(她把酒叫高杯酒),这事实上是她对她自己母亲的准确模仿,和这位女士相比,盖特利的母亲就像卡丽·内申,在放纵方面:盖特利仅有的四次见霍-吉夫人都是在急诊室和疗养院。

盖特利躺在那儿,因为愧疚与焦虑而瞪大眼睛,在重新下起来的雨夹雪的嘶嘶沙沙声里,在暮色中的圣伊病房里,在那张被以外骨骼的方式安上闪闪发亮的背架和骷髅光环玩意儿的空床边上,它在连接点闪烁着,盖特利尝试“忍受”,回忆。是帕梅拉·霍夫曼-吉普最终告诉盖特利金·法克尔曼多年来从白鬼索金那里捞油水的小动作的,且提醒他注意法克尔曼因为一个失算的下注骗局而陷入的自杀性泥潭,而这个骗局已经让他丢了性命。即使是盖特利也能看出有问题:过去两个礼拜法克尔曼一直汗流浃背地蹲在搬空了的客厅角落里,就在盖特利和帕梅拉躺着的小豪华卧室外面,在那里蹲在固体酒精炉和天蓝色氢吗啡酮以及颜色很多的m&m豆堆成的两座小山旁边,什么也不说也不回应也不动甚至头也不点,只是缩成一团蹲在那儿,像被困在角落里的癞蛤蟆一样闪闪发光,小胡子在嘴唇上摆动着。事情一定糟糕得不得了才会让盖特利愿意从帕梅拉那里获取有条理的信息。事实是通过法克尔曼跟索金下注的赌徒之一是个盖特利和法克尔曼只知道叫“八十年代比尔”的人,一个在时髦的杰尼亚男装里面穿红色背带、衣冠楚楚的男人,戴着玳瑁眼镜,穿高级船鞋,那种老派的公司接管人和资产掠夺者,大概50岁,办公室在交易广场,宝马车上贴着“释放米尔肯”的保险杠贴纸——那是个包含很多高杯酒和很多婴儿觉的夜晚,盖特利得不停弹帕梅拉的额头才能让她保持清醒的时间长到能在众多的细节中自由联想——他正在与第三个健美操教练处在他的第四段婚姻中,只喜欢赌常春藤联盟的篮球赛,但他这么干的时候——赌——赌注如此之大,法克尔曼每次都不得不让索金事先同意才能回电话给“八十年代比尔”,如此种种。

而——根据帕梅拉·霍夫曼-吉普的说法——这个“八十年代比尔”,是个耶鲁校友,对帕梅拉·h.-j.开玩笑说法克尔曼错叫成“母叫”这件事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感伤之情——这次似乎某位打扮得无可挑剔的女士对着八十年代比尔毛茸茸的耳朵悄悄说了什么,因为只有这一次,“八十年代比尔”下了12.5万美元,赌布朗赢耶鲁,也就是赌自己的“母叫”输,但他要的是让两分,而不是索金和其他波士顿庄家从大西洋城得来的平盘。法克尔曼不得不打移动电话到索格斯去问索金的意见,然而索金在城里恩菲尔德的国家颅面疼痛基金会办公室接受罗伯特·“六十年代鲍勃”·门罗每周一次的紫外线疗法和重新配加非葛——这位年过七旬戴粉色太阳镜穿尼赫鲁外套的国家颅面疼痛基金会麦角菌血管头疼治疗专家,一个在他昔日好时光里曾在山德士实习且曾是t.利里最早那批用蛋黄酱罐子灌迷幻药的小圈子成员,在西牛顿那幢如今已成为传奇的房子里,而如今他(“六十年代b.”),是基特的亲密友人,因为“六十年代鲍勃”对“感恩至死”的狂热程度可能甚至超过基特,有时候他会跟基特和其他几个“死忠”聚在一起(他们中的大多数如今都需要拐杖和氧气罐),交换历史纪念品一类的老虎眼宝石、佩斯利涡旋花纹紧身衣、印花衬衫、熔岩灯、印花大手帕、等离子发光球和各种只有黑光灯下可见的复杂几何图案海报,争辩哪场“感恩至死”演出以及演出的私制录音在各种情况下是史上最伟大的,基本上可以说是欢聚一堂。六十年代b.,一名收藏成癖、热爱讨价还价的贩子,有时候会带基特去一些品位怪异且破旧不堪的与“感恩至死”有关的纪念品店,有时候甚至非正式地帮基特(也因此间接帮盖特利)销赃,在基特的需求计划不允许他进行正式而耗费时间的销赃活动时给基特点钱花,“六十年代鲍勃”之后会在各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买卖东西,以换取各种60年代有关的通常没人要的东西。有几次盖特利不得不从高杯酒里拿出一个冰块放在帕梅拉舞会裙子的无肩领口里才能让她回到某种正题上。像大多数令人难以想象的被动的人一样,这女孩完全做不到把故事里真正重要的部分与无关紧要的细节区分开来,这是为什么从来没人跟她打听任何事。但问题是,接法克尔曼关于“八十年代比尔”在耶鲁与布朗之战下了大赌注的电话的不是索金而是索金的秘书,格温丁·奥谢,乳房如榴弹炮的没绿卡的前爱尔兰共和军里的女人,在故国曾经被一个无神论的贝尔法斯特警察用警棍打了许多次头,以至于头骨现在(用法克尔曼的话说)跟雨里的狗屎一样软,但她身上刚刚好有那种声名狼藉的心不在焉的祖母一般的气场,使得她刚好合适把她关节发红的老手拍打在脸上,同时尖叫着她中了马萨诸塞州的彩票,在白鬼索金和他在马萨诸塞州政府里的内线通过各种皮包公司在北岸各地开的无数便利店里购买一张神秘中奖的彩票时,而她,因为她不仅是博纳热阿尔卑斯泉中心以西唯一能提供合格的肩颈按摩的人,还能一边以令人震惊的每分钟110词的速度打字一边像没事一样挥舞橡木棍——而且她还是白鬼索金亲爱的已故爱尔兰共和军母亲在贝尔法斯特的拼字游戏搭档,还在故国的时候——她是白鬼的首席行政助理,索金不在或身体不适的时候都由她接移动电话。

所以帕梅拉要说的是,盖特利为了把话套出来都快把她额头弹碎了:格温丁·奥谢,对“八十年代比尔”和他的耶鲁斗牛犬队情结十分熟悉,加上脑壳软得跟该死的葡萄一样,于是把法克尔曼电话的内容完全记错了,以为法克尔曼说“八十年代比尔”的12万5千美元是押让两分耶鲁胜而不是让两分布朗胜,然后让法克尔曼别挂,让他听爱尔兰音乐,而她则找出索金只读数据库的线人文档打电话到耶鲁体育部的线人那里,得知耶鲁斗牛犬队的明星前锋刚被诊断出一种极罕见的叫作性交后前庭炎375的神经系统疾病,这种病使得明星前锋在性交后几个小时遭受可怕的眩晕性本体感觉丧失,简直无法分清自己的屁股和胳膊肘,更不用说对着篮筐做出可靠的移动动作。再加上奥谢的第二个电话,打给索金的布朗大学体育部线人(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是聋子的更衣室管理员),得知布朗大学最有塞壬般吸引力的【i】、最爱校的异性恋女学生都被招募、甄选、通报、排练(即“汇报”,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声里有种被挠痒痒的肩膀起伏蠕动,很像年纪小得多的女孩被权威人物挠痒又装作讨厌的样子),且被安置在战略性的位置——95号州际公路旁边的休息站、斗牛犬包的大巴的后备厢、球队进入普罗维登斯皮兹托拉体育中心特殊通道旁边的常绿灌木丛、特殊通道和客队更衣室之间隧道里的凹处,甚至在明星前锋储物柜旁边被特意加大和出于感宫愉悦目的准备的储物柜里,都做好准备——布朗的啦啦队和打气队也一样,都被告知跳操的时候不穿内裤,电力十足,劈一字腿,以此为明星前锋提供令人眼花缭乱、肾上腺素愤张的比赛氛围——做好准备为球队、为学校,为布朗熊校友会富有影响力的会员奉献自己。就这样格温丁·奥谢又把电话切回法克尔曼那里,同意了这个巨大的赌注和让分,谁又不会呢,有这样确定的线报。当然了她把赌注记反了,也就是说,奥谢认为“八十年代比尔”赌12万5千美元耶鲁赢两分以上,而“八十年代比尔”——后来才知道,他把自己当作白衣骑士,为了竞标普罗维登斯的漏斗与漏锥联合公司的大股东权,这是北美组织最大的锥体容器制造商,而联合公司的总裁是个声名远扬的布朗熊支持者和布朗校友,甚至会戴上一个咆哮的空心熊头去看比赛,“八十年代比尔”无比想拍他的马屁,帕梅拉补充道,暗示是“八十年代比尔”本人向熊队工作人员透露这位明星前锋的致命弱点的——“八十年代比尔”现在有道理相信他手里有12万5千的局末平分。

普罗维登斯没人能想到的是,粥里的老鼠屎是比赛开始时布朗大学整个德沃金女性物化与抗议方阵在皮齐托拉体育中心大门口挥舞着指节金属套的现身,每辆摩托车两个女队员,像舒洁湿纸巾一样飞过精致的金丝门冲进球场,再加上又一组布朗大学更勇敢的“全国女性组织”的本科生成员在第一次暂停时从上方便宜座位区往下进行夹攻,正好在布朗啦啦队第一次金字塔动作的半空劈叉中,导致皮齐托拉记分牌的记分员身体往后倒在控制板上把记分板上主队客队分数中的零都抹掉了,这时抗议方阵不带消声器的摩托车从地面通道气势汹汹地冲到球场上;而在随后的混战中,不仅是啦啦队员、打气队员,以及布朗大学标致的塞壬们被挥舞着的橡木棍一样的标语牌打倒在地,或是又踢又喊地被扔过抗议方阵成员们壮实的肩膀,被咆哮的摩托车带走,使得耶鲁明星前锋脆弱的神经系统完全不受影响,虽然可能有点过度兴奋;还有两位布朗大学熊队首发队员,一名中锋和一名得分后卫——两人都已经被一整个礼拜的漂亮塞壬试演和排练弄得筋疲力尽,晕头转向,以至于在混战蔓延到皮齐托拉的硬木地板上时无法清醒地意识到要拼命逃走——他们被人放倒在地,分别是一名戴着指节金属套的抗议方阵成员和一名晕头转向的有武术功底的裁判;因此当赛场终于被清扫干净担架被抬下场比赛重新开始以后,耶鲁大学以超过20分的优势大胜布朗。

于是法克尔曼打电话给“八十年代比尔”安排取钱,加上抽头一共是137500美元,“八比”用他为了坐在那位熊脑袋总经理边上一起看球而带来的写着布朗熊队加油的健身包,装了一整袋前北美组织时代的大面额钞票,现在这个包对他已毫无用处,而法克尔曼则在市中心拿了钱,立即开着车疾驰在1号公路上去索格斯送钱且领取他的分成(625美元),急需补充蓝色物质。另外法克尔曼还在想可以从索金那里得到点奖金或者至少是情感上的认可,毕竟他带进来那么大一笔即时到手的钱。然而,当他抵达1号公路上那家小酒吧背后索金当作办公室的在无标识防火门背后贴满假木纹墙纸的小房间时,格温丁·奥谢用一个简短的手势一言不发地指着她办公桌后面索金私人办公室的门,法克尔曼认为这个手势与这一事件的积极属性毫不相符。门上有张巨大的拉什·林博海报,来自暗杀事件发生之前。索金在里面戴着他能过滤屏幕光线的特制护目镜处理各种表格。护目镜长长的突出物上的镜片看上去像龙虾眼柄。盖特利和法克尔曼以及博比·c在没有被问话时从来不主动跟索金说话,不是出于走狗式的过度顺从,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搞不清楚索金的颅面血管状况究竟如何或者他是否受得了声音直到他们确认听到他受得了自己为止。(声音。)

于是g.法克尔曼一言不发等着递上“八十年代比尔”的赌金,站在那儿又高又肥面孔苍白大汗淋漓,整个人的形状和颜色都很像剥了壳的白煮蛋。而当索金对着那个熊队加油包扬了扬眉毛,说这笑死人的笑话点在哪儿他领悟不到时,法克尔曼的小胡子在他上嘴唇四周飞起来,他准备说他在慌乱时总会说的话,也就是别人说什么都他妈是骗人的。索金保存好数据,把办公椅往后推,这样他可以一直摸到防火抽屉。这种护目镜经常在数据处理的血汗工厂中使用,价格为两美元。索金一边拿出个放快速选号卡的旧马萨诸塞州彩票盒子扔到桌上,一边咕哝着,盒子凸起得厉害,里面有112500美元——里面有他妈的112500美元,都在里面,125000减掉抽头,索金通过奥谢以为是“八十比尔”赢下的钱,都是小面额钞票,因为索金不开心且无法压抑自己做出点手势。法克尔曼什么也没说。他的小胡子在精神机器开始转动的时候微微变软。索金,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戴着他的护目镜像鱼缸里的螃蟹一样抬头看着法克尔曼,说他也不能怪法克斯或者奥谢,他自己也会准许下注,因为他们有耶鲁前锋神经状况的密报。谁能想到被野蛮的女权主义者坏了事呢。他吐出几句盖尔语,法克尔曼听不懂,但推测与宿命有关。他数了六张大钞又从炮弹壳大小的一沓北美组织钞票中抽出一张25元然后把它们从金属办公桌一头推给另一头的法克尔曼,他的分成。他说“操他妈的”(索金说),这个“八十年代比尔”小鬼对耶鲁的非理性情感总有一天会让他倒霉的。经验丰富的赌徒通常在统计学方面很洒脱且很耐心。法克尔曼根本不想知道为什么索金把“八十年代比尔”叫作“小鬼”因为两人几乎一样年纪。然而一个高瓦数电灯泡开始慢慢在法克尔曼潮湿的脑袋上灼热地发着光。法克斯特这个时候开始把可能发生的事慢慢理顺了。他到这个时候还是什么也没说,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强调。索金看着法克尔曼问他是不是长了堆不对称的肉,那里。法克尔曼的左乳看上去确实比右乳大,在他休闲服里面,因为里面有个装着137张千元大钞和一张五百大钞的信封,“八十年代比尔”以为他输掉的钱。跟索金认为“八比”赢的钱一样多。房间里有轻微的尖锐噪音,索金以为是他光驱风扇发出的实际上是法克尔曼高速运转的脑内活动发出的声音。他在运行自己头脑里的数据表的时候小胡子像开裂的鞭子一样卷了起来。25万现金意味着375克天蓝色的盐酸氢吗啡酮376或者37500片10毫克这玩意儿的可溶药片,可以从中国城某个贪婪但谨慎的只卖100克一份合成麻醉药贩子那里随时买到——这一切都可以理解为,假设基特能被说服收起他的dec2100型电视电脑跟法克尔曼一起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帮他在某个城市市场里建立起街头分销网络的话,黑市价格能到190万,也意味着法克尔曼以及作为低一级别合伙人的基特可以在余生中把下巴贴在胸前而不用再搬空又一间公寓或者伪造又一本护照,折断又一根拇指。这一切都能发生只要法克尔曼能闭上嘴不提奥谢在耶鲁/布朗/布朗/耶鲁之间的虚构,随便咕哝句静脉注射导致的突然且暂时的一个奶子肿胀然后从那里夺门而出沿着1号公路直奔中国城洪氏玩具冷茶店的吴医生那里。

到这个时候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已经彻底屈服于她自身的暖意与高杯酒,不可逆转地昏睡了过去,冰块或者弹指头都没用了,她神经性地抽搐着,对一个叫蒙蒂的显然在她心目中不是绅士的人说梦话。然而盖特利已经可以自己画完法克尔曼的遭遇接下来的走向。当法克尔曼拿着他装满了吴医生顶级的批发的氢吗啡酮的布朗加油健身包找到基特邀请他跟他一起逃走,逃到很远的地方为他们自己的毒品帝国建立分销网络时,后者退后一步看着法克尔曼震惊于他居然不知道赌徒“八十年代比尔”正是“六十年代鲍勃”也即白鬼索金私人偏头痛治疗师的儿子,索金信任且对他吐露心声的人,就像只有注射巨大剂量的加非葛才能让你信任以及吐露心声一样,而索金无疑会告诉那人他儿子在耶鲁比赛上大大赢了一笔,而后者虽然跟自己儿子并非无话不说,“六十年代鲍勃”,但自然会在一定距离之外以家长的方式关心儿子,也必然知道八比实际上为了讨好某位总裁而赌了布朗获胜,也必然知道事情出了差错;而(基特把这一切都联系起来的时候又后退了几步),加上,就算索金没有从“六十年代鲍勃”那里听到“八十年代比尔”输钱和法克尔曼诈骗的事,索金最新也最野蛮的美国打手,博比·“c”·c,老派海洛因瘾君子,长期从吴医生那里弄有机缅甸海洛因,肯定会听说c在索金那里的同事法克尔曼买了300多克批发氢吗啡酮的事……因此法克尔曼,在他拿着那个装着37500片10毫克氢吗啡酮的布朗袋子减掉索金的25万出现在基特面前的时候——再加上盖特利后来知道的2.2万自杀式诈骗保险金——已经死了:法克尔曼已经是个死人了,基特会说,被法克斯的愚蠢吓到连连后退;基特会说他都能闻到法克尔曼已经开始腐烂了。死得透透的,他会这么告诉法克尔曼,已经开始担心自己被人看到跟他一起出现在不管哪个法克斯带着计划来找基特的小酒吧里。盖特利看着帕梅拉睡觉,不仅能想象这一切,而且完全与法克尔曼听着基特说他能闻到他死去的味道以及为什么时的反应“感同身受”,法克尔曼没有拿起那一袋子蓝药丸贴上假山羊胡子立刻逃往波士顿北岸地区人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然而他做了所有拥有“物质”的瘾君子面对致命消息及随之而来的恐惧时都会做的事:法克尔曼迅速回到他们搬空了的高级公寓熟悉的壁炉边上,重重坐下,立即点燃酒精炉,加热,捆绑,注射,把下巴贴到胸口且用最大剂量的氢吗啡酮把它钉在同一位置,为了在头脑里把如果他不立刻下定决心做出点补救措施马上就要被干掉的现实抹除。因为,盖特利就算在那时候就意识到,这是瘾君子处理问题最基本的方法,用你的老朋友“物质”抹除问题。且可能还用猛吃花生品味的m&m巧克力豆的方式治疗自己的恐惧,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没有离开过的角落旁边地上都是塑料包装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几天来法克尔曼一言不发浑身湿透蹲坐在这间卧室外面的客厅角落里。也解释了为什么健身包里大量的“物质”和法克尔曼脸上像被堵到墙角的癞蛤蟆一般人们通常与“戒断”联系在一起的恐惧表情之间出现了巨大的反差。盖特利一边画着图思考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在帕梅拉无意识的脑壳上弹着手指头,意识到他对法克尔曼逃入氢吗啡酮与m&m豆的行为深表同情,然而他同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真的意识到一个瘾君子根本上是个懦弱可悲的角色:只会躲藏起来的东西。

盖特利与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做过的与性最接近的事是他喜欢把她身上紧紧裹着的毯子拨开钻进去躺在她身边然后紧紧抱着她,把他巨大的身体贴在她身上所有柔软的凹处,脸贴着她的后颈睡着。同情法克尔曼逃避、抹除现实让盖特利烦心,然而现在回头看让他更烦心的是他躺在那个昏睡中的女孩旁边只让自己烦心了几分钟就感到了那最熟悉的抹除一切烦扰的欲望,那个晚上他拨开了茧一般的毯子,几乎自动服务于这种欲望。最糟糕的是他只穿着牛仔裤系着皮带就蹒跚着走出卧室走到法克尔曼在那里湿漉漉地蜷缩着嘴边脏乎乎的漆黑一片的客厅里,在10毫克的氢吗啡酮堆成的小山和他的蒸馏水搅拌碗和工具盒和酒精罐旁边,而盖特利如此自动地就走到了法克尔曼旁边,假装——对他自己也一样,这种假装是最糟糕的——假装他只是来看看可怜的老法克尔曼,也许尝试说服他采取某种行动,去找索金忏悔或者逃离这个地方而不是躲在这角落里大脑挂在空挡下巴贴在胸口钟乳石般的巧克力口水顺着下嘴唇流出且不断拉长。因为他知道法克尔曼在盖特利离开帕梅拉蹒跚着走到没家具的客厅那一刻起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他的戈尔特斯工具盒里摸出全新包装未拆的注射器邀请盖特利坐下来跟世界友好相处。也就是说,摄入些这一座山的氢吗啡酮,陪陪法克尔曼。让盖特利羞耻的是他真的这么做了,而且他根本没提法克尔曼的现实困境以及采取行动的必要性,他们如此专注于蓝色物质带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兴奋,把一切都抹除了,而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则被紧紧包裹着躺在另一间房间里,做着落难女子和高塔的梦——盖特利真的这么做了,他清晰地记得,让法克尔曼帮他们俩都弄好,对自己说他是在陪法克尔曼,好像陪个生病的朋友坐坐一样,且(可能最糟的是)相信这是真的。

发烧梦之间的幕间休息好像在给记忆和意识加上标点符号。他梦到自己坐在一辆跟它的尾气一样颜色的巴士里往北,一遍又一遍路过同样的小破房子和广阔起伏的大海,哭泣着。这个梦一遍又一遍继续,没有解决方式或到达,他躺在那儿哭泣着,大汗淋漓,被困在梦里。盖特利猛然醒来是因为感到额头上有条粗糙的舌头——与宪兵的小宠物猫尼米兹犹豫的舌头很像,在宪兵还有小猫的时候,在小猫消失且垃圾粉碎机几天都不好用而宪兵总是在厨房桌子上日记本前宿醉未醒地坐着之前,双手抱着他的金发脑袋,在那儿连着坐好几天,而盖特利的母亲苍白得吓人,几天都不靠近厨房水槽,在盖特利终于问粉碎机怎么回事尼米兹去了哪里的时候冲向了卫生间。当盖特利想办法撑开眼皮之后,他发现这个舌头与尼米兹的相差甚远。鬼魂又回来了,就在床边,穿着跟之前一样的衣服,边缘在帽子遮挡的外面走廊灯光下有些模糊,然而此刻跟他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更年轻也更健壮的穿着有点女性化的自行车短裤和美国式背心的鬼魂,身体靠在盖特利床的围栏上且……粗糙的小舌头他妈的在舔盖特利的额头,盖特利条件反射地打了那人的脸——没人能把舌头放在盖特利身上还能活下来——他刚有时间意识到鬼魂的呼吸没有温度也没有气味,两个鬼魂就同时消失了,突然出手袭击带来的闪电一般的疼痛把他送回滚烫的枕头上,脊柱拱起,发出被管子阻碍的尖叫,两只眼睛又翻回不是安静睡眠中的鸽子颜色的光线里去了。

他烧得更厉害了,梦的片段有种拆解的立体主义特征,记忆里他把这些片段与童年流感联系在一起。他梦到自己对着镜子看但什么也看不到于是不断用袖子擦镜子。一个梦只有蓝色,如此鲜艳,像游泳池的蓝色。喉咙口恶心的味道不断往上涌。他身在一个包中又拎着一个包。访客进进出出,但没有凶残弗朗西斯或者乔艾尔·范d.。他梦到房间里有人但其中没有他。他梦到自己跟一个非常悲伤的小孩在一起,他们在一个墓地里把某个死人的脑袋挖出来,这很重要,像大陆紧急情况那么重要,而盖特利是最好的掘墓人但他又饿得厉害,不可抑制地饿,正用两只手从巨大的经济装大零食袋子里抓吃的所以他根本不能挖,时间越来越晚时,那个悲伤的孩子对着盖特利大叫重要的东西被埋在那人的脑袋里,要避免大陆危机唯一的办法是快点把那人的脑袋挖出来,不然就来不及了,但那孩子动嘴巴时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而乔艾尔·范d.插着翅膀没穿内衣出现了,问他们认不认识他,那个有脑袋的死人,盖特利说他认识虽然内心深处他很害怕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而那个悲伤的小孩把某样可怕的东西举在头发边,脸上是惊恐大叫的表情:来不及了。

她从圣伊出来向右转为了能快速走回恩内特,这个时候一名身材极度魁梧、丝袜扎满了腿毛茬、脸和脑袋都比乔艾尔见过的身材最高大的女人还要大四倍的女人抓住她的胳膊肘说她很抱歉要告诉她,虽然她不自知,但她正身处令人难以想象的危险之中。

乔艾尔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也算是新闻?”

所以那个晚上之后的第二天早上,盖特利和法克尔曼仍然坐在法克尔曼的小角落里,手臂上绑着带子,手臂和鼻子都被抓红了,还在继续,还在摄入,流着眼泪,不停加热不停注射不停在能用手找到嘴巴的时候吃巧克力豆,像水下深处的人一样移动,脑袋在毫无力气的脖子上摇晃,空荡荡的房间的天花板是天蓝色的,凸起,下面墙上,他们右边,公寓里的高级电视电脑放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慢动作循环播放的东西,法克尔曼喜欢,一组铜质打火机打出来的火、厨房火柴、常燃小火、生日蜡烛、许愿蜡烛、圆柱蜡烛、白桦火堆、本生灯等的连续镜头,法克尔曼从基特那里弄来的,基特天没亮就穿好衣服出来且谢绝与他们一起嗑药,紧张地咳嗽并宣布他要离开几天或者更长的时间,去有另一个邮编的地方参加一个“很重要很重要”且不能错过的软件贸易展,他不知道盖特利已经知道他知道法克尔曼已经是个死人了,然后基特试图小心翼翼地离开抱着他拥有的所有硬件,包括并不便携的dec电线。过了一会儿,变黄的晨光让盖特利和法克尔曼同时咒骂着窗帘已经被取下卖掉的事实,但他们继续弯腰加热注射,到了大概8:30,帕梅拉·霍夫曼-吉普起床,迅速呕吐然后喷工作日需要的发胶,叫盖特利“亲爱的”和她的“夜侠”问她昨晚有没有做什么今天必须跟人解释的事情——在他们的恋爱关系里这几乎是每天早上的惯例——涂腮红,喝她的标准解酒早餐377,看着盖特利和法克尔曼的下巴以略微不同的水下速度上下起伏。她的香水和浓薄荷糖的味道经常在她跟他们道别之后很久还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上午的太阳升高到让人无法忍受的时候,他们并没有采取行动往窗户上钉一条毯子之类的,而是选择抹去有刺目光线的现实,开始真正地纵情于蓝色物质,冒着用药过量的危险。他们以可怕的速度攀登着法克尔曼的氢吗啡酮山。法克尔曼自己天生是个放纵的人。盖特利则本质上更像个维持剂量瘾君子。他很少进行典型意义上的放纵,这意味着带着大量藏品坐在一个地方,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反复嗑嗨。但他一旦开始放纵,就像被绑在导弹头上,从他对时间和强度的控制能力来说。法克尔曼像没有明天一样消耗着那座10毫克蓝色物质之山。每次盖特利刚开始提起法克斯你哪儿弄来那么多的蓝色“物质”的话题——想通过描述,来邀请法克尔曼面对他的现实问题——法克尔曼都会用一句轻轻的“这他妈都是骗人的”打断他。法克尔曼嗨起来以后几乎只会说这一句话,哪怕回答问题的时候也一样。你要想象,所有放纵中的话语交流都非常缓慢,被奇怪地拉长,仿佛时间是蜂蜜:

“他妈的你真弄来那么多东西,法——”

“这他妈都是骗人的。”

“兄弟。兄弟。我希望格温丁或者c今天在接电话,兄弟。而不是白鬼。今天我觉得没生意可——”

“他妈的骗人。”

“没错,法克斯。”

“他妈的骗人。”

“法克斯。法克斯特。法库拉伯爵。”

“他妈骗人。”

过了一会儿一切拉长的对话都成了笑话。盖特利会抬起他的大脑袋,试图断言地球的圆,现象世界的三维性,所有黑狗的黑色——

“他妈骗人。”

他们觉得越来越好笑。每一次这样的交流之后他们都笑了又笑。每次笑声都要持续好几分钟。天花板和窗外的光线逐渐远去了。法克尔曼尿了裤子;这更好笑了。他们看着尿液在木地板上漫溢开来,变换形状,长出弯曲的手臂,在高级橡木地板上探索。那些山坡、峡谷和细小的缝隙。后来天一定晚了然后又到了早上。娱乐盒带里的无数小火焰反射在不断漫延的小水坑里,很快盖特利不用把下巴从胸前抬起来都能看到了。

当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那就是个事实而已。电话铃声像环境,而非信号。电话铃响的事实变得越来越抽象。不管一部响着铃的电话意味着什么,它都像是被电话铃响这一压倒性的事实彻底压倒了。盖特利对法克尔曼指出了这点。法克尔曼坚决否认。

某个时刻盖特利尝试站起来,被地板猛烈袭击,然后尿了他自己的裤子。

电话响了又响。

又一个时刻两人对把不同颜色的花生口味m&m豆滚入小尿坑里,看着彩色糖衣被侵蚀以后露出被彩色染料光环包围的吸血鬼一样白的橄榄球形状的m&m豆产生了浓厚兴趣。

楼下豪华公寓楼玻璃门的对讲门铃响了起来,发出的声音这一事实压倒了他们两人。响了又响。他们讨论希望它不要响了,就像你们讨论希望雨停一样。

这成了洲际弹道导弹式的放纵。“物质”似乎取之不尽;氢吗啡酮山的形状虽然不断变化但从来没真的缩小到他们看得出来的地步。这是盖特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一只胳膊上注射麻醉药次数多到静脉不够用不得不换只胳膊。法克尔曼的协调性已经不足以帮他绑上带子然后注射了。法克尔曼流出一道巧克力色的口水,几乎垂到了地上。两人尿液的酸度已经以肉眼可见的样子腐蚀公寓的硬木地板。水坑长出了很多条手臂,好像印度教的神一样。盖特利搞不清楚是尿液回流到了他们脚边呢还是两人已经坐在尿里了。法克尔曼想看看他把口水吸回去之前,他能把那道口水的末端弄到离他们的混合尿液形成的池塘表面多近的高度。这个小游戏有种令人兴奋的危险气息。大多数人喜欢游戏中的危险但并不喜欢现实生活中的危险,这个想法此刻让盖特利灵光一现。他花了很多黏糊糊的时间才把这想法表达给了法克尔曼这样法克尔曼可以打上拒绝的标记。

最后对讲门铃终于不响了。

“文身比牙齿还多”这句话一直萦绕在盖特利脑海里,在摇晃的时候(脑袋),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这话从哪儿来的或者指的是谁。他那时候还没去比勒利卡坐牢;还在白鬼索金给他付了保释金的保释期。

m&m豆的味道并不能把氢吗啡酮怪怪的甜味从盖特利嘴里去掉。他看着一个老式炉灶的蓝色火苗的火舌在尿液的反射下闪闪发光。

在光线发红的日落时分,法克尔曼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抽搐在裤子里排出了大便,盖特利的协调能力不足以在他发作的时候到他旁边,帮帮他,或者提供点安慰。他有种噩梦一般的感觉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注射10毫克蓝色海湾能把这种感觉挡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从来没听说过人会因为用药过量而抽搐,而法克尔曼确实似乎恢复了正常。

大窗户外面的太阳似乎像溜溜球一样忽上忽下。

他们用完了法克尔曼倒在搅拌碗里的蒸馏水,法克尔曼拿出棉球,蘸了点地板上糖果色的尿液,然后用尿液开始加热。盖特利自认为对此感到恶心。但要跑去被搬空了的厨房里弄一瓶蒸馏水来显然不可能。盖特利此刻用牙齿绑右臂,左臂已经完全没用。

法克尔曼闻上去非常糟糕。

盖特利瞌睡中梦到他在一辆车身写着巴拉贡巴士:灰线的贝弗利-尼达姆巴士上。四年多之后在圣伊的病床上昏昏沉沉的回忆中他想起来这辆巴士正是那永远不结束永远无进展的梦里那辆,他还恐惧地意识到两辆巴士之间的联系本身也是场梦,或者在某个梦里,而此刻他发烧发到了新的高度,心脏监测器上的线在第一个和第三个节点出现了有趣的锯齿状小沟,使得走廊另一头的护士站里的黄色警报灯闪动着。

对讲门铃又一次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在深夜里看火焰电影。此刻可怜的老帕梅拉·霍夫曼-吉普的声音通过对讲门铃向他们传来。门铃和公寓楼大门开锁按钮在客厅另一头的门口。天花板鼓起又瘪下。法克尔曼用手做成爪子形状,在电视电脑屏幕的火焰光线下研究这个爪子。氢吗啡酮山的一侧严重塌陷;有可能会有一场灾难性的雪崩然后陷进“尿湖”。帕梅拉听上去醉得像个加拿大佬。她说让她进来。她说她知道他们在里面。她好几次把派对当动词用。法克尔曼低声说骗人。盖特利记得他真的摸了摸膀胱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去上厕所。他的“单元”摸上去很小,在湿裤子里冰冷地贴在腿上。尿液的氨味和呼吸着的天花板以及远处传来的醉酒女人的声音……盖特利在黑暗中抓着他的围栏,用他胖嘟嘟的拳头,把自己拖了起来。与其说是他站起来不如说是地板在下降。他像个学步孩子一样摇摇晃晃。他脚下的公寓地板往右又往左佯攻,转着圈找出袭击的空当。豪华的窗户上挂满了星光。法克尔曼把他的爪子变成一只蜘蛛,正让蜘蛛慢慢爬上他胸口。星光非常污浊;没有一颗能看清的星星。屏幕里所有火光之外的东西都像口袋一样黑。门铃愤怒地响着,里面的声音很可怜。盖特利把脚往门铃的方向挪动。他听到法克尔曼对他的手爪蜘蛛说它正在见证一个帝国的诞生。当盖特利把脚放下的时候底下什么也没有。地板躲过了他的脚,又往他这儿冲上来。他瞥到一眼隆起的天花板,地板则抓住他的太阳穴。他两耳轰鸣。地板和他的撞击撼动了整个房间。一箱层压材料摇摇欲坠,跌落在地,在湿地板上四散开去。屏幕从墙上掉了下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发红的火焰。地板朝盖特利挤压而来,越来越紧,直到他那张被压扁的朝向法克尔曼和窗外的脸逐渐变得灰暗,法克尔曼仍然把蜘蛛举在半空中,仔细查看着。

“噢我的天哪。

“我演了里面的两场。里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第一场里我穿过一扇旋转门。你知道,那种玻璃旋转门,然后我应该进去的时候有个我认识但很久没见过的人从另一头出来,因为剧本上说我要做出震惊的表情,而那人看见我也给了我一个震惊的表情——我们原本应该很亲密但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这次见面纯属巧合。而我虽然应该走进去,却继续在旋转门里往外想跟着那人出去,而这人在旋转门另一侧想跟着我进去,我们就这样在门里转了好几圈。”

“问题。”

“那个演员是男的。他不是吉姆常用的演员。但我应该认出的那个角色是个双性人。”

“问题。”

“亦男亦女。雌雄同体。那演员是个男性角色这点不是非常明显。我猜你应该能‘感同身受’。

“另一场里摄影机固定在婴儿床或者摇篮车里面。我穿着条绝美的拖地白裙子,用那种飘逸的材料做的,然后对着婴儿床里的摄影机前倾,然后就道歉。”

“问题。”

“道歉。我的台词就是各种不同的道歉。‘对不起。我真抱歉。我实在,实在抱歉。请你知道我有多么,多么,多么,多么抱歉。’很长时间。我觉得他根本没有全部用。我强烈怀疑他没有全部用,但我说了至少20分钟各种形式的‘抱歉’。”

“问题。”

“不完全。不完全戴着面纱。”

“问题。”

“关键是视角来自婴儿床,是的。婴儿床的视角。但我说的驱动整个场景不是说这个。摄影机上有个镜头,吉姆叫它自动摇晃镜头。眼球游移的效果,诸如此类。机架后面有个球形接口,能让镜头轻微晃动。它会发出奇怪的小小的呼呼声,我记得。”

“问题。”

“机架就是镜头筒。所有组合镜头元素都是在机架里完成。这种婴儿镜头的机架比传统镜头往外凸得多得多,但跟反射折射镜头比还是小多了。看上去更像眼柄或者夜视镜而不是镜头。又长又细还会凸出来,还会轻轻晃动。在长度或者速度这类基本概念以外,我对镜头懂得不多。镜头是吉姆的专长。这没什么可惊讶的。他总是带着一整盒镜头。他对镜头和灯光的关注度远超过摄影机。他另一个儿子总是用一个特制的箱子带着它们。利思拿着摄影机,儿子拿着镜头。镜头是吉姆说他带给整个行业的礼物。电影行业。他的镜头。他都是自己做的。”

“问题。”

“我从来没跟他们很接近过。但我知道他们的视野有种摇晃和奇怪的感觉,据说。我觉得越是刚出生的孩子,视线越晃。另外我觉得有点浑浊的模糊。新生儿眼球震颤。我不知道我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吉姆说的。也可能是他那儿子说的。我对婴儿的亲身认识你可以——也可能是散光镜头。应该不用怀疑这镜头就是要再现婴儿的视野。这是你能感觉到的驱动整个场景的东西。我的脸不重要。你从头到尾不会觉得镜头想如实地捕捉我的脸。”

“问题。”

“我从来没看过。我不知道。”

“问题。”

“它们跟他一起入土了。所有未发行电影的‘母带’。至少他遗嘱里是这么写的。”

“问题。”

“这跟他自杀没任何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问题。”

“没有我从来没看过他该死的遗嘱。他告诉我的。他跟我说过一些事。

“他不再一直喝醉酒了。这杀了他。他没法忍受但他又做出了保证。”

“问题。”

“我都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完整的‘母带’。这是你说的故事。我的两个场景里没有任何令人无法忍受或者控制人的东西。跟传言说的真正完美的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些是学术圈里的谣言。他谈起过拍所谓‘过于完美’的东西。但这是个笑话。他对娱乐有种特别的情绪,就是总是被批评娱乐性对比非娱乐性和无情节电影等等。他曾经把‘作品’本身叫作‘娱乐’。他总是带着讽刺这么说的。哪怕开玩笑的时候他都从来没谈起过反版本或者解毒剂之类,看在上帝分上。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只是个玩笑而已。”

“……”

“他谈到那部所谓‘完美的娱乐’,有致命吸引力的电影时——一直是讽刺的意思——其实是在狡猾地嘲笑我。我以前一直说面纱是为了掩盖致命的完美,我致命的美让人无法承受。这是我从他其中一部‘娱乐’电影里学来的一个笑话,那部美杜莎与奥达丽斯克电影。哪怕在丑畸联盟里我也用这种方式隐藏自己,‘否认’我的毁容。所以吉姆拿出一部失败的作品告诉我它太完美因此不能发行——它会令人瘫痪。这很明显是个讽刺的笑话。对我来说。”

“问题。”

“吉姆的幽默是冷幽默。”

“问题。”

“如果真的拍出来了没人看过,那盘‘母带’,肯定跟他在一起。埋了。这是我的猜测。但我可以跟你打赌。”

“……”

“我会把这叫有根据的打赌。”

“问题。”

“……”

“问题,问题,问题。”

“这是笑话里他不知道的部分。他被埋葬的地方本身现在也被埋葬了。在你们的环形反应区域里。它甚至已经不是你们的领土了。现在你们如果要拿到这玩意儿——他肯定很喜欢这个笑话,我觉得。天哪一定非常喜欢。”

出于一个相当令人毛骨悚然的巧合,事实上,在我们房间里,凯尔·邓普西·科伊尔和马里奥也在看父亲本人的某部老作品。马里奥已经穿上了裤子,在用他特别的工具拉上拉链,扣上扣子。科伊尔看起来受到了精神创伤。他坐在我床边,两眼发直,身体像滴液管上挂着什么一样微微颤抖。马里奥叫我名字跟我打招呼。雪还在窗外不停飞旋着。太阳的位置很难判断。网柱基本上已经被埋到差不多记分牌的位置了。风把雪堆到学校里所有直角的地方又把一堆堆雪捶打成奇怪的形状。窗外的整个景象有旧照片那种灰色的颗粒感。天空看着像生了病。马里奥非常耐心地摆弄他的工具。通常他要试好几次才能把工具的钳口套在拉链舌头上。科伊尔,还戴着他的防窒息牙套,盯着我们房间里的小屏幕。电影是父亲本人的《共犯!》,一部科斯格罗夫·瓦特演的短小情节剧,此前或此后没人见过这个男孩。

“你醒得真阜。”马里奥说,从他裤子拉链中抬起头微笑。他把床铺得鼓鼓囊囊的。

我笑了。“事实证明我不是唯一一个。”

“你看上去很难过。”

我举起我的nasa杯子对着科伊尔。“意外之喜,k.d.c.。”

“闭桑你的凑嘴。”科伊尔说。

我把杯子和牙刷放到衣柜上,拉了拉杯垫。我拿起些衣服,开始用味道区分能穿还是不能穿。

“凯尔说吉姆·特勒尔奇把奥托从他脸被粘住的窗户上拉下来的时候把他脸上一部分扯掉了,”马里奥说,“后来吉姆·特勒尔奇和肯克尔先生想把厕纸压在扯坏的地方,你知道,高个子保罗刮坏胡子时经常会把卷纸贴在伤口上,但奥托的脸比一个刮胡子的伤口糟糕多了,他们用掉了一整卷纸,然后奥托脸上就全是厕纸,厕纸也被粘住了,奥托没法弄下来,早餐的时候德林特对奥托大喊大叫说他怎么能让他们把厕纸贴上去,而奥托跑到他和凯尔的房间里把门锁上了,凯尔自从旋涡事故以后一直没有自己的钥匙。”

我帮马里奥穿上防盗锁背心,把搭扣紧紧粘好。马里奥的胸口摸上去很脆弱,我都能透过背心和运动衫感觉到他的心跳。

科伊尔把牙套摘了出来。一根根白色的夜间口腔物质在他取出牙套的时候出现在他的嘴与牙套之间。他看着马里奥。“告诉他最糟的部分。”

我紧紧盯着科伊尔想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理他手里恶心的牙套。“嘿哈尔,你电话有留言,而且迈克·佩木利斯来过,问你去哪儿了。”

“你还没告诉他最糟糕的部分。”科伊尔说。

“想也不要想把那玩意儿放在我床边任何地方,凯尔,谢谢。”

“我会拿着它远离一切东西的,别担心。”

马里奥用他的工具把背包的长弧形拉链拉上了。“凯尔说他又有放屁问题了——”

“我听说了。”我说。

“——凯尔说他醒来的时候奥托不见了,而且奥托的床也不见了,所以他打开灯——”

科伊尔拿着手里的口腔用具做了个手势:“该死的看啊。”

“——而他看到,”马里奥说,“奥托的床在接近他们房间天花板的位置。整个床架都被吊了起来,固定在天花板上,在夜里某个时间,而凯尔一点也没听到也没醒过来。”

“直到放屁。”我说。

“真的够了,”科伊尔说,“那些马口铁罐头还有指责我动他东西是一回事。我要去横向艾丽丝那里换房间,像特勒尔奇一样。这是最后一根稻草了。”

马里奥说:“他的床现在还在天花板上,如果掉下来会直接砸穿地板掉到格雷厄姆和佩特罗波利斯房间里。”

“他现在就在里面,被厕纸包成了木乃伊,生着闷气,他的床吊在半空中,门锁着,所以我连洗牙套的东西都不能拿。”科伊尔说。

我没听说特勒尔奇和特雷弗·阿克斯福德换房间的事情。一块巨大的雪块从我们窗户上方屋顶陡峭的部分往下掉,经过窗户,砸在下面的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不知道为什么学期中出现换房间那么重大的事情而我却一无所知让我感到十分恐惧。初期的恐慌发作可能又要出现了。

马里奥的床头柜上有一管他骨盆烧伤用的药膏,挤得很不均匀。马里奥看着我的脸。“你是因为跟魁北克球员打球可能取消才那么难过的吗?”

“而整个夜晚最糟糕的是他最后把脸粘在窗户上了。”科伊尔厌恶地说。

“冻在。”我纠正他。

“但你听斯蒂斯的解释。”

“让我猜。”我说。

“有关床悬在空中。”

马里奥看看科伊尔。“你说固定在那儿。”

“我说可能是固定在那儿我是这么说的。我说唯一理性的可能性是螺栓。”

“让我猜。”我说。

“让他猜。”马里奥对科伊尔说。

“‘黑暗’觉得有鬼。”科伊尔站起来朝我们走来。他的两只眼睛在脸上的位置有点不对称,“斯蒂斯的解释,他要我发誓保密但那是在床在天花板上之前的事了他说他觉得他被某种受益人或者守护鬼一样的住在且/或以普通物件的样子显灵的东西选中或挑选成为它们纠缠或附身的什么东西,想教育‘黑暗’不要低估普通物件且必须把他的打法提高到某种超自然的水平,来帮助他的打法。”一只眼睛微微比另一只眼睛低一点,且角度也不尽相同。

“或者伤害别人的打法。”我说。

“斯蒂斯精神上已经出了问题,”科伊尔说,还在往我们这里走。我很小心地待在早晨口气的范围之外,“他一直盯着各种东西,太阳穴上青筋凸出,试图对那些东西施加意志。他跟我赌20块钱他能站在椅子上同时把椅子举起来,半个小时以后我为他感到尴尬但他不让我中止打赌,他站在那儿,太阳穴青筋凸出。”

我也紧紧盯着那个口腔用具:“你们听说早餐是人造肉肠和鲜榨果汁吗?”

马里奥又问了一遍我是不是很难过。

科伊尔说:“我下去过了。斯蒂斯的脸把整个房间的食欲全弄没了。然后德林特对着他大喊大叫,”他奇怪地看着我,“我不觉得这很好笑,兄弟。”

马里奥往后倒在床上,很娴熟地扭动着套上了他的背包肩带。

科伊尔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去找施蒂特,或者腊斯克,或者谁。或者横向艾丽丝。如果他们把他拖到某个地方,是我的错吗?”

“不可否认‘黑暗’这个秋天水平确实提高了。”

“机器上有机器留言,哈尔。”我小心地拉着马里奥的双手把他拉起来的时候他说。

“说不定是因为精神出了问题他的水平才提高了呢?”科伊尔说,“这还算有问题吗?”

科斯格罗夫·瓦特是父亲本人用过的少数几名职业演员中的一个。父亲本人大部分时候喜欢用业余演员;他想让他们用业余演员那种僵硬的自我意识很强的方式读马里奥或者迪斯尼·利思往演员应该看着的不管什么方向举着的提示板上的台词。一直到他职业生涯的最后,父亲本人都认为这种呆板僵硬的非职业演员素质有助于消除现实主义的有害幻觉,并提醒观众,他们实际上是在观看演员的表演而不是真正的人的生活。像他最敬仰的那位法国巴黎导演布列松一样,对用虚假的现实主义欺骗观众没有兴趣,他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讽刺,即要求非演员实现这种呆板机械的“我只是在这里演戏”的风格,是父亲本人早期作品中少数能吸引学院评论家的特质。然而真正的事实是,早期的父亲本人并不想让熟练或者可信的演技阻碍他在作品里表达的抽象概念和技术创新,这在我看来更像布莱希特而不是布列松。概念与技术上的创新并不怎么吸引娱乐电影观众,一种看待父亲本人晚年抛弃反合流主义的方式是,他在最后几个项目中如此急切地想拍出一部能让普通美国观众认为具有娱乐性能转移注意力并对忘记自我378有帮助的电影,以至于他让职业和非职业演员夸张地表现情感。从演员或者观众中得到情绪反应在我看来从来不是父亲本人的长处,虽然我记得马里奥和我有过争论,他说我没有看到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

科斯格罗夫·瓦特是个职业演员,但并不出色,因此在父亲本人发掘他之前,瓦特的事业主要是拍一些广播电视上的区域市场的广告。他播出最多的广告是在东海岸一家连锁内分泌诊所的广告里扮演“跳舞的内分泌腺”。他穿了一套圆鼓鼓的演出服,戴着白色假发,脚下穿着的不是球和锁链就是白色踢踏舞鞋,取决于他演的是“之前”的内分泌腺还是“之后”的。父亲本人在我们家的索尼高清电视上看了其中一个广告以后大叫一声尤里卡然后亲自去了宾夕法尼亚州格兰里登,瓦特和他母亲以及她的猫一起住在那儿,去请他。他在之后18个月几乎每部作品都用了科斯格罗夫·瓦特。瓦特于父亲本人有段时间就像德尼罗于斯科塞斯,麦克拉克林于林奇,或者艾伦于艾伦一样。直到瓦特的颞叶癫痫使得他在社交场合变得让人难以容忍之前,父亲本人甚至让瓦特、他母亲和猫一起住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主隧道旁边后来变成助教宿舍的套间里,妈妈们默许这一切但教导奥林、马里奥和我不许与瓦特单独待在一间房间里。

《共犯!》里的角色是瓦特后期角色之一。这是一部简单又忧伤的作品,很短,电视电脑不费什么时间就回到了开头。父亲本人的电影一开场,一个美丽而忧伤的年轻公交车站男妓出现,那么脆弱,雌雄同体一般,一头金发,甚至眉毛和睫毛都是金色的,他在某个灰狗车站的咖啡馆里被一个身材发福、一口灰牙、弯眉毛和显然有颞叶癫痫问题的放荡的老家伙搭讪。科斯格罗夫·瓦特扮演这个道德败坏的老家伙。他把男孩带回他高级但有点肮脏的合作公寓里,这事实上正是父亲本人为奥和史上最漂亮的姑娘租下的那处以不同程度的肮脏布置的公寓,他的晚期作品几乎都用了这处公寓作为内景。

这个忧伤而美丽的雅利安人长相的男孩许可了放荡的老家伙的引诱,但条件是老男人要用安全套。这个男孩说话口齿不清,但仍然把条件说得非常明确。要么“发生安全性行为”要么“不发生性行为”,他说着条件,拿起普通的箔纸包装的一个东西。丑陋的老家伙——此刻穿着便服系着杏色丝绸领巾,抽着有罗斯福式白色长过滤嘴的香烟——觉得被冒犯了,认为这年轻男妓认为他是多么道德败坏多么放荡的老家伙肯定有“那个病”,人类免疫缺陷病毒,他认为。他的想法以各种动画思维泡泡呈现,一种本人职业生涯中晚期希望观众同时能感受到影片具备自我意识的非幻觉性又具备极强娱乐性的表现方法。瓦特演的老家伙邪恶地狞笑着,以他认为令人愉快的方式,他表示同意地拿过那铝箔包装的东西,又以他自认为性感的方式解下领巾……然而在思维泡泡里他对这个悲伤的金发男孩产生施虐狂般的暴怒触发了颞叶癫痫,因为这个男孩认为他是健康隐患。显而易见的健康隐患,无论口头上还是思维泡泡里,都被称为“那个病”。比如:“这个小混蛋认为我看上去那么放荡我做这种事那么频繁我肯定有‘那个病’,不是吗。”老家伙想,他的思维泡泡因为愤怒变得边缘不规则了。

于是这个身材发福的老家伙此刻,在电影开始才六分钟的时候,第510条音轨,抱起那个忧伤而漂亮的男孩,以标准的(腰弯得过了头)同性恋方式,把他放到他俗气的四柱床上:年轻男妓尽责地进入弯下腰的同性恋的顺从姿势因为老家伙已经给他看了他在戴安全套。年轻男妓,整个过程中都展现了左侧身体(弯着腰),从虚弱、皮肤惨白、肋骨凸显来看有几分漂亮,而老家伙的松弛屁股和凸出的男性乳房都因为常年放荡而变得恶心。性交场景在明亮的灯光下完成,没有采用任何柔焦或者轻爵士乐作为背景来弱化冷淡疏离的氛围。

这个忧伤顺从的金发男孩有所不知的是,老家伙去他铺满酒红色瓷砖的卫生间里用肉桂味漱口水漱口及往他发福的私处抹ck牌麝香味弗洛蒙的时候悄悄在手掌里藏了一个老式单刃剃须刀片,当他兴奋地趴在男孩身上等待享受极度欢愉时已然把刀片锋利的一面放在了忧伤男孩的肛门旁,每一次插入,刀片锋利的一面都会划过安全套与勃起的阳具,这丑陋的老家伙对血和阳具被刀片削过的疼痛毫不在意,仍然弯腰插入,他把被切碎的安全套像香肠的肠衣一样剥下来。年轻男妓,以顺从的姿势弯着腰,能感觉到安全套被撕掉,然后是血,然后像个被定罪的人一样开始挣扎,试图把这个血淋淋的不戴安全套的发福老家伙从身上甩下去。然而男孩那么瘦那么脆弱,老家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用自己软绵绵发福的体重把他压住,直到他表情扭曲发出呻吟进而到了高潮。显然有某种露骨的同性恋性爱场面的惯例,那就是采取顺从的弯腰姿势的人在主导一方的阳具还在他身体内部的时候,都要把脸避开摄影机,父亲本人决定遵守这个惯例,虽然某个自我意识很强的脚注字幕出现在屏幕下方,相当恼人地指出整个场景是在遵守某种惯例。男妓一直到道德败坏的老同性恋把血淋淋的疲软的高潮后阳具从他体内抽出来以后才把痛苦的脸转向镜头,把他有金色眉毛的脸转向左边,面向观众发出无声的号叫,他虚弱的胸往下倒在床上,两只手臂伸在绸缎床单上,被侵犯的屁股撅起,露出了他的屁股缝和大腿上方的紫色斑块,比任何淤青都要鲜艳,上面有八条放射状的蜘蛛腿一样的东西,老男人恐惧的思维泡泡显示,毫无疑问是考波西肉瘤所特有的鲜艳八条腿淤青,是“那种病”最常见的症状,而男孩则哭了起来因为这个道德败坏的老同性恋使得他——男妓——成了杀人犯,男孩折磨人的啜泣声让他还撅着的屁股在老家伙惊恐的面前晃动,男孩对着黄绿色绸缎哭着,一遍又一遍地尖叫着“杀人犯!杀人犯!”,因此《共犯!》总长度的三分之一都用于重复这个词——远远超过观众理解这个转折以及可能出现的后果与意义需要的时间。这正是马里奥和我争论的那种问题。在我看来,虽然电影结尾部分,两个人物都通过每个毛孔强烈地表达情绪,《共犯!》本质上仍然是抽象且自我反思的;我们最后感受和思考的并不是那些角色而是片子本身。当最后一个重复的画面终于暗到只剩轮廓且片尾字幕开始滚动,老男人的脸不再因为恐惧而抽搐,男孩也闭上了嘴,影片真正的张力变成了一个问题:父亲本人“是不是”出于某种原因逼迫我们看了长达500秒重复大叫“杀人犯!”的呢?也就是说,这电影最后三分之一的静态重复在观众身上引发的困惑和之后的厌倦以及不耐烦然后忍无可忍最后近乎暴怒是出于某种理论上的审美目的,还是父亲本人仅仅是一个水平糟糕的剪辑师?

直到父亲本人死后,评论家和理论家才开始认为这个问题可能有重要性。加州大学欧文分校有个女人通过写了篇有关父亲本人作品里的非娱乐性阐明了千禧后先锋电影的核心难题,即理性对非理性问题的论文而评上了终身教授,她解释了为什么在家庭娱乐的电视电脑时代,为什么那么多有审美野心的电影都那么无聊而那么多糟糕粗糙的商业娱乐片又那么好看。论文乏味到几乎不可读的地步,包括把参考书目当动词用以及把难题的复数写成谜团。379

从我在房间地板平躺的位置,我可以用电视电脑的遥控器做几乎所有事情,除了从驱动器中取出或插入盒带。房间窗户上现在有雪与蒸汽凝结成的半透明的块状物。因特雷斯新新英格兰地区的自动传输系统里几乎都是气象节目。用我们的订阅系统,恩菲尔德网球学校能收到很多大众市场的自动频道。每个频道报道天气的角度都略有不同。每个频道都有不同的焦点。从波士顿的北岸和南岸、普罗维登斯、纽黑文、哈特福德-斯普林菲尔德发来的连线报道形成了一种共识,那就是大量的雪已经降下,并且还在持续飘落,被风吹起,变成积雪。画面显示汽车以匆忙的角度被丢在马路上,我们可以看到最常见的白色大众甲壳虫形状的车被埋在雪里。戴着黑头盔的青少年团伙骑着雪地摩托游走于纽黑文街道,显然不在干什么好事。画面中的行人们弯着腰挣扎前行;连线报道记者们也正挣扎着朝他们走过去,想了解他们的想法和反应。一个挣扎中的记者在南岸的昆西从镜头中陡然消失,只剩一只勇敢地从雪坑里伸出来的手和话筒;技术人员弯着的腰随后出现在画面里,他们挣扎着离开连线摄像机去帮他。推着吹雪机的人站在他们自己的小型暴风雪里。一名行人被拍到动静很大地一屁股摔倒在地。从各种角度拍摄的汽车轮胎在原地打转,车子在原地震动着。一个频道不断切回有人不停想用雨刷刷挡风玻璃但挡风玻璃每刷一下就又变白的画面。一辆巴士停着,车鼻子被一个巨大的雪堆埋住了。新纽约泰孔德罗加北部围墙上方的阿特西姆风扇被拍到正在空中制造水平方向的雪的旋风。一脸严肃两颊泛红的女人们在因特雷斯演播室里一致认为这是赞助年代前1998年以来本地区最大的暴风雪,且是赞助年代前1993年以来第二大的。一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被拍到面无表情地盯着州政府大楼外轮椅坡道对面两米高的雪堆。北美组织地区中东部卫星地图显示旋涡形毛茸茸的白色形成物,看上去像爪子。这不是“东北风”。墨西哥湾的暖湿气流与北极冷锋在大凹地上方交汇。雪暴的卫星照片被叠加在98年那次大雪暴的图像上,看上去基本一样。一个不受欢迎的老熟人回来了,一个有着黑色刘海和鲜艳口红的漂亮女人说,笑得很阴郁。另一个频道重复说:这不是“东北大风”。也许说“笑得很阴森”会更好。那名两眼无神无力地开着雨刷的男子似乎是具有重要代表性的图像;不同频道总是回到他脸上。他拒绝与记者交流或者提供自己的想法。他的脸是那种有点吓人的认真类型,会在脑袋被割断的老婆胸口被方向盘刺穿的车祸过后小心翼翼捡起掉在马路上的碎玻璃的那种。另一个频道的主播是个涂着紫色唇膏的美丽黑人女性,看上去像是一个很高的平头发型。与雪有关的报道从各种方向传来。过了一会儿我已经不再数雪这个词被重复的次数。所有雪暴的同义词都被迅速用尽。雪地摩托上不戴头盔的寻求刺激的人在市中心科普利广场滑着雪圈。流浪汉们都蜷缩在快被雪堆盖住的门口,用卷起来的报纸做呼吸管。吉姆·特勒尔奇,如今显然已是b-204宿舍的住户,喜欢模仿一位因特雷斯女主播高潮的样子,很好笑。其中一个寻求刺激的人的雪地摩托转得失控了,冲进一个大雪堆里,连线摄像机在雪堆上方停了好长时间,但什么人也没出来。康涅狄格州国民警卫队预备役队被要求集结但并没有集结因为康涅狄格州的交通已经完全瘫痪。三个穿着制服戴着灰头盔的人在追两个戴着白头盔的人,他们都在雪地摩托上,原因现场记者表示尚未出现。连线记者总是喜欢用类似紧急、个人、据称、利用和发展中等词语。然而所有这些不带个人色彩的用词总是跟在主播名字后面,似乎整个报道是一场亲密交谈的一部分。一位因特雷斯送货员被拍到在雪地摩托上送录制盒带,被描述成勇气可嘉。奥蒂斯·p.洛德周四刚进行过日立屏幕移除手术,拉蒙特·朱说。我一次也没玩过雪地摩托,滑过雪,或者溜过冰:恩菲尔德网球学校不鼓励大家玩这些。德林特把冬季运动形容成单膝下跪乞求受伤。电视里的雪地摩托都发出像小链锯的声音,试图通过格外好斗来弥补它们的小尺寸。出现了一个北安普敦一把被卡住的除雪铲的令人印象深刻的镜头。“没有紧急事要出门的个人”(原文如此)被一名戴着有下巴带的帽子的州警劝告不要出门。一个穿着lands’end牌外套的布罗克顿男子摔跤的样子如此滑稽,根本不像是假装的。

我几乎不记得98年的暴风雪。学校那时候刚开办几个月。我记得被削平的山顶还是方的,很陡,有沉积岩的纹路,最后阶段的施工因为山下的退伍军人医院讨厌的诉讼而延期了。暴风雪3月从加拿大向东南方席卷而来。德怀特·弗莱切特和奥林以及很多其他选手不得不用绳子绑在一起去“肺”,排成一排,施蒂特在最前面,拿着一个高速公路信号弹。几张照片还挂在查·塔的等候室里。绳子末端最后一个男孩消失在了一个灰色旋涡里。新充起来的“肺”不得不被拆下来加固,因为雪的重量把它的一侧压垮了。地铁和轻轨停止运行。我记得有些年纪小的学生在哭,发誓暴风雪不是他们的错。连着好几天雪从石墨色的天空里不停翻滚而下。父亲本人坐在他的纺锤形靠背椅子上,在查·塔现在用来处理高级忧虑的同一扇客厅窗户旁,用几台非数字摄影机对准越来越多的雪。多年来父亲本人全身心痴迷于成立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奥林说,他对拍电影的痴迷几乎从学校成立开始正常运转以后立刻开始。奥林说妈妈们以为拍电影是短时间的痴迷。父亲本人开始似乎只是对镜头和光栅380有兴趣,然后就是对它们修改之后的结果感兴趣。整个暴风雪期间他都坐在那张椅子上,从单手可拿的大肚杯里小口喝着白兰地,他的长腿一条方格毯都没有完全盖住。他的腿那时候在我看来几乎是无止境地长。他似乎总是处于什么东西的边缘马上要掉下去。到那时候为止,他的经历表明,他在成功做到某件事以前会痴迷于此,接着把这种痴迷转移到别的事上。从军用光学到环形光学到创业光学到网球教学再到电影。暴风雪期间,他的座椅旁边的椅子上放着各种不同类型的摄影机和一个大皮箱。箱子里的两侧被各种镜头压出了痕迹。他以前会让马里奥和我把不同的镜头放在眼前,眯起眼睛举着,模仿施蒂特。

看待父亲本人痴迷于电影的持久性的一种方式是他在拍电影上从来没有真的成功或者达到过什么成就。这是另一件马里奥和我有分歧的事情。

从韦斯顿搬到恩菲尔德网球学校花了大概一年时间。妈妈们对韦斯顿有深刻的感情,她拉长了整个过程。我当时还很小。我总会平躺在我们房间地毯上尝试回忆我们韦斯顿家里的细节,用大拇指转着遥控器。我没有马里奥记细节的脑袋。其中一个频道就在汉考克大楼楼顶上摇摄波士顿大都会区的天空和地平线。在调频频段上,wyyy显然正在通过模拟来报道天气情况,广播着静电噪声,学生工作人员毫无疑问正抽着大麻庆祝雪暴然后在学生中心的大脑屋顶上走来走去。汉考克的全景摄像机能拍到麻省理工学院学生中心的前额部分,屋顶褶皱结构的部分比其他部分更早地被雪填满了,诡异的白色线条衬托着屋顶的深灰色。

我们宿舍房间里唯一的地毯是放大版的《林迪斯法恩福音书》里的地毯画,你要看得很仔细才能看出里面十字架周围的拜占庭编织式样中的色情场面。我多年前对拜占庭色情画有浓厚兴趣时买了这块地毯,我当时是被《牛津英语词典》里的刺激描述所吸引了。我自己也曾连续变换痴迷对象,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调整了自己在地毯上的角度。我在尝试让自己与这世界上某种我几乎感觉不到的纹理保持一致,自从佩木利斯和我停止嗑药以后。我是说纹理,不是世界。我意识到我无法把我对韦斯顿房子的视觉记忆与我听到的马里奥对他记忆的详细描述区分开来。我记得那是维多利亚时代晚期风格的三层楼房,在一条幽静的地势很低的街上,那里有着榆树和施肥过度的草坪,有着椭圆形窗户和纱窗门廊的高大房子;街上有一户人家的房子有菠萝式的尖顶。只有街道本身是低矮的,宅基筑得很高,房子高得显得很宽的街道都变得局促,一种两边都是高大建筑的窄道。似乎总是夏天或是春天。我记得妈妈们的声音越过头顶,从纱窗门廊的门口传来,总在黄昏降临,花饰玻璃顶窗开始以某种线性同步的方式点亮每家每户前门时喊我们进去。不是我们家的车道就是别人家的车道,两边都是涂过白颜料的珠状或者水滴状的石头。妈妈们精致的后院花园由一排树篱笆围住。父亲本人在纱窗门廊上,用手指头搅拌他的金汤力。妈妈们的狗s.约翰逊,那时还没被阉割,因为精神不正常被拴在车库旁边一个很大的围栏里,打雷时总是一圈又一圈绕着围栏跑。诺克斯泽马剃须泡沫的味道:父亲本人在楼上卫生间,站在奥林背后,高高在上低着头,教奥林怎么往上推剃须刀。我记得s.约翰逊总会在马里奥走近围栏的时候跳起来用后腿站着,像是用爪子扒着围栏玩耍:哗啦作响的狗链声。s.约在雷声响起或者飞机从头顶上飞过时的运动轨道磨光了围栏里的一圈地面。父亲本人陷进椅子里,跷起二郎腿以后两只脚都还平放在地上。他会支着下巴好像在看你。我对韦斯顿的记忆像是静态画面。更像快照而不是电影。一段奇怪的孤立的记忆,邻居修剪成蓬乱的动物脑袋一般的树篱上,夏日的小飞虫在上方穿梭。我们自己的圆形灌木丛被妈妈们剪得平如桌面。更多的水平状态物体。树篱修剪机的震颤声,它们亮橙色的电线。我每次呼吸都要吞下口水。我记得自己曾拖着懒人沉重的脚步从街上爬上水泥台阶一直爬到一座复折式屋顶的维多利亚晚期房子前,从台阶上看,房子的高处很窄,看上去像下垂的黏稠液体:装饰过于复杂的屋檐,饱经风雨的红色波浪形屋顶板,妈妈们的研究生们来弄干净的屋顶上的锌皮排水槽。前窗上有颗蓝色的星星和blockmother两个词,这总让人想象一个长方形女人或者橄榄球观众的欢呼声。室内总是凉爽、昏暗,有一股柠檬碧丽珠的味道。我没有我母亲头发不是白色的视觉记忆;变化的只是长度。一部按键式电话机,线一直通到墙里,在前门附近内嵌的凹室里的水平面上。木地板和已经做进墙面的木头味道的木架子。令人害怕的裱了框的弗里茨·朗1924年拍《大都会》时的工作照。381笨重的有着黄铜合页的黑色大箱子。几座父亲本人沉重的旧网球奖杯被当作书架上的书挡。一个小架子上摆满了老式的有着鲜艳外盒的磁带录像,一排蓝白色的代尔夫特陶器在架子最上层,数量逐渐变少,因为被马里奥一个又一个撞倒,他不是绊到就是被推到。蓝白色的沙发椅上包着让你腿冒汗的塑料保护膜。一张长沙发,某种粗麻布一般染成尘色和沙色混合色的伊朗羊毛做的——也可能是某个邻居的沙发。沙发扶手上有烟烫的洞。书、录像带、厨房罐子——都以字母顺序排列。一切都极其干净。几把纺锤形靠背船长椅则是颜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果木色。起雾的卫生间镜子里有把刀从镜子里伸出来的超现实主义记忆。巨大的立体声电视机底座,它灰绿色的眼睛在电视没开的时候让我恐惧。有些记忆不是虚构的就是梦见的——妈妈们绝不允许有烫洞的沙发存在。

一面朝东的落地窗,朝着波士顿的方向,紫红色的人影和蓝色太阳都悬浮在一张铅网中。当我早晨看电视时,糖果色的夏日晨光穿过窗户。

那个又高又瘦、话不多的男人,父亲本人,脸上有剃刀伤,戴着变形的眼镜,穿着过短的斜纹棉布裤,脖子那么细,斜着肩膀,尾骨抵着窗台坐在糖果色的东窗阳光里,小心地用手指头搅着一杯饮料,妈妈们则站在那儿说她早已放弃他听她说话的合理希望了——这个沉默的身影,我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他修长到无止境的腿和诺克斯泽马剃须泡沫的味道,似乎,至今,仍然无法与《共犯!》里的感性相协调。很难想象父亲本人会想出鸡奸和剃须刀片的情节,不管理论上有多少可能。我躺在那儿,几乎能回忆起奥林告诉过我的父亲本人告诉他的几乎感人的事情。与《共犯!》有关的事。这段记忆挂在我意识里触手可及却摸不到的地方,那种近在咫尺却无法企及的感觉很像下一次惊厥的前奏。我接受了事实:我想不起来。

韦斯顿家所在的街上有个前面草坪上插着公告牌的教堂——白色的塑料字母插在带插槽的黑板上——至少有一次马里奥和我站在那儿看一个山羊胡子男人换公告牌上的字母,就这样发了公告。我记得最早读到的东西之一与读这公告牌上的公告有关:

生活就像网球

球发得最好的

通常能赢

字母之间隔得很开。一座颜色像新拌水泥的大教堂,有很多窗玻璃,教派我记不得,可能是在大概赞助年代前80年代建的,是个现代教堂——那种抛物线形的混凝土结构,像波浪一样起伏。像有一股超自然的风可以让混凝土像一面起皱的船帆一样鼓起和发出声音。

我们宿舍房间里放着三把旧韦斯顿船长椅,你如果不把脊背小心嵌入椅背上两根轴之间的话就会硌到脊椎。我们还有个从来没用过的柳条洗衣篮,上面堆着些灯芯绒靠枕。我床头墙上的圣索菲亚和圣西蒙教堂平面图,《圆满娶寡嫂》里最色情的部分在我椅子上方,都是过去的拜占庭兴趣收藏里的。那些manieragreca的色情画里有种僵硬、分崩离析的感觉:人被打成碎片然后拼在一起,等等。马里奥床脚下有个特大号储物箱,用来放他自己的电影设备,还有一张帆布导演椅,他总是把防盗锁和铅砝码以及背心放在上面过夜。电视电脑和屏幕下面有个纤维板电视柜,还有张速记员椅,打字用。房间里一共有五把椅子,而几乎从来没人坐过椅子。与宿舍区其他房间和走廊一样,扭索饰带在天花板下方半米左右的地方,几面墙都有。刚来的新生总会数扭索饰带里交织的圆圈把自己数到疯。我们房间有811个圆圈,减掉12或者13个不完整的,两个左半圆像开放括号一样卡在西南边墙角上。11到13岁之间我有过一件色情的君士坦丁浮雕的石膏仿制品,上面是大帝充血的器官和淫邪的表情,用两个钩子挂在扭索饰带的下缘。现在我完全想不起来怎么处理那件东西了,或者它的原版最初装饰的是哪座拜占庭宫殿了。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像这种资料我能马上想起来。

韦斯顿的客厅里有过一个父亲本人的全光谱凹槽灯的早期版本,一头是加高的带铜顶的大壁炉,有一个大铜罩,用木勺子敲它时会发出一种美妙的震耳欲聋的鼓声,记忆里有个我不认识的外国成年人揉着太阳穴恳求“停下来吧”。妈妈们的“绿色宝贝”丛林已经从另一头蔓延进房间,花盆放在高度不一的架子上,架子挂在用夹子夹着的漆成白色的铁架子上的麻绳窝里,排列在眼睛高度的位置,所有这些都笼罩在用细链子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白罩子的紫外线灯给予的另一个世界一般的光芒中。马里奥能回忆起紫外线灯光下的蕨类植物,以及橡胶树叶子那种湿润的肉一般的光泽。

还有张咖啡桌,绿斑纹黑色大理石的,重得没法搬动,马里奥在桌角磕掉过一颗牙齿,奥林发誓那是一次意外的推撞。

克拉克夫人静脉曲张的小腿在炉边。妈妈们如果重新放置厨房里的东西,头顶上方她的嘴马上会消失。我吃霉块以及妈妈们对此很不愉快——这段记忆是有关奥林讲这件事情的;我并没有对吃霉菌的儿时记忆。

我忠实可靠的nasa玻璃杯还放在我胸口,胸腔上升的时候也跟着上升。当我往下看我的身体时,杯子的圆口像一个狭窄的投币口。这是因为我的光学透视。光学透视有个更简洁的术语,我同样想不起来叫什么。

回忆我们老房子的客厅有难度,因为里面很多东西现在都在校长房的客厅里,一样的东西,却有所改变,不只是重新布置。让马里奥摔了一跤的那张黑玛瑙咖啡桌(镜像是那个有关光学透视的词,我现在不去想反而想了起来)上现在放着光盘和网球杂志还有大提琴形状的干尤加利叶花瓶,而红色钢架用来放家庭圣诞树,在圣诞节期间。桌子是父亲本人的母亲送的结婚礼物,她在马里奥意外出生前不久便死于肺气肿。奥林说她看上去像福尔马林泡过的贵宾犬,只看得到脖子上的肌腱和白馨发以及只有瞳孔的眼睛。妈妈们的生母在魁北克死于脑梗,在她——妈妈们——8岁的时候,她父亲则在她在麦吉尔大学上大二那年死去,死因我们没人知道。消防栓大小的塔维斯夫人还活着,住在艾伯塔的某个地方,原来的里斯雷土豆农场现在是大凹地的一部分,不复存在。

奥林和贝恩以及其他人在可怕的第一年的暴风雪期间玩家庭知识问答游戏,奥林一直模仿妈妈们尖声喘息的“我儿子吃了这个!上帝啊!”,乐此不疲。

奥林也喜欢给我们表演父亲本人的母亲恐怖的驼背,她坐在她的轮椅里,用一只爪子向他招手,她似乎永远捂着胸口,好像胸口被人捅了一刀一般。她周围有种严重脱水的气息,他说,似乎她把任何靠近她的人的水分全吸干了。她生命中最后几年住在马里奥和我出生前他们位于马尔伯勒街的红砖房里,由一个奥林说脸上永远带着邮局里嫌疑犯照片表情的专门护理老年人的护士照顾。护士不上班时,一个小银铃据说挂在老太太轮椅扶手上,她喘不过气的时候可以摇。欢快的银铃叮当声意味着楼上有人在窒息。克拉克夫人至今在马里奥问她的时候还会脸色发白。

妈妈们自己身体更年期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自从她越来越多地把自己关在校长房里以后。这发生在父亲本人的葬礼之后,但经历了不同阶段——逐渐自闭不出远门,以及衰老的迹象。很难注意到你每天都看到的东西。身体上的变化都不会是突然发生的——她紧张的舞者腿变得僵硬、瘦长,臀部变小,腰部慢慢累积赘肉。她的脸比四年前下垂了一些,下巴底下微微松弛,嘴边出现了一点生褶的可能性,今后,我觉得我能看到。

最能形容为什么我杯子口看上去像投币口的词应该是透视缩短。

q.r.s.里那些婴儿似的人无疑会加入悲伤治疗师的行列一起问我看着自己妈妈们逐渐老去让你内心有什么感受。这样的问题几乎成了禅宗公案:如果真相是“什么也没有”,你必须撒谎,因为这在心理治疗模式下无疑是教科书一般的谎言。最残酷的问题都是些迫使你撒谎的问题。

不是我们的老厨房就是邻居的厨房,用的是胡桃木墙板,挂满了铜制烘焙模具和干的香料枝叶。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不是艾薇儿也不是克拉克夫人——穿着樱桃色睡衣站在厨房里,光脚穿着乐福鞋,摇动着搅拌勺,在笑,脸颊上有一长条面粉彗星尾巴。

我非常强烈地感觉到我下午不想打球,哪怕只是室内表演赛。甚至不是无动于衷,我意识到。总之我宁愿不打球。施蒂特对此会说什么,去找莱尔看看他会说什么。我没法让这思绪延长到能想象父亲本人对我拒绝打球的反应,如果有反应的话。

然而这是那个拍了《共犯!》的人,里面的感情也影响了硬核异性恋片《莫比乌斯环》以及牙周病施虐治疗片《牙齿的乐趣》和其他几部彻头彻尾恶心又粗鄙的片子。

后来我想我可以走到外面,假装摔一跤,或者从校长房后面楼梯上的窗户里挤出去,从几米高的地方摔下路堤,肯定能摔在我原本有伤的脚踝上,让它受伤,这样我就不用打了。我还可以小心计划从球场瞭望台或者随便什么查·塔和妈妈们会派我们去筹款的贵宾看台上摔下去,这跤会摔得重到把脚踝里的韧带全摔断,再也不用打球了。再也不用,再也没机会。我会成为一场罕见的意外事故的完美受害者,在上升期被请出局。成为令人同情的惋惜对象而不是失望的惋惜对象。

我没法让自己美妙的思绪延长到能分析出我主动把自己弄瘸是为了避免(或者放弃)来自谁的失望。

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想法回到我脑海里,父亲本人对奥林说的感人的话。这跟所谓的“成人”电影有关,我从那些电影中看到的实在太让人忧伤,不是真的粗鄙,或者真能娱乐大众,虽然这里成人作为形容词某种意义上是误用。

奥林告诉过我有一次他和斯莫瑟基尔、弗莱切特和我想应该是佩恩的哥哥一起弄到过一盒很老的硬核色情电影录像带——《绿门》或是《深喉》,那种充满女人的肥胖臀腿和男人精液的老掉牙片子之一。他们很兴奋,准备熄灯后在3号放映室集合,秘密看这部片子。放映室那时候有广播电视和磁带录像机,加洛韦和布雷登出的教学录像带等。奥林和其他人那时候大概15岁,被自己身体里的激素弄得七荤八素——他们为能看真正的色情片兴奋得两眼发光。校规里对什么录像带适合观看有规定,但众所周知父亲本人并不在乎执行校规,施蒂特那时候还没有德林特——第一批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学生在场下基本上随心所欲,只要他们谨慎行事。

然而,关于这部“成人”电影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很可能是玛丽·埃丝特·索德的妹妹露丝,那时候高三,讨厌得不行——把男孩们看片的计划出卖给了施蒂特,后者把事情报告给了父亲本人。奥林说他是本人唯一叫进他校长办公室的人,那个年代办公室还只有一扇门,本人叫奥林把门关上。奥林记得他没看到任何本人尝试严格管教的时候总会有的不安。相反,本人请奥林坐下,给了他一杯柠檬苏打水,面对他站着,微微往后靠,这样尾骨能抵在办公桌上。本人摘下眼镜,优雅地揉着他闭上的眼睛——几乎把它们当成珍宝,他的老眼球——这是奥林知道父亲本人陷入忧伤沉思的信号。一两句温和的问话直接把所有事都搞明白了。你从来不能跟父亲本人撒谎;不管怎样你都不忍心。而奥林几乎把对妈妈们撒谎当成了一项奥林匹克运动。总之,很快奥林就坦白了一切。

父亲本人说的话感动了他,奥林告诉我。父亲本人对奥林说他不会阻止他们看那玩意儿,如果他们真想看的话。但请他们谨慎行事,只限贝恩和斯莫瑟基尔以及奥林最亲密的小圈子,不能带年纪更小的孩子,也不能带可能会被他们的父母知道的人,且上帝保佑别让你母亲听到风声。但奥林已经长大了,可以为自己做娱乐方面的决定了,如果他决定他想看的话,等等。

但父亲本人还说如果奥林想听他个人的,作为父亲而不是校长的想法的话,他,作为奥林的父亲——虽然他不会禁止他看——更希望奥林现在别看硬色情片。他以如此克制又如此认真的方式说出这样的话,奥林根本没法问他为什么。本人摸了摸下巴,把眼镜往上推了几次,然后耸耸肩,最后说他怕这种电影会让奥林对性有不正确的观念。他说他个人更希望奥林能等到他找到他爱到愿意与之发生性关系的人,且与这个人发生性关系以后,等到他自己能体会性是一件多么玄妙多么感人的事情之后,再去看那些性行为只被展现为器官在其他器官中进进出出的片子,毫无情感,孤独得可怕。他说,他可能害怕类似《绿门》这样的片子会让奥林对性产生贫乏和孤独的观念。

可怜的老奥声称他觉得最感人的部分是父亲本人假设奥还是个处男。让我为奥林感到悲哀的是很显然处男与否与父亲本人在说的事毫无关系。这是我听说过的父亲本人对人最坦诚相待的一次,在我看来,十分可悲的是,他把这浪费在了奥林身上。我从来没与父亲本人进行过如此坦诚或亲密的对话。我对父亲本人最亲密的回忆是我晚餐时睡着,他把我抱上楼睡觉时他下巴上的胡茬和他脖子的味道。他的脖子很细,但有种好闻的肉的温暖味道;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把这种味道与施蒂特教练烟斗的味道联系在一起。

我短暂地尝试想象奥托·斯蒂斯在不吵醒科伊尔的情况下把床吊起来固定在天花板上。我们房间的门在马里奥与科伊尔一起出去找有万能钥匙的人之后一直虚掩着。场卫和瓦根内克特的脑袋短暂伸进来叫我去看“黑暗”受损的脸,且在没得到回应的情况下迅速撤离。二楼相当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楼下磨蹭着吃早餐,等待着有关天气和魁北克人的通知。雪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声。风向使宿舍楼的一个角落发出一阵哨声,哨声来了又去。

之后我听到约翰·韦恩大步走在外面走廊里,步伐轻盈协调,那种有着发达小腿肌肉的人的步伐。我听到他低声叹气。之后,虽然门在我背后太远的地方我看不到,有那么一两分钟我几乎能肯定约翰·韦恩的脑袋伸进了打开的门。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清楚到让我痛苦。他俯视着躺在林迪斯法恩地毯上的我。完全没有一个人决定是不是应该说话的逐渐紧张的氛围。我能感到我咽口水时喉咙所做的器官动作。约翰·韦恩和我之间从来没什么话说。我们之间甚至没有敌意。他经常和我们一起在校长房吃晚餐,因为他和妈妈们关系很好。妈妈们很少掩饰她对韦恩的喜爱。此刻他在我背后的呼吸很轻,非常平缓。不浪费一丁点,每一次呼吸都充分利用。382

我们三个里,马里奥是跟本人相处时间最长的,有时候和他一起去外地拍摄。我不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说什么,坦诚到什么程度。我们从来不劝马里奥对此说太多。我突然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决定起来,但并没有真的起来。奥林相信父亲本人40岁不到遇到妈妈们时是个处男。我觉得这很难让人相信。奥林也相信,毋庸置疑,父亲本人对妈妈们忠贞不渝一直到最后,他对奥林未婚妻的喜欢与性无关。我突然清晰地看到妈妈们和约翰·韦恩进行某种跟性爱有关的拥抱的画面。约翰·韦恩与妈妈们在他到这里差不多第二个月开始就有了性关系。他们都是侨民。我至今不能对两人的关系产生强烈的感觉,对韦恩本人也没有,除了崇拜他的天赋和完全的专注。我不知道马里奥是否知道两入的关系,更不用说跟可怜的查·塔的了。

我完全无法想象父亲本人与妈妈们发生性关系的场面。我赌大多数孩子想象自己的父母在这方面的事都有这样的障碍。妈妈们与查·塔之间的性爱,在我想象里既疯狂又疲惫,有种注定毁灭的福克纳式的永恒性。我想象妈妈们睁着两眼,整个过程都木然地盯着天花板。我想象查·塔一刻都不闭嘴,不停围绕两人之间发生的无论什么事情不停说话。我的尾椎骨因为隔着薄地毯已经麻木了。贝恩,研究生,语法学同事,日本武术指导,肩部体毛旺盛的肯·n.约翰逊,父亲本人觉得特别折磨人的那个伊斯兰医生——这些关系能想象出来,但有一些共通的东西,大多有关运动与柔韧,四肢不同的造型,情绪上更像合作,而非共谋或激情。我倾向于想象妈妈们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盯着天花板。共谋的激情之后才会到来,可能,因为她需要确保这种接触是隐秘的。抛开与彼得森有关的暗示不谈,我在想这种对隐秘性的激情与父亲本人拍了那么多名为“牢笼”的电影这一事实之间是否有某种微妙的联系,又与那个他非常依恋的业余演员,戴面纱的女孩,奥林的爱之间有什么联系。我在想能不能平躺在地上呕吐又不会吸入呕吐物或者被噎住。鲸鱼喷出的水柱。约翰·韦恩与我母亲构成的静态画面在我的想象中并不是非常色情。画面很完整,焦点清晰,却似乎十分僵硬,好像经过了构图。她躺在四个枕头上,姿势在坐起与平躺之间,盯着上方,一动不动,面容惨白。韦恩身材修长,四肢瘦黑,肌肉紧实光滑,也一动不动,趴在她身上,他并未晒黑的屁股在半空中,茫然的长脸在她的乳房之间,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薄薄的舌头像一只呆住的蜥蜴一样伸出。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姿势。

她并不傻——她想他们放她走只是为了看看她会去哪里。

她回家了。她回了那个“家”。她搭上可能是轻轨站关闭前的最后一班车。从联邦大道到恩菲尔德海军医院走了很久,因为她在雪地里穿着拖鞋和裙子,融雪湿透了面纱,让它粘在了她下面的脸上。她因为想摆脱某个魁梧的外线卫一般的女警察都差点想把面纱摘下了。此刻她看上去正是她真正的长相在透明亚麻下的样子。然而雪中没有其他人。她想如果她能跟帕特·m.说上话,帕特·m.也许会把她和克莱奈特和约兰达一起关在隔离间里,不让任何执法人员进来。她可以告诉帕特有关轮椅的一切,让她想办法把轮椅坡道拆掉。能见度差得她什么也看不到,直到走过“库房”才看到是米德尔塞克斯县警长的车,装着雪地轮胎,蓝灯挂在车上,停在轮椅坡道外面的小路上,发动机空转着,雨刷设在“间歇”挡,有个穿制服的人坐在方向盘前无聊地摸着自己的脸。

他说:“我是米奇,酒鬼,瘾君子,精神有问题的混蛋,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他们大笑,叫道“你肯定是”,他站在上面轻轻摇晃着讲台,面孔透过亚麻布显得有些模糊,用一只体力劳动者的手摸着一侧的脸,在想该说什么。这又是那种轮流发言的会议,每个发言人可以从烟雾缭绕的午餐时段人群里选出下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到纤维板讲台上努力想着应该说什么,怎么说,在每个人分到的五分钟里。讲台旁的桌上,主持人手里拿着个计时钟和一只旧货店里买的铜锣。

“好吧,”他说,“昨天我又看到老米奇跑回来了,懂我意思吗?看到它,我他妈被吓了一跳。事情是这样的,我本来要带我孩子去打几圈保龄球。跟我小孩。他刚刚拆了石膏。我当然很高兴啊,请了假,去见小孩。要跟小孩度过美好的清醒时光。就这样,诸如此类。所以我整个人都乐呵呵的,因为就要见到孩子了,你们懂我意思吗?那么,我就,打电话给我那个婊子姐姐。他跟她们住一起,我老妈和我老姐,所以我打电话给我姐姐问什么时候可以去接孩子这样那样。因为你们知道法官说我只有在她们中一个人同意的情况下才能见我的孩子。懂我意思吗?因为对老米奇有限制令,之前的。我要得到她们准许。所以我,也就接受了,我说好吧,我打过去电话,好言好语,让我姐姐同意,她出于善良让我等一会儿说她要问老妈同意不同意。最后她们终于都同意了。而我,你知道,已经都接受了,你们懂吗?我说我会几点几分去接小孩什么的,我姐姐说你都不说句谢谢吗?用那种态度说,懂我意思吗?我说这他妈算是什么意思,让我见我自己的小孩要我给你发奖章吗?婊子把电话挂了。天啊。他妈的天啊。自从法官发了那个令以后,她们就是这态度,婊子和我妈都是。她把电话挂了以后一会儿我就觉得老米奇开始出来了,所以我去了那儿,我要说老实话,我把车直接停在她们该死的草坪上,我走到门口看到她我说去你妈的你这个婊子,我妈就在她背后,在门口,我说去你妈的居然敢挂我电话,你们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懂我意思吗?她们俩,都对这话不会有好感,是吧?婊子几乎都要笑了,说什么,我还好意思叫她去看心理医生?”

听众大笑。

“我承认我去她们那儿的时候也不是说清醒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是吧?我也接受这一点。但这婊子把门插上,一直说,‘你以为你是谁,在你和那蠢女人把这孩子弄伤以后,他刚刚才拆掉石膏,还叫我去看心理医生?’哦,哪里都没有孩子的一丝踪影。只有她和我妈在纱门后面,恶形恶状。这时候她们叫我滚出她们的门廊,‘不行’,她们跟我说,意思是请求不予准许,同意我见我自己孩子的要求被拒绝了。而这婊子中午还穿着睡袍,我妈在她身后已经快不行了,靠在墙上。懂我意思吗?我的宁静祷文类似:再见了!我说去你们的,我是来见我的小孩的。我姐姐说她要去打电话了,我妈说,‘滚’,你给我滚,米奇。另外我还要提一下,没有小孩的踪影,我甚至都不能碰那纱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我真他妈的想杀了里面的谁,懂我意思吗?我姐姐把天线都从电话里拔出来了,我说好好,我他妈的走,但我抓着我的蛋蛋说你们俩都来吃啊,懂我意思吗?因为那个时候老米奇又回来了,现在也感觉得到,气得我。我真想把我那婊子姐姐烧了算了,我气得根本没办法把我的卡车从草坪上开走。但后来我开车回家,突然之间我气得开始尝试祈祷了。我一边祈祷,一边开车,我忽然意识到不管她们的态度多么不好我都应该回去道歉,不管怎样,因为我对着她们抓蛋蛋之类,那些以前的行为。我觉得为我自己的清醒我也应该回去尝试说对不起。这想法让我想吐,你们知道我——但我还是回去了,我把卡车调了个头,停在前面的街上,祈祷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门廊上,我他妈的道了歉,我对我姐姐说‘请’你至少让我看看我孩子石膏拆了的样子,那婊子说‘滚’,滚出去,我们才不接受你他妈的道歉。这时候连我妈的踪影也见不到了,孩子也不见踪影,所以我不得不信她的话,甚至不确定石膏拆了没有。我为什么需要分享这些事因为把我吓坏了。我把我吓坏了,懂我意思吗?我之后去见了心理医生,跟他说我必须得找到什么办法控制我的脾气要不然我又会因为把谁烧了最后站到某个法官面前,懂我意思吗?上帝保佑别是我家里的什么人,因为我已经走到这条路上太多次了。我对那医生说‘我是不是个疯子,还是什么?我是想死还是怎样?’你们懂我意思吗,石膏才刚刚拆掉我就想把同意我身处孩子100米以内的人烧死了?是我想给自己准备好喝酒的理由呢,还是我这臭脾气到底有什么毛病,我清醒了还这样?脾气和法官是我戒酒的根本原因。所以这算是怎么回事啊?他妈的。我很感激你们让我把这些发泄出来了。已经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了,占据地方,你们懂我意思吗?我看到文尼已经准备好要给我听敲锣声了。我想听听最后面靠着墙的汤米·e.有什么要说的。汤米!你在干吗,在那儿打飞机吗?我很高兴来到这里。我只想把那件事说出来。”

这个人裤子的折痕在膝盖部分消失了,皮尔·卡丹大衣看上去像是他穿着这衣服睡的觉。

“你真好,能安慰我。”

帕特·m.尝试重新交叉双腿,耸耸肩。“你说你来这里不是因为工作?”

“很感激你相信我。”靠近北岸的萨福克县第四巡回法庭的助理检察官的帽子是斯泰森礼帽,帽檐上有根羽毛。他把帽子放在腿上,用手指头沿着帽檐移动,转动着帽子。他已经重新交叉了两次双腿。“我们在马布尔黑德筹款活动上见过你和马尔斯,为儿童举办的麦当劳之家的活动不是今年夏天可能是上个——”

“我知道你是谁。”帕特的丈夫不是名人但通过波士顿地区的全新改装跑车社交网络认识了很多当地名人。

“感谢你。我来这里是因为你们一个病人。”

“但不是工作需要。”帕特说。这不是个问题也不是为了证实。她在保护病人和恩内特之家的问题上冷硬如铁。然而回到她自己家的时候会变成一具破碎的躯壳。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来这里。你们就在医院山下。我已经在圣伊丽莎白医院断断续续待了三天了。可能我应该把事情摊开来说。第五巡回法庭的人——公辩人们——对这里评价很高。你们这里。可能我只是需要分享一下,给我自己点勇气。我的担保人对我没帮助。他只会说如果你希望事情有好转的话就是去做。”

任何没有十足的职业素养或者比长时间匿名戒酒经验少哪怕一点的人都会在附近三个县最强大最无情的治安官之一说出担保人这个词时抬起一条眉毛。

“‘匿名恐惧强迫症小组’,”助理检察官说,“我去年冬天经过了‘选择’383,从那以后在匿名恐惧强迫症小组尽我最大努力一天一天地执行康复计划。”

“我懂了。”

“是杜蒂,”助理检察官说,他闭上双眼,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眼睛仍然闭着,“或者说是我,在杜蒂的……状态,影响下产生的问题。”

“匿名恐惧强迫症小组”是从匿名戒酒会分出去,有着十年历史的12步进阶小组,解决与有强烈恐惧症或者强迫症或者两者皆有的亲人共处的问题。

“说来话长,不是一个特别有趣的故事,我知道,”助理检察官说,“简单说来就是杜蒂受严重的口腔牙科卫生方面的问题折磨很多年了,我们发现问题的根源可能是她童年时的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很不正常我们——好吧,她应该也自我否认了很长时间了。这不重要。我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比如把车钥匙藏起来,切断她看各个牙医的账户,每小时检查五次垃圾桶里有没有新牙刷的包装——我无法自控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正尽我所能,一天天来,想放下这些,以爱的方式放手。”

“我明白了。”

“我现在在练习九。”

帕特说:“第九步。”

助理检察官把帽子反方向转,手指头沿着帽檐往另一个方向滑动。

“我正要向第四步和第八步中我伤害过的人进行直接赔罪,除非这样做会伤害到他们或其他人。”

一个小小的精神滑坡在帕特脸上表现为一个倨傲的微笑:“我自己对第九步也有切身体验。”

助理检察官几乎不在状态,他两眼呆滞,瞳孔放大。帕特从他照片里看到过的冷酷地聚在一起的眉毛此刻角度完全相反。眉毛形成了一个悲伤的小尖顶。

“你们的一个病人,”他说,“一位名叫盖特利的先生,第五巡回法庭强制入院的,皮博迪来的我想应该是。要不就是工作人员,成功康复的出院毕业生,之类。”

帕特做出夸张而无辜的尝试回忆名字的表情。

助理检察官说:“没关系。我知道你受到的限制。我不是想从你这里知道他的什么信息。我一直在圣伊丽莎白医院就是为了看他。”

帕特让自己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鼻孔微微张开。

助理检察官凑上前,帽子在小腿间转动,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摆出那种男人认为表示自己在坦诚分享实则看上去像奇怪的大便姿态。“有人说——我欠——-盖特利先生——一个补偿。我需要向盖特利先生赔罪,”他抬起头,“你明白——这一切不能离开这四面墙,就像匿名会议一样,可以吗?”

“当然。”

“为了什么并不重要。我曾经归咎于——我一直心怀怨恨,对这个盖特利,由于一件我认为造成杜蒂的恐惧症复发的事件。没关系。那些细节问题不重要,或者他对那一事件应负的责任或者应面临的起诉——我现在明白这一切都不重要。我一直怀有这种怨恨。这孩子的照片出现在我的重要事件板上,在那些客观上对公众利益更有威胁的人照片旁边。我一直在等待时机,要抓到他。最近一次——不,别说,你不用说什么——似乎有了机会。我最后那次机会被上调到了联邦级别,然后不了了之了。”

帕特让自己的额头略显不解。

那人挥挥帽子。“没关系。我一直恨,恨这个人。你知道恩菲尔德属于萨福克县。这次加拿大人袭击案,涉嫌枪支,还有那些无法作证因为他们自己会被暴露的证人……我的担保人,我们整个‘小组’——他们都说如果我这次出于怨恨而做什么的话肯定完蛋了。我不会得到解脱。也帮不了杜蒂。杜蒂的嘴唇仍然会因为漂白剂变一团白色,牙齿的珐琅质因为非理性的不停刷啊刷啊刷已经磨损严重——”他用他优雅干净的手捂住嘴,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说实话让帕特毛骨悚然,他的右眼睑在抽搐。

他深呼吸了几次。“我必须要放下这事。我已经相信这点了。不只是起诉——这是最简单的部分。我已经把文件全扔了,当然不管有什么民事责任——盖特利先生必须面对的民事责任的部分是另一个问题,跟我无关。这太讽刺了。这人马上要摆脱违反假释规定的罪名,加上他以前所有容易被定罪的罪名,就因为我必须丢下这案子,为了我自己的康复,而我,只想看到这人余生都被关在牢房里,和一些变态关在一起,我对着天花板挥舞着拳头发过誓——”又一阵噪音,这次被高级帽子盖住了,因此没怎么盖住,他的鞋子在地毯上发出了愤怒的踢踏声,连帕特的狗都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有癫痫的那只小声地抽搐了一会儿。

“我听明白了,你认为这很难,但你已经决定怎么做了。”

“比这更糟,”助理检察官说,用一块展开的手帕擦眉毛,“我必须赎罪,我的担保人说。如果我要想获得真正的解脱的话。我必须直接向他赔罪,伸出手,说我很抱歉,请那人原谅我对他犯下的无法原谅之事。这是我能原谅他的唯一办法。我无法以爱的方式放下杜蒂的强迫恐惧症,除非我原谅那狗娘——那个我在内心归咎于他的人。”

帕特看着他的眼睛。

“当然我不能说我已经把加拿大人案子的文件扔了,他们说我不需要走那么远。这会让我陷入利益冲突——真讽刺——还会伤害杜蒂,如果我的职位受到威胁的话。我被告知我可以就让他熬着,等时间过去了就什么事也没了,”他抬起眼睛,“这也意味着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个人精神原因放弃起诉——我工作的地方——很难让任何人理解这个。这是我为什么要求你保密的原因。”

“我明白你的要求,我会遵守。”

“但听我说。我做不到。做不到。我坐在那间病房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念宁静祷文,祈求着意愿,我想着自己的精神收获,相信赔罪是我的‘更髙力量’的意愿,但我还是没办法走进去。我去了,瘫坐在门外好几个小时,然后开车回家,想办法把杜蒂从洗脸池那里拖走。不能这样下去。我必须正眼看那烂人——不对,恶人,我打心底相信,那狗娘养的是个恶人,活该被清除出社区。我必须走进去,伸出手,告诉他我曾经诅咒过他,怪罪过他,我请求他的原谅——他——如果你知道他对我们,对她做了多么变态、扭曲、虐待狂一般邪恶和恶心的事情——请求他的原谅。他原谅不原谅已经不是问题了。我需要把自己这边的事情处理好。”

“听上去很难,很难。”帕特说。

那顶高级帽子几乎在他小腿间打转,裤脚管因为往前靠的大便坐姿往上提了起来,露出两只看上去材质不一样的羊毛袜子。这双不成对的袜子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能触动帕特的内心。

“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他说,“我不能就这样又一次离开医院开车回家。昨天她一直在用那种老式的无苔舌刮器刮她的舌头,直到刮出血。我不能在没把事情说清楚的情况下再回家看这样的场面。”

“我懂。”

“而你们就在山下。”

“我明白。”

“我不期望得到帮助或建议。我已经打定主意认为我需要这么做。我已经接到了这么做的命令。我知道我没有选择。但我做不到。我还是没办法做到。”

“缺乏意愿,可能。”

“我还没有意愿。还没有。我要强调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