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蒂内先生汤姆。巴斯特。莫。
维尔斯先生老罗。
伊先生罗德。
老蒂内先生朋友们。
小蒂内先生下午好,长官!
老蒂内先生嗯哼。
胡利女士很高兴你终于过来了,罗德。我能说我们都感到非常激动吗,我们这边。
老蒂内先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你们有谁见过这样的雪吗?
维尔斯先生【打喷嚏。】这鬼地方。
伊先生外面像在一个全然不同的维度。比它自己的维度还少一个要素。
某人【鞋子在桌子底下发出咯吱声。】
伊先生有它自己的规则、定理。令人生畏。令人恐惧。
维尔斯先生冷。湿。深。滑。更像是。
小蒂内先生【用一根尺子的边缘拍打桌面。】他们的豪华车从洛根开过来在斯托罗路上打了180度的转弯。伊先生刚才在说——
老蒂内先生【拿着根可伸缩的天气预报员教鞭敲桌边。】所以有什么进展。那玩意儿怎么样了。我们在讨论什么。
胡利女士广告预览界面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需要你的指示。我是从菲尼克斯途经新纽约过来的。
伊先生我从俄亥俄来的。跟莫一起从新纽约坐直升机来。
胡利女士母带正在维与维公司后期工作室里。都好了除了最后遮片出现了一点点小问题。
维尔斯先生莫琳说我们需要你和巴斯特为播出开绿灯。
胡利女士你和我们这里名义上的赞助商开绿灯,我们到这周末最后就能播出了。
维尔斯先生【打喷嚏。】假设这该死的雪不会让我们停电。
老蒂内先生【用天气预报员教鞭对未指定服务局速记员表示要逐字记录。】你看过了吗,巴斯特?
伊先生没有,罗德。刚跟这些人一起过来。肯尼迪机场完全关闭了。莫不得不包了一架直升机。我也是第一次看。
小蒂内先生【拿着尺边拍桌面。】你怎么来到这儿的,先生,如果我能问的话。
老蒂内先生山终于来找穆罕默德了,哦汤姆?
维尔斯先生为什么我只是从两公里外的地方来而我他妈是唯一一个感冒的?
小蒂内先生我也在波士顿。
维尔斯先生【检查因菲尔纳特龙210-y数字播放器和显示器的连接情况。】可以开始了吗?
老蒂内先生好的,记录一下。莫。目标人群?
胡利女士6到10岁,对4到6岁和10到13岁人群效果略弱。我们就说目标人群是4到12岁,白人,英语母语,中等及以上收入家庭,克鲁格抽象能力标准三级及以上。【查笔记。】可被广告影响的注意力跨度为16秒且在第13秒开始有几何级数递减。
老蒂内先生广告长度?
胡利女士30秒,第14秒会出现创伤性图像。
维尔斯先生【咳痰。】
伊先生建议插入的对象节目,莫?
胡利女士《跳跳先生秀》,周一至周五16:00播出,中部及山地时间的15:00。最好的时段。这个时段有82%自发接收率。
伊先生这个时段总收视率中“自发”相比“录制”的百分比你们有数据吗?
胡利女士一直到玉石玉2007年的数据是47%,误差在正负2%。这是最后一个有完整数据的年份。
老蒂内先生也就是说广告有40%的收视率。
伊先生差不多。你真厉害。
老蒂内先生所以都对上了。我们成本大概多少?
伊先生制作成本刚过50万。后期制作——
维尔斯先生啥都算不上。遮片前一共15万。
伊先生我要补充一句,汤姆主动免掉了他那一部分的制作成本。
维尔斯先生所以你们都准备好看一下还是怎样?
胡利女士因为,《跳跳先生》合同里写着是非公共服务类广告节目,播出费用每时段大概会有18万。
伊先生从我们角度看还是有点贵。
小蒂内先生明年是佳能之年,巴斯特。是你们要的这一年。你们难道想要佳能之年成为这样的一年:半个国家的人什么也不干眼球都快突出来地盯着那盘邪恶的盒带,旋涡在眼睛里转来转去直到他们饿死在自己的排——?
老蒂内先生闭嘴,罗德尼。别拍尺子了。巴斯特肯定知道赞助了有史以来最重要的公共服务广告是多么骄傲的一件事,毕竟我们面临着潜在的威胁。
维尔斯先生【突然连续打了两个喷嚏。】【说的话无法让人听懂。】
老蒂内先生【拿着可伸缩天气预报员教鞭敲桌边。】那好了。那么回到广告本身。那个发言人偶什么东西的。还是会唱歌的舒洁纸巾?
伊先生那个叫什么来着,“弗兰巾不谢谢纸巾”,警告小孩对无标签或者可疑的盒带说“不谢谢”?
胡利女士【清嗓。】汤姆?
小蒂内先生【拿着尺子敲桌边。】
维尔斯先生【咳嗽。】不是。跳舞的舒洁纸巾我们早就扔到垃圾桶里了,在响应组测试数据分析完之后。有很多问题。比如“不谢谢”这个说法本身已经被认为过时了。不时髦了。想法奇怪的成年人会这么说。太新英格兰了还是什么。让人联想到一个穿工装的面容粗糙的老家伙的形象。把他们应该说“不谢谢”的对象的注意力完全移开。加上这句话的认知数据远远低于最低的口号参数。
胡利先生人偶本身也有问题。
维尔斯先生【分开擤两只鼻孔。】小孩非常讨厌弗兰巾纸巾。超正反情感并存状态的那种讨厌。他们把纸巾和鼻涕联系在一起,基本上。鼻屎这个词不断出现。唱歌也没用。
胡利女士这是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感谢上帝有响应组测试。
伊先生干这行会让你变老。
维尔斯先生不得不回到起点重新想。
伊先生有人闻到一种很奇怪的柑橘类花香的味道吗?
胡利女士汤姆的人7天24小时都在想。我们对结果感到非常兴奋。
维尔斯先生现在可以预览但还是粗剪。还没完全好。第一条菲儿数字带有个瑕疵。
小蒂内先生菲儿?
维尔斯先生小瑕疵,但很麻烦。图形编码产生的涡轮病毒的残余。菲儿的脑袋一直在脱离并往右上角漂浮。完全不是什么好的效果,考虑到我们要传递的信息。
伊先生好像橙树花开一样,但有种恶心的甜味。
胡利女士天啊。
维尔斯先生【打喷嚏。】重新调试的时候我们丢了几种字体,所以你们要运用一点想象力。这个210机器有没有下载过遮片示意图?
小蒂内先生对不起。菲儿?
维尔斯先生请认识好好菲儿,一头跳跳驴。
胡利女士更像是头骡子,驴子。驴。
小蒂内先生【疯狂拍尺。】驴?
胡利女士马的角色的版权都在“儿童搜索”。他们那个“拍拍对陌生人说不的小马”广告。
小蒂内先生跳跳驴?
胡利女士骡子形象表现出天真与笨拙的看法在我们的响应组里激起了一种共鸣。菲儿不是作为权威人物—快乐杀手的形象出现的。更像是小伙伴。所以他对那盘盒带的警告不会因为被权威人物警告而让人产生偷吃禁果的冲动。
维尔斯先生另外儿童市场真他妈恐怖啊。几乎所有物种都被版权保护了。加菲猫。侦探狗米克格拉夫。大嘴鸟山姆。北美组织的那只食肉鸟。更不要提熊啊兔子啊之类。所以要不是驴就是蟑螂。我再也不做儿童市场上帝为证。【喷嚏。】
胡利女士一旦我们选择驴以后,汤姆决定强调笨拙无能那一面。几乎是反讽的形象。龅牙,斗鸡眼——
维尔斯先生斗鸡眼非常严重。就像他被一只装满镍币的袜子打过一样。反应小组的反应非常好。
胡利女士耳朵立不起来。想跳起来的时候腿软绵绵地缠在一起。
维尔斯先生但他是会跳的。
伊先生但它显然不会自认为是头蠢驴吧。总不可能一边跳一边说,“听我的,听我这头蠢驴的。”
维尔斯先生一头好好蠢驴。
胡利女士汤姆很巧妙地从好好的角度渲染。能量与活力冲抵消极的角度。他从来不只是菲儿。他是好好菲儿。他是各种儿童活动的集合体——上学、玩耍、用电视电脑、跳跃。汤姆给他写了一系列30秒小小冒险活动的脚本。他是个有点笨的孩子,那种典型的孩子,但他也很活跃。他代表能力、主动和抉择的迷人之处。作为对比,我们在广告里看到那些坐在沙发椅里看某盘加拿大盒带的动画成人,小小螺旋在他眼睛里不停旋转身体似乎融化了脑袋开始变大膨胀直到被动观看的成人形象只是沙发椅上五点钟阴影下巨大的脑袋,眼球巨大且不停旋转着。
小蒂内先生【拿着尺子拍打桌边。】
维尔斯先生我们就给他们放放吧,莫。
老蒂内先生我要说我可以预见说服某位首席指挥官跳跳驴比会唱歌的更好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
胡利女士菲儿要传递的信息是并不是每盘娱乐盒带都是又好又安全事先准发的因特雷斯电视娱乐产品。他会说他在他充满欢乐的好好日常兴趣活动中听说了一盘邪恶且在地下流传的盒子上有小小笑脸的盒带的存在,你一开始看的时候会觉得它似乎会给你带来比你曾经对着星星或者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许的愿多得多的欢乐。当菲儿的两只耳朵再次耷拉下来时,一个思维泡泡出现了——
维尔斯先生【喷嚏。】还没有完全做好蒙版。
老蒂内先生你知道他最喜欢纸巾。
胡利女士——将会出现一个标志性的盒带的形象,有着友好的笑脸以及无害的皮尔斯伯里面团宝宝的胳膊和腿。
伊先生【松了松领子。】但不是版权保护的皮尔斯伯里的标志性肢体的动画形象吧?
维尔斯先生放轻松。只是指引而已。对胖乎乎,可爱的某种暗示。胖鼓鼓看上去无害的四肢。
小蒂内先生【用尺子拍桌边。】
老蒂内先生【用天气预报员教鞭指着拍打中的尺子。】你是手不要了是吗。
胡利女士【翻笔记本。】之后菲儿抬起头用一根针戳破思维泡泡然后说“但这是个骗子”,这盘微笑的盒带,它是个坏东西,会撒谎,就像那些从车里探出头来说要让你搭车回家见妈咪爹地的陌生人,其实他是想抓住你,用他的汗手捂住你的嘴,把你关在车里带到你再也见不到妈咪、爹地,或者跳跳先生的地方。
维尔斯先生这里会出现第14秒的创伤性图像,一个黑框新思维泡泡出现在菲儿头上,里面盒带的四肢像码头工人那种,黑黝黝眼神狡诈的盒带长着黄色尖牙和很长的指甲戴着格子帽子穿着连体工装裤开着车,车里有个动画小孩张开双臂贴着后窗恐惧地尖叫,旋涡开始在孩子眼睛里旋转。等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胡利女士很恐怖因此很吸引人。
维尔斯先生【打了两个喷嚏。】噩梦一般的东西。
伊先生呜。呜呜。呜呜呜。咔咔。【从椅子上掉下去。】
小蒂内先生怎么了。
老蒂内先生巴斯特?巴斯特?
胡利女士伊先生有癫痫症。严重的那种。无药可救。在直升机上已经发作两次了。紧张或者窘迫会让他发作。他过一分钟就会好的。他起来的时候大家表现得自然一些就好了。
伊先生【脚跟敲着州议院副楼水磨石地板。】啊哦。咔。
老蒂内先生天啊。
小蒂内先生【拿尺子拍着桌边。】耶稣·w.基督。
老蒂内先生【站起来,把天气预报员教鞭拉出来指着尺子。】好了,该死的。把那东西给我。放这里。
小蒂内先生但局——
老蒂内先生你听到我说了吗该死的。你知道这要让我疯了。我们结束了你可以拿回去。让我精神崩溃。一直如此。你跟那把尺子到底什么关系。
胡利女士他马上就会恢复正常。他根本不记得发作。别提就好。提的话尴尬又会让他发作。这就是为什么直升机上他发作了两次。我可是受了苦才知道的。
伊先生啊啦啦。咔。
维尔斯先生【咳嗽。】上帝啊。
胡利女士【翻笔记本。】思维泡泡里那个盒带开着车把张开双臂的小孩带走了。菲儿跳了会儿警告我们都不知道这个需要防备的盒带里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他警告说警察只知道那是一个看上去你真的很想看的那种东西。他说我们都知道它很好看。但它其实只想把你好好的生活毁掉。他说我们知道它是……加拿大来的。
维尔斯先生这是创伤性图像中有格子帽的原因。响应组的数据显示带耳罩的格子帽对70%的广告目标观众意味着“大加国”。工装裤能让人产生联想。
胡利女士19秒处,“好好菲儿”跳着他的“警告舞”,一种我们希望能在年轻人中流行起来的印第安加霹雳舞的舞蹈。他会开始说要保持好好保持安全看你没看过的盒带前都要经过妈咪或者爹地的确认。也就是说,不要接收任何自动传输也不要在未经权威人士确认的情况下播放任何邮局寄来的娱乐产品。
小蒂内先生但是作为一个同伴。更像是,“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我要继续好好生活的话。”
伊先生【坐回到椅子上。】有人说起过翻耳帽子和塑料龅牙衍生产品。
小蒂内先生天啊伊先生,你确定你没事吧?
胡利女士别别别。
伊先生【满头大汗,环顾四周。】你说什么?他不是在说……?
老蒂内先生我的天啊,罗德尼。
伊先生呃。啪啦。【从椅子上掉下去。】
胡利女士【清清嗓子。】最后,可怕的是——我能说可怕吗?
维尔斯先生在25.35秒处。
胡利女士着重强调如果妈咪或者爹地或者两个人都保持一个姿势坐在家庭播放器前很长一段时间——
维尔斯先生——不说话。对任何刺激没有反应。
胡利女士——或者对播放器里播放的娱乐有任何不寻常或者注意力涣散或者诡异或者阴森可怕的反应——
维尔斯先生我们最后一版已经把阴森可怕剪掉了。
伊先生咔拉。嗯。
胡利女士——好好小孩绝不可以尝试自己叫醒他们,这个时候“好好菲儿”会在鱼眼镜头的特写中凑近来说“不不不能”坐下来一秒钟看一眼让他父母如此安静、诡异地沉醉其中的是什么玩意儿,而是应该马上离开家里,以最快的速度找警察,他们会知道怎么把电源切掉来帮助妈妈和爸爸。
维尔斯先生他的标志性口头禅是“不不不能”,只要有可能就会插进这句。
小蒂内先生跟纸巾的“不谢谢”差不多。
老蒂内先生我们可以看了,我觉得。
伊先生【重新回到座位上,领带现在像飞行员的围巾一样缠在脖子上。】我们还在跟孩之宝以及其他公司一起策划衍生产品。
维尔斯先生都倒好带可以看了。
老蒂内先生我们就看看这玩意儿吧。
胡利女士汤姆太谦虚了不好意思说,我来告诉大家汤姆已经写好了日标为青少年的另一部非常精彩的好好菲儿脚本,用来当音乐录像带和软色情片,菲儿会更懂得自嘲,那个版本里他的口头禅会变成“你的好驴来了”。
小蒂内先生我们来看看这家伙吧。
老蒂内先生孩子,你从现在开始唯一的工作是消停,你懂——?
伊先生为了文字整理需要我被要求说佳能软塑料容器公司非常高兴能在可能出现的严峻时期扮演重要角色,我们非常骄傲——
维尔斯先生【看着因菲尔纳特龙210播放器。】孩子,把你身后的灯都关了。
小蒂内先生这会让速记员很难记下,我得插一句。
伊先生这个广告里不会有任何光学上的快跳或者闪光吧?
维尔斯先生都准备好了吗?
老蒂内先生赶快给我把灯关了。
盖特利此刻对《干杯酒吧》里诺姆的记忆比对任何鬼魂梦或者那个说死亡只是你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特别慢的旋转鬼魂的记忆都要更清晰更鲜活。这意味着在任何特定的时间任何房间里,都可能有一群群鬼魂在医院里飞来飞去,做一些不会影响到任何活人的事情,它们速度太快了根本看不见,而且还会停下来看着盖特利的胸口以太阳升起落下的频率起伏,这些都还不足以让他发出号叫,至少在乔艾尔来访之后,在各种与浪漫和救赎和随之而来的羞耻有关的想象之后。窗户上现在有种雨夹雪一般的沙沙声,另外还有暖气片的嘶嘶声,以及其他房间电视电脑屏幕上传来的炮火声和军乐声。房间里另一张床仍然空着且被子叠得很整齐。内线广播每几分钟就会发出三次嘀嘀,他想他们这么做是不是只是为了让人心烦。他想自己十年级英语课上都读不完《伊坦·从哪儿来》,根本不知道那些鬼词比如左利手或者爱之死是什么意思,更不用说“有眼柄的”了,他就要恢复意识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拍拍他肩膀,他睁开眼睛。不用说鬼词,这是真实而深奥的词语。他又一次漂浮在睡眠的眼睑之下。乔艾尔·范d.已经走了。手来自那个刚换了导尿袋的护士。她看上去行色匆匆,并不平静,一边颧骨比另一边突出更多,小小的嘴周围都是因为常年抿紧造成的垂直皱纹,不是不像基本已死的g.夫人紧闭的小嘴。
“探望的人说你要这个,管子的关系。”一本小速写笔记本和圆珠笔。“你是左撇子吗?”护士的意思是左利手。她的轮廓像企鹅且闻上去是廉价肥皂的味道。笔记本是速写本因为翻页是往上的而不是往左的。盖特利慢慢摇摇头然后张开左手拿东西。这让他有点好的感觉因为乔艾尔听懂了他的意思。她并不只是跑来跟无法发出人类声音的人倾诉她自己的问题。慢慢摇头让他视线越过护士的白屁股。凶残弗朗西斯此刻正坐在那张鬼魂、尤厄尔和卡尔文·瑟拉斯特都坐过的椅子上,两条瘦腿分开,手指扭曲变形,剃了平头,眼镜后面目光炯炯,整个人非常放松,手里提着他的便携氧气罐,胸口以电话铃声的频率起伏,看着护士紧张地摇摆着走出去。盖特利可以看到凶残弗朗西斯没扣扣子的法兰绒衬衫里有件干净的白t恤。咳嗽是打招呼的方式。
“我看你还在喘气呢。”凶残弗朗西斯咳完一阵后说,一边确保蓝色的氧气管子还贴在他鼻子下面。
盖特利艰难地用一只手把笔记本翻开然后用大写字母写下“你!”。然而并没有什么东西让他写字的时候可以支在笔记本后面,他只能把它平放在大腿上,所以他根本看不见自己在写什么,且用左手写字让他感受到中风病人有的感觉,所以他举到他担保人眼前的更像50.
“你那天晚上能感到上帝都需要点你的帮助吧?”弗朗西斯说,侧身到一边从屁股口袋里掏出块红色印花大手帕,“我听说的。”
盖特利尝试耸肩,但不行,于是只能无力地笑笑。他整个右肩被绷带紧紧包住,看上去像包了头巾的脑袋。那个老男人挖完一只鼻孔,饶有兴趣地检查手帕,跟梦中的鬼魂一模一样。他的手指肿胀变形,指甲又长又方,是龟壳色的。
“那个倒霉的变态到处弄死别人的宠物,弄死了不能惹的人的宠物。我听说是这样。”
盖特利想告诉凶残弗朗西斯他发现并没有一秒钟哪怕是不用麻醉药的后创伤感染疼痛是真的无法忍受的。他可以“忍受”,如果必须如此的话。他想与他的“鳄鱼”担保人分享这一体验。另外,他认为此刻自己需要的人在场,他想哭诉这疼痛多么糟糕,他觉得自己一秒钟也忍受不下去了。
“你觉得自己需要负责。觉得应该站出来。保护你的同胞免于遭受后果。哪个倒霉的恩内特混蛋那是?”
盖特利挣扎着把腿支起来这样可以看到自己写“冷斯。白色假发。总是朝着北面。总是打电话”,然而还是看上去像楔形文字,无法看懂。凶残弗朗西斯又擤另一只鼻孔,替换了管子。腿上的氧气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上面有个小阀门但没刻度盘或者指针。
“你站出来面对六个带武器的夏威夷人,我听说。马歇尔计划。勇敢的船长。上帝自己的原野奇侠。”喜欢从鼻子的管子里吹出一股不欢愉的气流,像一种反大笑。他鼻子很大,黄瓜形状,鼻孔很宽,整个血液循环系统都清晰可见。“格伦尼·库比茨打电话给我跟我把事情一缕一缕都说明白了。说我应该去看看其他人。说你打断了一个夏威夷人的鼻子,然后把碎片都推进对方脑子里去了。他说是老式的‘切击和直臂推挡’招法。大块头唐·g.是恶魔一样的狠角色:这是他的评价。说他听到的说法是你可以像出生在酒吧殴斗中一样去跟人打架。我跟格伦尼说你听到他那么说一定很自豪。”
盖特利尝试用他令人恼火的左利手写:“受伤了吗?死了人吗?警察?谁在走廊里?”与其说是写,不如说是在画,此时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有个白班创伤科医生走了进来,全身散发着生机勃勃的健康和无痛的欢快气息。盖特利记得几天前手术后的迷糊中与这位医生打过交道。这位医生不是印度人就是巴基斯坦人,皮肤黑得发亮,但有着张古怪的古典白种人脸,你可以很容易想象到出现在硬币上的那种,加上你能通过闪光数得清楚的牙齿。盖特利很讨厌他。
“我又跟你在这间病房相遇了!”医生像在唱歌一样,在他说话时。白大褂名牌的金字上写着个一个d和一个k以及一长串元音。手术后盖特利几乎要爬起来打这个医生不让他挂上杜冷丁吊瓶。那是在差不多四天到八天之间前。可能是出于“若非上帝的恩典”,他的鳄鱼担保人凶残弗朗西斯·g.在巴基斯坦医生进来的时候只是面无表情坐在那儿。
另外他们都有这种医学博士的手势,把盖特利的病历卡从他们屁股底下迅速拿出来然后举着看的习惯。巴基斯坦人嘟着嘴漫不经心地吐气,然后吮了会儿笔。
“二级毒血症。滑膜发炎。今天伤口疼得更厉害了,是吗?”医生对着病历卡说。他抬头,牙齿出现。“滑膜发炎:棘手得很。滑膜炎的疼痛在医学文献中会被与肾结石和宫外孕相比。”部分原因是这张古典面孔皮肤之黑才让牙齿看上去如此高瓦数。笑容逐渐扩大但好像能暴露在外的牙齿并非源源不断。“你现在准备好让我们换上创伤需要的比酮咯酸和普通的头疼药布洛芬厉害一点的镇痛药了吗?老实说这些药相当于一个男孩承担了大男人的职责不是吗?你应该在这个层面上考虑过了吧?是吗?”
盖特利往笔记本上无限仔细地写了个巨大的元音字母。
“我要告诉你合成退热镇痛剂的药物依赖性绝不会超过c-3354。”盖特利想象医生在挥舞牧羊钩的时候一定也笑得同样灿烂。这人有种电影里山上瘦骨嶙峋裹着缠腰布的人那种急促的声音高低起伏的古怪的说话方式。盖特利在这张光亮的脸上叠上大骷髅头和十字骨,脑子里。他举起颤抖着的笔记本朝着医生挥舞,然后把笔记本放下又举起来,为了说清楚,他想凶残弗朗西斯一定会站出来帮他跟这个“顽疾”的广告代言人说清楚,这样盖特利再也不必在下次没人支持他的情况下面对来自巴基斯坦的诱惑了。c-3个屁。他妈的镇痛新也是c-3。
“比如说缓释口服吗啡。很安全,药效很好。快速缓解。”
这只是换了个好听名字的硫酸吗啡,盖特利知道。这个臭小子不知道他在跟谁打交道,或者跟什么打交道。
“当然我要说说,我会把盐酸氢吗啡酮滴定液作为个人的第一选择,在这种情况下——”
天啊,这是氢吗啡酮。蓝调。法克尔曼的末日之山。基特的俯冲坠落。死在丽思酒店。蓝色海湾。金·法克尔曼的杀手,总的来说。盖特利还想起老“怒气”,瘦高个文尼·努奇,来自塞勒姆的海滩,也喜欢氢吗啡酮,曾经有超过一年的时间没摘下过手臂上的带子,用绳子晚上从奥斯科的天窗中下降,带子一直紧紧绑在胳膊肘上方,努奇从来不吃东西越来越瘦直到他似乎由两块颧骨抬上了寂静高处,甚至他的眼白都变成了海湾的蓝色;还有对索金实施的疯狂诈骗和两晚的氢吗啡酮之后法克尔曼被抹除的地图,当索金——
“——当然我要说是的,事实上这是c-2类药物,我当然能尊重病人所有的意愿与关切。”医生半唱半说,腰现在靠在盖特利的床围栏上,仔细看着他肩膀上的绷带但并没有任何要哪怕碰它一下的意思,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屁股多多少少直接对着凶残弗朗西斯的脸,后者就坐在那里。医生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清醒了34年的凶残弗朗西斯在那儿。而弗朗西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盖特利忽然想到深奥是另一个他根本没权利乱用的鬼词,哪怕在脑子里。
“因为我作为穆斯林,必须守戒,根据教规,不能滥用任何合成药物,”医生说,“然而如果我遭受了创伤,或者我的牙医要进行痛苦的治疗的话,我的穆斯林的身份会屈服于疼痛也会接受止疼药物,因为我知道没有任何已确立宗教中的上帝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承受毫无必要的痛苦。”
盖特利在后一张纸上写了两个小一点的歪歪扭扭的a且用圆珠笔不断强调性地戳着纸。他希望这个医生如果不能闭嘴的话至少可以离开,这样盖特利可以对凶残弗朗西斯投去一个绝望的“请说点什么打断他”的眼神。药物问题与已确立的上帝无关。
医生俯身时来回晃动,脸靠近又退回去。“我们这间病房里处理的是二级创伤。让我解释一下,此刻的不适只会在滑膜神经复苏的时候加重。创伤的规律决定了疼痛必然在康复开始的时候加剧。我在我的岗位上是职业人员,也是个穆斯林。酒石酸氢可酮355——c-3。酒石酸左啡诺356——c-3。盐酸羟吗啡酮357——我承认,是c-2,但对解除此刻毫无必要的痛苦显然也是必要的。”
盖特利能听到凶残弗朗西斯在医生身后再次擤鼻子。盖特利的嘴里因为他想起注射一剂杜冷丁上升到舌头上的盐酸盐那种防腐剂一般的腥甜味道而口水直流,这个味道基特、女同性恋扒手甚至埃奎斯·“愿意把任何东西插进身体任何部位”·里斯都觉得恶心但老努奇与金·法克尔曼与盖特利自己都深深爱着,像爱母亲温暖的手一般爱。盖特利的眼睛到处乱转舌头从发亮的嘴角一侧伸出来,他画了个粗糙的注射器和手臂和带子然后想在这个歪歪扭扭的画面上再叠加骷髅和骨头,但骷髅看上去更像是笑脸。他还是举给外国人看。右侧疼得他想吐,不管喉咙里有没有管子。
医生研究了这幅颤抖中画下来的图,以盖特利以前对那位让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的古巴人阿方索·帕里亚斯-卡尔沃点头的方式对着他点头。“羟考酮和纳洛酮合成剂,358半衰期短,但药物依赖性确实是c·3级别。”这人显然不可能故意让自己的声音那么尖;肯定是盖特利自己的“顽疾”问题。“蜘蛛”。盖特利想象自己的脑子在蚕茧中挣扎。他不停让自己想凶残弗朗西斯在“承诺”讲台上讲的戒毒小故事,他们如何给他用利眠宁359帮助“戒断”,而他把利眠宁用力往左肩膀后面扔了出去,以求好运,自此以后运气确实不错。
“当然还有久经试验的乳酸喷他佐辛,我以一个穆斯林创伤科职业医生的身份在你床边向你保证可以安全提供给你。”
乳酸喷他佐辛就是镇痛新,盖特利还在“外面”的时候第二信任的标准药物,空腹服用120毫克就像漂在跟你身体温度一样的油上,跟波考赛特360一样但没有波考赛特带来兴奋时那种让人发狂的眼球里侧发痒的感觉。
“放弃你对药物依赖勇敢的恐惧,让我们专业人员帮助你吧,年轻的先生。”巴基斯坦人总结道,站在床边,左侧,他的职业白大褂遮住了背后的,双手背在身后,盖特利病历的金属一角的暗淡光泽在他双腿之间可见,他身体姿态完美无瑕,笑容阳光快乐,眼白和他牙齿一样白得不可思议。镇痛新的记忆让盖特利身体上他以前不知道会流口水的地方都在流口水。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盖特利知道。如果巴基斯坦人马上给他杜冷丁盖特利不会反抗。谁他妈又能怪他呢。为什么他要反抗?他已经身受随便什么级别的右侧滑膜创伤。被专业改装过的.44“家伙”打中。他处于后创伤期,疼痛难忍,而所有人都在听那家伙说:一切只会更糟糕,疼痛方面。这里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创伤专家在做该死的合法用药的保证。格汉尼听到了他的话;他妈的这些白旗成员又能拿他怎么办呢?这并不是拿着注射器和优能洗眼液偷偷潜入7号楼。这是应急措施,短期措施,可能是一个富有同情心而公正的上帝插手介入。迅速见效的处方杜冷丁——最多两三天的杜冷丁输液,甚至可能只要一天,如果他们把连着点滴的橡胶球放到他手里让他“按需”控制杜冷丁的话。可能是“顽疾”自己在害怕有医学上必要的注射会再次引爆他的旧触发物,让他回到牢笼中。盖特利想象自己用一只手和一个钩子尝试关掉电磁防盗系统。然而如果凶残弗朗西斯认为医学上建议短期注射有问题的话,有任何问题的话,这老坏蛋肯定会说句什么,做好他作为“鳄鱼”和担保人的工作,而不是坐在那儿玩他自己鼻孔里的非侵入性管子。
“听着孩子,我现在要走了让你自己把这事解决然后再来。”弗朗西斯的声音,低沉且不带感情色彩,不露声色,之后是椅子腿的窸窸空空声以及每次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总是伴随着他的一连串咕哝声。他的白色平头好像月亮一般缓慢从巴基斯坦人肩膀上升起,医生承认弗朗西斯存在的唯一表现是像个小提琴手似的把下巴缩到肩膀上,与盖特利的担保人第一次打招呼:
“也许你能说服他,老盖特利先生,如果你愿意,帮我们帮帮你这个勇敢不安的孩子,我认为他的轻率态度低估了即将到来的不适程度,整件事很不幸都非常不必要,如果他能让我们帮他,那就完全没必要去承受了,先生。”巴基斯坦人从肩膀上方对着凶残弗朗西斯唱着,似乎他俩是房间里仅有的成年人一般。他以为凶残弗朗西斯是盖特利的亲生父亲。
盖特利知道“鳄鱼”从不浪费时间纠正别人的错误印象。他已经快走到门口了,像往常一样动作慢得让人发狂,好像在冰面上走路一样,身体扭曲,两条腿似乎一瘸一拐,且穿着他总穿的宽松的能被座椅磨亮的老年人灯芯绒裤子,屁股扁得让人心碎,红脖子后脑勺随着他渐渐走远露出复杂的褶皱,他举起一只手表示听到并不予考虑医生的请求:
“做决定这件事跟我无关。孩子自己应该决定他自己需要的东西。他是在那儿感受这一切的人。他是唯一能做决定的人。”他不是停了一下就是继续对着开着的门放慢脚步,回过头看盖特利,但没有直视他睁大的眼睛,“你继续振作精神,孩子,我回头会再带几个狗娘养的来看你。”他还加了一句,“可能需要‘请求’帮助,做决定的时候。”最后这句话是从白色走廊里传来的,此时巴基斯坦人油光光的脑袋又靠了过来,此刻挂着紧绷的耐心微笑,盖特利能听到他吸了口气准备好说,当然了对于这类如此严重的二级创伤,更好的药方是公认的c-2类依赖性较高的药物但如果严格控制给药,每次在稀释的生理盐水中加入50毫克,3—4小时一次——
盖特利好的左手从床边的围栏间伸出了个指节直接戳在医生的白大褂下方,抓住那家伙的蛋蛋然后往下扯。巴基斯坦药剂师像女人一样尖叫起来。并不是出于愤怒或者他想伤害对方,而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让这家伙别再提供他知道自己此刻无法拒绝的东西了。突然的用力给盖特利带来一阵蓝绿色的疼痛,让他的眼球在他把蛋蛋往下扯的时候又一次翻了上去,但没到让他昏过去的程度。巴基斯坦人膝盖一屈往前弯腰,倒在盖特利的手附近,露出所有的112颗牙齿,尖叫声越来越高,直到他发出一声尖锐的高音,如同一个戴着维京头盔的丰满的歌剧女演员,声音如此有穿透力,围栏和窗玻璃都颤抖了起来,于是一下子惊醒了盖特利,他的左臂穿过围栏因为尝试坐起来而扭曲,疼痛此刻让他跟梦里的外国医生一样几乎发出了最高音。窗外的天空很美,氢吗啡酮的颜色;房间里洒满了晨光,窗户上没了雪霜。天花板颤动了一下但没呼吸。唯一一把访客椅靠在墙边。他往下看。要么是速写本和笔已经掉到了床下要么这段也是个梦。邻床还是空的且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忽然他明白为什么他们管这种被子叠法叫病房角。然而乔艾尔·范d.穿着埃尔德迪的运动裤为了坐在床边而翻下的围栏还是翻在下面,另一侧的围栏则立着。因此这好像某种证据,她真的来过,给他看过照片。盖特利把他擦破皮的手小心翼翼缩回到围栏里面,想摸一下是不是还有巨大的侵入性管子在他嘴里,确实有。他双眼可以往后翻得很高,能看到自己的心脏监测器无声地发疯。他浑身都在出汗,在创伤科这是他第一次想拉屎,但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准备,又想这肯定很倒胃口。秒。秒。他想要“忍受”。没有哪一秒是不能忍受的。广播还在发出三声嘀嘀嘀。确实有其他房间传来的联网电视机的声音,还有走廊里餐车推动的声音,以及给能进食的病人准备的食物金属一般的味道。他看不到走廊里有帽子影子似的东西,但可能是阳光的关系。
这个梦的生动性要么是因为发烧要么是因为“顽疾”,但不管怎样都重重晃动了他的牢笼。他听到那唱歌的声音告诉他不适只会加重。他的肩膀像颗大心脏一样跳动,疼痛越发令人作呕。每一秒都无法忍受。对美好的旧日杜冷丁的记忆又一次出现在他脑海里,闹着要被“款待”。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尝试教会你接受偶尔的渴望,那种突然之间出现的对“物质”想法;他们告诉你这种突然出现的“物质”渴望会像婴儿洗澡时的泡沫一样不由自主地出现在一个真正的瘾君子脑海里。这是一种终生“顽疾”:你无法阻止这些想法突然冒出来。他们尝试教你的是如何“让它们去”,让那些想法。让它们随心所欲地来,但不要“保留”它们。不要把“物质”有关的想法或者记忆请进门,不要给它倒杯汤力水让它在你最喜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也不要跟它聊过去的时光。杜冷丁的问题是它不只带来麻醉药那种子宫般温暖的兴奋。更像是,怎么说,兴奋的美学。盖特利总觉得杜冷丁加上一点镇痛新作为开胃菜是一种如此平和正常的兴奋。某种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可口对称的兴奋:思想漂浮在大脑的正中心而大脑则漂浮在温暖的头骨中而头骨本身则位于肩膀上方没有脖子的一定距离之外柔软的空气软垫上,里面是一种催眠的低吟。胸部自行上下起伏,在远处。脑袋里血液的轻松咯吱声就像友好距离中的弹簧床声音。太阳本身似乎在微笑。当你打瞌睡时,睡得像个蜡人,醒过来时的姿势和你记得你睡着时的一模一样。
因此各种形式的疼痛成为一种理论存在,某种你低吟时产生的温暖空气下方远处更冷的地方播报的新闻,你的感觉基本是对自己与任何不坐在同心圆圈里的东西保持距离感到无穷的感激,且对一切充满爱意。
盖特利充分利用自己已经面对天花板的事实十分强烈地“请求帮助”对付自己的软肋。他努力思索着其他任何事情。比如与老加里·卡蒂一起出去,在破晓前的贝弗利的退潮中把捕虾笼拖上来。宪兵和苍蝇。他母亲张着嘴睡在印花棉布沙发上。打扫沙特克收容所最恶心的角落。戴面纱的女孩面纱鼓起来。金属条交叉做成的小笼子,龙虾的眼柄总是从方格中伸出来望着空旷的大海。或者宪兵老福特车的保险杠上贴着的话——再再再会会会!和别挡我路要不我会往你挡风玻璃上弹鼻屎!和失踪:_还有注意:我已经很久没做爱了我都忘了谁该被绑起来!鱼问什么是水。那个高鼻子圆脸大眼无神有奇怪德国口音的护士会给盖特利推销小小的样品赛诺菲-温思罗普杜冷丁糖浆,一瓶80毫升,令人讨厌的香蕉味,然后会放松躺着大眼无神等着盖特利睡她,几乎不喘气,在那个空气污浊的伊普斯维奇公寓里,奇怪的棕色窗帘使得整个屋子充满淡茶色光亮。她叫伊格德或伊格特,她最后告诉盖特利他如果不用香烟烫她的话她根本不可能高潮,那是盖特利第一次认真尝试戒烟。
此刻一个黑人外线后卫一般的圣伊医院护士轰隆隆地进来检查他的吊瓶然后在病历卡上写着什么然后胸部对着他问他感觉怎样,还叫他“宝贝”,没人介意这个来自身形庞大的黑人护士的称呼。盖特利指着他结肠部位的下腹部,尝试用一只手做出爆炸的手势,这至少比面对一个正常身材的白人护士要少尴尬一点。
盖特利23岁的时候偶然用上了杜冷丁,当时眼内发痒最终让他放弃了波考赛特开始探索新世界。杜冷丁按毫克算比其他麻醉药都要贵,但更容易弄到,因为它是手术后剧烈疼痛的治疗用药。盖特利实在想不起来是在塞勒姆的什么地方或者是谁让他初次接触到北岸那些男孩叫作“小石头”和“砰砰”的玩意儿的,50和100毫克的杜冷丁片,很小很小,一面是粉笔一样白的,另一面是赛诺菲-温思罗普公司后来很出名的商标,一种☑,那个潇洒的✔一下子穿透了让人眼睛发痒的北岸生活框框。哪怕想起【d35】都像在沉迷。他知道大概是努奇的葬礼之后不久,因为那时他一个人没有小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给了他两片对他的手来说实在太小的50毫克药片,取代了他要的别的什么东西,那人在盖特利说“这他妈是什么”或者“看上去像给蚂蚁吃的百服宁”之类话的时候笑着说:相信我。
肯定是他第23个在“外面”的夏天,因为他记得自己没穿上衣,在93号公路上开着车,吃完了自己有的所有东西,最后只能开进肯尼迪图书馆停车场吃药片,那么小且一点味道也没有,他不得不从后视镜里看自己张开的嘴才知道有没有吃下去。他记得自己没穿上衣是因为他后来注视了很长一段时间自己巨大而光秃秃的胸口。从停车场那个昏昏欲睡的下午开始他就成了杜冷丁神庙女神的忠诚追随者,一直到最后。
盖特利记得结伙——波考赛特和杜冷丁两个时期的大部分事情都与结伙有关——跟另外两个北岸麻醉药瘾君子,盖特利跟其中一个一起长大跟另一个一起给开地下赌局的偏头痛患者白鬼索金当打手。他们不是扒手,两个人都不是,那两个:法克尔曼和基特。法克尔曼的背景是伪造支票,加上他能弄到做假身份证件的设备,而基特以前是塞勒姆州立大学的网管,直到他因为把某个深陷麻烦的人打了超过900个色情热线的电话费账单黑进了塞勒姆州立大学管理层的长途电话服务账单而被开除,他们自然而然就一起合作了,f.和k.还有个他们自己的不费功夫但很优雅的骗局,盖特利从来都只是稍稍参与其中。法克尔曼和基特所做的是,他们伪造一个身份和信用记录,足以让他们租到一套带家具的豪华公寓,然后他们会从波士顿的“租赁中心”或者“租来用”公司租来各种高级家用电器,接着把家具和电器卖给一个可靠的销赃贩子,最后再把自已的气垫床、睡袋、帆布椅、小小的合法买来的电视电脑、显示器和音箱搬进来,在空荡荡的豪华公寓里露营,把卖租来东西得来的钱用来嗑药,直到他们收到第二张“房租欠缴通知”为止;之后他们会再伪造一个身份,再重复之前的行为。盖特利也会轮到扮演那个洗好澡刮好胡子穿上一身借来的雅痞衣服跟豪华公寓房地产中介见面的角色,用身份证和信用记录让他们完全相信他,最后在租约上随便编个名字,然后他通常会在公寓里睡觉、嗑药,跟法克尔曼和基特一起,虽然他,盖特利,有他自己的弄断别人手指和之后的入室盗窃事业,也有他自己的销赃贩子,因此更习惯自己去弄钱以及弄他自己的波考赛特和之后的杜冷丁。
躺在那儿,努力“忍受”而不去“抱有想法”时,盖特利想起倒霉的金·法克尔曼——对一个麻醉药瘾君子来说他的性欲确实很旺盛——总会带不同的女孩回到不管哪个他们当时骗来住的公寓,而法克斯每次打开门总会用假装惊讶的口气看着空荡荡的连地毯都没有的豪华公寓太叫:“他妈的我们被偷了!”
对法克尔曼和基特来说,盖特利的美誉是他是个出色及(对麻醉药瘾君子来说,理性的信任是有限度的)正直的人,且还是个好朋友和好的合作伙伴,但他们一直也没搞明白为什么盖特利选择当个麻醉药瘾君子,为什么这些是他选择的“物质”,因为他是个那么好那么快乐那么正直那么会插科打诨的人,而他在“小石头”或者任何麻醉药物的影响下就会变成那个沉默寡言死人一样的人,他们一直说,一个完全不同的盖特利,会在帆布椅上情绪低落地一连坐上几个小时,几乎是躺在椅子上,帆布因此鼓起来,他的腿蜷着,一言不发,除了必要的一两个字,几乎看不到他张嘴。他让跟他一起嗑药的人都会感到孤独。他会变得非常,好比说,内陷。帕梅拉·霍夫曼-吉普对此的说法是“丢了魂”。更糟糕的是他注射了什么东西时。你几乎要把他下巴从他胸口撬开。基特以前说似乎盖特利注射的是水泥而不是麻醉药。
麦克达德和迪尔大约11:00的时候进来,刚从消化科的某处看望了多尼·格灵过来,他们开玩笑对着盖特利的左手做出个过时的击掌动作还说那个医生给格灵挂上了里面都是赖维新361可待因憩室炎合成药的点滴瓶,而杜恩跟这种合成药进行了某种深刻的面对面精神交流,和他们击掌还说肠道问题医生说他这情况很可能无法动手术且是慢性病杜恩可能一辈子要挂这种合成点滴,附带“自我管理”橡胶球,而一度呈胎儿姿势的杜恩终于起身以莲花坐姿坐着,看上去真像个快乐的人。盖特利从饲管旁边发出可怜的声音,麦克达德和迪尔开始互相打断对方为他们有可能没法站出来为盖特利作证道歉,他们说其实他们一百个愿意为盖特利作证如果不是因为还处在各种法律问题的阴影下,他们各自的辩护律师和假释官说主动走进位于恩菲尔德的诺福克地区法院无异于刑法意义上的自杀,他们被告知。
迪尔看着麦克达德然后说关于那把.44也有些不好的消息,根据所有人对事件的重建,很有可能冷斯在警察来之前往恩菲尔德海军医院大楼逃跑时从草坪上把那“家伙”偷走了。因为它彻底消失了,没人会把它藏起来不拿出来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东西对盖特利至关重要。盖特利发出一阵全新的声音。
麦克达德说也有好消息那就是似乎有人看到了冷斯,肯·e.和伯特·f.史密斯看到一个很像r.冷斯或是c.罗梅罗的人,在他们送伯特·f.s.去肯莫尔广场开会结束往回开的时候,虽然只看到个背影,他穿着燕尾服,戴着顶上有小圆球的那种墨西哥帽,显然已经旧病复发了,回到了“外面”,喝得跟个白痴一样,烂醉如泥,他们看到他的时候他在进行醉鬼经典的飓风行走,踉跄着从一个停车计时器走到另一个,紧紧抓着每个停车计时器。韦德·麦克达德认为应该补充一点,那就是恩菲尔德海军医院已经准备好把3号楼租给治疗广场恐惧症的长疗程心理健康机构,恩内特里每个人都在猜测那地方会多么拥挤多么幽闭,且糟糕的冬天就要如期而至。迪尔说他的鼻子总是能判断出什么时候会下雪,而他的鼻子此刻预测至少今晚开始就会下点小雪。他们从来没想到要告诉盖特利今天是哪天。盖特利都不能进行最基本沟通的事实让他想大叫。麦克达德,对着这位显然没有制止任何事情发生能力的工作人员,要么想表达亲昵要么就是故意挑衅,承认他和埃米尔·明蒂在跟帕里亚斯-卡尔沃一起安排——后者在杰克逊曼学校旁边一家打印店为一个恩内特老病友工作——印很多压凹的正式邀请函寄给对面3号楼的广场恐惧症患者,邀请他们都出来到恩内特之家参加拥挤嘈杂的户外欢迎会。而现在盖特利很肯定地知道是麦克达德和明蒂把那块救命牌子挂到4号楼那位总是大叫救命的女士窗户底下的。房间里的紧张程度逐渐加深。加文·迪尔清了清嗓子说所有人都在说大家都在说“怎么样了”所有人都叫他们代为问好希望盖特利马上回来把大家管得服服帖帖;麦克达德从口袋里拿出张没签过名的“康复顺利”卡片小心地穿过床围栏放下,它就在盖特利手臂边上开始因为被折叠后塞在口袋里而慢慢展开。很显然那玩意儿是从商店里偷来的。
很可能是因为这张可怜的没有签名的折着的祝福卡,盖特利忽然感到一阵阵自怜与憎恶的热浪袭来,不仅因为贺卡还因为这些吃鼻屎的小丑都不愿意站出来给他的合理自卫作证而他却刚保护过他们中的一个,此刻躺在床上右侧疼痛不断加剧这两只软柿子肯定是不能想象的,必须做好准备随时在管子一直插到喉咙口的情况下拒绝那咧嘴笑的巴基斯坦医生给他“顽疾”开的首选药物,要笔记本却又没有,还想拉屎想知道今天星期几且见不到魁梧的黑人护士,还不能动——突然间,这一切看起来过于乐观了,如果把这一系列事件看作是“更高力量”保护照顾你的证据——很难想象为什么那个所谓爱你的上帝会让他经历完绞肉机一般折磨的戒毒过程之后还要躺在这儿疼痛难忍必须对医生建议的“物质”说不,还要准备好去坐牢就因为帕特·m.没本事让这些自私自利的小人站出来做件好事,一件也好。憎恶与恐惧让盖特利脖子上青筋凸出,看上去十分激动但一点也不愉快——因为说不定“上帝”真是那个残忍且报复心重的龙套演员呢,尽管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反复发誓“他”不是。且“他”让你在戒毒完毕之后能感觉到“他”给你安排好的惩罚中每一丝一毫的痛苦——因为如果这是清醒以及活跃于匿名戒酒的奖励的话,那为什么不对那一个橡胶球的杜冷丁带来的昏昏欲睡的低吟说好?憎恶、恐惧及自怜几乎让他昏迷。比他被那个倒霉的加拿大人拳打或者开枪击中的时候糟糕得多。这是一种突如其来且绝对痛苦的约伯式无能狂怒,这种狂怒总能让任何清醒的瘾君子后退且在他内心深处升腾而起,好像烟囱上方的蒸汽。迪尔和麦克达德在后退。他们他妈的也一样。盖特利的大脑袋感觉忽冷忽热,头上监测器上的脉搏线开始变得像落基山脉。
那两个恩内特病人,在盖特利和门之间,睁大了双眼,此刻忽然分开让某个人从他们之间通过。一开始盖特利只能看到他们之间有个肾脏形状的塑料便盆和有圆柱形注射器的番茄酱瓶子之类的东西,边上用活泼的绿色写着舰队。设备用了一秒才呈现出自身的意义。之后他看到那个端着这些玩意儿过来的护士,他剧烈跳动的心脏砰的一声从他身上掉了出来。迪尔和麦克达德发出热情告别的声音然后带着久经历练的瘾君子的隐约渴望消失在门外。护士既不是有投币口的企鹅那个也不是大胸妈咪那个。这个护士看上去好像是从某本性感护士服目录里出来的,午餐时间必须绕道几个街区躲开建筑工地的那种人。盖特利对自己与这位女神护士结合的想象画面很快变得十分生动:他在门廊秋千上趴着,撅起屁股,而她一头白发,像天使一样,端着这只肾脏形状的盆往身后养老小屋后面的一堆东西里倒。他身体里所有的愤怒都蒸发了,他已经准备好就这样死于窘迫。护士站在那儿用一根手指头转了下便盆,然后弯了几次“舰队”灌肠器,清澈的液体呈一道弧线从顶端流出,悬浮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像哪个神枪手漫不经心地在空中转手枪炫耀一样,以能把盖特利脊椎拗断的样子对着他微笑。他开始默念起了“宁静祷文”。他一动就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酸味。更不用说往左翻身把屁股露出来且用一条手臂把膝盖拉到胸前的时间与疼痛了——“把膝盖当你自己的甜心来抱,我们一般都这么讲。”她说,将自己柔软的手放在盖特利的屁股上——一点也没碰到导尿管或者输液管或者从他嘴里通往天知道什么地方的那根粗管子。
我正要上去看看斯蒂斯被抛出窗外的情况,再看一眼马里奥,然后换掉袜子并检查我自己镜子里的表情是否存在无心的喜色,再听奥林的电话留言以及听一两遍《托斯卡》里死亡过程被拉长的咏叹调部分。没有比《托斯卡》更适合无处不在的不幸的音乐了。
我正在潮湿的走廊里走着的时候发作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是望远镜下自我意识里恐慌的某种变体,这种感觉在一场比赛期间是毁灭性的。我之前从来没有在场下有过这样的感觉。倒并不能说完全令人不快。无法解释的恐慌会使人的感觉敏锐到几乎无法忍受。莱尔早就教过我们这点。你感知事物的方式极为敏锐。莱尔的建议是把所有的感知和注意力都转移到恐惧本身之上,但他只教过我们怎么在场上这么做,在比赛中。一切都以每秒帧数过多的方式袭来。一切都有过多的面向。但并不让人晕头转向。这种强烈的感觉并非不能控制。只是强烈而鲜活。跟嗑药不同,仍然鲜明。非常鲜明。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变得可食用,可被摄取。踢脚线光泽面上方那层稀薄的光线。天花板上隔音砖的奶油色。房间门深色门板上鹿皮棕的纵向纹路。门把手上的暗棕色闪光。没有任何大麻或者星星那种抽象、认知的特征。楼梯井亮起的“出口”标志上转向指示灯一样的红色。瞌睡虫t.p.彼得森穿着耀眼的格子浴袍从卫生间里出来,他的脸和脚都因为淋浴间的热气变成了鲑鱼的颜色,没看到脚底发软靠在走廊薄荷色墙壁上的我,就穿过走廊消失在了他房间门后。
但恐慌也在,内分泌性的,麻痹性的,带有一种超出认知、类似糟糕旅行的成分,我没有从非常直观的场上恐惧袭击中识别出来。阴影一样的东西边上有世界的鲜活与清晰。集中注意力有点效果。看起来并不新鲜和陌生的东西突然跟石头一样古老。一切都在几秒钟内发生。熟悉的学校生活日常忽然产生了毁灭性的累积效应。我曾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走过,曾看到我暗淡的红脸出现在防火门油漆的倒影中,走过56级台阶回到我们的房间,打开门轻轻把锁插回槽为了不吵醒马里奥,总共有很多次。我重新经历了这些年来所有走过的台阶、做过的动作、呼吸和跳动的脉搏的总数。而我不得不重复同样的过程,日复一日,直到毕业,搬走,然后开始在某所有网球强队的大学的某间宿舍里进行同样令人筋疲力尽的进进出出。可能我认知到的最糟糕的事是我余生必须消耗的惊人的食物数量。一顿接一顿,加上零食。一天又一天,日复一日。一遍又一遍吃这些食物。只想想肉。一百万克?两百万克?我生动地看到了这样的画面,一个宽敞凉爽、光线充足的房间里,从天花板到地板除了我未来六十年要吃的鸡排什么也没有。我这一生中要吃肉,得有多少只鸡被宰杀。我身体里不断制造又吸收的盐酸及胆红素及葡萄糖及糖原。而另一间,暗一点的房间里,堆满了我产生的排泄物,不断增高,房间带双锁的钢门在越来越大的压力下向外弯曲……我不得不把手按在墙上,弯着腰站着直到最糟糕的瞬间过去。我看着地面变干。它暗淡的光泽在从我身后东窗透入的雪光下慢慢变亮。墙上的粉蓝色里夹杂着很多突起的小包和油漆斑。肯克尔一口没被拖掉的痰在5号放映室门边上的角落里,门在门框里颤动的时候它也一起跟着轻微颤抖。楼上有扭打和重击的声音。雪还是下得很猛。
我仰面躺在5号放映室的地毯上,还在二楼,与一种不是我从来没来过这里就是已经在这里待了几辈子的感觉作斗争。房间的护墙板都有一层叫作凯威浓的黄色发亮材料。屏幕占了半面南墙,关闭状态下呈灰绿色。地毯的绿色也接近这个颜色。教学和励志盒带都放在一个大玻璃书架上,中间的架子很长,上面和下面则短到几乎不存在。“卵形”一词能形容架子的形状。我把我那只里面装着牙刷的nasa杯子抵在胸口。每吸口气它都会被抬高。我很小开始就有了这只杯子,上面那几个戴着白头盔的透过航天飞机模型窗户以权威人士模样挥手的人物贴纸已经褪色而且不完整了。
过了一会儿,瞌睡虫t.p.彼得森把他湿漉漉的脑袋伸进门里来说拉蒙特·朱想知道窗外的情况可否被称为暴风雪。超过一分钟的时间里,我什么也没说,他才走了。天花板上细节十分丰富。它们对着你的样子就像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赞助人在派对上把你堵在墙边一样。脚踝在雪暴的低压下隐隐抽搐。我放松了喉咙,就让分泌过多的唾液从鼻腔后方流回去。妈妈们的母亲是土生土长的魁北克人,父亲则是英裔加拿大人。《耶鲁酒精研究学刊》对这个人的称呼是酗酒者。我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已去世。父亲本人的中间名是奥林,他父亲的父亲的名字。放映室里的娱乐盒带都排列在一整面墙的半透明聚乙烯架子上。它们各自的盒子不是透明塑料就是闪亮的黑色塑料。我的全名是哈罗德·詹姆斯·因坎旦萨,我不穿鞋子高183.6厘米。父亲本人亲自设计了整个学校的间接照明,十分精巧,接近全光谱。5号放映室里有一张很大的沙发、四张沙发椅、一张中等大小的躺椅,角落里堆着六个绿色灯芯绒带扶手的抱枕;三张茶几,还有一张嵌着杯垫的聚酯桌面咖啡桌。每个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房间的顶上照明都来自一个小小的碳石墨聚光灯,由这个灯朝上打在上方复杂的合金反射板上。不需要变阻器,一根小小的控制杆通过改变灯照射反射板的角度来调节亮度。父亲本人的电影放在娱乐架子的第三层。妈妈们的全名是艾薇儿·蒙德拉贡·塔维斯·因坎旦萨,教育学博士,哲学博士。她穿平底鞋时的身高是197厘米,但仍然只到父亲本人耳朵处,在他站直的时候。有那么一个月在健身房里,莱尔一直在说最高层次的毗钵舍那或者“内观”冥想都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坐着思考自己的死亡。我整个9月都在5号放映室里开“大伙伴”的会议。妈妈们成长过程中没有中间名。暴风雪一词的词源基本上是未知的。全光谱照明系统是父亲本人对妈妈们爱的表示,因为她同意离开布兰代斯大学来这里主管教学,而她有着土生土长的加拿大人对日光灯天然的恐惧;但当整个系统装好又调试完毕时,妈妈们的灯光恐惧格式塔已经扩大到对一切顶灯的恐惧,因此她从来没用过她办公室里的聚光灯加反射板照明系统。
佩特罗波利斯·卡恩把他乱蓬蓬的脑袋也伸了进来问楼上到底在搞什么,那些砰砰声和哭声。他问我是不是要去吃早餐。小道消息说今天早餐是人造肉肠和带果肉的橙汁,他说。我闭上眼睛想起我已经认识佩特罗波利斯·卡恩三年零三个月了。卡恩走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脑袋从门口退出:把房间里的空气也吸走了那么一点。我想放屁但到现在都没有放出来。碳的原子重量是12.01,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一个小范围且严密监督下的“末世”游戏本来计划在上午晚些时候进行,(传言说)佩木利斯自己担任游戏管理员,肯定会因为下雪被取消。周二从内蒂克开回来的时候,我开始想到,如果要在竞技网球和继续嗑药之间做出选择的话,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一事实以某种疏离的方式让我不快本身又让我不快。14岁以下隧道俱乐部的创始人是还是个小孩的希思·皮尔逊。佩木利斯将亲自担任游戏管理员的传言来自肯特·布洛特。佩木利斯自从我周二从内蒂克回来以后就在躲我——似乎他感觉到了什么一样。那天晚上壳牌加油站收费处的女人在我加油前把卡递给她时退缩了一下,似乎她也从我的表情中看到了我自己不知道存在的东西。《北美大学词典》声称任何“非常大”的雪暴加上“大风”都可以叫作“暴风雪”。父亲本人,在他去世前两年里,有种我说话时在沉默的错觉:我相信我在说话而他相信我不在说话。马里奥肯定地说父亲本人从未指责过他不说话。我尝试回忆自己是否跟妈妈们提过这一话题。妈妈们尽力在所有问题上都保持和蔼可亲除了父亲本人以及父亲本人越来越沉默寡言以后她与父亲本人之间的关系。她从不禁止别人问问题;她只是表情变得痛苦焦虑,让你觉得问她任何问题都很残酷。我想佩木利斯停止辅导我数学可能是种间接的肯定,某种“你已经准备好了”的意思。佩木利斯经常用一种小圈子才知道的密码交流。当然我从周二开始基本都在房间里也是事实。《简明牛津英语词典》以少见的花哨而不精确的方式把暴风雪定义成“刺骨的风与刺目的雪咆哮而来,人和野兽经常因此丧命”,声称这个词要么是新造词要么就是法语“伤害”的变体,最早在赞助年代前1864年由来自艾奥瓦《北方信报》的一位记者用英语创造。奥林声称在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他早上开妈妈们的车有时候会看到脏的人的光脚印出现在挡风玻璃内侧。5号放映室的暖气片发出某种干枯的嘶嘶声。走廊上上下下都是学校恢复生气的声音,抢着洗漱,对窗外可能出现的暴风雪发泄焦虑和抱怨——想打球。我头上三楼走廊有很重的脚步声。奥林经历过一个阶段,他只对有小小孩的年轻母亲有兴趣。某种弯下腰的方式:她弯腰;你也弯腰。约翰·韦恩对减充血剂有严重的过敏反应,一度强行控制了恩菲尔德广播台的麦克风且在特勒尔奇的周二广播节目里公开出丑且之后被送去圣伊丽莎白医院住院观察了一夜,但很快恢复出院,在周三的晨跑中甚至跑过了斯蒂斯。我错过了整个过程,从内蒂克回来之后听马里奥说的——据说韦恩说了一些关于恩菲尔德工作人员和管理层的刻薄话,当然没有任何认识韦恩和他立场的人会把这些话当真。为他没事感到宽慰占据了每个人讲述这个事件最重要的部分;妈妈们据说一直在圣伊医院守候在韦恩身边直到深夜,波波觉得这猜也猜得出来,完全是妈妈们会做的事。哪怕想想我的胸口起伏的次数。如果你想要最精确的描述的话你要去找最严肃的东西:希特尼和施纳文德的《环境科学词典》认为必须有每小时12厘米连续的降雪,每小时最低60公里的风速,以及能见度小于500米,且所有这些条件必须同时满足超过三个小时才能叫“暴风雪”,三小时以内应该被叫作“c-4级飓”。真正的权威与专业需要那么多的献身精神与持续的专注,让人想想就疲惫不堪。
最近有时我觉得人们可以对某个主题或者某种追求如此在乎且可以一直保持这种在乎那么多年简直是个黑色奇迹。把生命都奉献给它。似乎令人钦佩但同时又非常可悲。我们都渴望把自己的生命献给某些东西,可能。上帝或者撒旦,政治或者语法,拓扑学或者集邮——奉献的对象似乎与这种彻底奉献自己的意愿相伴而生。献给游戏或者针头,献给某个人。这有点可悲。一种以投入的形式逃离的行为。从哪里逃离?那些无聊地堆满了排泄物和肉的房间?为了什么目的?这是为什么他们让我们那么小就开始在这里上学:在问为什么以及奉献给什么对象,在长出真正的喙和爪子的年纪到来之前就把我们自己奉献出去。这很仁慈,从某种意义上说。现代德语比它的杂种表亲更有能力结合介词与词性为形容词的现在分词。上瘾最早的意思是约束,是献身,法律意义和精神意义上都是。献出自己的生命,投入其中。我研究过这个。斯蒂斯问过我相不相信鬼魂。有点荒谬的是哈姆雷特对一切都有无能为力的怀疑,却从没怀疑过鬼魂的存在。从未怀疑过他自身的疯狂是一种伪装。斯蒂斯曾发誓自己看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东西。还是说,哈姆雷特是否只是在伪装自己的伪装。我总会想到《电影与盒带研究》里一位教授在父亲本人未完成的《智能小房间里以让人难以置信的效率利用每厘米空间的帅气男人》结尾的独白,妈妈们曾认为里面对学院酸涩的讽刺是对她个人的批评。我不断想我真的应该上楼去看看“黑暗”怎么样了。但想到坐起来站起来离开5号放映室再走取决于步长的步数上楼,没完没了,仅仅是站起来这个念头就让我很高兴我躺在地上。
我躺在地上。用双手手背感受着尼罗河绿色的地毯。我完全处于水平状态。我这么躺着一动不动看天花板非常舒服。我很享受在一间充满了水平状态的房间里成为一个水平物体。查尔斯·塔维斯很可能与妈妈们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她极其高大的法裔加拿大母亲在她8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父亲几个月之后“出差”离开家里的土豆农场消失了好几个礼拜。他经常这个样子。酗酒者。最后总会有个来自某个遥远的省份或者美国某个州的电话,一个雇工会跑去把他保释出来。这次消失之后,他带回来一个妈妈们一无所知的新娘,一个叫伊丽莎白·塔维斯的美国寡妇,从她踩高跷一般的佛蒙特婚礼照片上看几乎可以肯定是个侏儒——巨大的方脑袋,与腿相比较长的躯干,凹陷的鼻梁和突出的眼睛,短肢畸形的手臂只能抱到蒙德拉贡的右大腿,卡其色的面颊热情地贴着他的皮带扣。查·塔是她带到新婚姻里的婴儿,他父亲是个无所事事的人,在布拉特尔伯勒—家酒馆里玩竞技飞镖时死于意外,就在医生为软骨发育不全的塔维斯夫人在产房里调整分娩脚镫的时候。她在婚礼照片上的微笑十分同型齿。据奥林说,虽然查·塔和妈妈们声称塔维斯夫人并非真正的同型齿——比如——马里奥是真正的同型齿。马里奥的每颗牙齿都是双尖牙。所以一切都无法证实。消失,飞镖事故,以及牙齿畸形的故事都来自奥林,奥林声称他从一段与心急如焚的查·塔在布里格姆女子医院妇产科候诊室进行的长时间单向对话里推断出所有这一切,当时妈妈们正在生产早产的马里奥。奥林那时候7岁;父亲本人在产房里,显然马里奥的出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奥林是我们唯一的消息源这一事实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朦胧,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精确性从来不是奥林的强项。婚礼照片确实有据可查,当然了,也证实了塔维斯夫人确实有个巨大的脑袋且矮得吓人。马里奥和我都没有跟妈妈们谈起这件事,可能因为害怕重新揭开听上去就很不快乐的童年心灵创伤。我肯定的是我从来没与她谈起过这件事。
从他们的行为来看,妈妈们和查·塔在并无血缘但非常亲近的关系之外,从未表现出其他关系。
恐慌发作与预防性集中注意力带来的痉挛此刻突然几乎控制了我,让我感到周围放映室里强烈的水平状态——天花板、地板、地毯、桌面、所有椅子的座位以及架子的上表面与下表面。还有更多——凯威浓墙布上闪闪发光的水平线,屏幕长长的上边,门的上下边,那些枕头,屏幕的下边,黑色盒带驱动器的上下边,以及像发育不良的舌头一样往外凸出的按钮。沙发和椅子和躺椅几乎无止境的水平状态,架子上的每一根线条、卵形盒子的各种水平状态的架子、每个盒带盒子四面中的两面,等等等等。我躺在我小小的石棺一般的空间里。各种水平性压迫在我身上。我像这房间三明治里的一块肉。我意识到了作为直立动物站立、奔跑、停下、跳跃、从球场一侧到另一侧无休无止进行直立行走运动多年以来完全无视的一种基本维度。多年来我一直认为自己从根本上说是垂直的,是一根奇怪的分叉的血肉之杆。我现在觉得自己很笨;我觉得自己似乎更结实了,变成水平状态以后。我不可能被打倒。
盖特利小时候以及后来在公立学校上学时的绰号叫比姆或者比米,或者“比拟器”,等等,这些绰号是从“坚不可摧的大块头白痴”缩写而来的。这是在波士顿的北岸,贝弗利和塞勒姆。他的脑袋巨大,哪怕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也一样。他12岁到了发育期脑袋似乎有一码宽。普通的橄榄球头盔戴在他脑袋上像无檐小圆帽。他的教练不得不给他定制特殊头盔。盖特利是值得花钱的。六年级以后的每个教练都告诉他只要他好好努力想着拿奖,以后一定能进一流大学橄榄球队。半打不同的没脖子、圆板寸、有血管梗塞前兆的教练都不断强调要好好努力且为唐·g.,比米·g.,预测了无量的前途,一直到他高三那年退学为止。
盖特利两边都行——进攻的时候可以当后卫,防守的时候可以当外线卫。他魁梧得足够当线卫,但速度快得待在那儿有点浪费。当时已经体重230磅且能卧推远超这个重量的盖特利,到了七年级40码能跑进4.4秒,传说贝弗利初中教练跑进更衣室对着秒表高潮的速度比这更快。他最大的优势还是他特大号的脑袋。盖特利的脑袋。脑袋坚不可摧。需要码数的时候,他们会移动位置,让盖特利孤军作战,然后把球传给他,而他会低下头往前跑,眼睛盯着草皮。他特制头盔的顶部就像火车头上的排障器一样向你冲过来。防守球员、护肩、头盔和鞋钉都从脑袋上被弹出去,经常往不同方向。这个脑袋无所畏惧。就像它没有任何神经末梢或者疼痛感受器一样。盖特利让队友把他的脑袋往开合中的电梯门里塞来逗乐他们。他还让别人在他脑袋上砸东西——午餐盒、餐厅托盘、四眼书呆子的小提琴盒子、曲棍球棒。到13岁时他再也不用自己买啤酒了:他会跟某个小孩赌半打啤酒他可以用这个或那个东西打脑袋。他的左耳因为电梯门的撞击有点永久性的外翻,因此盖特利喜欢用鬓角很长的豪迈王子一般的发型来遮住畸形的耳朵。一块颧骨上还留有十年级时某个北雷丁的小孩在派对上跟他赌一打啤酒让他砸破装满镍币的袜子结果没砸在头骨上却砸在他眼睛下面而造成的一块紫色凹坑。贝弗利高中橄榄球队的整条进攻线全上才把盖特利从那孩子身上拉了下来。少年线卫对盖特利的评价是他一定程度上脾气很好非常随和但如果你想惹他的话最好40码跑进4.4秒。
他一直是那种男孩中的男孩。他身上那种乐呵呵的凶猛总是把女孩都吓跑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打交道除了通过让她们看别人往他脑袋上砸东西来吸引她们的注意力以外。他从来不是那种讨女人喜欢的男人。在派对上他总在那些喝酒而不是跳舞的人群中心。
考虑到盖特利的身材与家庭状况,他没成为校霸可能是件让人惊讶的事情。他并不善良也不英勇,也不是保护弱者的人;他不会好心站出来保护四眼书呆子和怪孩子免受校霸们的欺凌。他只是对折磨弱者没有兴趣。他现在还是不知道这是个优点还是什么。如果宪兵曾经对盖特利拳打脚踢,而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日渐虚弱的g.夫人身上,事情可能会有所不同。
他9岁第一次抽大麻,从某个初中黑人小孩那里买来的自己卷的针那么细的一根,还是跟另外三个小学橄榄球队员一起抽的,躲在某处闲置的夏天度假屋里,其中一人有钥匙,看着电视里的黑人们在燃烧着的洛杉矶街道上疯狂奔跑,在一个警察被家用录像机拍下来对某个黑人下了狠手以后。几个月以后他第一次喝醉,和几个队友一起认识了某个奥金公司的喜欢给小孩子喝螺丝刀鸡尾酒让他们变迟钝的男人,他不上班时喜欢穿棕色衬衫和高筒靴,在孩子们喝完他给他们买的橙汁和伏特加以后跟他们讲左格和《特纳日记》之类的东西,小孩子总是面无表情看着他同时互相翻白眼。很快跟盖特利一起玩的这些橄榄球员对很多事情都没有了兴趣,除了嗑药、举行弹空气吉他和撒尿比赛以及对睡爆炸头北岸女孩进行理论探讨,以及想出新的能砸在盖特利脑袋上的东西。他们也都有类似的家庭情况。盖特利是其中唯一真正献身于橄榄球的人,这也只是因为他被反复告知他有过人的天赋和无量的前途。他被归为注意力缺陷,需要接受特殊教育,小学开始就这样,且在“语言艺术”方面有特殊缺陷,但这其实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盖夫人基本不认字而盖特利不想让她更难过。但在打球上他没有任何注意力问题,在啤酒螺丝刀高脂大麻之类的东西上也没有,特别是在临床药物上也没有,自从他13岁时第一次吃安眠酮362以后就再也没有过。
就像盖特利总会把螺丝刀与无籽大麻的开始阶段的回忆压缩成一段有关往大西洋里尿橙汁的故事(他和那些愣头青贝弗利球员以及他一起玩的那些校霸脚埋在沙子里站在北岸岸边一口气喝完整夸脱让人喉咙发痒的橙汁,面向东,往涨潮的海浪中射入拍纸本一样黄很快又回潮围拢到他们脚边的尿液弧线,混合了他们尿液的海水泡沫很温暖,呈黄色——就像迎风吐痰一样——盖特利在讲台上一开始就说事实上他之前就已经尿了裤子,喝酒的时候),以同样的方式,他把发现口服麻醉药之前的那几年,他作为安眠酮和海芬牌啤酒的狂热爱好者的13到15岁的那几年的那段回忆称作“杀手人行道的袭击”。安眠酮和海芬啤酒也让盖特利加入了一些贝弗利初中非运动型也更邪恶的社交圈,其中就包括特伦特·基特363,一个穿印染毛衣夹着笔记本电脑的书呆子,没下巴,貘鼻子,也是整个美国东海岸40岁以下人群里最后一个狂热的“感恩至死”迷,他在邪恶的贝弗利初中药物圈子里得到至高荣耀完全是因为他能把任何出去度假的家长的厨房改造成简陋的制药实验室,用烤肉酱瓶子之类的东西当爱伦美氏烧瓶,拿微波炉把氢氧根和碳粉环化成三环化合物,把肉豆蔻和黄樟油当原料合成亚甲二氧基迷幻药364,乙醚来自木炭,用色氨酸和l-组氨酸合成自制冰毒,有时候甚至只用煤气灶和家用厨具,就可以从pvc管道清洁剂里提炼出可用浓度的四氢呋喃——那个时候从任何化工公司弄到四氢呋喃算走狗屎运,48个美国州6个加拿大省没有一个地方不会有穿三件套西装戴着反光太阳镜的缉毒局探员马上出现在你面前——然后用四氢呋喃和乙醇以及蛋白结合催化剂把最普通的抗组胺药变成离经典的两相安眠酮只差一个甲基分子的东西,也即无畏的安眠酮。基特把他的安眠酮同位素叫作“你往何处去”,是13—15岁时期的比米·盖以及与他一起吃“你往何处去”和美沙酮的那群懒洋洋头发竖起的邪恶小团体的最爱,和海芬啤酒一起下肚其结果是某种记忆力衰退,这两年——也正是前宪兵找了别人的那几年,一个纽伯里港的离婚女人,显然比盖夫人更有对抗精神,然后宪兵开着他满是贴纸的福特车带着他的海员包和大衣离开了——这段日子在盖特利清醒之后的记忆里被模糊地概括成“杀手人行道的袭击”时期。安眠酮和16盎司海芬啤酒唤醒了盖特利和他的新朋友们对通常没有动静但时刻潜伏着危机的看似安全的公共人行道的恐惧。你不需要像特伦特·基特一样聪明就能知道(安眠酮)+(甚至不需要那么多啤酒)=在离你最近的人行道上被放倒——就像你好好走在人行道上,不知发生了什么人行道突然朝你袭来:放倒。他妈的发生了一次又一次。这让整个小团体十分抵触在吃了“你往何处去”的情况下走去任何地方,理由是他们那时候还没有驾照,这也给了你一点“袭击”问题影响下的智商总和有了一点概念。左眼上一处小小的永久伤疤和一处看上去像下巴沟的伤疤是盖特利转向波考赛特之前那段时间的遗留物,往更深层的口服麻醉药移动的一大好处是波考赛特+海芬啤酒根本不能给你足够的直立移动能力去人行道上面对潜伏危机。
令人惊讶的是这一切都没有影响盖特利打球的表现,但他那时候对橄榄球的投入程度与对口服中枢神经抑制剂的投入程度相当。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如此。他给自己定了规矩。只在晚上摄入“物质”,在训练之后。有训练和比赛的赛季里,9:00到18:00之间连一口啤酒都不喝,只在周四晚上正式比赛之前允许自己抽一根大麻。橄榄球赛季中他用铁腕控制自己直到日落,然后让自己听凭人行道和让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支配。他用上课的时间补充快速眼动睡眠。到九年级他已经是贝弗利塞勒姆高中民兵队的主力,同时处于留校察看期。跟他混在一起的大部分邪恶小团体成员高二的时候都因为逃学或者贩毒被开除了。盖特利还是坚持到了17岁。
但安眠酮和“你往何处去”以及波考赛特对做功课来说是致命的,尤其在用海芬啤酒送服的情况下,尤其在你对学业有矛盾情绪有多动症把每一分自制力都用来保护橄榄球不受“物质”影响的情况下。而——让人遗憾的是——高中不像大学,大体育项目的教练对教师、运动员和成绩方面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力。基特帮盖特利通过了数学和特殊教育科学考试,而法语老师被民兵队那个皮肤晒黑的花花公子进攻协调员代表盖特利和一个半白痴的边锋操翻上天去了。但英语彻底让他完蛋,盖特利。体育部让盖特利尝试的全部四个英语老师都有种“只为胜利欢呼”的想法,认为让通不过考试的盖特利通过是残忍的行为。而体育部向他们指出盖特利的家庭状况极具挑战性因此不让盖特利及格取消他打球的资格会使他丧失留在学校的唯一理由——这些努力都毫无用处。英语是他成败的关键,他那时候把它叫作他的“滑铁炉”。学期报告他多少还能写;橄榄球教练手上有很多书呆子可用。但随堂讨论和考试让盖特利备受折磨,他根本不可能在天黑之后在“你往何处去”和海芬与枯燥乏味的《伊坦·从哪儿来》之间选择后者。加上此时三个不同学校的负责人已经让他确信自己基本上是个傻子了。但大部分原因还是“物质”。有个贝弗利高中体育部请的书呆子英语学生家教整个高二的三月份每个晚上都和盖特利在一起,到了复活节那孩子体重只剩下95磅,打了鼻环,手开始发抖,被他疯狂的正常的父母送进了青少年康复中心,在那里,书呆子第一个礼拜的“戒断”都在角落里用乔叟式的英语高声背诵《嚎叫》。盖特利5月的高二作文考试不及格,丢掉了秋季打球的资格,然后休了一年学为了保留高三赛季打球资格。但后来,没了另一件他投身其中的事情,精神上的紧急刹车已经没用了,盖特利人生的第16年几乎是个灰色空白地带,除了他母亲新买的红色的看电视沙发,还认识了一个乐于助人、长着毁容性皮疹、有巨额赌债的来爱德药店药剂师助手。另外还记得可怕的眼内瘙痒以及来自便利店的一日三餐,加上他母亲伏特加杯子里的蔬菜,在她睡着以后。当他终于要回学校上高二课程打高三橄榄球的时候,17岁284磅的盖特利变得虚弱、肥胖,看起来有发作性睡病,有不可动摇的需求计划,他需要每三个小时从口袋里的泰诺药瓶里取出15毫克的盐酸羟考酮保持镇定。他在场上像一只巨大的糊里糊涂的猫——教练让他去做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担心他得多发性硬化症或者卢·格里格病_—哪怕漫画版的《伊坦·从哪儿来》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而基特在赞助年代前最后一年的9月离开了这里,被塞勒姆州立大学计算机系以全额奖学金提前录取,这也意味着盖特利必须自己学数学和化学了。进攻上,盖特利第三场比赛就丢掉了首发位置,输给了一个教练说他潜力无限的大块头眼神清澈的新生。之后盖特利夫人在10月底经历了肝硬化大出血和脑溢血,就在盖特利准备好不及格的期中考试前。眼神厌烦的白大褂吹着蓝色的口香糖泡泡把她抬上了一辆没带警报灯的救护车,先把她送到医院然后又送到了跨越伊瑞尔海滩一直到雪莉角的社会福利长期疗养所365。盖特利眼睛痒得都没法站在满是红色斑点的前门台阶上挥手说再见。他抽的第一根烟是在那一天,他母亲留下的,抽了一半的一包加长版香烟里的一根。他甚至没有回过贝弗利高中清理过自己的储物柜。他之后再也没正式打过球。
我可能一直在打瞌睡。又有几个脑袋伸进来等我回应又离开。我可能已经打了个盹了。我突然想到,如果不饿就不用吃饭。这对我来说几乎是个重大发现。我已经有一个多礼拜没有饿过了。我记得我以前一直很饿,总是很饿。
然后某个时刻佩木利斯的脑袋出现在门口,他一头奇特的双子塔般的起床乱发晃动着,他越过两只肩膀往后面走廊里看。他的右眼不是痉挛就是因为睡觉肿了起来;它有点问题。
“哈驴。”他说。
我假装罩住自己的眼睛。“你好啊陌生人。”
道歉或者解释或者担心你对他有意见从来不是佩木利斯为人处世的方式。这点上他让我想到马里奥。这种近乎王者气质的毫无不安全感让人很难与他在场上严重的神经衰弱症联系到一起。
“怎么了?”他说,没从门口进来或者出去。
我可以预见到自己问他这礼拜都去哪儿了以及会出现的各种可能的回答和之后更多的问题,这种预测几乎让人无法承受,我身上的力气只够说我一直躺在地上这一事实。
“就躺在这儿而已。”我告诉他。
“我刚刚听说了,”他说,“佩特罗传声筒说到了歇斯底里。”
平躺在很厚的地毯上让人几乎不能耸肩。“你自己亲眼看吧。”我说。
佩木利斯这时候全身进门了。他成了房间里唯一认为自己基本上是垂直的东西。他看上去很不好;气色不对。他没刮胡子,下巴上长出十几根小小的黑胡茬。他给人一种在嚼口香糖的印象,尽管他并没有在嚼口香糖。
他说:“想事呢?”
“正相反。预防思考。”
“觉得有点朋克?”
“没啥可抱怨的。”我对他翻了个白眼。
他忽然停了下来。往我视线的边界移动然后把自己塞进了我身后两面墙之间的缝里;我听到他滑下来,采取他有时候喜欢的背靠墙的蹲姿。
佩特罗传声筒是佩特罗波利斯·卡恩。我在想关于《智能小房间里的帅气男人……》的最后一堂电影课之后是查·塔在父亲本人葬礼上的不幸遭遇。妈妈们把父亲本人葬在里斯雷省她的家族墓地里。我能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大叫和两记碰撞声。我的胸腔收缩又舒展开。
“因克斯特?”佩木利斯过了一会儿说。
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是,新填的坟墓上的土堆似乎很松散,隆起且蓬松,像面团一样。
“哈尔?”佩木利斯说。
“什么事。”
“我们需要讨论很多事情,兄弟。”
我什么也没说。有太多可能出现的回答,有的俏皮有的坦诚。我能听到佩木利斯的乱发在他往两边看的时候擦过两面墙,还有他玩短拉链的微弱声音。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个更私密的适合说话的地方。”
“我是一根躺在这儿接收到你信息的高度灵敏的水平天线。”
“我是说我们应该去个什么地方。”
“为什么现在突然这么紧急?”我尝试让我的语调听上去有种犹太母亲的感觉,那种旋律性的抑-扬-抑。“整个礼拜: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张卡片。现在我倒要来听你的紧急事件了?”
“你最近见到过你妈妈们了吗?”
“一周没见她了。毫无疑问她在帮查·塔安排一个天气影响下的场地,”我停顿了一下,“我也一周没见到他了,想起来的话。”我说。
“末世今天不行了,”佩木利斯说,“外面的地图上一塌糊涂。”
“我们很快就能听到有关魁北克小孩的消息了吧,我感觉得到,”我说,“我在这个姿势中非常灵敏。”
“你说我们跳过人造肉肠去‘牛排与圣代’吃饭怎么样。”
有很长一段停顿,我在脑子里运行决策树。佩木利斯在不断拉上又拉开一个短拉链。我没法决定。我最后不得不做出随机选择。“我想减少去那些名字里有‘与’字的地方消费。”
“听着,”我能听到他身体凑到我脑袋上方时膝盖发出的咔咔声,“有关tu-savez-quoi(1】_”
“那个爱德爱姆爱贼。合成狂欢派对。肯定不成了,迈克。说到地图上一塌糊涂。”
“这是我们要讨论的事情,如果你能抬起屁股的话。”
我花了一分钟看着nasa杯子抬高落下。“别说了,m.m.”
“说什么了?”
“我们在间歇期,记得吗?我们要像什叶派穆斯林一样度过你奇迹般哄骗那个人给我们的三十天。”
“哄骗不是我们得到三十天的原因,因克。”
“而现在,还有,多少,二十天。我们要像毛拉的孩子一样提供尿液,我们答应的。”
“这不是——”佩木利斯说。
我放了个屁,但没发出声音。我觉得无聊。我不记得有过佩木利斯让我觉得无聊的时刻。“我不需要你用诱惑的语言给我描述。”我说。
基思·弗里尔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光着的两条手臂交叉在胸口。他还穿着他睡觉穿的奇怪的连体衣,使他看上去好像哪个杂耍表演里专门把电话本撕成两半的人。
“有人能解释为什么楼上走廊窗户上有人肉吗?”他说。
“我们在说话呢。”佩木利斯对他说。
我半坐了起来。“肉?”
弗里尔低头看看我。“这可不是说笑哈尔。我向上帝发誓走廊窗户上有一条人类额头肉,还有看上去像两条眉毛的东西,和一点点鼻子的部分。高保罗说在大厅里看到斯蒂斯从医务室出来戴着一个像是佐罗头上戴的东西。”
佩木利斯完全垂直,又站了起来;我能听到他站起来时膝盖发出的声响。“这像是真正的面对面,兄弟。我们被困在这里,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