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露丝·范克里夫女士解除新病人三天禁闭的第一天。可以去恩菲尔德之外的地方参加会议,如果有工作人员认为有某个安全可靠的病人陪伴的话。露丝·范克里夫穿着高跟鞋与精神病抑郁症患者凯特·贡佩尔同行走在坎布里奇英曼广场南面的前程街上,现在刚过22:00,前者不停在说话。
凯特·贡佩尔发现露丝·范克里夫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同伴。露丝·范克里夫来自南岸的布伦特里地区,比正常体重轻好几公斤,涂着黄铜色的唇膏,干枯的头发梳成那种几十年前流行的大蓬蓬头。她脸上是晚期冰284瘾君子那种两颊深陷下巴拉长的昆虫似的样子。她的头发是一团干燥缠绕的东西,下面是小小的眼睛和瘦骨嶙峋的身体和突出的鹰钩鼻。乔艾尔·v.d.说更像是露丝·范克里夫的头从头发上长出来而不是相反。凯特·贡佩尔的头发是那种案板似的短发,至少颜色可辨认。
凯特·贡佩尔已经四个晚上没睡觉了,她在前程街人行道上歪歪扭扭的步伐很像一艘不紧不慢曲折航行的船。露丝·范克里夫对着她的右耳不停说话。现在是周六晚上22:00,钠光街灯不停地灭了又亮,发出一阵时断时续的嗡嗡声,哪里接触不好。人流很密集,露宿在英曼广场周围的那些不死之人和醉鬼也聚集在人行道的边缘,而如果凯特·g.去看黑着灯的商店橱窗里路人的倒影他们(行人和不死的街头艺术家们)只是漂浮在每个橱窗里的不与任何东西连接的人头。漂浮着的没有身体的人头。几家商店门口有不完整的坐在轮椅上的人,本该是下肢的地方放着创意容器和请求帮助的手写信。
口头叙事开始出现。露丝·女士是被社会服务局和家庭法院强制送来恩内特之家的,因为她的新生儿被发现包着沃尔玛广告单扔在马萨诸塞州布伦特里的某条小巷子里,单子上写着丰收月超值特惠,已于11月1日周日过期。露丝·范克里夫相当不明智地没把婴儿手腕上写着出生日期和她自己名字及医保卡号码的手环取下来。这个婴儿现在据说在南岸某家医院的保温箱里,与机器相连,正逐渐减少因胎儿药物成瘾而接受的可乐定285治疗,凯特·贡佩尔只能猜测。286露丝·范克里夫孩子的父亲,她报告说,在诺福克县监狱里接受保护与照顾,等待判决,露丝·范克里夫好几次描述原因是无执照经营制药公司。
对凯特·贡佩尔来说最不同寻常的部分是这人似乎可以在没有意识到往前走的情况下往前走。她把左脚放在右脚前面然后右脚在左脚前面,然后她就往前移动了,她的整个身体,虽然她能集中注意力做到的仅仅是移动自己的一只脚,然后是另一只脚。脑袋滑过黑着灯的窗户。附近的一些拉美裔男性会在走过时带有性意味地打量别人——尽管瘦骨嶙峋头发干燥有点像巫婆,露丝·范克里夫的举止装束以及她的蓬蓬头都散发着她本人对性和性欲的渴望。
选择匿名戒毒会而不是匿名戒酒会的一个负面因素是可利用性和会议地点。换句话说,匿名戒毒会要少一些。在一个周六晚上如果你站在恩菲尔德的恩内特之家屋顶上往任何一个方向吐口水,你很难不击中附近的匿名戒酒会活动场地。而周六晚上最近的匿名戒毒会议是北坎布里奇的“净静小组”,这个小组因交头接耳和扔椅子而臭名昭著。新人会议从20:00到21:00,固定会议从21:00到22:00,故意那么晚,为了抵消那么多瘾君子每周六晚上都会犯的毒瘾,周六仍然是一周中特别的神秘派对之夜,哪怕对那些很久以前就365天7天24小时参加派对的人来说。但从英曼广场回到恩内特之家是一场可怕的徒步旅行——要从前程街走到中央广场坐红线到公园街站然后换让人发狂的绿线b车往西在联邦大道上坐很长的时间——而现在已经22:15了,也就是说凯特·贡佩尔只剩下75分钟的时间把自己以及旁边那个其貌不扬、散发绝望气息却放荡、喋喋不休的新人在“宵禁”前拖回去。露丝·范克里夫说的话就像不知道多少天或者多少星期之前兰迪·冷斯摄入了物质又在别处虐待动物被扫地出门之后她听到的所有话一样,与听众的兴趣丝毫没有关系。
两个人在颤动的路灯投下的癫痫一般的光圈里进进出出。凯特·贡佩尔在露丝·范克里夫问她知不知道去哪里能买把便宜牙刷的时候尝试不发抖。凯特·贡佩尔的全部精神力量与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左脚,然后是她的右脚。一个她没看到的脑袋,漂浮在有她自己无法辨认的脑袋和露丝·范克里夫一团乱发的窗户上的,是鬼一般眼窝深陷的穷托尼·克劳斯的脑袋,他跟在她们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一步又一步地跟着她们略呈蛇形的行进路线,紧盯着他以为里面装着比车票钱和匿名戒毒会新人钥匙圈更值钱的东西的小包。
加湿器发出的震动声和翻腾声使房间窗户在吉姆·特勒尔奇往小电视电脑播放器里插入一盘职业摔跤盒带的时候发出哭泣的声音,他穿上自己最俗气的运动外套,用湿梳子把头发梳得油光,有点假发的感觉,然后躺倒在床上,周围都是赛尔代瓶子和两层面巾纸,准备好等待药起作用。他的室友们早已预见了要发生的事,马上逃了出去。
踮着脚站在b区的弯曲走廊里,迈克尔·佩木利斯把网球拍倒过来,正用握柄小心地把吊顶上一块天花板撬开,然后移到铝合金支架上,将它在支架上的位置从方形变成菱形,还要小心地不让它掉下来。
莱尔盘着腿悬浮在没开灯的健身房湿巾机上面几毫米的地方,翻着白眼,嘴唇几乎不动,没发出一点声音。
施蒂特教练和马里奥在施蒂特的老宝马摩托车上从西联邦大道往山下冲,要去牛顿中心的伊万杰琳低温甜点店,就在人们通常叫作“伤心山”的山脚下,施蒂特表情严峻,身体像一个滑雪的人一样前倾,他的白围巾飘扬在空中也甩到了马里奥脸上,右侧挎斗里,马里奥也在他们的下坡飞翔时身体前倾,准备好要在他们达到最低点的时候大叫。
艾薇儿·因坎旦萨夫人,似乎同时抽了三四根烟,从问讯处拿到了某位记者在亚利桑那图森市东部炸空大道上的电子邮件地址和电话,正在拨电话,用一支蓝圆珠笔戳电话机上的按键。
“阿耶!”那人大叫,追着修女,手里挥舞着一件武器。
这位看上去很强悍的修女也喊着“阿耶!”,同时熟练地踢着他,长袍在她身边复杂地飘动。两位对战者在一处废弃的仓库里互相追着绕圈子,都在狂吼。修女的头巾已经歪了且沾满了泥土;她的手背,握成武术的姿势伸在身体前,展现出褪色的部分文身,某种爪子很怪的鸟。电影一开始是这样,在暴力场景的正当中,然后定格在修女空中踢腿的瞬间,电影名字《血嬷嬷:强悍修女》蒙版融入画面字体流出可怕的血光一直到演职人员名单从屏幕底部滚过。布里奇特·布恩和弗朗西斯·l.昂温未经允许就走了进来,在6号放映室加入哈尔,蜷曲着身子倒在房间里的另一张沙发上,她们脚底碰在一起,布恩在从一个圆筒纸盒里吃未经允许的冻酸奶。哈尔把变阻器调低,电影的字幕和演职人员名单使得他们的脸冒着红光。布里奇特·布恩以一种好客的态度把手里的盒子往哈尔的方向伸,而哈尔为了谢绝指着腮帮子里的科迪亚克嚼烟然后做出俯身吐口水的动作。他似乎在认真地研究演职人员名单。
“这是什么?”弗朗·昂温说。
哈尔慢慢回头看她,然后更慢地抬起右手臂用手里在捏的网球指着屏幕,电影的50磅大小的名字还在定格的场景和演职人员名单上方发着红光。
布里奇特·布恩给了他一个眼色。“你屁股里塞了什么玩意儿?”
“我要独处。我来这儿是为了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有种惹哈尔讨厌的动作,总是用勺子挖巧克力酸奶然后把勺子倒过来,转过来,所以每次进入她嘴巴的时候勺子总是倒着,她的舌头可以立即接触甜点,而不用碰到冰冷的勺子,不知道为什么这动作总是让哈尔极不舒服。
“那你应该把门锁上的。”
“然而放映室的门上并没有锁,287你知道得很清楚。”
圆脸弗兰妮·昂温说:“嘘。”
有时候布恩还会玩装满了食物的勺子,让它在面前飞来飞去好像小孩玩纸飞机一样,之后才把勺子倒过来塞到嘴里。“大概是因为这房间是公共房间,给所有人用的,一个有脑袋的人应该不会选择到这儿来独处。”
哈尔弯下腰吐了口水,让它在空中垂挂了一会儿才彻底吐出来,因此口水就慢慢拉长。
布恩收回干净勺子的动作也一样慢。“不管某个人当天因为在所有人面前差点输球多么不高兴嘴噘得多高,我只是听说。”
“布里奇特,忘了告诉你我看到来爱德药店正在对催吐剂大清仓。我是你的话肯定马上跑过去。”
“你真是个坏人。”
贝尔纳黛特·朗利把她长长的四方脑袋伸进房间看到布里奇特·布恩然后说“我就想我听到你在里面”,然后跟珍妮·巴什一起不请自来地走了进来。
哈尔发出呜咽声。
珍妮·巴什看着大屏幕。电影的主题曲是女声大合唱,很厚重且歌词非常反讽。贝尔纳黛特·朗利看着哈尔。“你知道有个真的巨大的女人在走廊间巡视,在找你,拿着个笔记本而且表情非常坚定。”
布恩漫不经心地来回玩着勺子。“他要独处。他不想跟人说话且吐口水的样子加倍恶心就为了证明这点。”
珍妮·巴什说:“你们不是有什么重要的论文明天蒂埃里课上要交?斯特拉克和肖的房间里传出一阵鬼哭狼嚎。”
哈尔把嚼烟放到舌头底下。“写好了。”
“我想也是。”布里奇特·布恩说。
“写完了,重写完了,排好版了,打印出来了,检查过了,校对过了,订起来了。”
“校对得命都没了。”布恩说,一边还在转动勺子。哈尔可以看出来她抽过几口。他现在直勾勾盯着墙上的屏幕,一边用尽力气捏球以至于小臂胀成了两倍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