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的父亲。”史地普利说。史地普利又一次面朝外,屁股侧向一边,一只手放在髋部。他肱三头肌上的抓痕现在既难看又肿。另外,史地普利左手手指上有一个地方比旁边的皮肤白一点。摘掉了某个大学戒指,也可能是结婚戒指。马哈特觉得奇怪:史地普利会去做电解除毛手术却不愿意花点功夫处理手指上的白色环形。
史地普利说:“我自己的父亲,在他中年的某个时候。我们看着他沉迷于某种娱乐。很不好。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或者跟什么有关。”
“你现在要透露你的个人故事。”马哈特表示。
史地普利没有耸肩。他假装在观察沙漠地面上的什么特殊的东西。“但绝不是‘娱乐’那样的东西——一个普通的老电视节目。”
“广播电视——你怎么说来着?——被动电视。”
“是的。广播电视。这个节目叫作《陆军野战医院》。名字是缩写,不是指令。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其实搞不太清楚怎么回事。”
“我知道美国历史电视喜剧《陆军野战医院》。”马哈特表示。
“这该死的电视剧没完没了。永远不结束的电视剧。整个赞助年代前的70年代和80年代一直在放,后来终于结束了,万幸。背景设置在联合国朝鲜战争行动里的某个战地医院。”
马哈特仍然没有表情。“警察行动。”
很多山上的小鸟在他们上方和背后开始叽叽喳喳。也有可能是某条蛇发出的试探性的响声。马哈特假装找口袋里的表。
史地普利说:“好吧,迷恋某部电视剧初看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上帝知道我自己也迷上过一些节目。一开始只不过是这样。出于习惯的迷恋。‘每周四晚21:00。东部时间9:00,中部山地时间8:00。’他们以前会这样播报,提醒你看,或者如果你要录下来的话。”马哈特从背后看着那个大块头男人耸肩。“所以这个节目对他很重要。好吧,没事。没问题。所以他从中得到乐趣。上帝知道他也确实有权利享受享受——他这辈子忙得像狗一样。所以好吧,一开始他每周四的安排都围绕这部电视剧展开,在某种程度上。很难指出有什么不对劲或浪费时间的地方。是的,他总是周四晚上20:50回到家里。然后他总会一边吃晚餐一边看节目。几乎有点可爱。亲妈咪一直取笑他,说他很可爱。”
“可爱在父亲中,不多见。”马哈特绝不可能提及那明显的美国儿童用语亲妈咪。
“我老爸在一家燃料油经销公司工作。家用燃料油。你的档案里有这些吗?给福捷先生提供一个小趣闻:美国未指定服务局的史地普利:已故父亲曾是燃料油配送调度员,在纽约特洛伊市的奇瑞燃料油公司。”
“美国纽约州,版图重划之前。”
休·史地普利转过身来但不是完全转过身来,心不在焉地抓自己的痒。“但是后来出现了:分销重播。《陆军野战医院》。这部电视剧非常受欢迎,所以有几年每周四一集以后它开始日播,有时候在白天,有时候在深夜里,我记得这叫作分销重播,也就是说地方台买下以前的节目然后把它们剪开来插广告进去,然后播放。注意了,这可是在全新的剧集每周四21:00仍然准时播出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切的开端。”
“那种可爱,没有了。”
“我老爸开始觉得那些重播节目对他也非常重要。不能错过。”
“哪怕他之前已经看过享受过了,这些重播节目。”
“这该死的电视剧在州政府地区两个不同的地方台播出。奥尔巴尼和周围地区。有那么一段时间,有个台甚至有整个小时的《陆军野战医院》时段,连播两集,每天晚上,23:00开始。另外下午也有半小时,给那些没工作的人或什么人看。”
马哈特说:“也就是美国电视喜剧节目的轰炸。”
短暂注意了一下他脸上的疙瘩以后,史地普利说:“他开始在办公室里也弄了个小电视机。在经销商办公室里。”
“为了看下午的节目。”
在马哈特眼里,史地普利说的这些话没什么心计。“广播电视,到最后他们把一些电视机做得非常小。某种可悲的对抗有线电视的方法。有些小得可以戴在手腕上。你年纪太轻肯定记不得。”
“我对前数字电视时代记得非常清楚。”马哈特说。如果史地普利讲的个人故事中有什么政治观点或者信息,马哈特现在还无法搞清他的路数。
史地普利把他糟糕的比利时香烟换到右手,往山下弹烟灰。“一切发展得很慢。逐渐地沉迷其中。从生活中撤退。我记得有些他的保龄球联合会伙伴打电话来,说他已经退出了。我们的亲妈咪发现他还退出了哥伦布骑士团。每周四的玩笑和可爱都不见了——他完全弓身坐在电视机前,根本不吃托盘的东西。而每天深夜,为了看那每晚的一小时,我老爸都会格外清醒,然后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弓着身,头往前伸着,好像被电视机吸进去一样。”
“我自己也曾见过这样的观看姿势。”马哈特冷冷地说,想起他的二哥以及蒙特利尔加拿大人冰球队。
“然后他变得焦躁不安,脾气暴躁,如果有什么事情让他错过哪怕一集的话。哪怕一集。如果你指出他之前已经看过大多数节目有七遍之多,他会变得很可怖。亲妈咪不得不帮他对外人撒谎。两个人都不谈这事。我不记得我们中有谁试过把这事大声说出来——他对《陆军野战医院》节目喜爱之情的黑暗转变。”
“家庭有机体仅仅是稍作改变以适应这种转变。”
“这都不是那么容易沉迷的一种娱乐形式,”史地普利说,他的语气在马哈特听来似乎有点不假思索而且像是年轻了不少,“我是说这节目不差。但这可是广播电视。粗俗喜剧和罐头笑声。”
“我对这个重播节目印象深刻,你不用担心我。”马哈特说。
“这种逐渐转变的某个节点上笔记本第一次出现。他开始边看电视边记笔记。但只是在看《陆军野战医院》的时候。他从来不把笔记本放在你能看到的地方。他也不是说真的那么遮遮掩掩,你甚至不能因为这个说有什么不对。但那本《陆军野战医院》笔记本似乎从来不会随便乱放。”
马哈特一只手还在毯子底下抓紧斯特林ul35,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举着,对着林孔山上那一点点红,伸着脖子看他们身后山坡上的影子。
史地普利换了一瓣屁股,站着的时候身体重心在另一瓣屁股上。“作为小孩,这个时候你已经不能无视空气里痴迷的味道了。对笔记本的遮掩,对遮掩的遮掩。对微小细节一丝不苟地记录,小心翼翼地按顺序记录,你可以看出来这些意图既迫不及待又遮遮掩掩。”
“这是种失衡,”马哈特同意道,“对重要性的过度重视。”
“上帝啊,你可真不知道。”
“对你也是,”马哈特说,“那种过度的失衡。你父亲在痴迷中每况愈下,但总是慢得你没办法真的质问自己,你是不是那个真正失衡的人,对某件事看得过于重要——一本笔记本,一种姿态。疯狂的开始。”
“还有对亲妈咪的伤害。”
马哈特把轮椅转到能看到自己影子的角度,影子在露岩上方的陡峭山坡的地形上看上去钝化变形,总的来说又小又可悲。日出破晓那种巨大邪恶的布罗肯幽灵阴影在这里并不存在。马哈特说:“家庭的整个有机体开始失衡,质疑它的感知力。”
“我老爸——之后他发展出一种引用《陆军野战医院》里某些台词和场景的习惯,为了阐释什么想法,或者在对话中证明什么观点。一开始他对这个习惯比较随意,仿佛他只是忽然想起那些小碎片小场景。但这种情况开始发生变化,不过还是很缓慢。另外我记得他开始找那些有这部电视剧的演员参演的电影。”
马哈特假装吸鼻子。
“到了一定阶段他似乎不能在不提到这部剧的情况下与别人对话或者交流任何话题了。话题。不回到电视剧的引用系统的情况下。”马哈特为了获得自己的小影子在不同光线下的不同角度而把轮椅转向这边和那边,发出细小的咯吱声,史地普利略微表示了他注意到了那些咯吱声。史地普利响亮地从鼻孔中喷出气。“当然也不是说他对此没有任何自省态度。”
有时候马哈特觉得自己也并不讨厌这个史地普利,虽然喜欢或者尊敬可能又用词过重。
“不是对‘它’的那种痴迷,那个‘它’,你刚说的。”
“过程是渐进又缓慢的。到了某个阶段我记得他会把厨房叫作‘用餐帐篷’,他的书房叫作‘湿地’或者‘沼泽地’。这些都是电视剧里虚构的地点。他开始租一些哪怕临时演员或者客串演员里有那个电视剧演员的电影。他买了台当时叫作贝塔混合263的东西,一种早期的磁带录像机。他开始用磁带录下每周29次首播与重播的节目。他存下这些磁带,然后用与录制时间没有任何关系的巴洛克式的交叉引用系统整理它们。我记得亲妈咪在他把被子搬到书房———‘沼泽地’里并且开始每晚睡在或者假装睡在安乐椅上时什么也没说。”
“但你怀疑他没有真的睡觉。”
“慢慢变得很明显,他整个晚上都在看他的《陆军野战医院》磁带,可能一遍又一遍看,用一个白色塑料耳塞遮蔽噪音,发疯一样在笔记本上记笔记。”
与日落那种激烈的刺破不同,破晓的太阳仿佛从林孔山圆润的山顶慢慢被一点点吐出来,热量更湿润,光线是一种与爱意有关的淡淡红色;而美国未指定服务局的史地普利站姿的影子从露岩投射到他身后的马哈特身上,近得马哈特可以伸出手碰到。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对这件事确切的发展记得不那么清楚。”史地普利说。
“渐渐发生的。”
“我只知道亲妈咪,我记得她有天在我家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好几封寄给《陆军野战医院》里的一个角色,叫作——这我他妈的记得清清楚楚——伯恩斯少校的信。她找到的。”
马哈特没让自己笑出来。“翻找垃圾桶,就为找到失衡的证据。”
史地普利对马哈特摆摆手。他没有被逗笑。“她没把垃圾桶翻得底朝天。亲妈咪修养可没那么低。她大概只是健忘,剪下食物券之前就把那天的《特洛伊日报》扔进垃圾桶里了。她有剪食物券的癖好。”
“这是在北美报纸回收法规264颁布之前。”
史地普利没摆手也没瞪他。脸上有种出神的表情。“这个角色——我记得,太清楚了——是那个演员莫里·林维尔演的,20世纪福克斯的一个普通老员工。”
“福克斯公司后来崛起成为四大电视公司里的第四大。”
史地普利热烈奔放的妆容经过前一天的热浪现在一夜之间已经硬化成了近乎恐怖的样子。“但那几封信,那几封信是写给伯恩斯少校的。而不是莫里·林维尔。也没有寄给福克斯电影公司或者什么地方转交,而是寄给剧中的军队地址,上面写着首尔的邮编。”
“历史上的南朝鲜。”
“信写得充满敌意,很野蛮,而且描述得很丰富。他开始觉得电视剧里的伯恩斯少校身上有种灾难性的,末日一般的主题,这个主题正在节目里慢慢集结起来,不断出现提示,且在连续几季的《陆军野战医院》中逐渐成形。”史地普利抿了抿嘴,“我记得亲妈咪从未提起过这些信。垃圾桶里的信。她只是把信放在我小妹妹和我能看到的地方。”
“你不是在说你妹妹是头山羊吧。”
然而史地普利已经不能被挑衅转换情绪,马哈特注意到。“比我小的妹妹。但我老爸,对这节目从一开始看着玩玩到痴迷于此的发展过程——两者之间至关重要的区别已经不重要了,我觉得,到这个时候。在虚构的伯恩斯和这个扮演伯恩斯的林维尔之间。”
马哈特扬起眉毛表示同意:“这意味着严重的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