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0,133个孩子和13个工作人员坐下来吃晚餐,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食堂占据西楼一楼的大半部分,这是一个相当通风,有点像商场中庭的公共场所,很宽,由松木墙板组成,东墙上有很多大窗户,几根柱子立在房间中心,天花板上的吊扇让油腻而微酸的批量准备的食物的味道在屋子里流通,二十张不同桌子发出的海浪一般的谈话声,餐具碰撞盘子的叮当声,很多咀嚼声,还有回收托盘的窗后洗碗机传送带发出的叮叮咚咚声,上面写着标语你妈不住这儿;自己还托盘,厨房工人在热气里模糊的叫喊声。最优秀的高年级学生能坐到最好的桌子,这是不成文的规矩,那是冬天离煤气壁炉最近的那张,7月离空调通风口最近,所有椅子腿都很平整的那张,座位和靠背都有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红灰色的灯芯绒垫。助教们有他们自己的固定桌,靠近碳水化合物台;那位叙利亚卫星巡回赛选手和身材巨大穿着农妇裙子的《时刻》杂志人物专访记者都和助教们一起坐在那儿。
所有选手都把吃饭当作严肃的事情,有些人还穿着汗湿的运动衫头发因为盐分都竖了起来,他们打完三盘下午的比赛以后已经饿得等不及去洗澡了。男女共用餐桌被悄悄阻止了。18岁男子组和16岁组最好的选手总是在最好的桌前。奥托·“黑暗”斯蒂斯,恩菲尔德网球学校16岁a队1号选手当天下午刚跟17岁的哈尔·因坎旦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第二出色的男孩,打到了三盘,一直把哈尔拖到第三盘7比5才赢下,这是施蒂特那天下午让他们在西球场打的某种不公开宣布的表演赛,至今没人搞明白为什么。比赛观众在其他比赛结束所有人从健身房和澡堂出来以后变得越来越多。斯蒂斯差点打败除了约翰·韦恩谁也打不败的因克的新闻已经以8字形在所有餐桌、排队线和沙拉台间传开了,很多小孩不停看向主桌,斯蒂斯,16岁,剃平头,还穿着他没穿衬衣的敞开拉链的黑色斐乐运动服,正在自已的盘子里组配一个复杂的三明治,他们睁大双眼,对着他做出表示敬佩的手势:排名高享受特权。
斯蒂斯对此毫无察觉,咬着他的三明治仿佛这是攻击者的手腕一样。最初的几分钟里桌上唯一的声音是刀叉碰撞和咀嚼以及有些人一边吃一边尽力呼吸的声音。前几分钟基本没人说话,都在吃。晚餐是极其严肃的事情。有些小孩甚至在端着托盘还在排队接牛奶时就已经开始吃了。现在科伊尔开始吃了。韦恩把他的主菜弄成三明治低下头开始吃。基思·弗里尔眼睛半闭着,下巴肌肉鼓起又放松。越过食物的高度,有些人低着的头几乎都看不见了。斯特拉克和沙赫特坐在一起,同步咬着,咀嚼着。唯一坐在桌前不像个难民一样吃的是特雷弗·阿克斯福德,他很小的时候在康涅狄格州短海滩从自行车上头朝地摔下来造成小小的脑损伤,之后所有食物对他来说都很难吃。他对自己嘴里食物的味道最清楚的解释是像呕吐物的味道。他被要求不在吃饭的时候说话,总是一边鼻子屏气一边吃啊吃,做出一种像是有人给他的车加油那种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哈尔·因坎旦萨把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土豆泥那种星形的形状搅碎,把煮烂的土豆混进土豆泥里。佩特罗波利斯·卡恩和埃利奥特·孔斯潘的吃相总像战俘,所以没人愿意跟他们坐在一起——他们两个自己坐在沙赫特和斯特拉克后面一张小桌子上,餐具在他们面前某种细密的雾气或者喷雾里闪闪发光。吉姆·特勒尔奇手里一直拿着一杯牛奶,对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然后在灯光下晃着牛奶,看着它。佩木利斯咀嚼的时候张着嘴,发出湿润的声音,这种源自出身家庭的习惯太过根深蒂固,不管有多大的同辈压力都无法让他改变。
最后“黑暗”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洗澡的时候他讲他父母圣诞节大吵一架的故事已经讲到了一半。他父母在堪萨斯帕特里奇一家乡村/西部主题酒吧认识相爱——就在堪萨斯自由城旁边俄克拉何马州界上——他们相遇然后开始了不幸的恋爱,就因为在那儿玩一种很流行的堪萨斯乡村西部酒吧游戏,把两条光着的小臂放在一起,然后把一根点着的烟放在手臂之间狭小的空间里,直到两人中的一个抽出胳膊捂着走开。斯蒂斯先生与夫人各自找到了一个不会抽出胳膊的人,斯蒂斯解释道。他们的小臂上至今满是小小的白色烧伤疤。他们从一开始就像松树一样为彼此倾倒,斯蒂斯解释道。他们已经离婚又再婚了四五次,取决于你怎么定义某些法律概念。关系好的时候可以在卧室里待几天锁上门在床垫上发出咯吱声,除了短暂地出来拿必富达金酒和装在有铁丝提手的白色纸桶外卖中餐,斯蒂斯家的孩子们则像幽灵一样穿着沉甸甸的纸尿裤或者毛织内衣在护墙板房子里走来走去,从比他们大多数人还大的经济装薯片袋里拿薯片果腹,斯蒂斯家的孩子们。孩子们在两人出现婚姻问题的时候身体状况反而要好一些,面无表情的斯蒂斯先生会摔上厨房的门每天出去卖农作物保险,而斯蒂斯夫人——斯蒂斯先生和“黑暗”都把她叫作“新娘”———“新娘”则整天整夜做复杂的多道菜,她会喂一点给“一窝崽子”(斯蒂斯把自己和他的六个兄弟姐妹都叫作“一窝崽子”)然后把饭菜放在锅盖轻轻震动的锅里保温,最后在斯蒂斯先生身上带着一股金酒和烟以及不是“新娘”本人用的香水味道回家朝厨房墙上扔。奥托·斯蒂斯爱自己的父母到影响生活的程度,但他的爱不是盲目的,每次放假回到堪萨斯帕特里奇他都会记住他们夫妇关系中的精彩片段这样他可以拿来讲给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高年级生听,逗他们开心,大多在吃饭的时候,在最初的埋头苦吃和大口喘气渐渐消停下来,所有人又回到足够的血糖水平对周遭有所意识,可以被取悦的时候。有些人会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地听。特勒尔奇和佩木利斯正在争论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厨房工作人员是不是开始偷偷给他们喝奶粉了。弗里尔和韦恩仍然弯着腰咀嚼,注意力非常集中。哈尔在用他的食物做出某种结构。斯特拉克的两只胳膊肘总是在桌上,餐具抓紧在手里,像是在滑稽地模仿一个埋头苦吃的人。佩木利斯总会听斯蒂斯的故事,还会重复一些小小的短语,摇着头表示赞叹。
“我要上去跟他们说我拒绝再用这种废物利用的餐具吃任何一样东西。”沙赫特举着叉口形状诡异的叉子,“你看看。谁能用这种玩意儿吃东西?”
“我爸这婊子养的就像火里的冰,在‘新娘’面前。”斯蒂斯说,身体前倾咬了一口然后开始咀嚼。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大家的习惯是拿上主菜,除非主菜是湿的,否则会放进小麦面包里做成三明治吃,为了摄入更多的碳水化合物。对佩木利斯来说,除非他把食物完全碾碎在味蕾上,否则尝不出任何味道。学校的小麦面包是一个人穿着勃肯鞋骑着自行车从坎布里奇的面包马戏团餐厅送来的,因为面包不但必须无糖,还要低麸质,塔维斯和施蒂特认为麸质会导致身体倦怠以及分泌过多的黏液。阿克斯福德今天连续两盘输给了高保罗·肖,如果明天再输的话要降到a队5号了,他面无表情看着前方,动作不像是在吃饭而更像一个人在演吃饭哑剧。哈尔把他的食物排成了复杂的碉堡结构,最后加上炮台和垛口,虽然他并没有在吃东西或者喝他的六杯蔓越莓果汁,他还是不停在吞咽,研究着他的结构。吃饭的节奏放慢后这最好的一桌开始给哈尔和阿克斯福德使小眼神,每个选手的中央处理器在“决策树”上快速运转,有关仍然没有公开讨论但传闻四起的与塔维斯博士和北美组织网球协会尿检员的摊牌,加上输给肖和差点输给奥托·斯蒂斯是否在精神上进一步打击因克和斧柄,排名不同的选手计算着如果哈尔和阿克斯福德遭遇注意力很不集中很焦虑的一周对他们有什么好处。虽然迈克尔·佩木利斯,另一个传闻中的北美组织网球协会尿液受检者,完全无视阿克斯福德的表情和哈尔的过度吞咽,然而可能无视得太过刻意,冥想一般瞪着墙上取下来的橡胶刮水刷259,靠在没点火的壁炉上,双手搭在嘴唇前,听特勒尔奇说话。特勒尔奇一只手擤鼻涕,另一只手晃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佩木利斯很严肃地对着特勒尔奇摇头:“不可能,兄弟。”
“我跟你说哥们儿这牛奶肯定是奶粉冲的。”特勒尔奇又往杯子里看,用他的粗手指探了探牛奶表面,“我跟你说我能分辨出奶粉。我成长的过程中围绕粉状物有一些久远的创伤。我妈妈有天宣布牛奶从店里搬回来太重决定换成奶粉,而我爸爸说好。我爸爸面对我妈妈像罗斯福在雅尔塔时一样屈服了。就在那天我大姐离家出走了,我们其他人都在这件事上受到了创伤,换成奶粉,如果你知道怎么分辨的话其实根本不会混淆。”
弗里尔发出打呼噜的声音。
“我可知道区别在哪里,怎么证明。”特勒尔奇声音沙哑,是那种从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又从这个人看向第三个人的方式来跟很多人说话的人;他绝非生来就适应在公共场合发言。“你要看挂在杯壁上的牛奶,你喝的时候。”配上夸张的喝牛奶动作。
“可是啊特勒尔奇你可以回头看看他们他妈的每20分钟就往牛奶机里装袋子。一袋一袋的牛奶。上面写着牛奶,那些袋子上。液体,黏稠的,很难装的。肯定是牛奶。”
“你看到袋子,你看到上面写着牛奶这两个字。他们指望的就是包装啊。视觉管理。感官管理。”虽然是回答佩木利斯他却看着斯特拉克,“肯定是更大的打击的一部分。大概是因为‘末世’事件对我们惩罚。”眼睛短暂看向哈尔,“维生素大概是下一个了。我们就别提硝石了。我只想说事实。事实:这肯定是奶粉。”
“你是说他们先把奶粉冲好然后倒到牛奶袋子里去,就为了减轻我们的怀疑?”
沙赫特清了清嘴巴大口吞咽:“塔维斯都不能给更衣室里的地砖重新勾缝,一定要开个社区会议或者指派一个委员会什么的。重新勾缝委员会已经从5月开始拖到现在了。突然间他们每天3:00会秘密换奶?不像真的,吉姆。”
“特勒尔奇还感冒了,他自己说的。”弗里尔表示,指着特勒尔奇手里捏的球旁边那一小瓶赛尔代,在他盘子旁边,“你根本尝不出味道,特勒尔奇,如果你真的感冒的话。”
“特雷弗应该感冒了,斧柄,不是吗?”沙赫特说着,从自己的琥珀色药瓶里把治胃肠胀气的胶囊磕到自己手里。
晚餐他们可以选择牛奶或者蔓越莓汁,后者是所有果汁里碳水化合物和卡路里含量最高的,它在沙拉台旁边透明的机器里泛着红色的泡沫。牛奶机则单独靠在西墙上,巨大的24升三袋装牛奶机,牛奶是从巨大椭圆形袋子里直接放到机器后面的拉丝钢面冷藏柜里,有三个放杯子的接口和三个控制流量的手柄。其中两个是脱脂牛奶,第三个则据说是高卵磷脂含量的巧克力脱脂牛奶,每个新生都会尝正好一次然后发现这玩意儿味道像脱脂奶里面化了支棕色蜡笔。牛奶机的表面上贴着一张厨房工作人员用最粗暴的大写字母写的告示,上面写着牛奶正在补充;接多少喝多少。牌子以前写的是牛奶正在补充,接多少喝多少,后来逗号被一个你一猜便知是谁的人加了一个蓝点变成了分号。260第二轮拿主菜的人排队已经排到了牛奶机旁边。吃饱和放慢吃饭速度的最好办法是靠在椅背上感受你吃的东西开始自溶,涌向你的牙齿,而此时你可以环视整间空气新鲜的房间里的人群以及一群小孩,用清晰而满足的头脑观察众人的举止与病态。小小孩为了追吊扇的影子一圈圈跑。女孩子靠在同座肩膀上大笑。人们保护自己的盘子。青春期模糊的性取向与尚未成形的姿态。两个成绩不怎么样的16岁组男生头直接埋进了沙拉台的碗里,旁边一些女孩在发表评论。不同的小孩用不同的手势说明自己的观点。约翰·韦恩和基思·弗里尔故意穿过蛇形队伍把自己插入排在第一的一个小男孩前面,这个小男孩正以极其夸张的头颈动作啃手里的面包圈。18岁a队可以随意插队:排名高真的有特权。吉姆·斯特拉克用野蛮人拿叉子的动作从哈尔的沙拉碗里叉起一个小番茄;哈尔什么也没说。
特勒尔奇已经用他粗大的手指在玻璃杯里搅拌了一会儿,现在正把手指展示给桌上所有人看。“注意它有某种蓝色的东西。剩下的底。可疑的泡沫。这是还没完全融化的粉状微小颗粒。奶粉最后总会留下痕迹。”
“你的脑袋才他妈是个微小颗粒,特勒尔奇。”
“手指头拿开。”
“我们可是在吃饭啊。”
“妄想症。”佩木利斯说,用刀的平面刮剩下的豆子吃。
“基本学费21700块钱,还不算,”特勒尔奇说,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手指上正在变干的东西,坦白说,看上去不刺激任何人的食欲——“而你看看,‘肺’在这种恶劣天气和我们各种跟腱问题下这时候还不充起来,而今天的午餐简直是昨天午餐的再现,他们给我们准备的面包和面包圈都是前一天过期的袋子上面贴着黄色标签的,而隧道里居然有餐桌和配套的椅子宿舍里有吸音板厨房里有割草机草地里有三脚架墙上有橡胶刮水刷斯蒂斯的床还到处动,朗利报告说女更衣室里居然,有台发球机,我们付这么高的学费工作人员没能把这些东西处理——”
斯蒂斯头猛抬起来,一点土豆泥还粘在鼻子上。“谁说我床会动?你怎么会知道我床动不动的事?”
但说得没错。马里奥与u.s.s.米莉森特·肯特那场几乎致命的邂逅中出现的那个husky六型三脚架只是一切的开始。过去几个月来,吸音板会从宿舍天花板上神秘而连续地掉下来,各种无生命的东西以一种稳定地加速的循环不是被搬走就是莫名其妙出现在完全不正常的地方。上周一台赛场用的割草机居然干净,安静,甚至有些阴森地出现在厨房正中把克拉克夫人吓得半死最后导致她连续两天的晚餐都做了芝士茄子,这自然引发了巨大的冲击波。昨天早上一台大炮那么大的发球机——可真不是好随便搬动或者穿过门的——出现在了女桑拿房里,一些高年级女生早晨为了缓解神秘的男人无法理解的女性问题进去蒸早桑拿时发现以后大惊失色。两个做早餐的黑人女孩据说在食堂北墙上找到一套橡胶刮水刷,在几米高的地方以圣安德鲁十字形排列,不知什么人放的。f.d.v.哈尔德的早班工人据说把那些东西拿下来了,现在它们又靠在壁炉旁边。这些不合时宜的发现物有种玻陨石般、不祥的感觉:没有正常恶作剧那种有趣的感觉;它们一点也不好笑。从某种意义来说所有人都被吓得半死。克拉克夫人早上又请了假,所以午餐跟昨天一样。斯蒂斯的眼睛又回到餐盘上,盘子几乎空了。尚未提到的是沙赫特和高保罗·肖午餐时跑去黑女孩们发现橡胶刮水刷的地方,检查了整面北墙但一颗钉子或者钉子孔都没找到,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可见的连接方式。整件事大家刻意不讨论,这让所有人对特勒尔奇关于学费的声嘶力竭的抱怨感到不适,他抱怨学费的方式虽然细节不同,但基本一成不变。
“现在,终极的饮食混乱状况:企图用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