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4月30日/5月1日

马哈特没睡着。他们已经在山上待了好几个小时。他觉得史地普利拒绝坐在地上休息哪怕只有一会儿有点过分。如果他所扮演的女性的裙子掀到手枪上面,又怎样呢?会不会露出古怪且令人丢脸的内裤?马哈特的妻子已经陷入不可逆转的昏迷14个月了。马哈特可以在不睡觉的状态下休息。这不是神游或者神经系统的放松,倒像是身心分开。他因为一列美国火车失去双腿以后几个月学会了这门技术。马哈特的一部分飘在空中,在他上方的某处盘旋,交叉着腿,像一个吃着爆米花的电影观众一样慢慢啃着他的意识。

有时在露岩上,史地普利的双手不是简单地交叉在胸前,而几乎是在拥抱自己,有点冷但不想讨论冷这件事。马哈特注意到这自我拥抱姿势的女性化不但让人信服,且他本人毫无意识。史地普利对他回到外勤的新任务准备有序且有效。这史地普利先生作为一名美国女性记者最让人难以相信的属性——哪怕作为一名体格庞大长相抱歉的美国女性记者——是他的脚。两只涂着黄指甲油的宽脚上体毛浓密好像巨魔,这是马哈特在北纬60度以南见过的最难看的脚,也是他一生中看到过的最难看的所谓女性的脚。

两个人出于某种原因,都很奇怪地不愿讨论怎样在黑暗中下山。史地普利也不想浪费时间搞明白马哈特是怎么上来(或者下来)的,有可能是直升机把他放下来,然而飘忽的风向以及他离山口的距离使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未指定服务局通常认为,如果轮椅暗杀队有那么一个致命缺点,那就是他们喜欢炫耀,比如总要制造出一种他们没有任何生理缺陷的场面。史地普利有一次与雷米·马哈特在路易斯安那卡尤湾外面至少50公里的某个摇摇欲坠的石油钻井平台上见面,周围一圈带枪的卡真人做保护。马哈特总是把他粗大的手臂藏在夹克衫里。史地普利看他的时候,他眼皮半张开。如果他(马哈特)是只猫,他应该在发出猫的咕噜声。史地普利注意到他的一只手总是在毛毯下面。史地普利自己有一把很小的没登记过的陶洛斯pt9手枪贴在他剃过毛的大腿内侧,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愿意坐在露岩上的主要原因;枪没上保险栓。

在微暗的灯光和星光下,马哈特觉得这个四肢健全的美国人高跟鞋里的脚让人反胃,像一块块软绵绵的加工过的美国面包被鞋带慢慢挤压破坏。鱼嘴鞋头上挤出的脚趾肉,他踱步的时候鞋子咯咯作响,他穿着一条无袖夏日连衣裙,在冷风中拥抱着自己,他肉感的光手臂因为寒冷而出现一片红色的斑点,一条手臂上到处都是瘙痒的抓痕。魁北克反北美组织的圈子普遍认为未指定服务局给自己的外勤特工设置的虚构角色里总有些潜伏性和施虐性——让男人扮女人,女人扮码头工人或者正统派犹太拉比,异性恋扮同性恋,白人扮黑人或者漫画式的海地人或者多米尼加人,健康男人扮神经退化症病人,健康女人扮脑积水男孩或者有癫痫的公关经理,这些本来没有生理缺陷的美国未指定服务局工作人员有时候不仅要乔装打扮,而且要真正去经受真正的生理畸形,只为了让他们的虚构角色更可靠。史地普利一言不发,漫不经心地踮着脚摇摇晃晃。这两只脚也明显不习惯美国女人的高跟鞋,因为它们看上去面目全非,缺乏血液循环,且磨出了好多个泡,小脚趾的指甲已经发黑,准备好——马哈特注意到——随时脱落。

但马哈特也知道,真正的休·史地普利先生内心的某一部分很需要他荒唐的外勤角色所带来的羞辱,他的假身份越奇形怪状越难以让人信服,在准备角色扮演的羞辱中,他的内心深处反而越能得到滋养与成就感;他(史地普利)把自己作为一个大块头的女人或者惨白的黑人或者时不时颤抖的患有退行性疾病的音乐家的屈辱感受用来刺激自己的角色扮演;史地普利渴望用冒犯自身尊严的rôle来完全消解自己的尊严感与自我……心理动机对马哈特来说太复杂了,他不具备自己轮椅暗杀队上司福捷与布鲁伊莫的抽象思维能力。但他知道这是史地普利之所以是未指定服务局最好的外勤特工之一的原因,有那么一年里大多数时间史地普利穿着红色袍子,每天晚上只睡三个小时,剃光了头拔光了牙齿,在机场摇着小手鼓,在马路中央隔离带上卖塑料花,只为了渗入美国城市西雅图一个以邪教为幌子的3-氨基-8-羟基四氢萘169输入团伙。

史地普利说:“因为这才是轮椅暗杀队让人恐惧的原因,如果你是在说害怕以及害怕什么。”马哈特可以判断,他要不就是轻声说话,要不就是不说。他们在山坡上面对的空旷把一切回声都吸了进去,因此所有的声音听上去都被自身包围,每个词都软绵绵缺乏起伏,有点过于亲密,甚至像性交过后的悄悄话。像冬天在木墙外肆虐时蒙着被子说话的声音。史地普利自己看上去有点惊恐,可能,也可能只是困惑。“你们这些人,好像,对害人以外的一切,都毫无兴趣。只想把‘娱乐’放出来伤害我们。”

“我们赤裸裸的攻击性。”

史地普利踮起脚又放下来的时候尼龙织物下面的小腿肌肉鼓起又平复。“研究行为科学的那些人说他们看不出轮椅暗杀队想达到任何积极向上的政治目的。任何迪普莱西要你们的福捷完成的目标。”

“美国式的恐惧意味着害怕、迷茫,头发竖起。”

“魁北克前线或者蒙特卡姆——操,哪怕最神经病的那些艾伯塔极右翼——”

迪普莱西曾经研究过激进埃德蒙顿耶稣会,马哈特想起来。

“——这些人我们现在可以开始理解了,作为政治团体。这些人我们多多少少能明白一点,好对付一点。”

“他们的侵犯已经列入计划,你们局里这么觉得。”

史地普利的脸看上去像在思考,一张相当迷茫的脸。“他们至少有目的。有真正的需求。”

“他们自私的需求。”

史地普利看上去让人确信他正在沉思。“整个博弈的过程是有语境的,对他们来说。我们知道我们与他们的立场不同在哪里。至少有那么一个博弈的场地。”

马哈特的椅子又开始发出咯吱声,他在空中旋转自己一只手的两根手指,这在魁北克意味着失去耐心。“游戏规则。交战规则。”另一只手仍然在毛毯底下牢牢抓着他的斯特林ul自动手枪。

“哪怕历史上说——60年代那些扔炸弹的、拉美佬分离主义者,还有头上挂着破布头的那些——”

“真不错。这些定义很迷人。”

“破布头人、哥伦比亚人、巴西人——他们都有积极的目标。”

“有你们能理解的自私的需求。”

“哪怕那些目的也不过就是些我们可以钉在黑板上‘目标陈述’一栏下面的东西——那些可怜的拉美佬。但他们至少想要一些东西。有语境。有可以用来与他们周旋的指南针。”

“你们这些国家安全的守护神可以理解那些积极的自私的追求。看着他们,你们能‘感同身受’,至少。你们能知道自己在战场上的位置。”

史地普利慢慢点点头,好像只对他自己点。“他们并不只有纯粹的恶意。从来没让我们有过那种有些人没任何理由就是要把你轮胎里所有气都放掉的感觉。”

“你是在说我们花了那么大的精力只是为了给轮胎放气?”

“这只是种说法。或者打个比方,一个连环杀手。施虐狂。有人想把你干掉,只为了想把你干掉这个变态的原因。变态。”

南面很远的地方,三色灯闪烁系统在机场信号塔上方画出螺旋——这是一架要降落的飞机。

史地普利用上一根烟的烟屁股又点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屁股从突出的岩石边扔了下去,看着它呈螺旋形落下。马哈特在往上方右侧看。史地普利说:

“因为政治是一回事。哪怕最边缘化的边缘政治也是一回事。你们的福捷对版图重划、领土、割让、地图、关税、芬兰化、北美组织意义上的德奥合并或者有毒垃圾处理都没有什么兴趣。”

“强塞主义。”

史地普利说:“或者所谓的强塞主义。哪怕分离主义。其他那些团体的计划跟你们都没关系。我们局里的很多人认为你们只是充满怨恨。没有计划也没有故事。”

“你觉得这里面有很可怕的东西。”

史地普利噘了噘嘴,好像要从嘴里吹出什么东西一样。“但如果有什么可以描绘的战略性政治目标或者诉求。如果有什么我们能理解的怨恨的来源。一切只是公事公办。”

“没有人情味。”马哈特还在看天上。有几颗星星在闪烁,其他则亮得更稳定。

“我们出任务的时候,知道谁占上风。我们有战场,也有指南针。”他直接针对马哈特的时候并不是真的在指责对方。“这像是私人恩怨。”他说。

马哈特想不出什么词可以形容史地普利针对他的方式。既不能说伤感也不能说质疑也还没到思考的程度。沙漠远处有小火星和火星周围移动的阴影还有火星源头的庆祝焰火。马哈特无法确定史地普利是不是真的在表露自己的感情。火星逐渐灭了。年轻人笑声的碎片从远处飘入他们之间寂静的真空。山边上的草丛里有时候也会发出一些窸窸窄容的声音,不是碎石就是些小的夜行动物。或者史地普利是不是在尝试给他什么暗示,让他知道什么信息并由此判断这信息是不是会传递到福捷先生那里,马哈特与未指定服务局的所有交往都好像是一次又一次有关忠诚还是背叛的测试或者游戏。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在美国未指定服务局面前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仓鼠,被穿着白衣服的面无表情的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

马哈特耸耸肩:“美国曾经是憎恨的对象。狂热的憎恨。‘光辉道路’也好,你们的麦斯威尔咖啡公司也好。那个跨拉丁美洲的可卡因贩毒集团还有那位可怜的已故的肯普先生和他爆炸的房子。难道伊拉克和伊朗不都把美国叫作‘最大的撒旦’?你憎恶地把它们叫作‘破布头’?”

史地普利很快呼出一口气来回答:“是的但这些仍然有语境也有目的。收入、宗教、影响力、以色列、石油、新马克思主义、后冷战时期的权力斗争。总有那么一个第三者。”

“总有需求。”

“总有些生意可谈。他们和我们之间有第三者——不是我们——而是他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想要我们失去什么。”史地普利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是真诚的,“这第三者,目标或者需求——可以调和恶意,用某种方式把它抽象化。”

“因为这是理智的人做事的方法,”马哈特说,一边专心把毛毯的边缘与自己的胸部和轮椅对整齐,“有自私的需求,以及满足这需求所需要的努力。”

“并不只想要消极与负面的东西,”史地普利说,一边摇摇自己的大头,“不是只想毫无目的地伤害别人。”

马哈特发现自己又一次必须假装打喷嚏。“而美国的目的呢?美国的需求呢?”他轻轻说这话,声音碰撞石头以后听上去很奇怪。

史地普利又从涂了唇膏的嘴唇上捏下一小根烟丝。他说:“这你不能用我们中的大多数来概括,因为我们的整个体制建立在个人追求自己需求这种自由上。”他的睫毛膏之前化了,现在似乎凝固了下来。马哈特没说话,只是拨弄着毛毯,史地普利有时候看看他。整一分钟过去。史地普利终于说:

“我,对我自己来说,作为一个美国人,雷米,如果你是认真问的话,我觉得可能是最陈词滥调最基本的美国梦和美国理想。从专制、过度需求、恐惧、言论与思想审查中摆脱出来。”他看起来有点严肃,哪怕在那样的假发下,“那些最平常的东西,久经考验的那些。相对来说充足,也有意义的工作,和足够的休息时间。你会认为这是很幼稚的东西。”微笑让马哈特看到他门牙上的唇膏。“我们想要选择。一种有收获与选择的感觉。被爱。能自由爱你想爱的。不管你能不能告诉他们工作上的机密,无条件被爱。能被信任,也能让人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感到自己有价值。不被毫无动机地憎恨。有好的邻里关系。便宜又充足的能源。工作和家庭都能让你骄傲,还有自己的房子。”他用手捏烟丝的时候,唇膏抹到了牙齿上。他在“faisaitmonterlapression”17⁰:“那些普通的小事。方便的交通。好的消化系统。能降低工作强度的电器。一个不把你的工作需要当作你个人癖好的妻子。可靠的垃圾处理系统。太平洋上的日落。不妨碍血液流通的鞋子。冻酸奶。能坐在不吱吱作响的门廊秋千上喝大罐柠檬汽水。”

马哈特的脸上现在没有任何表情。“家养宠物的忠诚。”

史地普利用香烟指着他。“你明白了,朋友。”

“高质量的娱乐。高性价比的休闲与观看。”

史地普利同意地大笑,吐出肉肠形状的烟圈。为此,马哈特笑了。中间出现了一段因为思考而变得寂静的时间,直到马哈特环顾左右思考过后终于说:“这美国式的人和需求在我眼里像那种最经典的,你们怎么说的,utilitaire【t】。”

“什么,一种法国电器?”

“怎么说,”马哈特说,“实用主义者。最大化快乐,最小化不快,结果就是好的。这是你们美国人的想法。”

史地普利把美国英语的实用主义者一词念给马哈特听。之后是很长一段寂静。史地普利上上下下踮着脚。几公里以外的沙漠上年轻人的篝火正烧着,火烧成了环形而不是球形。

马哈特说:“但好吧,在这个有关什么是好的美国等式中,到底具体是谁的快乐和谁的痛苦呢?”

史地普利从嘴唇上剥下一小根烟丝时会不自觉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揉捏;这个动作没有女性特征。“你再说一遍?”

马哈特在夹克衫里面抓了抓痒。“我是在想,在这种美国人的等式中:最好的是每个美国人最大化的快乐,还是所有人最大化的快乐?”

史地普利点点头,有种耐心容忍脑子不够快的人的意思。“但你应该明白了,这个问题本身就表现出了我们国家各种不同的性格会分道扬镳,雷米。美国的天才是,我们的幸运是在美国历史上的某一点,我们认识到每个美国人追求自己最大化的好最终的结果是每个人最大化的好。”

“啊。”

“我们小学时候就明白这些了。”

“我看得出来。”

“这是能让我们选择摆脱压迫和专制的原因。甚至是你们那种希腊式民主下的暴民专制。美利坚合众国:一个由尊重个人选择神圣性的神圣个体组成的社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追求他们自己眼中最佳的快乐与痛苦的比例:完全神圣不可侵犯。我们的历史竭尽全力保护的东西。”

“当然。”

史地普利第一次用手感受到了自己假发的凌乱。他尝试在不摘下假发的情况下让它复位。马哈特不敢想象未指定服务局对史地普利的棕色男性头发做了什么,才能让它们适应这个复杂的假发套。史地普利说:“你可能很难理解这为什么对我们那么珍贵,本来不同的价值观就分裂了我们两种人。”

马哈特活动了一下手腕。“可能是因为你说的都太笼统抽象了。然而实际上,你也许会强迫我去理解。”

“我们不强迫。我们历史的天才之处正在于从不强迫任何人。你有资格享有最大化快乐的价值观。只要你不妨碍我。你明白吗?”

“你可以用实际证据帮助我理解。举个例子。比如说如果你在某个时刻可以增加自己的快乐,但代价是让别人有不快的痛苦?另一个神圣个体不快的痛苦。”

史地普利说:“你看这正是我们觉得轮椅暗杀队让人恐惧的原因,为什么我觉得记住我们来自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价值观系统是如此重要,雷米。在美国的价值系统里,任何以别人的痛苦增加自己快乐的人都是变态,施虐狂,因此被排除在所有人追求自己最佳的快乐与痛苦的比例的行列之外。变态当然也应该得到同情,以及可行的最好的治疗。但他们并不是大局的一部分。”

马哈特强迫自己不从轮椅上跳起来。“不是,不是说别人的痛苦是你快乐的来源。我不是说我的快乐是你的痛苦。怎么说更好。想象一种情形,你被剥夺的快乐或痛苦仅仅是我的快乐的一种后果,一种代价。”

“你是在说艰难的选择,有限的资源之类的情形。”

“但用个最简单的例子。小孩都能懂的例子。”马哈特的眼睛里忽然充满热情。“假如你和我,我们都想喝一碗农夫soupeauxpois。”

史地普利说:“你是说……”

“是的。加拿大法语区的青豆汤。produitdumontréal.saveurmaison.prêteàservir.”171

“你们和你们吃的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在这种情况下想象你和我都非常非常想喝这碗农夫汤。但只有一罐,一小罐著名的单人份。”

“又是美国的发明,顺便说,这单人份。”

马哈特头脑里那飘在他身前的一部分一直冷冷地看着,它不知道史地普利是不是故意装得又笨又讨厌,以此来勾引马哈特暴露什么信息。马哈特又做了他没耐心的手势,慢慢地。“好吧,”他中立地说,“很简单。我们都想喝这碗汤。所以我,我喝这碗农夫汤的快乐建立在你喝不到这碗你非常非常想喝的农夫汤的基础上。”马哈特拍拍口袋好像在找什么,“倒过来说,如果你喝了这碗汤也一样。用你们美国天才的‘pursuivrelebonheur’172的逻辑如何决定谁喝这碗汤?”

史地普利一只脚站着。“你的例子太简单化了。我们可以竞拍。我们可以协商。也许我们可以分享这碗汤。”

“不行,这天才的单人份众所周知只能单人享用,我们都是高大有活力的美国人,整个下午都在因特雷斯高清电视上看戴护具和头盔的大块头们互相扭打,我们都贪婪地渴望这碗热汤。半碗汤只会更折磨我的渴望。”

史地普利脸上快速扫过的痛苦的阴影让马哈特知道自己选择的例子很聪明:这个离异的美国男人肯定有很多吃很小的单人份食物的经验。马哈特说:

“好吧,好吧,为什么我,作为一个神圣的个体,要给你半碗我的汤呢?我自己的快乐才是好的,因为我是个虔诚的美国人,一个懂得追求个人需求的天才。”

篝火慢慢升起。又一圈灯光出现在图森机场上方。史地普利抚平假发的手指头动作变得更加粗鲁沮丧。史地普利说:“这汤到底法律上是属于谁的呢?谁买的?”

马哈特耸耸肩。“这和我的问题无关。可能是第三者,如今不幸已死的第三者。假设他拿着一罐青豆汤到了我们的公寓准备一边观看美国体育比赛录像一边喝汤,忽然他抓着心脏跌倒在地死了,手里拿着我们都想喝的那碗汤。”

“那么我们还是竞标。谁更需要这罐汤,更愿意出高价买下另一个人那一半,谁就可以喝汤,另一个人可以慢跑——慢跑或者开车到西夫韦超市再买些汤。谁更愿意花钱解除饥饿谁就能拿到死人的汤。”

马哈特又没有表情地摇摇头。“西夫韦超市和竞标都不是我这个青豆汤例子的关键。可能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史地普利两只手都抓着假发尝试补救。之前的汗水已经使得一边塌了下去,小土块和小刺球随着他往下蹲一起掉了下去。很可能他的小晚宴包里没有梳子。他裙子的背面很脏。假胸的胸罩带粗暴地勒进他背和肩膀上的肉里。在马哈特眼里这个画面就是一个很软的东西被掐死了一般。

史地普利回答:“不,我当然知道你想提出什么问题。你想讨论政治。短缺的问题,分配的问题,以及艰难的选择。好吧。我们可以理解政治。这没问题。政治可以讨论。我打赌你马上要——你要提出一个是什么阻止了3.1亿追求幸福的美国人互相敲头互相抢汤的问题。自然法则。我要我自己的快乐管别人呢。”

马哈特拿出他的手帕。“你这是什么意思,敲头?”

“因为这个简单的例子正好表现出了我们的价值观有多不同,我的朋友。”史地普利说,“因为对别人的愿望有适当的尊重是必须的,也是对我有好处的,因为这样才能保存一个我的愿望与我的利益同样可以受到尊重的环境。懂吗?我总体的幸福只有在尊重你个人的神圣性且不踢你的膝盖抢你汤的情况下才能得到最大化。”史地普利看着马哈特对着手帕擤一个鼻孔。马哈特是那种少见的擤完鼻涕不看手帕的人。史地普利说:

“那么我还能猜想你那边的人会这样反驳,说,我的好ami,如果跟我抢这碗快乐之汤的敌人不是我们社会的一分子,你会说,我们打个比方他是个倒霉的加拿大人,外国人,‘unautre’,与我们在历史、语言、价值观以及对个人自由的尊重程度方面都存在巨大分歧——然后在这完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我的自然冲动里不再有社会属性的限制,我会来敲你的头命令你把这碗汤给我,因为你们可怜的加拿大人不是‘每个人追求幸福’等式里的一部分,因为他不是这个社会中我必须通过互相尊重才能追求我自己最大化的‘快乐对痛苦’比例的人口的一部分。”

马哈特这段时间里都面对左侧、北面微笑,像个盲人一样摇晃着脑袋。在美国城市波士顿,他最喜欢的私人休闲空间是夏天的公共花园,一道宽大无树的下坡通往鸭塘,楔子形状的草坡面朝西南,这样在头上的太阳转向的时候,草地先是呈浅绿色,之后是金色,池塘水面平静,呈泥绿色,上方是印象派风格的柳叶,以及柳叶下面的人,和鸽子,还有鸭子,宝绿色头的鸭子们一圈一圈溜过,眼睛像圆石,移动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在水面上滑动之轻巧仿佛在水下没有腿一般。就像电影里原子弹爆炸前那一刻静谧的田园生活,那些有关死亡与恐怖的美国老电影。他想念美国城市波士顿每年的这个时间,用水填满池塘等着鸭子们回来,柳叶正在变绿,北面日落时候红酒一般的光亮轻轻地舒缓地折入大地。孩子们在放风筝,大人们则躺在草坡上吸收阳光,双眼紧闭,仿佛在专心思考。他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孤独的微笑,像累了一般。他的腕表没有夜光。史地普利又扔了个烟蒂,没有为了看着烟蒂掉下去而把视线从马哈特身上移走。

“而你会指责我,你会说我不仅会戳他的眼睛抢他的汤自己喝,”史地普利说,“还会,在喝完汤以后,我会把脏碗和脏勺子以及可能还有那农夫罐头一起给他让他处理,让他尝尝我贪婪的味道,这一切都在某种叫作互依的原则之下,其实这不过是种粗暴的国家主义政策,只为了沉溺在我们美国自己的快乐-欲望而从不花时间考虑邻国自己的需求与利益。”

马哈特说:“你应该注意到我不会用那种嘲讽的口气说‘啊哦,又来了’这类你喜欢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