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马里奥·因坎旦萨的第一部还算连贯的电影盒带作品颇为奇怪的话——一部48分钟的作品,三个夏天前用头戴式宝莱克斯h64摄影机和脚踏板在b区的清洁工储藏室里拍摄完成——如果说马里奥的第一部完成的电影作品是一部电影木偶剧——儿童木偶剧——颇为奇怪的话,那更奇怪的是这部电影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成年人与青少年中比起它本来的目标受众也就是可怜的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孩子来说要受欢迎得多。它如此受欢迎以至于每年11月8日的大陆互依日上这部电影都会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食堂晚餐后用宽幅电影投影仪和直立式屏幕播放一遍。这是庆祝仪式的一部分,也是创办人本人娶了个加拿大人的网球学校对互依日相当讽刺的庆祝,通常在19:30左右开始电影放映,所有人会聚在食堂里看这电影,而出于查尔斯·塔维斯对庆祝节日的理解,147每个学生可以拿到要用两只手吃的零食,而不是在看电影的时候手里捏网球,不仅如此,通常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饮食规定在这一个小时完全被置若罔闻,而厨房里的营养学家克拉克夫人——这位前四星饭店的甜点厨师在这里的任务只是传递蛋白质以及配置复杂的碳水化合物——克拉克夫人这一天可以戴上她那歪歪扭扭的白色厨师帽,在西楼的厨房里疯了一般折腾各种碳水化合物。所有人都要戴顶什么帽子——艾薇儿·因坎旦萨总是戴着同样一顶10月31日上课时戴的尖头女巫帽,佩木利斯戴着一顶复杂的有海军穗的海军帽,脸色苍白且斑斑点点的斯特拉克戴着顶有着飘逸羽毛边的毛线帽,而哈尔则戴着顶黑色的圆形帽檐下翻的传教士帽,等等等等148——马里奥,作为导演和这部流行电影的所谓作者,总会被大家鼓励说几句话,比如:
“谢谢大家希望你们喜欢。”——十个字,是他今年说的,佩木利斯作秀一般从他背后往他额头上o.斯蒂斯已经喷了鲜奶油的宝莱克斯h64上放了瓶黑樱桃酒,这也算作帽子,晚餐最后的甜点时刻一切都有点失控。这简短的几个字以及一阵鼓掌是马里奥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每年的明星时刻,他既不喜欢这时刻也不讨厌——对这部无题电影的感受也一样,一开始这不过是儿童对《北美组织亚特》的改编,这是一部四小时长政治倾向浓厚的反合流主义政治戏谑电影,已经被他已故父亲的电影资料研究者都认为是不重要的作品了。马里奥的作品并不比他父亲的作品更出色;只是不同而已(当然也短得多)。很显然因坎旦萨家庭里的其他成员对剧本有过润色,但是马里奥自己创作了动作编舞以及扮演了大部分的木偶戏——他s形的手臂和钩状的手指最适合用来做标准大头政治木偶从身体到鼻孔的弧形——而更毋庸置疑的是,的确是马里奥小小的方暇步士鞋踩在h64的遥控脚踏板上,摄影机本身则放在隧道里上锁的实验室里某个husky六型tl三脚架上,整个三脚架位于被灯光打亮的清洁工储藏室的另一头,拖把和灰色的清洁桶被小心地移到了小小的天鹅绒舞台旁边,镜头的范围之外。
安·基滕布兰和两个年纪大点的平头女孩戴着一模一样的软呢帽,双手交叉在胸前,基滕布兰的右手上缠着绷带。玛丽·埃丝特·索德默不作声改着期中考卷。里克·登克尔双眼紧闭但没有睡着。有人把一顶特别的红袜队棒球帽扣在来访的叙利亚联赛职业球员头上,而这个叙利亚职业球员跟那些助理教练坐在一起,看上去十分困惑,他肩膀上包着可加热的敷带,礼貌地表达对克夫人的果仁饼口味相对纯正的赞许。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什么声音也没有,除了口水声和咀嚼声以外,空中飘着施蒂特教练的烟斗传来的发酵甜味,恩菲尔德最小的孩子蒂娜·埃赫特戴着巨大的贝雷帽,她今天可以掌管灯光大权。
马里奥的影片没有片头,只有一些粗糙地合成在一起的仿铸排机字体的字样,一条金特尔总统第二次就职宣言中的句子:“让我们往前呼喊,呼喊任何一个我们想要呼喊的国家,过去已经被我们全新的干禧一代美国人完全烧毁。”叠加在一张真的让人过目不忘的人脸照片上。这是约翰尼·金特尔,著名低吟歌手。这位约翰尼·金特尔,本姓乔伊纳,一开始是酒吧歌手,后来成为青少年偶像歌手又成了b级片里的老面孔,过去20年内他被很不友好地称为“娱乐业最干净的人”(这人是个世界级的洁癖,已故的霍华德·休斯一类,真正严重的洁癖,那种对任何自由流动的病毒都有瘫痪性恐惧的人,那种要么自己戴上手术微滤口罩要么让周围所有人戴上手术帽和手术口罩只有拿着煮过的手帕才能碰门把手每天要洗14次澡还绝不只是洗澡而是用消毒水在超光谱放射淋浴间里洗澡的人那样实际上会在一瞬间把你皮肤最外面一层彻底烧掉只要你用煮过的手帕把完美的烟灰一般的表皮擦掉以后能使你像婴儿屁股一样簇新干净),这人在后来的公共生活中是无菌假发推广人,也是娱乐行业巨头,拉斯维加斯感伤主义经纪人以及臭名昭著的丝绒声音艺术家工会主席,这个由皮肤晒黑总是戴金链子的人组成的工会后来执行了七个月臭名昭著让人怒不可言的“现场寂静”,149超过半年时间从沙漠到新泽西海岸的各个声音舞台上都开展这种团结而毫无不洁性的寂静演出,直到管理层同意达成某种公平赔偿协议,开发了一些晚间可供电话订购在电视上广告宣传的“你在今天午夜前不会忘记订购”的唱片和cd。所以正是约翰尼·金特尔把ge/rca唱片公司收拾得服服帖帖。也因此,在十分黑暗的美国时期,一跃成为国家政治的千禧年支点。马里奥用淡入淡出的方法剪辑了约翰尼·金特尔,著名低吟歌手,美国新“干净美国党”创始人与旗手的脸部特写照片,干净美国党虽然看上去奇怪却是政治上极有预见的环形男系党派,由极右翼的扛着自动步枪猎鹿的沙文主义者和极左翼宏观环保主义我们要拯救臭氧层拯救热带雨林拯救鲸鱼拯救斑点猫头鹰和高酸碱度水道的只吃麦片的梳马尾辫的人组成,这真是对拉什·林博与希拉里·罗德姆·克林顿都失望的社会边缘人士一种超现实的团结,使得主流媒体在此党派的第一次大会(使用的是完全消毒的会场)上哄笑不止,这个貌似拉鲁什式的边缘党派第一次大会讲台上的标语是“让我们把垃圾扔到宇宙去吧”15⁰。干净美国党作为某种后佩罗时期的国家大笑话被笑了三年之久,直到——他们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真正触到了哮喘越来越厉害防晒霜涂得越来越厚脾气越来越坏的美国大众的脉搏——干净美国党一夜之间在某种愤怒的反动选举痉挛中取得了四年一次的胜利,使得佩罗的“我们联合起来”党及拉鲁什党和自由主义者们羡慕地咬自己的手指,而民主党和共和党更是只能从两边像傻瓜一样看着,他们好像一对双打球员,都以为对方肯定能接到球,这两个主流政党在这所有的垃圾场都已经被填满所有的葡萄都成了葡萄干而有时候有些地方的雨更像是掉落下来而不是洒落下来的黑暗时期,和所有的哲学立场一同被彻底砍断,另外,我们要记得这是个后苏联和后吉哈德时代——要更糟糕——没有任何真正有团结能力的有恶意的外国能担当起被仇恨与被恐惧的责任,整个美国只能憎恨自己和自己疲惫的哲学以及味道令人作呕的垃圾,而形成了某种惊恐的痉挛性愤怒,回头看,这只有在地缘政治霸权以及随之而来的肃静,失去了任何惹来憎恨和恐惧的外来威胁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于是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屏幕上出现了这张一动不动的约翰尼·金特尔的脸,来自第三党派的万人迷领袖。约翰尼·金特尔,第一位在就职演讲时拿着麦克风电线摆动着麦克风的美国总统。他全新的穿着一身白色制服的未指定服务局随从要求所有参加就职仪式的人员清洗干净并戴上医用口罩,然后像在公共游泳池一样走过加氯消毒的洗脚池。无论如何,约翰尼·金特尔居然能在fukoama微滤口罩下看上去还像个总统,他的就职演讲预言一个更团结、更整洁的国家的到来。他发誓清理政府、削减成本、扫清垃圾,把我们充满药物的街道彻底冲洗干净,在找到一种把美国人的精神空间里来自过去的不愉快彻底清理干净的方法之前绝对没时间睡觉,要恢复这种文化中那些美好的琥珀和紫色的果实,他发誓处理掉正掐着我们高速公路脖子、污染我们的马路、吞噬我们的日落、充满我们的电视里能看到的停泊着堆满垃圾的船的港口的臭毒气,那聚成一团团虚弱的却仍然在扑动的肥胖臃肿的海鸥以及那些恶心的身体发蓝的吃屎为生的苍蝇(第一个公开说屎字的美国总统,令人战栗),生锈的驳船沿着漂满油渍的海岸线上下巡航,或者装满了垃圾排放着一氧化碳停在岸边等待“人民”要求的在随便什么除了他们住的地方开辟的新垃圾填埋池或者毒物存放处完工。约翰尼·金特尔的干净美国党对复兴美国是个美学事业这一主旨从不忌讳。约翰尼·金特尔承诺要成为一个多多少少“一尘不染”的“能扫清自家门前雪”的美国的可能有时候不受欢迎的建筑师。为一个考虑联合国利益的新时代的国家,一个曾经的世界警察如今退了休,蓝制服彻底干洗完放进储藏室里三层厚的塑料干洗袋,挂起了手铐,要在家好好修修草坪,彻底把冰箱背后的污渍清洗干净,在烫得平平整整的裤子膝盖上逗着刚洗完澡的小孩。这个金特尔背后,林肯纪念堂里的林肯雕像会亲切地向下笑着。约翰尼·金特尔,在这全新的时代,要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为了受欢迎才加入竞争的”(就职演说的观众群里那些冰棍棒加毛毡的木偶人在他们微小的绿色手术口罩下做出某种困惑的表情)。总统,低吟歌手,在这里告诉大家他并不要求我们做出艰难的决定,因为他会为我们做出这些决定。他只要我们坐好,享受这一切。他以一个真正职业政治家的优雅接受那些全身包得严严实实的干净美国党党员轰轰烈烈的掌声。他头发乌黑,鬓角灰白,自己像个大头木偶,而他略带灰尘的红砖色晒黑皮肤只有在那些无家可归或者家里有超光谱个人消毒间的人身上才能看到。他说重税重支出和负债减支出都不是进入新世纪的船票(这时候就职演说的观众表情更为困惑,马里奥用小小的手指木偶互相靠近又分开又靠近来表达)。他暗指某种早已成熟早期可用的“新收入来源”就在那儿等着我们,尚未被开发,他的前任们都看不到因为有树(?)遮挡。他预见一把巨大的刀把所有财政腐败全部砍断。这位约翰尼·金特尔,在一切之上——同时请求加承诺——终止所有美国人对自己糟糕151的内部问题互相指责的行为。这个时候,戴着绿色口罩的富人木偶与穿着破衣服和不成双的鞋子、戴着旧口罩的流浪汉木偶同时点头微笑,它们都是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四年级和五年级学生在希思女士手工课上做的,用的是火柴棒、冰棍棒碎片和台球桌上的毛毡布,小闪片是眼睛,涂过指甲油的碎指甲片则用来做口罩下面微笑和皱眉的表情。
这位约翰尼·金特尔,最高行政长官,在讲台上捶打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拳头,捶得那么重,讲台上的国徽都被他捶歪了,他说操蛋的,一定有什么除了我们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可以用来泄愤。能让我们团结起来的敌人。他承诺找到他们——乌克兰人,或者条顿人,要不就是那些疯疯癫癫的拉丁人——找到之前自己会吃得很清淡,睡得很少。或者——此时他举起了一条手臂,低着头,做出了那种激动人心的拉斯维加斯式姿势——敌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他发誓会为我们找到恢复我们之间黏性的“敌人”。接着做出一些艰难的决定。暗指一个全新的新世纪北美。第一个把老板当形容词用的美国总统。他把手里的手术手套当作纪念品扔给人群则是马里奥自己的点睛之笔。
而马里奥·因坎旦萨把金特尔总统的内阁全部表现成头发高高束起、穿着闪闪发光亮片裙子的黑人女孩人偶肯定也在历史事实上不准确,然而该内阁在第二年荣誉加入了墨西哥总统与加拿大总理不仅是事实,当然也影响深远:
墨西哥总统和加拿大总理【动作完全同步且都戴着绿色口罩】很荣幸能够受邀进入我们(南或者北)面邻国的内阁。
金特尔谢谢兄弟。你们的灵魂如此美丽。
这不是影片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场景,大部分对话都是陈词滥调,且人偶们总伸出两只手握手。历史事实是,墨西哥总统与加拿大总理被金特尔总统(分别)任命为墨西哥与加拿大的荣誉“秘书长”——好像这两个邻国已经成为美国新世纪的保护国——此时配乐发出了一个颤抖的d小调,仿佛有种不祥的预兆——用的是克拉克夫人的沃立舍牌钢琴,她家的那台——两位领导人各自朦胧与法国人式的表情在绿色口罩下没有受到任何打扰,此时更多的陈词滥调又开始了。
由于预算紧张以及清洁工储藏室场地的限制,要把场景之间的过渡艺术地表现出来肯定不现实,马里奥选择用著名低吟歌手约翰尼·金特尔来转场,让他演唱一些轻快的歌曲,内阁成员在他背后一边摇摆着身体一边唱摩城风格的和声,其他人偶则根据节奏和剧本需要在台上台下跳来跳去。从观众的角度看,大多数12岁以下的恩菲尔德学生,大脑皮层被一年一次的甜食点燃,此刻已经在长桌的桌布下爬来爬去,开始打量起那些手和膝盖小腿以及椅子腿还有长桌布之间的地砖,同时捣起了未成年人的乱——去年互依日谁把奥布里·德林特两只鞋子的鞋带系在一起以及谁把玛丽·埃丝特·索德的左半屁股用疯狂胶水粘在她椅子上的调查尚未有结果——但所有相对成熟到能坐定的人都看得很高兴,一边吃着巧克力煎饼卷和26层的果仁饼或者如果他们想吃的话,鲜奶油和自制小葡萄干,还有一些塞满了奶油的焦糖玩意儿,一边也会反讽地欢呼一下,有时候会把甜食直接往屏幕上扔,给看上去光滑无菌的金特尔脸上添加一点大家都不反对的红晕。也有些人开始说俏皮话,或者用次中音嘲笑这位两届任期内完全不受欢迎的总统。只有约翰·韦恩和其他几个加拿大学生不戴帽子地坐着,认真咀嚼食物,表情模糊疏离。美国人使用讽刺来原谅的喜好加拿大人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加拿大男孩只记得铁证的事实,大凹地的玻璃围墙南边那些阿特西姆设备把干净的美国北部臭氧往北吹,往他们家里吹;他们能为自己在11月8日身处边境南部,在盟友也是敌人的土地上训练的事实感到辛酸;他们之中天赋不高的那些总是在想,如果职业生涯或者奖学金的计划都不成功的话,毕业以后还回不回得了家。韦恩手里拿着块手帕,不停擦着鼻子。
马里奥对自己已故父亲有关北美组织与美国强塞主义的观点完全幼稚的理解将在下面真新闻与假新闻以及他自己编造的新时代建筑师与艰难决定的决策者之间的对话中展现出来:
金特尔再来一片已经有人试吃过的水果馅饼,j.j.j.c.?
加拿大总理不用了。我吃饱了。撑得喘不过气来。但我不会对再来一杯啤酒说不的。
金特尔……
加拿大总理……
金特尔所以我们在把渐渐解除北约作为共同防御协议的事情上达成了共识?
加拿大总理【比起上一个场景静音效果略弱,因为此刻他的手术口罩上有个用来吃饭的洞】在这件事上我们与你肩并肩。从现在开始让欧洲经济共同体自己掏钱防御自己吧。让他们拿出点国防预算以后再想办法找钱补贴他们的农民来给北美自贸区添乱吧。让他们自个儿也试试看在黄油和枪之间做选择。是吧?
金特尔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j.j.。我们现在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们兄弟国的利益上。我们内部的生活质量。把重点重新聚焦到我们叫作家乡的这片疯狂的土壤上。我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
加拿大总理约翰,我已经比你想得超前多了。我手边正好有这本“任期内事务一览”。既然我们要把那些大frappeurs都拆掉,我在想什么时候我能在马尼托巴省签字拆掉那些北约洲际导弹frappeurs呢?
金特尔把笔拿开,你这个帅气的加拿大人。我已经让越来越多坐满头发很短制服很白的壮汉的长长的闪亮卡车往你那儿的导弹舱赶呢。那些加拿大国防部署的玩意儿马上就会帮你处理干净的。
加拿大总理约翰,让我成为第一个叫你一声政治家的国家领导人。
金特尔我们北美人必须站在一起,j.j。尤其是现在,不是吗?我是不是说得不对?我们必须互依。我们唇齿相依。
加拿大总理今天,世界越来越小。
金特尔大陆更是越来越小。
此时转场开始,“世界越来越小”里的“世界”被“大陆”两字挤了出去,这种跨行连续并没有让那些嘟喔普风内阁女孩的节奏部分好一点,但确实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这么说,一个灵魂导师能做到百分百免受人类欲望受阻的痛苦吗?不行。肯定不能百分百。不管有多超然,或者节食得多厉害。
莱尔在互依日黑暗的健身房里有时候会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恩菲尔德学生,名字叫马龙,姓什么他从来没搞明白过。152
马龙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是他永远浑身湿漉漉。手臂上滴着水,深色t恤开着大5领,脸和前额总是闪闪发亮。他是奥林在学校的双打搭档。闻起来有点低卡路里的柠檬味道,这全身湿透的孩子。不光是汗水,因为如果你舔前额上的汗水,汗珠会继续冒出来,马上替换掉你舔掉的汗水。他身上不是真汗水那种让人沮丧的渐进式的积累。那孩子总是在洗澡,想尽办法让全身保持干净。哪怕有爽身粉和药片以及烘干用的电器,这个马龙还是浑身闪亮亮、湿漉漉。这孩子还会写一些不错的少儿诗歌,形容一个被困在身体内部的干燥而干净的男孩挣扎要摆脱外在的潮湿。他与莱尔聊得很深。有一天晚上在健身房没人的时候他跟莱尔坦白自己从事高水平运动正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一个总是湿漉漉的借口。马龙看上去总像刚淋了场大雨。但没有雨。似乎他从娘胎里出来后就从来没干过。又好像他不停在漏水。那几年是有点折磨人但相当平静的几年。空气里曾经有种折磨人的不确定的希望。莱尔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那男孩。
今晚却在下雨。这在大凹地以南的秋天很常见,下午的雪会被雨融化。健身房高窗外的狂风把雨帘吹来吹去,窗子则颤抖着,淌着水。天上一团糟。雷声和闪电同时出现。外面那棵紫叶山毛榉树咯吱作响。闪电的爪子抓紧整个天空,短暂的一瞬间照亮了穿着紧身衣盘腿坐在湿巾机上的莱尔,他身体前倾,接受这黑暗的健身房里出现的一切。没人在用的训练器在短暂的闪电光下看上去像昆虫。一些新来的小孩总是问莱尔每天在锁上门的空健身房里究竟干什么,这问题的答案是健身房很少空着。晚班的门卫肯克尔和勃兰特确实会锁门,但这门用任何—张恩菲尔德饭卡往门缝里随便插一下就能打开。厨房工作人员总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饭卡的边缘都是磨损的。当然空着的机器有点吓人,房间在黑暗里气味更糟糕,但那些学生总会在晚上过来,那些想找莱尔的学生。他们晚上会在水泥楼梯旁边洗桑拿,直到皮肤蒸出足够的汗为止,然后他们就披着浴巾在健身房门口潜伏着,浑身湿漉漉闪亮亮,等着与莱尔一对一的机会,有时候好几个学生披着浴巾,滴着汗,谁也不说话,有的人假装自己在这儿做别的事,就像男科诊所或者精神科候诊室里的人,互相避免眼神交流。他们要非常安静且不能开灯。只要你不过分,管理层对这事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食堂东面的窗户正对着生活行政楼,你能听到食堂里传来马里奥的互依日木偶剧里那些沉闷的笑声、闲话或者惊叫声。西楼和健身房之间此刻有一小群人披着黄色雨衣,鞋子湿透,正在缓慢无声地来回走动——所有人都知道电影那个拖沓的部分,正好是可以逃出去,到楼下跟莱尔短暂交流一下的时间。这些人把门锁撬开,一个一个披着浴巾进去。他们提供冒着汗珠的身体。得到的是只能在晚间与灵魂导师交流的悄悄话时间,任何声音都被橡胶地板和更湿的脏衣服完全吸了个干净。
有时候莱尔会听着,耸耸肩,微笑着说“这世界已经很老了”一类平淡无奇的“点解”,根本不说什么别的。但让桑拿房排长队的是他听人说话的方式。
闪电的魔爪伸过东边的天空,黑暗中的健身房很有趣,因为每次闪电在莱尔左边的握力/腰部/小臂训练器上方的窗户上照出他的倒影时,他都以一个有点不同的姿势坐着,前倾角度也有点不同,因此每个闪电出现的瞬间,看上去都像有个不同的莱尔。
光滑无体毛的拉蒙特·朱披着白浴巾,戴着腕表,断断续续地承认自己对靠打网球出名越来越痴迷。他想进秀场想得快疯了。他想要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光鲜的杂志上,想成为神童,想要那些穿着蓝色因特雷斯/spn工作服的人用最陈词滥调的语言描述自己在场上的一举一动和一切情绪变化。想要小小的产品名字缝在自己的球衣上。想接受软性人物专访。想被人与最近去世的张德培相比,被称作“美国最大的黄皮肤希望”。就更别说视频杂志和网络了。他对莱尔承认:他想要出名;他真的想出名。有时候他会假装自己从光鲜杂志上剪下来的近网扣球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拉蒙特·朱。但后来他发现自己吃不下睡不着甚至有时候尿尿都尿不出来,他羡慕那些能让光鲜杂志拍自己近网扣球照片的职业球员羡慕到这种程度。有时候,他说,最近,他在打比赛的时候会不愿意冒险,哪怕在某些情况下冒险不但是可以的,甚至是应该的,因为他太害怕输掉比赛,影响自己进入秀场的机会,损失未来的名与利。他觉得今年有好几次这种对输球的揪心恐惧本身使得他输了球。他开始害怕自己猖狂的野心不只有一面刀刃,也许。他为自己对出名的渴望感到羞耻,尤其在整个学校的风气把出名以及出名的诱惑当成靡菲斯特式的陷阱与对天赋的危害的情况下。这些大部分是他自己的用词。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处于黑暗世界之中,羞耻、迷茫、没有出路。拉蒙特·朱11岁,双手从两边都能打球。他没有提到“末世”以及被人一拳打在肚子上。这对未来时态出名的痴迷已经让所有其他事变得微不足道。他的手腕细得不行,腕表得戴在小臂上,使得他看上去有几分像古罗马角斗士。
莱尔在听的时候有种吸他两边脸颊里侧的方法。当他在凸起的湿巾机上微微调整重心时,几块鼓起的肌肉若隐若现。他坐在湿巾机上,湿巾机对朱这样的小孩来说有他们肩膀那么高。像所有好的聆听者一样,他给人带来一种既严肃认真又缓解情绪的感觉:倾诉者感到掏出了心底同时又完全在庇护之下,不会受到任何审判。就像他与你一样任重道远。似乎在那一刻,你们都不再孤独。莱尔会先吸一边的脸颊,再吸另一边。“你很想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杂志上。”“我觉得是。”“再说一遍,为什么啊?”“我想大概是想让别人像我崇拜杂志里那些球员一样崇拜我。”“为什么啊?”“为什么?大概是想让我的人生有些什么意义吧,莱尔。”“但这又怎么能做到这点呢?”“莱尔,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就是能。会。不然我怎么会那么难受,总是在悄悄剪照片下来,不冒险,或者睡不着尿不出来?”“你觉得杂志照片上那些人很在乎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杂志上。能给他们的人生带来意义。”“是的。他们肯定这么觉得。我会这么觉得。不然我为什么那么难受,想感觉到像他们的感觉?”“他们感到的意义,你是说。从名声来的。”“莱尔,难道不是吗?”莱尔吸脸颊。倒不是他不尊重你或者在玩弄你的感情。他跟你一样正在严肃地思考。好像他是一潭清水里的你。这是整个过程的一部分。他的半边脸在思考的时候几乎完全塌了进去。“拉蒙特,可能他们一开始确实如此。第一张照片,第一本杂志,那种满足感,像别人一样看自己,那圣徒言行录一般的形象,也许。也许第一次会有:享受的感觉。但在此之后,你相信我吧,相信我:他们肯定不会感到你这种难受的热切。第一次的渴望满足以后,他们只会在乎照片是不是不好看或者角度不好,或者报道不真实,或者他们的隐私被侵犯了,你现在难受得想丢弃的东西,他们却会说,他们的隐私被侵犯了。有些事会变。杂志里的第一张照片以后,那些出了名的人不会享受自己在杂志上的照片,反而会害怕自己的照片不出现在杂志上。他们会落入一个陷阱,就像你现在这样。”“这算是好消息吗?根本是更糟糕的消息。”“拉蒙特,你想不想听一句有关真实的‘点解’?”“好啊好啊。”“真相会放你自由,但要在它跟你没有关系以后。”“我应该回去了。”“拉蒙特,这世界很老。你被不真实的东西蛊惑了。你被蒙蔽了。但这是好消息。你以为羡慕是有回馈的,你被这种想法蒙蔽了。你以为你对张德培痛苦的羡慕也应该有它的好处:也就是说,张德培会享受拉蒙特·朱羡慕他这个事实。没有这样的动物。”“动物?”“你在为你对不存在的食物的饥渴感到难受。”“这是好消息?”“这是事实。被羡慕,被崇拜,不是种感觉。出名也不是种感觉。出名能带来很多感受,但其中能让人享受的并不羡慕出名的感受更多。”“我这种难受不会消失?”“你往火上浇油,火会灭吗?他们并不是不想让你出名。相信他们。出名本身会带来很多恐惧。各种可怕的沉重的恐惧感,永远把你拖来拽去的负担。也许你应该在自身重量足够把它们拉到你身边的时候再考虑这事。”“如果我说你没让我好受一点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懂感恩?”“拉蒙特,事实是这世界比你想象的要老得多。你遭受的是它最早的谎言之一带来的痛苦。别相信那些照片。出名不是任何牢笼的出口。”“所以我被困在两边都不通的笼子里了。出名或者对出名受折磨一般的羡慕。根本没有出口。”“你要知道,逃离牢笼的前提是你必须要清醒地认识到牢笼的存在。我现在看到你太阳穴上有滴……就……在这儿……”诸如此类。
雷声渐渐停了下来,现在窗户的摇晃变得偶然,有种暴风雨过后的哀伤。
一个恩菲尔德女生(女生进来时披两块不同的浴巾),一个平胸的毕业班学生,基本不出汗,她烦恼一件事,每次她和未婚夫吃午餐的时候,总有一只她看不到且别人都看不到的蚊子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无论春夏秋冬,室外室内。但只在午餐时间,只在她和未婚夫吃饭的时候。“点解”或忠告有时候并不是关键。有时候难过的关键是能用哭腔发泄心情并让人听到。作为健身导师,莱尔是个只看结果的人,且永远抱着一切问题均有解决方案的心态。15310岁的肯特·布洛特的父母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友;他年纪还不够手淫,但并不奇怪,他从那些青春期的同学那里听到过很多与此有关的东西,且细节非常丰富,有关手淫的细节,他担心那些邪恶的、让灵魂堕落的自制色情盒带会在他年龄够手淫以后,在他手淫的时候,通过他的精神投影仪播放,他还担心不同的幻想场景和组合是否会带来不同的精神障碍与堕落,且想尽快加紧担心起来。食堂里的晚宴发出的声音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吵闹,雨声已经没有了。莱尔对布洛特说,别让这担心的重量超过他自己的重量。窗外左侧暴风雨留下的云像墨水落入水中一样,在窗户与升起的月亮之间飘散着。马里奥·因坎旦萨的总统人偶马上要宣布赞助年代的到来。16岁b队的安东·杜塞特说自己迫不及待来找莱尔是因为他越来越在意上嘴唇上方、左鼻孔正下方那颗痣。虽然只是颗痣,但因为在鼻子旁边,所以显得相当可怕。所有第一次见他的人总会把他拉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纸巾。杜塞特最近只有两个愿望,要么痣消失,要么他自己消失。哪怕别人不盯着那颗痣,也好像他们是故意不盯着那颗痣。杜塞特拍打胸膛和大腿,想表现自己的沮丧。他实在无法接受这颗痣的样子。青春期来临以后,这种焦虑愈演愈烈。在恶性循环中,这种焦虑让他的右侧脸开始出现神经紧张。他开始怀疑有些高年级学生在背后把他叫作安东·“鼻屎”杜塞特。他整个人好像被焦虑给冻住了,甚至没法进阶到更重要的焦虑里去。他完全没法渡过这一关。这种拍打其实是更严重的无意识的自我仇恨,莱尔知道。杜塞特说自己现在甚至想打网球的时候一只手捂住口鼻。但他只会双手反手,现在改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他们也不会允许他仅仅因为容貌的原因改变技术。莱尔给安东·杜塞特的建议是让他在互依日晚宴结束的那一刻带上马里奥·因坎旦萨一起回来。莱尔把很多容貌方面的问题介绍给马里奥处理。任何类型或者层次的灵魂导师也都免不了要外包。这是原则。杜塞特说他好像完全动弹不得。他只能想这一件事。这是在他出门的时候说的。他背上其他的痣既没有边缘也没有形状。莱尔拉开一罐马里奥通常在晚餐时间拿来的无咖啡因健怡可乐。在敲门声之间,莱尔确实会活动一下脖子,以排解工作压力。
食堂里不仅有格哈特·施蒂特的烟斗与艾薇儿·因坎旦萨的本森-赫奇斯烟及几口嚼烟味——还有厨房风扇吹来的蜂蜜巧克力以及十分多脂的核桃的味道,再加上150具健壮的身体,其中只有少部分在放假的这一天洗过澡——整个食堂又热又闷臭味难当。作者导演马里奥选用他已故父亲戏仿的手法,把真新闻与假新闻摘要盒带、杂志文章和过去几份日报上的历史标题混编在一起,目的是把互依、赞助年代、版图重划以及金特尔统治下团结且更整洁的强塞主义美利坚合众国这一系列事件发生之前的那段时间以时移的方式表现出来:
乌克兰与波罗的海两国申请加入北约——16磅粗体字标题;
所以为什么还要有北约?——社论标题;
欧洲经济共同体与环太平洋地区结盟,针对美国出口配额提高对美关税——标题;
金特尔对北约热核弹头移除后的废弃物存储发表意见:“宝贝,绝不能放在我的国家。”——12磅字副标题;
“在缓冲紧张的微笑与双手握手之间,15个北约国家中的12国领导人今天签署了一项协议,解散了西方集团有着55年历史的防御性联盟。”——新闻摘要盒带旁白;
冰岛总统认为美减少对加拿大支持从一开始就注定北约峰会失败—标题;
所以为什么现在不能组成一个大陆联盟,也许?——社论标题;
墨西哥签署“北美国家组织”大陆联盟条约;但魁北克分离主义者仍然抗议北美国家组织将使魁北克“芬兰化”;但金特尔对加拿大说:“北美国家组织”条约不签署,北美自贸区将取消,马尼托巴的热核弹弹头将留在原地,大陆内部的污染与垃圾处理会让每个国家“为自己的利益做出最佳决定”——标题肯定由某个甲基苯丙胺上瘾的老编辑写成,这个老编辑在多次被警告标题太长后终于被降职;
联邦政府公务员抗议随机的指甲卫生检查——12磅字标题;
金特尔提议把因特雷斯电视娱乐公司国有化——标题;说政府已经准备好对录像、盒带和光盘租借采取行动——8磅字副标题;
皮尔斯伯里旗下汉堡王得到新年冠名权——标题;百事集团旗下必胜客向国税局提出竞标舞弊的投诉——12磅字副标题;日历与预先印制支票行业股价飙升——8磅字副标题;
三个穿着老式条纹囚服的蓝下巴罪犯撬开牢房的锁逃跑,警报声大响,探照灯来回交错,然而他们并不是要越狱,而是直接进了监狱长的空办公室,坐在他那台双调制解调器老苹果电脑前,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指着屏幕胳膊肘顶着彼此的肋骨,吃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爆米花,旁白说:“调制解调器盒带!只需插入一张空白磁盘!逃离你遥控器的束缚!”——还有其他一些希思老师课上的人偶对因特雷斯电视娱乐公司广告做b级片形式的戏仿,这条广告很神秘地在前赞助年代最后一年在各大有线电视台自杀性地不断播放;
北美国家组织条约签订——24磅字超大标题;
加拿大正在无核化———《纽约日报》的24磅字超大标题;
克雷蒂安证实:酸雨、垃圾填埋场、驳船、核聚变技术,马尼托巴的热核弹可是“真家伙”——16磅字标题;
惊恐中的北达科他州州长指控:那些开着闪亮卡车的短发男人并不是在拆除马尼托巴热核弹而只是把它们转移到了边境另一边的印第安人保留地——被降职的标题编辑现在被调到了副标题部,这是他起的12磅字副标题;
独家彩色照片显示勇敢的医生们正与时间作斗争尝试拔除加拿大总理右眼里的铁路道钉——《纽约日报》的16磅字标题;
刚退休的白宫清洁工说总统办公室是“一场肛门人格恐怖秀”——小报标题,配图是个一条眉毛能跨过整个额头的老男人拎着一只巨大的塑料桶,他声称桶里装满了仅仅一天用量的牙具、酒精棉花、肠镜级别的通便剂、皮屑、手术口罩和手套、棉签、舒洁纸巾和几盒顺势疗法的止痒膏;
美国未指定服务局局长蒂内:关于总统办公室遍地是纸巾和牙线的说法是“明显的卑鄙的把戏”——可敬的《日报》标题;
超载的垃圾驳船相撞,在格洛斯特附近翻船———《波士顿日报》标题;
大片恶臭的浮油让科德角两岸海滩上都空无一人——一样字号的副标题;
金特尔在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开学典礼上就“因装满整个大陆垃圾而便秘的美国”发表讲话——标题;
广告委员会得出结论;波士顿维尼与维尔斯广告公司出品的抽脂和压舌板广告不是abc电视台总部遭受炸弹威胁的主要原因——《广告时代》标题;
“缅因、佛蒙特和新罕布什尔三州州长对金特尔成立蓝带垃圾委员会调查去新新英格兰开掘巨大垃圾填埋场和处理站可能性的决定表示强烈抗议——可敬的《纽约日报》导语;
金特尔警告北美组织联席会议:“我们不是这个大陆的乙状结肠。”——标题;
贝塞斯达医生:总统在语无伦次的北美组织发言以后因“卫生困扰”暂时入院隔离治疗——标题;
能源部代表向梅休因的家长-教师协会保证,全息术已使高毒性核聚变对工人和社区来说是安全的———《波士顿日报》标题;
金特尔从贝塞斯达海军医院隔离病房出院,将向美国国会就实现“更团结、更整洁的国家”的“重划方案”发言——标题。
所有这些新闻标题都从一块黑色背景(o.斯蒂斯的旧斐乐运动上衣)上旋转出来,用的是那种复古的老式黑白电影里字幕出现的方法,背景音乐是斯科塞斯自己做剪辑时最喜欢的那种伤感的意大利歌谣,标题会叠化到横向镜头里戴着绿口罩的金特尔与嘴唇紧绷的墨西哥和加拿大官员握手,他们同意美国总统正式成为北美国家组织首任主席,而墨西哥总统与有重重保护的加拿大新总理成为副主席。金特尔的第一份北美国家组织咨文在“赞助年代之前”最后一天面对三大国会发表,要求大家期待一个全新的充满牺牲与回报以及相互依存的时代,整个大陆“不是不可能发生革命性的改变”。
不要低估物!莱尔说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会过分:不要低估物。来自堪萨斯帕特里奇的发球大师奥托·“黑暗”斯蒂斯是16岁a队的头号选手,他蒸完桑拿的身体与闲置哑铃的金属反射的月光一模一样,他的头等焦虑是自己睡下去的时候床靠着一面墙,醒过来的时候床却总是靠着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墙。斯蒂斯之前与室友凯尔·d.科伊尔吵过好多次架,因为他觉得很显然科伊尔在斯蒂斯睡着的时候把床挪了位置。后来科伊尔由于奇怪的排泄问题去了医务室,前两天都不在,而斯蒂斯醒过来的时候床仍然靠着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墙。后来他想肯定是阿克斯福德或者斯特拉克出于莫名其妙的动机用饭卡撬他的门很晚的时候进来弄他的床。所以昨晚斯蒂斯拿了把椅子顶住门,又在椅子上摞了好几个空网球筒这样谁撬门他都能听见,而出于安全的考虑,他又在三扇窗子的窗台上摞了更多的网球筒;但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床居然顶着门口的椅子——以一种他完全没有在意的角度,而那些球筒在他的床本来应该在的长方形区域堆成了一个金字塔形。奥托·斯蒂斯只能想出三种可能性,他以恐怖程度由小至大向吸着脸颊的莱尔呈现这些可能性。一是斯蒂斯能心灵致动,但只能在睡着的时候。二是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有人能心灵致动,且不管什么原因就是要整斯蒂斯。三是斯蒂斯自已可能在睡着的时候会起来,在不记得和不知道的情况下重新布置房间,这意味着他是个严重的梦游症患者,也就是说只有上帝知道他睡着的时候会起来干吗。这里的教练都认为他很有前途,毕业以后很可能可以进入职业联赛。他可不想让什么心灵致动或者梦游症影响自己的前途。斯蒂斯奉献了自己的腹肌和前额。他披着自己私人的浴巾,黑色的。他很瘦但肌肉曲线完美,汗流得又甜又顺。他说他也知道自己两年前没听莱尔有关拉力器的建议,现在非常后悔。他全心全意向莱尔道歉,去年春天他让斯特拉克和阿克斯福德分散莱尔的注意力,然后把莱尔紧身裤的左半边屁股用疯狂胶水粘在了湿巾机上。斯蒂斯说他也明白他不值得莱尔的同情与帮助,因为他总是嘲笑他的食物和发型。但他现在还是来了,手里拿着一顶帽子,或者说手里拿着一顶小圆帽,敬献出他蒸过了桑拿的身体部位,请求莱尔给予教导。
莱尔既往不咎,就像你不会对小虫子多看一眼。他听得津津有味。大西洋远处的闪电对他来说只是微弱的闪光灯。不要低估物,他告诉斯蒂斯。不要忽视物的存在。这个世界,这个从根本上来说是古老的世界,主要由物组成。莱尔身体前倾,招手让斯蒂斯靠得更近些,然后决定给斯蒂斯讲自己以前认识的一个人的故事。这人谋生的方式是去各种公共场所,那些地方聚集着很多无聊、不耐烦和愤世嫉俗的人,然后他就跟别人打赌,自己能站在椅子上把脚下的椅子举起来。这是个不可能的情况。他的惯用手法是爬到椅子上,站在那儿,对所有人说你好,我可以站在椅子上把椅子举起来。一个路人参与了赌局。公交车站或者机动车管理局的等候室或者医院大厅的人都目瞪口呆。他们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百分之百站在一把椅子上抓着椅背,把自己举到离地面几米的高度。对把戏如何完成很多人有不同的猜测,这也添加了很多附加赌注。一个虔诚的实验肿瘤学家,即将因为得了无法进行手术的直肠癌而死去,他喃喃道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上帝你给了这人如此白痴的雕虫小技,而我对自己贪婪的癌细胞却无能为力。人群里有很多此类心灵独白的各种变奏。好了,赌赢了,钱拿到手了,莱尔说这个他过去认识的人会跳回地上,零钱从口袋里撒满一地,然后他把领带拉直,拍屁股走人,留下目瞪口呆的人群还在仰望着那个他从未低估过的物。
像很多基因里有隐秘药物问题的年轻人一样,哈尔·因坎旦萨对尼古丁与糖也有同样严重的强迫症。由于抽烟基本上会让你死在训练场上,只有布里奇特·布恩、16岁女生组的一个叫卡罗尔·斯伯戴克的滥用类固醇的女孩,以及沃特双胞胎里的一个或者两个人受虐狂似的能抽烟,特德·沙赫特据说偶尔也抽根细雪茄。哈尔的尼古丁瘾只能通过一天几次咀嚼科迪亚克冬青口味无烟烟草,然后吐到一个他珍藏的童年时代的nasa玻璃杯里或者某个“灵蛋白”牌高蛋白质早餐饮料粉罐子里,这罐子现在甚至都放在一小堆这桌上的孩子现在吃饭时不用捏的网球旁边。哈尔更严重的问题却有关蔗糖——大麻上瘾者最早的警报——因为他总是想吃——糖——他最近发现任何56克阿米诺帕尔牌能量巧克力条以上的糖分都会给他带来很不愉快的情绪,对他在场上的表现没有一点好处。
哈尔戴着传教士帽坐着,嘴里嚼着果仁饼,心里很明白马里奥对人偶、转场和观众的痴迷全是因为他们已故的父亲。父亲本人在他反合流主义的中间时期经过了一个沉溺于研究观众与各种不同表演之间关系的分支阶段。哈尔都不想想起那部最糟糕的有关眼球嘉年华的电影。154但还有一部比较短的高科技片叫《美杜莎对奥达丽斯克》,讲的是首都华盛顿的福特剧院里一场假话剧排练的故事,像沉溺于观众研究阶段的所有作品一样,因坎旦萨花了很多钱才找来了那么多临时演员。这些临时演员打扮得体,男人留着络腮胡子,女人手里拿着纸扇子,从包厢的第一排坐到最后一排,他们正在看一部十分暴力的叫作《美杜莎对奥达丽斯克》的短剧,这部话剧几乎没有情节的情节是神话里的蛇发美杜莎拿着一把剑和擦得光亮的盾与来自圣泰雷斯的奥达丽斯克誓死作战。奥达丽斯克是魁北克神话里的入物,据说美艳绝伦,任何看了她一眼的人都会因为对她的仰慕而化作真人大小的宝石。美杜莎的武器很自然是花剑,奥达丽斯克唯一的武器是指甲钳,她没有宝剑,但还有一面可以手持的化妆镜,美杜莎与她有那么20分钟就在那儿持续发出嗖嗖声,在舞台上前后跳来跳去,想用刀刃把对方杀掉或者用手里的反射器让对方不能动弹,为此两者都想把手里的反射工具放到正好的角度,这样对方能看到反射面上自己的容貌然后立刻化作石头或者宝石或者什么东西。这部盒带作品里,很显然她们半透明的影像意味着她们本身是全息影像,但不清楚的是对短剧来说她们处在哪个层面,观众究竟应该看到或者看不到她们作为鬼魂或者幽灵或者“真正”的神话角色或者什么的样子。但舞台上的打斗戏还是很勇猛——父亲本人从某个商业片场租请来了一个东方人编了整套打斗步法,父亲本人让他住在校长房,他吃得很少,总是礼貌地对所有人微笑,但一句话也不跟人说,除了艾薇儿,东方编舞大师一开始就和她相谈甚欢——有芭蕾气质,各种迷人的逼阻、差点击中又回击,剧场里的观众显然看得很高兴,因为他们很自然地开始鼓掌,可能是为电影里的话剧里的编舞也可能是为任何其他东西——也就是说这是情不自禁的元鼓掌,哈尔想——整个打斗场面编排必须精确,出于显然的原因,两个作战者分别把她们的鳞片和奶油色背部155对着观众……然而盾和小镜子又会在这打斗中甩来甩去,挥舞到那几个排练好的角度,但这个过程中,那些穿着体面的观众开始从镜面反射中看到两位作战队员的致命形象,然后马上在他们的第一排座位间化作了宝石雕像,或者石化以后从包厢里掉了出去,诸如此类。盒带作品就这样继续下去,直到福特剧场里已经没有任何能动弹的人能为这嵌套叙事里的打斗场景鼓掌,结尾是两把美丽花剑在五颜六色的石头观众面前仍然嗖嗖响着。影片《美杜莎对奥达丽斯克》本身的观众却并不那么喜欢整个场景,因为影片观众一直没有能好好看到一个让现场观众产生肥皂剧一般反应的作战双方正面形象,因此影片观众觉得被戏弄了,甚至有点被玩弄的感觉,因此这部电影只得到了地区发行许可,盒带的租借受欢迎程度就像昨天的报纸一般,现在基本不可能找到。当然这部影片完全算不上詹姆斯·o.因坎旦萨最受人诟病的电影。最令人厌恶的因坎旦萨电影是一部长度可变的影片,叫作《笑话》,非常短暂地在影院上映,接着只在艺术气息浓厚的类似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或者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之类的地方最后剩下的几个因特雷斯时代之前的公共小艺术影院上映。因特雷斯从来没有想过在电子平台上重新发行这部影片,原因显而易见。所有艺术影院的入口、海报和广告上都被要求写上“《笑话》:非常不建议你花钱看这部电影”,那些艺术电影爱好者当然会认为这是个聪明的反讽反广告的玩笑,所以他们肯定会买纸质的电影票,穿着毛背心和粗呢衣服和连衣裙依次入场,然后在小吃部里买浓缩咖啡,找到位置坐下来以后会做出看电影前的调整腿和坐姿的动作然后在一种空洞的紧张感中四下张望,然后他们会觉得那两台有三个镜头的宝莱克斯h32摄影机——一台由一个高大驼背的老男人手持,一台复杂地固定在一个奇怪的驼背男孩巨大的头上,他胸前有一根钢管似的东西,仿佛是直接从身体中伸出来的——亮着红灯的出口旁边这两台摄影机在这些买票者看来可能是为了做广告或者做反广告或者幕后花絮或者元电影纪录片或者什么东西。直到灯光暗下,电影开始,大银幕上却正是用广角双镜头拍下的这个艺术电影院观众的镜头,他们拿着浓缩咖啡走进来,找位置,坐下,四处张望,调整身体,对身边戴着厚眼镜片的约会对象说些电影开场前说的话,讨论这“别买票看电影”和宝莱克斯摄影机到底在艺术上意味着什么,然后等着灯暗下,面对大银幕(现在面对的是他们自己),脸上还带着期待高端娱乐的冷漠又兴奋的微笑,现在摄影机证明了这微笑渐渐从观众群体的脸上暗下,观众看着一排一排的自己回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空白变成困惑最后变成愤怒。《笑话》的时长跟整个电影院里哪怕还有一个人交叉着双腿看着自己的镜像在巨大的投影屏幕上看着自己的时间一样长,脸上带着那种特别的艺术电影买票者才有的恶心或者被糊弄的表情,通常只有在有评论家或者电影研究人士在座的情况下才会超过20分钟,他们以无穷的兴趣研究自己研究自己在座位上记笔记,直到浓缩咖啡迫使他们去厕所为止,到那个时候父亲本人与马里奥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摄影机和镜头箱以及电线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去赶下一班从坎布里奇到伯克利或者从伯克利到坎布里奇的飞机,因为他们显然必须在每一个播放场地的每一场电影之前架好这些摄影机。马里奥说莱尔曾经说因坎旦萨承认自己非常喜欢《笑话》,如此公然地静止不动,简单且令人恼火,而那些少数捍卫此片的用很长的文章论证此片美学主题正是这简单的静态的评论家都是错的,一如既往。很难说是那场眼球嘉年华还是《美杜莎对……》还是《笑话》让已故的父亲本人蜕变到晚期带有敌意的反现实主义“拾来戏剧”类型,这可能是史上有自我意识的愚蠢静态的巅峰,但出于先验的原因,观众根本没有厌恶的机会。
自由女神像意外事故造成联邦工程师死亡——标题;勇敢的吊车英雄被5吨重的铸铁汉堡砸死——12磅字副标题;
金特尔对心存怀疑的幼童军集会承诺:“任期第一年你们就能直接吃美国境内生产的食物。”——标题;
又一条爱河?——24磅字超大标题;新罕布什尔北部意外发现严重毒性物质——16磅字标题大小的副标题;
“新罕布什尔环境局工作人员昨日彻底否认传言,称外界盛传的18名国家环保局工作人员在新罕布什尔柏林市东部打垒球的时候‘不小心发现’大规模工业废水、氯化物、苯和有毒废料桶泄漏的说法不实,转而声称这些被腐蚀的容器是由穿着白色连体衣头发很短的健壮男子开着闪亮的印着北美组织戴墨西哥帽老鹰嘴里叼枫叶徽章的卡车刻意放在这里的。在国家首都,金特尔政府承诺对新罕布什尔州柏林市和缅因州拉姆福德市居民的举报进行‘彻查’,这两个地方由于有毒物质侵染造成的软头骨或者多眼新生儿数量远多于全国其他地方。”——价值3.75美元的晚间可租借新闻盒带主播导语;
佛蒙特州蒙彼利埃市据说正在进行地下有毒环境聚变测试——《北美科学》杂志标题;
我的娃娃有六只眼睛且基本没有头骨——32磅字骇人听闻的小报标题,发自新罕布什尔州兰开斯特市;
国家环保局垒球选手又声称在雪城北部和历史古城泰孔德罗加u不小心发现”另外两处恐怖的有毒废料倾倒点——纽约某日报标题;
国家“不小心”艺术:好多人在打垒球——纽约雪城《后标准报》社论标题;
加拿大总理否认与被激怒的新英格兰州州长进行秘密迷你高尔夫派对——小得让人惊讶的第三版10磅字标题;
金特尔不动声色的震撼——珍珠港大小32磅字超级超级大标题大得几乎没法看清楚;五月花、红球、联合和友好搬家公司股票疯涨——16磅字《金融日报》副标题;两位东北地区州长因为动脉瘤或者动脉梗塞入院——10磅字副标题;
金特尔宣布从纽约雪城到纽约泰孔德罗加,纽约泰孔德罗加到马萨诸塞塞勒姆往北的所有美国领土成为国家灾难处理场所;将为希望搬迁的北方与新英格兰居民提供国家补助,声称环保局清理环境的资金“不在可能的地图范围内”(原文如此)——标题来自那位嗑药后过于絮叨现在因字数过多甚至从副标题部被开除了的标题手,如今开始在一家声誉差很多的日报重蹈覆辙。
诸如此类。父亲本人的老光学剪辑实验室有排字和遮片设备:通常很难分辨出这些标题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如果你年纪不够大,不知道真实事件发生顺序的话。小孩子们知道至少有些标题是假的;迷你高尔夫之类。但马里奥对后来被称为“凹地内阁”会议的人偶叙事却没人能反驳,因为这里没人真的参加过1月16日的那场会议,因此不可能知道谁说了什么,而金特尔政府认为总统办公室里的录音设备是各种有机生物的培养皿。金特尔那些嘟喔普摩城傀儡内阁人偶都穿着紫色连衣裙,抹着和裙子同色的唇膏,涂着同色的指甲油,蓬蓬头极其有非洲风格,由此可知清洁工储藏室里有过显著的灯光和胶片速度问题:
财政部长总统先生,您今天看上去精神矍铄。
金特尔呵哈哈呵呵呵哈哈呵呵呵。
墨西哥总统兼墨西哥部长兼北美组织副主席总统先生,我可不可以问一句,为什么我们尊敬的北美组织另一位副主席今天没和我们在一起。
金特尔哈哈呵呵。
罗德尼·蒂内先生,美国未指定服务局局长总统先生今天吸了点纯氧,所以在这样一个历史意义重大的日子授权我来成为他的口头代理。加拿大总理今天情绪不好。他更喜欢被一群骑兵包围着对媒体发牢骚,穿着他的防弹背心跑去离魁北克越远越好的地方,做着不知道加拿大人叫什么的跟噘嘴一样的动作,毫无疑问他对戴加拿大角质框眼镜的胆小鬼们弄出来的民意调查结果很不满意。
墨西哥和其他哪位部长【各种迷茫的半懂不懂的声音。】
蒂内我想你们肯定都已经知道在水牛城到马萨诸塞州东北地区的那条地平线上正在发生的史无前例但并非不合时宜的危机。
蒂内在镶着北美组织徽章的黑板架上排出了几张照片新罕布什尔某个壕沟里流淌着某种颜色从没人见过的东西;广角水平远景里全是有着凸起的骷髅头图案的圆桶,穿着白色连体衣的短发男人走来走去,读着鲜亮的手持设备表盘上的数据,调整几个旋钮;缅因南部森林上方某种很奇怪的化学朝霞,与内阁成员的唇膏颜色相近,森林本身看上去比1月的森林该有的样子要高耸茂密得多;几张室内拍摄的长着好几只眼睛的婴儿倒着爬的快照,耳朵贴着地毯,像拖着一麻袋土豆一样拖着自己形状不明的脑袋。最后那张照片让人心弦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