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迪·冷斯说:“我可没时间听这些。”
可怜的老夏洛特·特里特,刚刚戒毒9个礼拜,看上去越来越呆滞。她又望向客厅里占领了另一张沙发的盖特利,他穿运动鞋的脚搭在沙发的流苏花边扶手上,眼睛快闭上了。只有工作人员可以躺在沙发上。
“反对,”夏洛特最后说,“不是埃及的一条河。”
“你们俩能不能都他妈给我闭嘴。”埃米尔·明蒂说。
杰弗里(不是杰夫,是杰弗里)·戴刚到恩内特之家六天。他是从罗克斯伯里区那个臭名昭著的蒂莫克康复中心出来的,他大概是里面唯一一个白种人,盖特利敢打赌整个经历一定大开他的眼界。戴有张像被人打扁了的又平又无表情的脸,这张脸你要很努力才能不讨厌,而他的眼睛刚刚褪去戒酒早期的人那种不停眨眼的呆滞。戴刚来这里,整个人一团糟。他是个喝红酒吃安眠药的瘾君子,终于在10月底的时候发了疯,开着一辆萨博车直接冲进了莫尔登的体育用品商店,还在警察来把他抓走之前在店里乱看。他以前在梅德福高速公路旁边一所社区学院里教类似社会历史学或者历史中的社会之类听上去都是胡扯的科目,“入院”的时候还说自己掌着某本“学术季刊”的舵。他真是这么说的,主管说,“掌舵”,和“学术”。从他的“入院”记录来看,戴过去几年来大部分时间基本都在断片里外穿梭,他的神经系统如他们所说仍然有点磨损。蒂莫克康复中心在你开始出现震颤性谵妄时几乎连利眠宁都不会给你,那地方一定很糟糕,因为杰弗里·戴硬称整件事没发生过:他自己的说法是,某个懒洋洋的日子里,戴从自己10公里以外莫尔登的家里散步路过恩内特之家,觉得这地方实在好笑得过分,不得不留下来。那些受过点教育的新人是最糟糕的,亨尼·m.一直这么说。他们对自己所有的认识都来自脑袋,而“顽疾”此时已经在脑袋里建立了指挥总部。90戴穿着条颜色无法定义的棉裤子、咖啡色袜子和黑鞋子,帕特·蒙特西安在“入院”表格上把他的衬衫描写成“东欧式的夏威夷衬衫”。戴此刻和夏洛特·特里特以及其他几个不用上班或者上班时间没到的病人早餐过后一起坐在恩内特之家客厅的旧塑料沙发上,还有盖特利,他刚结束凌晨4:00前的整晚“梦班”,暂时由约翰奈特·福尔茨接班,以便他可以从7:00开始在山下的沙特克收容所上清洁工早班,然后必须回来接管行政办公室,这样约翰奈特可以去参加她的什么匿名戒毒活动,和一群其他匿名戒毒人员一起坐在看上去像沙丘越野车的地方,如果这沙丘是地狱的话,此刻,盖特利试图靠用眼睛跟踪客厅墙壁上的裂缝保持清醒。盖特利早上通常会感到一种可怕的丧失感,从麻醉药的角度来说,哪怕他已经戒断很久了。他在白旗的戒毒担保人说有些人从来不会停止这种好像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和爱人的丧失感;他们只能每天祈祷上帝的接纳,试图超越悲伤与丧失,等待着时间让伤口结痂。这位担保人,凶残弗朗西斯·g.从来不会因为盖特利的负面情绪呵斥他,相反,他总赞许盖特利的坦诚——哭得像个婴儿,有天早上通过公用电话,跟他解释了什么是丧失感。没人想念自己的“物质”是个最大的谎言。放屁,如果你不想念它你就不需要帮助了。而你只需要“请求帮助”然后把这种丧失与痛苦“翻篇”,“继续来”,来开会,来祈祷,“请求帮助”。盖特利揉了揉眼睛。这类简单的建议通常听上去都是陈词滥调——戴这点上的感觉是对的。是对的,但如果杰弗里·戴不断让他的感觉指引自己的话他马上就会死掉。盖特利已经看到好几批人来到这里,提前离开,回到“外面”,然后不是进了监狱就是死掉。如果戴运气好的话,他会最终崩溃,然后在凌晨跑到行政办公室,一边尖叫他受不了了,抓着盖特利的裤腿哭着恳求帮助,盖特利之后会告诉戴这些陈词滥调的建议真的做起来要深刻困难得多。要真的遵循这些建议而不只是说说而已是非常困难的。但只有在戴跑来请求建议的时候他才也能有机会这么说。在他本人看来,杰弗里·戴到了“外面”不消一个月就会回到这里对停车收费机脱帽致礼。当然,他盖特利有什么资格判断谁能从这个项目中得到“馈赠”,谁又不能,他必须记住这点。他试图感受戴在教育他要更有耐心,要更能容忍。需要很多的耐心和很多的容忍才能让盖特利不把这软趴趴的小个子男人扔到联邦大道上,把他的床铺让给某个更需要它的人,需要“馈赠”的人。当然,他盖特利有什么资格知道谁内心深处真的需要,谁不需要。盖特利的手臂枕在脑后,靠在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放一个暴力血腥的东西,盖特利既不看也不听。这是他作为入室盗窃犯的天赋:他可以把自己的注意力任意开关,像开关灯一样。哪怕他是个病人的时候他也能像个入室窃贼一样筛选输入的信息,进行感官分类。这是他能跟21个其他正在戒毒戒酒的入室盗窃犯、毒贩、妓女、被开除的公司高管、雅芳女推销员、地铁音乐人、啤酒肚建筑工人、流浪汉、愤怒的汽车销售员、贪食症创伤妈妈、诈骗艺术家、忸怩作态的同性恋、北区黑帮、戴着鼻环长满青春痘的小孩、拒认现实的家庭主妇等等一起熬过9个月疗程的原因,所有人都在饥渴之中,都陷在自己头脑里的纠葛抑郁悲痛中总之全都神经不正常且365天7天24小时都不停说话。
戴忽然说:“那把做脑叶切除术的医生找来吧,找他来吧我说!”
除了是盖特利住院时期的个人心理咨询师,欧亨尼奥·马丁内斯,这里的志愿校友咨询师,只有一只耳朵的电话交易所前诈骗犯,现在是个移动电话零售商,跟恩内特之家最初的创办人,那个“不用名字的人”认识,至今已清醒了十年了,这个亨尼·m.——欧亨尼奥很早就充满爱意地质问过盖特利窃贼似的选择性注意力,并说这可能很危险因为在筛选时你怎么能知道是你自己而不是“蜘蛛”在做这件事。亨尼把“顽疾”叫作“蜘蛛”,喜欢说“把蜘蛛喂饱”和“让蜘蛛挨饿”的对比以及类似的种种隐喻。欧亨尼奥·m.经常把盖特利叫到主管的后勤办公室里跟他说能不能尝试停止筛选一段时间。盖特利说他尽己所能在尝试,只想着能快点出来好去看某场自动传输的凯尔特人比赛,但两个芬威来的咬枕头的人在旁边进行某场热情洋溢的有关必须让另一个男同性恋把某种该死的啮齿动物的骨架从他们屁眼里取出来的对话。91停止筛选的实验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是盖特利拿到90天清醒徽章之前不久,他自己还没有很清醒或者真能做得到包容。今年的恩内特之家跟他当年经历的怪异表演有天壤之别。
到今天为止,盖特利完全不用“物质”已经421天了。
夏洛特·特里特女士有张毁了容,但妆化得很细致的脸,她看着电视机里斑斑点点的画面,同时在织什么东西。幸运的是她和杰弗里·戴的对话此刻终于结束了。戴浏览了一下整个房间,搜索其他哪个可以与之进行对话并冒犯的人,这样他能向自己证明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不用在角落里一个人孤独地将自己隔离起来,如果他把对方冒犯得厉害会打起来,这样他就能出出气,戴,那不会是他的错。你几乎可以听到他的“顽疾”在他脑子里咬牙切齿,几乎要咬破他的脑壳,在进食。埃米尔·明蒂、兰迪·冷斯和布鲁斯·格林也在房间里,坐在弹簧断了的椅子上,一根烟屁股点下一根烟,他们那种街头混混的“别惹我”的姿态让你很难把他们的身体材质与椅子材质用肉眼区分开来。内尔·冈瑟坐在没有门的餐厅长桌一边,正在折叠式松木电视电脑柜旁边,用美甲笔刷白自己的指甲内侧,哪怕她手上还有刚吃完的带糖浆的什么东西的碎屑。伯特·f.史密斯也还在,一个人坐在长桌另一头,试图用被维克罗魔术贴绑在他残肢上的刀叉锯华夫饼。很久以前伯特·f.史密斯是机动车管理局驾照考官,现在他45岁,但看上去有70岁,头发几乎全白,又被密集的烟熏成某种蜡黄色,在坎布里奇市收容所里待了9个月以后,他终于在上个月进入了恩内特之家。伯特·f.史密斯的故事是他已经在匿名戒酒会里尝试了清醒第50次。这个曾经虔诚的天主教徒在赞助年代前1999年因为天主教会让他妻子在结婚15年以后成功离婚而有了致命的信仰问题。有好几年他是个群租房里的酒鬼,在盖特利看来这跟流浪汉酒鬼不过一步之遥。伯特·f.s.去年平安夜在坎布里奇被人抢劫且打到半死,然后被扔在暴雪夜的某条小巷里等着冻死,最后被截掉了双手和双腿。多尼·格灵曾告诉伯特·f.s.有个新人马上要住进帕特办公室旁边的残疾人房里,跟伯特住在一起,那人不只像伯特一样没有手脚,连手臂和腿都没有,甚至头也没有,只能用摩斯码放屁来与人交流。这个玩笑话让格灵得到了三天“全楼禁闭”外加一周约翰奈特·福尔茨在工作记录中标记成“过度残忍”的打扫的惩罚。盖特利右边有种模糊的肠胃蠕动声。看着伯特·f.史密斯像拿着花园剪子一样把手肘张开用两个手臂桩子抽本森-赫奇斯烟真是史上最他妈变态的经历,至少盖特利这么认为。杰弗里·戴还说了句什么“为了上帝”的俏皮话,他不记得看过伯特·f.史密斯尝试划火柴的场景。
盖特利成为这里的住院工作人员已经4个月了,他认为夏洛特·特里特对刺绣的爱好是很可疑的。那么多针。从紧紧绑在圆框里薄薄的漂白棉布里穿进穿出。针头在进入白布的时候发出一种戳入和扭动的声音。跟真正注射海洛因时那无声的戳破与滑入不那么像。但不管怎样。她那么认真。
盖特利在想如果要描述天花板的颜色要怎样描述。它肯定不是白的,也不是灰的。棕黄色的色调来自高焦油含量的香烟;烟雾在一天中那么早就已经笼罩天花板。这里很多酒鬼和镇静药瘾君子通常一晚上都不睡觉,不停抖脚,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虽然0:00以后不允许看盒带也不允许听音乐。他有那种奇怪的工作人员的本事,哪怕他只工作了4个月,能在不注意的时候也同时看到整个客厅和餐厅的全部。埃米尔·明蒂是个硬核朋克瘾君子,他为什么在这里所有人到现在还没完全搞明白,他坐在一张很旧的芥末色椅子上,一只穿着行军靴的脚架在烟灰缸上,烟灰缸还没倾斜到要盖特利提醒他请小心点的地步。明蒂橙色的莫西干头和周围剃光的脑壳慢慢开始长出的棕色头发,在早上这个时间真不是令入愉悦的画面。另一个地上的烟灰缸里都是咬下来的手指甲,这只能说明被盖特利2:30强制赶回房间的赫斯特·t.肯定在他去下面拖地板以后马上又回来继续咬她的指甲了。晚上不能睡觉时盖特利的胃整个都会泛酸,可能是因为喝了那么多咖啡也可能就是因为熬夜。明蒂从16岁开始就在外面混了,盖特利看得出来:他有那种流浪汉的煤烟色,煤烟已经浸入了他们的身体,成了又一层皮肤,让他看上去像是被包了一层。那个手臂粗壮的休闲时光制冰公司司机,那个安静的孩子,格林,那种脑子里一团糊对各种“物质”来者不拒的孩子,大概21岁,头偏在一侧,穿着无袖卡其上衣,以前住在恩菲尔德接近奥尔斯顿支线世界末日一般的拖车公园里;盖特利喜欢格林因为他至少在没什么重要的事可说的时候有闭嘴的理智,其实是差不多所有时候。这孩子右胳膊肱三头肌上的文身是一颗刺穿的爱心,上面写着个难听的名字米尔德丽德·邦克,布鲁斯·g.告诉过他这位是“人形魔鬼”乐队已故主唱的一道生命之光,两人酷似,也是他已死的心唯一爱过的人,她带走了他们的女儿,夏天跟着一个跟她说他在大西洋城东边养该死的长角牛的男人跑了。哪怕用恩内特之家的标准来看,他的失眠问题都十分严重,格林和盖特利有时候在凌晨最难熬的时间玩克里比奇,这个游戏盖特利是在牢里学会的。伯特·f.s.现在弯下身子不停咳嗽,他手肘朝外,前额发紫。咬手指甲的赫斯特·瑟拉尔现在不在,帕特把她叫作“边线人物”。盖特利可以在头和眼睛动也不动的情况下看到一切。还有兰迪·冷斯,冷斯是个有机可卡因小卖家,穿着运动衣,袖子撩到他在日光浴室晒黑的小臂上,总是在手腕内侧检查自己的脉搏。大家现在基本都知道冷斯惹了法律的两边,因为5月份他突然一下子失控,躲在查尔斯敦某个汽车旅馆里一个人吸掉了某个对他绝对信任的巴西人先给他拿去卖的100克可卡因里的大部分,冷斯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美国缉毒局在南区的钓鱼行动。同时把两边都惹了以后,从5月开始,兰迪·冷斯成了两边都在抓的热门人物,盖特利私底下认为这整件事是相当有趣的操蛋行为。他像所有皮条客和低级别可卡因贩子一样是那种有点不那么体面的英俊,有着宪兵那样的发达肌肉,也就是说虽然看上去肌肉很发达但其实举不起来任何东西,头发上的发胶抹得很复杂,像内心深处十分虚荣的人一样,总喜欢像小鸟一样点头。一条手臂上的汗毛中有块没毛的疤,盖特利看得出来他是个出门带刀的人,如果有一种人盖特利永远受不了,那就是出门带刀的人,那些挥舞着刀子满世界找架打,你不得不被他割伤才能把刀抢过来的家伙。冷斯在教育盖特利即便是对那种一到晚上你就想把他们打一顿的人,你也需要给予冷淡的礼貌。除了帕特·蒙特西安的所有人都明白——她总是很奇怪地容易被人渣欺骗,当然盖特利现在想起来这也是他自己当初来恩内特之家的原因——冷斯其实主要是来这里躲避纠纷的;除非迫不得已,他从来不出门,避开所有窗户,晚上去参加强制的戒酒戒毒会议时总是戴着假面具,让他看上去像出了严重事故以后的塞萨尔·罗梅罗,然后他总在会后要求一个人走回来,这一般是不被鼓励的行为。冷斯坐在他硬挤进客厅最东北角的一张假天鹅绒小沙发的最东北角上。兰迪·冷斯有种奇怪的强迫症,必须处在所有东西的最北面,最好是最东北面,盖特利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总发现冷斯给自己找到的位置具有这样的特点。冷斯和肯·埃尔德迪一样一直在抖腿;戴认为他们哪怕睡死的时候也在抖腿。躺着的唐·g.肚子里继续发出肠道蠕动的声音。夏洛特·特里特有着红到极致的头发。也就是说头发的颜色像红铅笔。她不需要出去做粗重工作的原因是她身体里有某种做妓女时感染的病毒,某种类似艾滋病的病毒,现在她改过自新了。为什么每个妓女不干这行以后总变得那么一本正经?似乎某种压抑已久的做图书管理员的本能在迸发。夏洛特·t.有那种低级妓女漂亮得有点生硬的脸,眼皮上一圈一圈涂着四种颜色的眼影。她也有煤烟层皮肤。特里特最引人瞩目的地方是她脸上有各种坑坑洼洼的洞,她用粉底把它们填平并希望能用腮红遮盖,因此加上她的头发,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个脾气不好的小丑。她脸上那些伤口看上去像是被人在她职业生涯中用电刻工具在她脸上刻过。盖特利不想知道。
唐·盖特利马上要29岁了,他现在非常清醒,且身材真是极度魁梧。他躺在那儿咯咯笑,一动不动,带着一种眼皮颤动的笑容。一边的肩膀和屁股都快掉到了沙发下面,沙发像吊床一样垂下去。盖特利看上去不是魁梧,而是臃肿,像复活节岛上一动不动的光滑石像。在完美的世界里,庞大的身材不应该是招聘住院工作人员的重要条件,但这不可能。唐·g.有只巨大的方形脑袋,他豪迈王子一般的发型使脑袋看上去更方,为了省钱,他都是自已对着镜子剪的:食宿全免以外——加上提供“服务”的机会——他的工资非常少,还必须向三个不同的地区法院付赔偿金。他此刻焦虑翻白眼的微笑是离睡着只差那么一点点的人的微笑。帕特·蒙特西安9:00来上班,唐·g.在她来以前不能去睡觉,因为主管已经开车带珍妮弗·贝尔宾去市中心法院出庭,他现在是这里唯一一个工作人员。女性住院工作人员福尔茨整个互依日周末都要去哈特福德参加匿名戒毒大会。盖特利自己并不那么喜欢匿名戒毒会:太多有关复吸的故事,太多毫不顾忌的带着个人骄傲的有关战争的故事,对“服务”或者严肃的“信息”很不重视。所有人都穿着皮衣挂着金属链子,洋洋自得。各种兰迪·冷斯们互相拥抱,假装自己不想念“物质”。猖獗的新人之间的性行为。戒断与康复之间是有区别的,盖特利知道。当然,他盖特利有什么资格决定什么对别人有效。他只知道今天什么对他有用:来自恩菲尔德-布赖顿匿名戒酒会严厉的爱、白旗小组、那些肚子下垂头发花白且有相当长戒酒时间的老年人、那些真正的“鳄鱼”,如果他们发现你开始骄傲或者追逐异性或者你忘记自己每天仍然命悬一线时就会把你的方形大脑袋咬掉。白旗的新人通常都疯狂得可怕,完全坐不定,不停在房间后面徘徊,盖特利第一次去的时候就如此。穿着树脂材料的宽松衣裤的退休幼儿园老师,还有一个挂着眼镜的每周烤饼干的老人,他们在讲台上说自己曾经不得不给酒保口交,只为了带回家两根手指宽那么多的酒,可以对着晨光喝下去。盖特利自己从来都是个口服麻醉药瘾君子,但他决定投身于匿名戒酒会。他以前酒喝得也不少,他这么想。
运行董事帕特·m.应该在9:00到,她要面试三个人,两女一男,他们最好快点到,这样盖特利可以去开门,这些人通常不会自己走进来,他要说“欢迎”,给他们倒杯咖啡,如果他认为他们拿得住的话。他会把他们拉到一边,告诉他们面试的时候一定要玩帕特·m.的狗。它们会瘫在行政办公室,往一边倒,身体扭动抽搐,不停咬自己。他会告诉他们实践证明只要帕特的狗喜欢你们,你们就入选了。帕特·m.指导盖特利告诉新人这件事,如果他们真的最后玩狗——两条丑得不行的白猎犬,身上到处是伤疤和皮肤病,其中一只还有癫痫病——那能表现他们意愿的强烈程度,帕特说这就是她做决定的方法。
布沙发后面的窗台上一只不知名的猫飘过。这里的动物来来去去。病人会收养它们,或者它们会自己消失。身上的跳蚤基本都会留下来。盖特利的肠胃在蠕动。坐绿线回来的时候,波士顿的清晨几乎是化学粉色,工业废气往背面吹去,留下一道尾迹。烟灰缸里的指甲,现在他发现,太大了,不可能是手指甲。这些咬下的弧形物又宽又厚,深秋的黄色。他用力吞咽了一下。他告诉杰弗里·戴,虽然这些都是陈词滥调,但陈词滥调(a)有抚慰效果,(b)能让你想到常识,(c)能得到一种打败寂静的一致意见;而(4)寂静是致命的,纯粹的“蜘蛛”食物,如果你得了“顽疾”的话。亨尼·m.说如果你把“顽疾”写成“顽-疾”,你基本就把问题认识清楚了。帕特中午要在政府中心的物质滥用服务部门开会,他需要提醒她。她看不懂自己的字,中风使得写字对她来说有点困难。盖特利在想自己必须找到这个早上5:00在客厅里咬脚指甲并扔在烟灰缸里的人。另外恩内特禁止任何人在楼下赤脚。戴和特里特头上的天花板上有块浅棕色的水印,几乎完全是佛罗里达州的形状。兰迪·冷斯不喜欢杰弗里·戴,因为戴油嘴滑舌,且掌着什么学术期刊的舵。这威胁到兰迪·冷斯对自己的认识,他认为自己是个时髦性感的知识分子艺术家。小毒贩总不会认为自己就是小毒贩,就像妓女从来不觉得自己就是个妓女。冷斯“入院”表格的职业一栏填着自由撰稿人。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自己是个读书的人。7月他在这儿的第一个礼拜在不知道哪个房间最东北的角落里倒着拿一本书。他有本巨大的“医学词典”,总是把它带下来一边抽烟一边看,一直到主管助理安妮·帕罗特告诉他不能再看了因为这本书快把莫里斯·汉利弄疯了。就在这个当口,他不再读书,开始说话,导致所有人十分怀念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看书的时候。杰弗里·戴也不喜欢兰迪·l.,这你可以看得出来:他们从来不看对方一眼。当然他们一起挤在楼上的三人间里,这三人间里原来的三个人有天晚上回来时没有一个人的瞳孔是正常的,并且拒绝尿检,所以马上一起被开除了,戴第一个礼拜就从五人间搬到了三人间。资历在这里长得很快。明蒂旁边,餐桌最远一头的伯特·f.s.还在咳嗽,弯着腰,他的脸完全是黄昏的紫色,内尔·g.在他后面拍他的背,这样他总是往前掉到烟灰缸上,他举起一条残肢,挥动着示意她停下。冷斯和戴:他们可能会出问题:戴会尝试勾引冷斯打架,会在公共场合,这样他不会受伤,却会被开除,这样他就可以回去喝他的基安蒂酒和吕德酒然后在人行道上被人痛打一顿弄得好像这种复发是恩内特的错这样他再也不用面对自己的“顽疾”。对盖特利来说,戴就像关于“顽疾”的一本打开的互动教科书。盖特利的工作任务之一是找出病人之间可能会存在的问题,这样帕特和管理员可以事先把问题降级。天花板的颜色可以被称作暗褐色,如果非要定义的话。有人放了个屁;没人知道是谁;但这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假装屁不存在的成年人场合,在这里,每个人都要评论一句。
时间正在过去。恩内特之家充满着过去的时间。清醒早期有种湿漉漉的感觉,悬浮在空中,随处可见。你能在没有钟的房间里听到嘀嗒声。盖特利换了换身体角度,鞋子往另一边,换了条手臂垫脑袋。他的脑袋真是又重又大。兰迪·冷斯的强迫症包括必须在北面,害怕磁盘,总在测脉搏,对所有计时工具的恐惧,以及永远需要知道准确时间。
“戴,你能帮我看看几点了吗?”冷斯。半小时里的第三次。耐心,容忍,同情,自控,克制。盖特利记得自己在这里的前六个月:每一秒钟他都感到锋利的不安。还有那魔鬼一般的噩梦。比你听到过的任何震颤性谵妄还要恐怖很多。前台有个夜班工作人员最大的原因是当——当,而不是如果——噩梦在3:00左右开始发生的时候,有个人可以说说话。噩梦一般都有关复吸,有关抽高,或者不一定真的高,但是让所有人都认为你很高,跟你酗酒的母亲一起高,然后用棒球棍把她一棍子打死。你拿出那玩意儿想撤尿,但喷出来的是火焰。抽高,然后着火。形状像一颗巨大的镇痛新的海上龙卷风把你卷进去。汽车在dec屏幕上爆炸,车顶像药盒盖子一样被掀开。
戴做出个夸张的看手表的姿势:“大概8:30吧,朋友。”
兰迪·l.的鼻孔突然张开且发白。他笔直往前看,两眼眯起,手指放在自己的手腕上。戴嘟起嘴,抖着脚。盖特利脑袋枕在沙发扶手上,从上到下打量着冷斯。
“你脸上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兰迪?你用这表情是想说什么话吗?”
“这里有没有人知道更准确一点的时间,我只是想知道,唐,因为戴肯定不知道。”
盖特利看了看自己的廉价电子表,头仍然靠在扶手上。“我的表上写着8点32分14、15、16秒,兰迪。”
“多谢,唐·盖。”
这下戴对冷斯做出了发怒的表情。“我们讨论过这件事了,朋友。哥们儿。你总跟我来这套。我要再说一遍——我没有电子表。我的手表是很好的古董表。对过去更好日子的纪念。它不是块电子表。不是原子表。它只会走,有指针。你看,这块表上的斯皮罗·阿格纽有两条胳膊:他们指向,时间。这不是个计时器。冷斯,你自己去买块表。我说得没错吧?为什么你自己不能去买块表呢?我知道至少三个人都说了去帮你买块表,你能出去赚钱以后再把钱还给他们。你买块表。弄块表。那种最精确的,宽得不得了的电子表,比你的手腕要大五倍,你要像驯鹰人一样托着它,它走得很准,像pi一样精确到无穷。”
“不难吧。”夏洛特·特里特半唱歌地说,头没有从她的刺绣活里抬起来。
戴看着她。“我好像不是在跟你说话吧。”
冷斯瞪着他。“如果你要惹我,兄弟。”他摇了摇他发亮的头,“一个很大的错误。”
“哦我真是紧张死了。我害怕得手都伸不出来看不到手表。”
“一个很大、很大、很大的错误。”
“上帝保佑世界和平。”盖特利说,又躺了下来,对着开裂的暗褐色天花板微笑。是他放的屁。
他们从长岛回来的时候举着自己的盾牌,而不是躺在盾牌上,有句老话这么说。约翰·韦恩和哈尔·因坎旦萨两个人加起来在单打比赛里只输了五盘球。a队双打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b队队员,尤其是那些女队员,都超水平发挥。整个华盛顿港网球学校的工作人员都唱了首很傻的歌。科伊尔和特勒尔奇没赢球,特迪·沙赫特,打了三盘还是输给了那个打转球的对手,哪怕那孩子一到重要关口就会紧张到颤抖。教练们评论道沙赫特并没有太难过。但是沙赫特和突然精力旺盛的吉姆·特勒尔奇在18岁a队双打里赢了球。特勒尔奇的麦克风在双打比赛洗澡时突然从他的装备包里神秘消失了,所有人都对此表示开心。佩木利斯那个身材魁梧看上去很紧张的正反手都用两只手打的对手突然变得昏昏沉沉,打到第二盘时甚至一下子头晕目眩,哪怕第一盘佩木利斯输在平局决胜上。那孩子暂停了几分钟以后开始说网球太漂亮了,不应该打,华盛顿港的教练只能温柔地把他从场上抬了下去,佩木利斯得以“不战而胜”。对于佩木利斯并没有拍着胸脯跟任何恩菲尔德的女生炫耀这场胜利的事实,只有哈尔和阿克斯福德做出了评论。沙赫特膝盖太痛,什么也评论不了,而施蒂特和恩菲尔德的巴里·洛克往他巨大青肿的膝盖上注射了什么东西,让他的眼睛往上翻了起来。
后来,在比赛后的交际舞会上,佩木利斯那个让他不战而胜的对手没有用任何餐具甚至没用手抓餐会上的小食,且在没有任何音乐的情况下跳起了迪斯科,最后还有人听到他对华盛顿港校长的老婆说他想从后面操她。佩木利斯花了很长时间吹着口哨,无辜地看着天花板。
18岁组选手坐的那辆大巴很暖和,上面有顶灯,你既可以开着做作业,也可以关掉睡觉。特勒尔奇的左眼有颤抖症,他一边颤抖着一边假装为某个订阅用户群体回顾今天比赛的精彩瞬间,十分热情地对着自己的拳头说话。c队的斯托克豪森假装在唱歌剧。哈尔和高保罗·肖都在读sat考前辅导书。大巴上有四分之一的人都在读恩菲尔德必读书目——艾伯特的《平面国》,不是为了弗洛特曼就是沙瓦夫或者索普的课。紧急出口处一片形状复杂的拉长黑影加上长长的手套形状的黑影融化在一起,高大的州际路灯留下了一个个圆锥形的看起来很脏的钠灯光束。这种糟糕的灯光让马里奥·因坎旦萨很高兴自己头上有直射的白光顶灯。马里奥坐在k.d.科伊尔旁边——科伊尔有点不高兴,特别是输了球以后——他们一言不发地玩着200局决胜的石头剪刀布,沉浸于寻找对方的节奏和规律,两人最后都明白根本没有任何节奏或者规律。两三个在利维-理查森-奥伯恩-沙瓦夫“纪律文学”课上的高年级学生都趴着读冈察洛夫的《奥勃洛莫夫》,看上去真的非常不高兴。查尔斯·塔维斯坐在大巴最后面,和约翰·韦恩坐在一起,一边用高亢热情的嗓音对着那个一直朝窗外看的加拿大人说话。德林特和16岁组在后一辆大巴上;他一直在批评斯蒂斯和孔斯潘的双打比赛,看上去两个人几乎就是自动放弃了。大巴上没有施蒂特:施蒂特总能找到神秘的回程方法,然后和德林特一起出现在早间训练中,十分详细地阐述昨天比赛的问题。他每次在球员赢球后的评论会更严格、强硬、负面。沙赫特靠左坐着,别人手在他面前挥舞他都没看到,阿克斯福德和斯特拉克正在跟巴里·洛克闲话说他们的膝盖也感觉不好。每个人头上的行李架都塞满了握把和没装进包里的拍线,发了安息香酊和药膏,所有人都在大量涂抹,因此温暖的空气夹杂了辛辣。每个人都很累,但是感觉不错的那种。
回程大巴的队友情谊只被一件事情破坏了,那就是后排一个人开始传一张用哥特字体写的传单,上面写着谁能把基思·弗里尔从贝尔纳黛特·朗利身体里拉出来,就能得到史前英格兰王国。助教玛丽·埃丝特·索德9月去普罗维登斯的东海岸红土赛的路上就发现弗里尔在巴士最后排一条阿迪达斯毯子底下基本上解决了可怜的贝尔纳黛特·朗利,当时场面相当糟糕,因为学校有基本规定学生不能在工作人员在场的情况下公开出现不雅行为。传单被传来传去的时候基思·弗里尔睡得正香,但贝尔纳黛特·朗利醒着,当传到车的前半部,也是大多数女学生9月以后必须坐的地方时,她把脸埋进了双手,连她漂亮脖子的后面都泛红,她的双打搭档92从前面一直跑到吉姆·斯特拉克和迈克尔·佩木利斯坐的地方,跟他们说车上有的人如此幼稚简直可悲。
查尔斯·塔维斯无法压抑自己的喜悦。他完成了一个皮埃尔·特鲁多模仿秀,但除了司机没人年纪大到能被逗笑。整个三辆大巴的庞大旅行队伍可以在大概0:30快到学校时,在帝国垃圾转运公司旁边的丹尼餐厅吃一顿丰盛的早餐。
哈尔的大哥奥林·因坎旦萨在哈尔9岁、马里奥差不多11岁的时候放弃了竞技网球。这还是在伟大的前强塞主义剧变的时代,也是著名低吟歌手约翰尼·金特尔边缘的干净美国党崛起的年代,还是北美组织主义突飞猛进的年代。17岁下半年,奥林全国排名70开外;他是个高三学生;对排名70开外的学生来说这是最糟糕的年龄,因为18岁的到来以及青少年职业生涯的结束已经近在眼前,你要么:(1)放弃你进入秀场的梦想,上大学,打大学网球;或者(2)你可以打各种抗革兰氏阴性菌抗霍乱抗阿米巴痢疾疫苗然后可怜巴巴地自我放逐到某个欧亚卫星职业巡回赛里打球维持生计,试图在成年以后能够跳过最后几座竞争激烈的高原成为真正的职业球员;或者(3)你不知道你想干吗,这通常是最糟糕的一种。93
恩菲尔德试图稀释这种糟糕,他们会让八九个毕业生留在学校两年,做德林特的助教94,换取食宿和参加可悲的小型卫星赛的旅费,奥林与学校管理层的直系关系肯定能让他被锁定在助教名单上,如果他想要的话,但是助教的工作最多也就几年,通常被人认为既可怜又可悲……当然,还是那个问题,之后你做什么呢,等等。
奥林做出上大学的决定让他的父母比较高兴,虽然艾薇儿·因坎旦萨夫人基本上已经用力过度地让奥林感觉到不管他做出怎样的决定他们都会为他高兴,因为他们坚定地站在他背后,完完全全支持他,相信奥林会做出最好的决定。但他们仍然更希望他上大学,私底下,你看得出来。奥林显然不可能成为一个高水平的职业成年网球运动员。他的竞技巅峰在13岁就过了,他曾经进入过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全国14岁以下红土比赛四分之一决赛,甚至在四分之一决赛中赢了2号种子一盘球;但这以后,因为延迟的发育,他的竞技成绩开始下滑,灵感开始缺失,同样的发育延迟也是他父亲也就是父亲本人打青少年网球时未能出类拔萃的原因,那些十二三岁的时候不是对手的小男孩忽然变成了胸板坚硬、腿毛浓密的男人,十四五岁的时候开始把奥林打得落花流水——这让他的竞技意志都消沉了,奥林,他在美国网球协会的排名过去三年内越来越低,直到掉到70名开外,这也意味着从15岁开始,他甚至没有参加前64名抽签的资格。当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刚创办的时候,他在学校18岁男子组的排名盘旋在第10名左右,也就是b队的中间位置,这个平庸的位置又一次侵蚀了他的活力。他的整个球路基本上是个底线选手,反击选手,但如果他面对的是一个水平相对高一点的网前选手,碰不到很差的接发球或者超身球你基本没机会。学校对奥林的评价是他能吊很好的高球,但吊得太频繁。他真的能吊很棒的高球:他能把球打到“肺”顶那么高,然后还有四分之三的概率能让球落到对方底线一块硬币大小地方;他和马龙·贝恩以及两三个其他反击型选手都能打很棒的高球,他们通常在下午训练的剩余时间一起玩“末世”游戏,这是某个克罗地亚移民转校生从坦帕的帕尔默学校带来的。奥林是恩菲尔德第一个“末世”游戏管理员,前几代“末世”游戏基本都只有边缘及灵感缺乏的高年级生才玩。
对奥林来说,在必须做决定的时候,大学其实是相对明显的选择。家庭压力之外,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作为排名较低的选手,学习上的要求会比那些真的要进入秀场的选手更高。而玩“末世”游戏让他在恩菲尔德教学上相对较弱的数学和电脑之类的科目上有很大进步,父亲本人和施蒂特在那一阶段都相对反量化教育。他学习成绩不错。大学入学考试成绩不会让任何人尴尬。奥林学习上基本是可以的,尤其对第二份成绩单上还有骄人体育成绩的人来说。
你必须明白,在青少年网球比赛领域,平庸也是相对的。18岁以下单打全国排名第74对想打职业联赛的人来说可能是平庸,但在大学网球教练看来已经是闪亮的明星了。奥林拿到了好几个太平洋十校联盟的奖学金。还有十大联盟奖学金。新墨西哥大学甚至雇了个流浪乐队在他宿舍房间窗户下一周六天唱歌,直到因坎旦萨夫人让父亲本人下令f.d.v.哈尔德给围栏通电为止。俄亥俄州立大学让他飞到哥伦布,整个周末的“迎新会”把他弄得回来以后连喝了三天alka-seltzer泡腾饮料,腹股沟上敷着冰块。加州理工大学在《十年》杂志写了一小篇有关奥林和克罗地亚人和“末世”游戏对c:\pink₂95的运用的文章以后,给了他免服预备役的资格和学校精英“战略研究”项目的预修课程位置。
奥林选择了波大波士顿大学。不是一所网球强校。学术上也不能与加州理工相比。也不是那种会雇乐队或者让你飞去参加充满诱惑的罗马式狂欢的学校。甚至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往西不过三公里路,靠近海湾,在联邦大道与比肯街的交界处。这是奥林·因坎旦萨/艾薇儿·因坎旦萨共同做出的决定。奥林的妈妈们私底下认为奥林应该离开家,心理上说,但也应该在想回家的时候随时能回家。她对奥林全盘托出说自己为了要给他做出最好的心理上的选择可能意味着她要走出她的母性界限,给出干扰他自己做决定的建议。在她的优点缺点图表上,波大从每个角度来看都是奥林最好的选择,但为了保证自己不过分干扰,妈妈们有那么六个星期都主动逃离每一间奥林踏入的房间,一直双手捂嘴。奥林在她恳求他别让她干扰他选择时总会做出同一种鬼脸。这段时间奥林曾经向哈尔把妈妈们形容成扭动别人身体的柔术演员,哈尔一直忘不了这个描述。父亲本人,从他自己的角度来看,可能认为奥林应该彻底离开波士顿,去中西部或者太平洋联盟,但他从来没提出过什么建议。在干扰这方面他根本不用努力克服。他可能觉得奥林已经是个大人了。这时距离父亲本人把头致命地塞进微波炉还有四年和三十几部娱乐产品。然后,机缘巧合,艾薇儿的继/同父异母的兄弟查尔斯·塔维斯这时候正在瑟罗平汉姆郡的业余体育部门担任副主任,96他居然因为小运动项目体育管理网络认识波士顿大学网球队的教练。塔维斯特意坐加拿大航空的飞机到这里安排他们四个见面,艾薇儿、她儿子、塔维斯和波大的网球教练。波大网球教练是个七十多岁的常春藤人,那种有贵族气质的眼神茫然的轮廓分明的英俊老人,整张脸看上去应该印在硬币后面,他喜欢他的“年轻人们”穿一身白衣,不管输赢,在比赛后要跳过网。波大一共只有过几个有排名的队员,是说历史上,那也是在公元1960年代,在这位时尚意识很强的人上任前很久了,这人看到奥林打球以后几乎面露仰慕的表情。记住平庸也是相对的。波大的所有队员都是从新英格兰地区的乡村俱乐部打招呼(字面意思)进来的,穿着烫平的短裤和那种女性化的白色网球毛衣,胸口有一条血红色的条纹,说话的时候下巴从来不动,打的是那种僵硬的老年人的发球上网风格,打这种球的人不过是暑假时候上了些训练课,打过些俱乐部循环赛但从来没有出去真的精神上打过讲究输赢的球。奥林穿着剪成短裤的牛仔裤,穿着低帮球鞋,没有袜子,2比0打败波士顿大学打扮完美的头号选手时甚至强迫症一般在打哈欠,一场球里吊成了40个进攻性髙球。在塔维斯安排好的四人会议上,那位年迈的波大教练穿着里昂比恩牌棉布裤和鳄鱼牌polo衫,眼神落在奥林粗壮的左臂上,之后看着奥林的妈妈们紧身的黑裙子和真丝上衣以及眼睛四周的黑眼线和用摩丝弄高的头发,几乎都要一下子倒地不起了。她对年纪大的男人有这种影响,不知道为什么。奥林有权提出要求,只要波士顿大学本身的体育经费预算范围允许,这些要求就可以得到满足。97奥林签下了一纸意向书,接受波士顿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加上书本费用,一台装有软件的日立笔记本电脑,校园外的住宿费用和日常开销,还有份工资不菲的学生工作,工作内容是每天早上打开波士顿大学小猎犬橄榄球队历史悠久的尼克森球场上的喷水头,这些喷水头已经装了自动计时器——这份轻松的工作是波士顿大学招生条件下又一个好处。查尔斯·塔维斯——在艾薇儿的要求下,退掉了他回加拿大的机票,留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当校长助理,协助奥林的父亲管理学校,98且逐渐管理得越来越多,因为校内外的旅行,因坎旦萨越来越经常地离开恩菲尔德——他三年半以后说自己从来没指望奥林“谢谢”他帮忙联系波大网球教练,他做这些也不是为了得到奥林的一句“谢谢”,一个指望别人感恩的人就像一个真正好人的二维纸板形象;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他说;他问艾薇儿和哈尔以及马里奥他们怎么想,他是不是个真正的三维好人?还是他可能只想用理智说服自己克服合理的创伤感?奥林是不是憎恨他在他自己搬走的时候搬了进来?但肯定不是由于塔维斯越来越多地管理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因为因坎旦萨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多,不是跟马里奥一起拍片,就是在隧道另一头的剪辑室里,要不就是在戒酒机构(最后三年一共去了13家;塔维斯手里有医疗保险公司的账单),当然更显然不可能是因为再敏感的人都预测不到的三年半以后发生的自杀事件;不过查·塔在美国乡村奶制品之年的7月4日发表了意见,在奥林——现在夏天有大量空闲时间的奥林——第五次拒绝回到恩菲尔德参加家庭烧烤和观摩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因特雷斯自动传输活动之后,他认为奥林可能只是对查·塔在父亲本人被微波烤过的头还没冷却时就搬进了校长房,且把门上的“teocciderepossunt…”改掉有憎恨情绪,即便有很长一段时间校长的工作早都应该交给一个更勤奋欢快的人。因坎旦萨本人是在小包装德芙巧克力棒之年的4月1日自杀的,正是那些决定要去打大学网球的高三学生签意向书的时候,同时也是欧洲红土邀请赛邀请函翻天覆地盖在横向艾丽斯·摩尔抛物面一般的办公桌上的时候,也是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免税地位正在m.d.r.99审核的时候,也是整个学校试图重新适应过去的美国网球协会认证制度过渡到最新的北美组织网球协会认证制度的时候,也是恩菲尔德海军医院起诉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夷平山顶造成的损害快要开庭的时候,也是与帝国垃圾转运公司朝大凹地发射的垃圾弹的飞行路线进行的诉讼到上诉阶段的时候,也是秋季学期的入学申请和奖学金评选到最后阶段的时候。总有人要填补空缺,而这个人必须能够达到“百分百忧虑”的心理状态却又不为这忧虑或者代为处理一切不体面的事无巨细的时候最基本的感谢都不存在冲昏头脑尤其是取而代之的过程很自然地、很自然地会引起某种反感,塔维斯觉得,因为你不能跟快死的人动怒,更不能跟死人动怒,有谁比逝者的无人感谢毫不体面勤勤恳恳鞠躬尽瘁的三维官僚助理与替代者更适合作为动怒对象来填补空缺的,另外此人位于楼上的卧室就在校长房主卧室旁边,很容易被悲伤中的人看成闯入者或者篡权者。塔维斯准备好接受这一切焦虑甚至更多,另外,他还在去年秋季学期开始前的动员大会前准备对整个学校发言的时候,对着扬声器,从格哈特·施蒂特挂着红灰色校旗的瞭望台乌鸦巢上的天桥朝着下面一排又一排在恩菲尔德6到9号球场贴着底线和边线排成的折叠椅子说:他不仅完全接受这些焦虑和这些反感,他说他只会努力工作且继续努力工作,以他可能无趣、无声、丝毫不浪漫的方式,继续努力工作且接受一切,一切反感和丧失感以及前任的不可取代性,哪怕四年以后,他愿意让任何想发泄的人发泄,发泄愤怒和反感以及可能的鄙视,因为这对所有人的心理健康有益,而塔维斯公开承认每个恩菲尔德人本来就已不堪重负。动员大会在室外召开,在冬天时会被“肺”笼罩的中央球场。那是美国乡村奶制品之年的8月31日,又热又闷。高年级学生过去四年里已经听惯了这套陈词滥调,一边听一边做出割喉或者想象中十字架上被绑着的人翻白眼的表情。天空蓝得透明,一块块或者一条条的云朵正慢慢往北飘去。在30到32号球场上,实用音乐合唱团的入唱着的《曾有黑暗》圣歌成为背景。所有人都还戴着集会时必须戴的黑臂章,以便不忘记;棉质的美国国旗和猎猎作响的尼龙北美组织旗降到一半以表纪念。桑斯特兰德广场到那年秋天还没有找到给东牛顿的阿特西姆大风扇静音的方法,塔维斯的声音哪怕通过警察用的扩音器也听不太清楚,在风扇和帝国垃圾转运公司弹射器的轰响和蝗虫刺耳的尖叫和联邦大道上吹来的夏日热风的呼呼声和汽车喇叭和绿线电车的叮当声和旗杆与绳子的碰撞声中穿梭,除了工作人员和坐在第一排的最小的小孩,所有人都错过了塔维斯对为什么萨利克法典在此处并不适用以及为什么已故校长亲爱的伴侣和恩菲尔德教务主任及女生部主任艾薇儿·因坎旦萨根本不可能胜任校长工作的解释:“女校长”这个职位听上去如何?而她本来就要监管女生部和女助教以及哈尔德手下的清洁工们,还要设置课程布置作业安排日程,还有卡夫卡风格的复杂的北美组织网球协会认证申请书要填写,另外还有每天的校长房卫生打扫和个人洗漱仪式加上对付餐厅里那些“绿色宝贝”的炭疽病与干燥气候不适应症,当然在此之上还有恩菲尔德的授课任务,还要加上那些不可公开的参加马萨诸塞州激进语法学家协会活动的不眠夜,这个学术界的政治行动委员会立志监管各类媒体句法,邀请些法语学院来的神采飞扬的鱼嘴男性们用浓重的小舌音r讲授语法规则,且举行例如对奥威尔《政治与英语语言》马拉松式的重复精读活动,而以艾薇儿为主席的(激进语法学家协会)“密集阵”那时(结果并不成功)还在法庭上对抗金特尔政府项目ii/g类公共资助的逐渐淘汰图书馆减税负提案,此外当然她因为悲伤几乎躺在地上,不得不参加各种抵抗个人创伤的情绪处理工作,在所有这此之上还要管理整个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简直是她不可能承受的负担,她已在各类公共场合不断感谢查·塔离开瑟罗平汉姆郡那份旱涝保收的工作南下承担起这些让人焦虑重重的任务,不仅包含管理学校以及保证过渡越平稳越好,还包括照顾因坎旦萨一家,不管有没有人感谢他,还有,不仅要帮忙支持奥林的职业生涯、学校选择,还在奥林最后做出了一个极有创意的、不在波大打大学网球的决定时同样支持他和所有与这个决定有关的人。
事实上,在大一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奥林开始尝试从大学网球转向大学橄榄球,这种转向可能性极低。他给自己父母的理由是——艾薇儿很清楚地告诉他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是她任何一个孩子觉得他们需要向她证明或者解释任何突兀甚至古怪的决定,而疯鹳本人甚至很可能还没记住奥林仍然在波士顿地区且在上波大这个事实,但奥林认为这一决定仍然需要某种解释-—秋季学期的网球训练已经开始,而他发现自己是个枯萎空洞的精神外壳,已经完全丧失了竞技斗志。从网球拍比他人还大的时候开始,奥林吃喝拉撒都与竞技网球有关。他说他在18岁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他命中注定应该成为的那个网球运动员。未来进步的可能性——施蒂特和他的工作人员总喜欢摇晃着那根未来可能性的胡萝卜——在一个四流的大学网球队中已经消失,那教练办公室里还挂着一张比尔·蒂尔登的海报,所有的教练行为仅限于“膝盖多弯一点”和“看好球”。到这里说的都是真话,那丧失斗志的部分,离开网球的部分也不难理解,但解释为什么要转向橄榄球的部分有点困难,部分原因是他对橄榄球的规则、技法和非公制球场只有那么一丁点的概念;事实上到那时为止他从来没有碰过一只真的卵石形皮质橄榄球,像很多网球选手一样,他一直认为这种形状诡异的球精神分裂一般的弹跳看起来让人眩晕恶心。事实上他的决定与橄榄球一点关系也没有,与他最后提供给艾薇儿的原因也没有任何关系,艾薇儿很快就要求他不必解释也不必感到任何压力他唯一应该做的是要求父母支持他做出的任何与他个人幸福有关的决定,在他开始说起垫肩之间的冲撞以及啦啦队表演以及男人之间的友谊氛围以及他早上起床打开喷水器时看到的尼克森球场凌晨挂满露珠的地面,喷水器总把日出折射成一道美丽的彩虹。折射彩虹的部分倒不假,他也确实喜欢,但其余内容纯属虚构。
他真正要打橄榄球的原因,像所有真正的原因一样不可避免地平庸,是在清晨看着那些自动喷水器以及啦啦队(她们确实在黎明训练)训练时,奥林对一个头发蓬松、跳棒操的大二女生产生了小男孩一般的爱慕,那种瞳孔迷散、双膝发软的爱慕,他从一定距离之外,挂满露珠的球场另一端透过喷水器折射的色谱观看这女孩转动棒子,昂首阔步,她参加过几次奥林和他的斜视双打搭档一起去的校队运动员交际舞会,她跳舞和她跳棒操的时候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让奥林身体里所有坚硬的部分都变得湿漉漉、飘忽,经过折射一般。
奥林·因坎旦萨,像很多重度上瘾的酒鬼与强迫症患者的孩子一样,有内在的性瘾问题,已经在十几个波大女生性交后的肋骨以下臀部以上的身体上画下过小小的漫不经心的转90度的数字8。但这不一样。他也跟人情意绵绵过,但从未真正丧失理智。在秋天下午,网球教练强制的午觉时间里,他手里捏着网球,一连几个小时对着他的双打搭档谈论这个跳棒操的在喷水器模糊影像里出现的大二女生,搭档在他那张巨大的床另一侧最远的地方,可以同时看着奥林和窗外正在变色的树叶。他们给奥林的棒操姑娘起的绰号是“史上最漂亮的姑娘”。倒不是说她真的有那么美,但她确实很漂亮。她让妈妈们看上去像那种你想从水果摊上挑走但快下手时会近距离看见旁边还有比这新鲜得多的也更不容易保存的水果后又放下的水果。棒操姑娘那么漂亮,就是那些波大橄榄球队的大四学生在交谊舞会上也不敢跟她说话。事实上几乎所有人都躲她。棒操姑娘激起了异性恋男性身上,后来丑陋且极度畸形联盟告诉她的“阿克泰翁情结”,对超人类美丽的系统性恐惧。奥林的双打搭档——作为一名斜视青年,他对追不到女人几乎有专家一般的知识——觉得自己所能做的只有警告奥这样漂亮得过分的女孩是那种你事先就应该知道与大学男生没有交集的女孩,她来参加波大体育交际活动只是出于某种平淡的科学性的兴趣,其实是等着某个下巴有美人沟身材强健男模长相的生意很成功的显然与她相好的成年男性从他的绿色加长英菲尼迪后座给她电话,之类的。没有一个运动员的轨道能离她近到可以听到她元音省略和缺少舌尖音的中南部口音,她的声音奇怪地单调但洪亮,像在隔音房间里小心翼翼发音一般。她跳舞的时候,在舞会上,一定是和其他啦啦队员或者棒操队员或者啦啦队吉祥物在一起,因为没有任何男人有勇气请她跳舞。奥林自己在派对上不能离她四米以内,因为他忽然不知道在查尔斯·塔维斯教的那套对其他波大“对象”十分有用的“描述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会做出他的样子”的搭讪方法的哪里读重音。偷听了三次以后他才明白她的名字不是乔伊。她蓬松的头发是金红色的,皮肤是种淡桃色,手臂上有雀斑,颧骨无法描述,她的眼睛是特别自然的高清绿色。他后来才知道她身上那种几乎有点刺鼻的干净的在晾衣绳上晒干衣服的味道是她在肯塔基闪光之奖城的化学家父亲自己提取的低酸碱度蒲公英精油味。
波士顿大学的网球队,不用说,既没有啦啦队也没有挥动棒子的体操运动员,这些是留给观众数目众多的大体育项目的。这很好理解。
网球教练对奥林做出的决定感到十分伤心,奥林不得不递给他一张纸巾,站在巨大慈祥的穿着“二战”时期白色长裤抚摸着某个球童头发的大比尔·蒂尔登海报下面好几分钟,奥林看着纸巾一点点湿掉最后破了洞,一边尝试阐明他说的丧失斗志、枯萎空洞和胡萝卜各是怎么回事。教练不停问他这是不是意味着奥林的母亲不会过来看他训练了。
奥林的斜视且喜欢穿紧身衣但基本是个好人且他正好还是尼克森人造肉农庄的继承人的前双打搭档,他让他那个美人沟下巴,与波大校方关系很稳固的老爸在他那辆森林绿色雷萨克斯后座上打了几个电话。波大橄榄球队的主教练,小猎犬队的大老板,一个被放逐的俄克拉何马人,真的穿着一件灰色浅口圆领套头运动衫,挂着一个哨子,他对奥林左前臂的尺寸很感兴趣,且在引荐的时候(不礼貌但有兴趣)地伸出了手——这是奥林打网球的手臂,一个奶桶大小;另一只手臂的尺寸比较正常,很有技巧地藏在这位主动要求加入球队队员披在右肩上的外套下面。
但你不能肩膀上披着外套打橄榄球。奥林唯一称得上有速度的是三米横向快跑。之后,与对手发生身体冲撞这件事对奥林来说简直可怕得要命,因此在奥林试训的阶段,哪怕在替补的位置,都实在糟糕得难以言喻。他先被叫慢乌龟后来是婆婆妈妈再后来是十足窝囊废。最后他又被告知在他的蛋蛋应该在的地方似乎只有两个空荡荡的袋袋而如果他想保留奖学金的话最好还是去打他的小运动这样他打的东西不会打回来。最后,教练终于抓起奥林的头盔,指向球场南面的通道。奥林一个人走向球场南面,闷闷不乐,头盔夹在他的小右臂下面,看也不看北面球门柱下那个正在练棒操一字开的史上最漂亮的姑娘。
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有些陈旧但正确的说法,比如命运之吻与命运扇的巴掌都说明了一个人面对生命中的重要事件时完完全全的无力:100也就是说,基本上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因为你一手筹划才发生的。命运没有传呼机;命运总是穿着风衣靠在小巷边,小声嘘着,通常你都听不见因为你正赶着去筹划或者刚筹划完什么重要的事情。对奥林·因坎旦萨来说,命运一般的事件发生在他忧郁地走向主队球门后面准备进入南面出口隧道阴影的时候,一声巨响以及不祥的骨头裂开的声音,加上尖叫声,从他后面的球场上传来。波士顿大学最好的防守截锋——一个体重180公斤未来要进职业联赛的没牙齿喜欢涂色的球员——在练习特勤组弃踢跑动的时候,不仅拦截了波大弃踢手踢出的球,且犯了一个严重的失误,一直往前跑,在弃踢手的脚还在空中的时候一头撞向了那个矮小没有保护的弃踢手,最后像一堆牛肉一样倒在了他身上,把那弃踢手从股骨到跗骨所有的骨头以极高的运动能力撞断了。两个啦啦队员和一个负责送水的男孩听着弃踢手的尖叫就晕了过去。被拦截的弃踢球从防守截锋头盔上重重弹了出去,疯狂地在地上滚动最后在没人看管的情况下一下子滚到了南出口,奥林这时候已经回过头观看痛苦的弃踢手以及防守线卫站起来的时候一根手指放在嘴里一脸愧疚的表情。防守线教练拔掉了耳机,一边吹着哨子一边冲到线卫面前很近的位置,一次又一次,那个体格巨大的截锋开始哭且用自己的掌根打自己的额头。因为没有别人离得近,奥林捡起了那个弃踢手的球,主教练此刻很不耐烦地在中场的替补席上做着手势。奥林拿着球(他在试训的时候对此并不在行,对拿住球),感觉了一下它椭圆形的重量,然后抬头看着担架和弃踢手和助理和教练。扔球太远了,而奥林绝不可能一个人在那拥有他中枢神经系统的棒操女孩碧绿色的凝视下再次回到边线再离场。
奥林,在这个改变命运的瞬间之前,这辈子从未尝试踢过任何一种球,这个瞬间是一个未经设计的、有点脆弱的启示,最终比地位或滞空时间更深地感动了乔艾尔·范戴恩。
但在那一瞬间,哨子从嘴唇里掉了下来,人们指着他,而在那同样一双碧绿的、被喷水器模糊了的眼睛的凝视下,奥林找到了自己在橄榄球运动中新的位置和新的胡萝卜。这是他根本做梦也筹划不出的职业生涯。几天以后他已经可以不用助跑就踢出60码,一个人在外场跟特勤组教练单独练习,那是个抽法国烟的爱幻想的男人,不断说出天空、飞行等等的概念,还把奥林叫作“小毛孩”,这在跟弟弟私下打了电话以后他才确定不是他想象中侮辱的意思。第二周,奥可以踢到65码,仍然不用助跑,他的节奏明晰,无可挑剔,对一只脚和一只皮做的蛋之间交易的专注几乎到了可怕的程度。到了第三周,他仍然没被十个疯狂的脑垂体分泌过剩的巨人带来的压迫分散多少注意力,当他拿起球往前走的时候,周围那些呼吸与脚步以及马上要扑上来的人还有那些哨声落下之后来来回回徘徊的抬担架的人没有让他过度担心。他被叫到一边,那些骂他空阴囊的人道了歉,且有人跟他解释——还拿出了规则手册——与弃踢手发生直接身体冲撞的处罚是很严厉的,且失去巨大码数和失球更不值得。他们向他保证那位前弃踢手如今一无是处的腿发出的步枪射击声是非常罕见的。主教练故意让奥林偷听他对防守队员说任何影响到队伍现在明星弃踢手的队员都可以在比赛结束后直接走出球场一直走到南边通道和球场出口然后找最近的公共交通工具去别的地方学习和踢球吧。
这很明显,是橄榄球赛季刚开始。新鲜的空气,一切半死不活,枯萎的树叶,热巧克力,浣熊皮大衣,以及中场休息时的棒操,还有样东西叫作“人浪”。比起网球比赛,观众数量呈指数增长,也更热情。主场对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主场对雪城大学,客场对波士顿学院,客场对罗得岛,主场对受鄙视的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民兵队。奥林平均踢到了69码且仍在进步,他的一双眼睛总是盯着一对闪闪发亮的棒子以及一根14岁以来自己从未尝到过味道的巨大的未来发展胡萝卜。他踢得越来越好,他的动作——移动和重心转移都像上旋发球一样复杂准确——变得越来越自然,他发现自己的大腿肌肉和内收肌在每天高运动量的竞技弃踢之后变得越来越柔韧,他的左脚最后可以与地面形成90度,膝盖可以抬到鼻子的高度,在观众的咆哮声中踢出火箭一样的球,如此激烈如此完满,有时候像把整个球场的空气都吸走了,巨大无言的高潮声不断上升且制造出把球吸入天空的真空,皮做的蛋在完成完美弧线形以后慢慢降落,好像在追赶它自已制造出的咆哮声。
到了万圣节,他的控制能力比踢出的距离还要出色。特勤组的助教把他的球叫作“触球”不是开玩笑的。想想橄榄球场不过是拉得特别长的绿色网球场,而那些复杂的白线和角度仍然决定着技法和战术的可能性。奥林·因坎旦萨在网球生涯中总被认为接球能力非常平庸,施蒂特认为他太依赖打高球并以此作为能力不济的补偿。如同他之后那接球能力一样不强的“末世”游戏天才迈克尔·佩木利斯一样,奥林的整个技术都围绕着超自然的高球,高球其实就是个比对手的抛物线更高的球,理想中正好落在对方背后,因此让对方无法转身打回。格哈特·施蒂特和德林特以及他们那些抑郁的助教只需要坐在那儿吃不带黄油的爆米花看一场波士顿大学橄榄球队比赛录像就能明白奥林为什么找到了自己在大体育项目中的位置。奥林就是在打高球,施蒂特观察到,他用教鞭指着不断重放的第四次进攻,只不过现在用脚打罢了,他是唯一一个踢球的,身边却有十个装甲完备睾丸素激增的队友来对付对手回过来的不管什么球;施蒂特猜想奥林意外找到了一种,在极度鼓励身体冲撞和地界划分的美国体育项目中,让只吊高球合规的方法,以便逃避弥补自己的缺陷,而正是这不愿接受为了长远的成功而必须冒着暂时失败的风险成为奥林·因坎旦萨网球胡萝卜上真正的除草剂。倒霉的发育期,是真正把他内在斗志烧尽的原因,这施蒂特知道。放映室里的人对施蒂特的评论都表示点头但其实没听进去。施蒂特后来告诉德林特他对奥林的未来,在内心深处,有几种不同的糟糕感觉。
但到了大一接近万圣节的时候,奥林已经能做到经常把球踢到对手的20码线里,球会从他球鞋的鞋带上旋转出去,不是踢到白边线以外出界,就是正好落在点上,之后从地上弹起,像蹲在空中一样,悬浮的同时旋转,等着哪个后场小猎犬摸到就把球点杀。特勤组助理教练告诉奥林这种球历史上叫作“棺材角球”,而奥林·因坎旦萨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天然踢棺材角的球员。你都要暗暗偷笑。奥林的全额奖学金是在虽然残酷但比竞技网球受欢迎程度高得多的北美体育项目赞助下续签的。这是第二场主场比赛结束以后,也正是那个时候,那个带来阿克泰翁效应的漂亮的棒操女孩,在激励全场观众拍手的同时,似乎把她闪亮的边线体操特意转向了奥林。就这样,奥林一生中唯一达到心灵程度的浪漫关系在一定距离之外开始在双方都生了根,在比赛中,两人之间一个音符都没有交换,这是爱情——穿过巨大的草坪,抵抗着观众席上单声道的咆哮——完全通过重复的身体动作——对他来说是功能性的,对她来说是庆祝性的——他们共同奉献给他们身处其中之精彩景观的小小舞步——哪怕角色不同——为了尽最大的可能让比赛好看。
所以问题在于准确性从来都是在达到距离之后才能达到的。前几场比赛里,奥林认为自己的四次进攻的任务就是把球踢到视线之外完全取不回来的地方。那个爱幻想的特勤组助理教练说这是弃踢手自然的成长发展规律。你的天然力量通常超越控制力。他的第一场主场比赛一开始,奥林穿着不合身的没有垫肩的球服,身上是个外接手的号码,波大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最后一次参加美国大学联赛的雪城大学队——这是一个次要问题了,第一次进攻在40码位置久攻不下的时候,他被叫上了场。大学体育分析师之后会采用这场比赛作为新旧时代的转折点。还是一个次要问题。奥林当天踢出过一个破纪录的73码球,平均滞空时间在八点几秒;但这个第一次正式的弃踢,让他兴奋异常——胡萝卜,史上最漂亮的姑娘,大体育项目观众单声道的咆哮——他踢出的球越过了对面等着接球的队员,越过了球门柱和球门柱之后的安全网,越过了前三区座位,最后掉到了第52排一位需要用观剧望远镜才能看得见球的荣休神学教授怀里。正式记入比赛日志的是40码,洗礼一般的弃踢。实际上几乎有90码,而滞空时间像那位特勤组助理说的足够进行温柔敏感的性交。这一脚球使得大体育项目的观众也集体失声了,一位退役海军陆战队飞行员平常总是带着些凡士林样品拿到充满关节皮肤干燥球迷的尼克森球场观众席上兜售,他赛后在布鲁克莱恩某间酒吧里告诉他的同伴们因坎且萨第一次比赛弃踢发出的声音就像滚雷行动中肥肚子伯莎炸弹发出的声音,那种炸弹夸张的轰的一声,远远大过实际。
四周以后,奥林在踢橄榄球上的成功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在打小圆球上的所有成就。当然了,网球和“末世”游戏对他也没有坏处。但弃踢上的天赋不仅仅因为运动上的相似性。也不是因为运动之间可传递的高水平训练和高压比赛环境经验。他告诉乔艾尔·范戴恩,带口音舞棒子让人眩晕的美人,他在一场越来越推心置腹的交谈中,这是在她让人惊奇地在哥伦布日大体育项目宴会上主动找他在一只他训练时踢出洞的软塌塌的橄榄球上签名之后——这只泄了气的球正好掉进了小猎犬队乐队苏萨号手的喇叭洞里,然后由肥胖的大号手从喇叭里掏出来交给了乔艾尔,大号手看着那女孩有阿克泰翁效应的恳求眼神浑身冒汗,哑口无言——要他——奥林现在大脑也一片空白,想不出什么迷人的东西来说或者背诵——以一种空洞洪亮的南方口音要他为她自己的私人爹地写几句话,乔·朗·范戴恩,来自肯塔基闪光之奖城,也来自旁边肯塔基博阿兹的戴恩-赖尼质子供体试剂公司,她主动找他(奥林)进行这样一种慢慢不再一边倒的社交性质对话——史上最漂亮的姑娘在一对一也就是头对头的时候反而容易相处,因为没有其他猎犬队员敢进入她周围四米以内的范围——奥林逐渐发现自己慢慢能够直视她的眼睛因为他现在能感到他们共享着他认为不仅仅是他作为运动员弃踢手的能量,而更像是有些什么感情上,及/或甚至——如果还有这种东西的话——精神上的东西:对寂静的拒绝:这里最多有三万个不同的声音与灵魂都结合成“同一个灵魂”表达对他们的赞许。他脑子里是大概的数字。疯狂的人群。他只是自说自话。观众的欢呼与赞许如此整齐划一,数量已经不再重要,完全融合成了单一的性交呻吟,一个巨大的元音,子宫的声音,咆哮声集结在一起,潮汐一般,羊水一般,还不如就说是上帝的声音。与网球比赛中整齐的掌声不同,被裁判贵族式的嘘声打断。他说他只是随便瞎猜的数字,即兴发挥;他能直视她的眼睛但不觉得自己要溺死,他的恐惧如今转化成了他曾经恐惧的对象。他说所有灵魂的声音变成了“同一个声音”,响得受不了,还在集结,等着他的脚释放它:奥林说他觉得他喜欢的是在场上他根本听不见自己思考的声音,可能是陈词滥调,但在场上真的改变了,他的自身超验了,在网球场上他从来没能逃离过自己,那种天空中的存在感,观众的声音集结,球攀爬形成了天主教堂似的弧形时那让体育场颤抖的高潮,而球似乎永远都不会掉下来……他根本没想到问她喜欢行为举止如何的男性。他根本不用制定战略,甚至不用谋划。后来他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他根本不需要向她承诺任何东西。一切唾手可得。
在大一秋季学期以及波大扬基联盟赛季将要结束的时候,加上虽然没有赢球但就算出线都已经史无前例的有各种显要人物出席的拉斯维加斯k-l-rmki/连翘碗比赛以后,奥林拿了学校给他的校外住房补贴,与乔艾尔·范戴恩——让人心脏停跳的肯塔基人一起搬到了东坎布里奇一幢离波士顿大学三站地铁之远的合作公寓里,也离开了在这样一座人们会为了球赛数据在酒吧里把对方打死的城市里作为公众眼中大体育项目明星球员的全新不便。
乔艾尔到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参加了午夜的感恩节晚宴,甚至没有触怒艾薇儿,而奥林则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过圣诞节,飞去了帕迪尤卡,开着租来的四驱车到了挂满野葛的肯塔基闪光之奖城,与乔艾尔和她母亲以及她的私人爹地和他的指示犬一起在一棵挂着全红圣诞球的可再利用白色圣诞树下喝热甜酒,且参观了乔·朗的防风地窖里他令人难以置信地用百丽牌玻璃瓶装的已知世界里所有能把蓝色石蕊试纸变红的溶液,小小的红色长方形在细颈瓶里漂浮着作为证明,奥林不停点头,很认真在听,乔艾尔则说范戴恩先生一次也没有对他笑只是“他的方式”,仅此而已,而他自己的妈妈们则有“她的方式”,乔艾尔对此也有抱怨。奥林打电话给了马龙·贝恩、罗斯·利特以及那个斜视的尼克森,从各个方面来看他都深深坠入了爱河。
大一新年前夜在闪光之奖城度过,离北美组织地区新东北区的动乱十分遥远,这是赞助年代前最后一个下午,也是奥林第一次看见乔艾尔摄入少量的可卡因。奥林本人在他发现了性以后就退出了自己的物质阶段,当然,还考虑到北美组织高校体育协会的尿检,因此他婉拒了那可卡因,但不是以道德指责或者不让她玩的方式,他发现自己喜欢和史上最漂亮的姑娘在她摄入的时候在一起,他觉得这很刺激,有种代入感,他把这种感觉与不把自己给予某种游戏定义,而是给予自己以及如何不带评判地感受一个抽高的,比平时感觉更自由、更好的人,她和你在一起,单独在一起,在红色的圣诞球下联系在一起。他们在这点上是天生一对:她那时候的摄入只是娱乐性质的,而他不仅不介意,且从来没有特意展示过自己不介意,她也没有对他的婉拒有什么意见,整个物质的问题都相当自然,且很自由。另一个他们是天生一对的原因是乔艾尔在大二的时候决定主修电影/盒带,在波士顿大学的电影-盒带理论或者电影-盒带制作专业。也许兼修。史上最漂亮的姑娘是个电影迷,虽然她的口味挺商业的;她告诉奥她喜欢所有里面“有很多东西爆炸的电影”。101奥林很低调地把艺术电影介绍给了她,那些概念电影和高端学术先锋和后锋电影,还教给她如何使用因特雷斯一些更秘密的菜单。他爬上山到恩菲尔德,拿来了疯鹳本人的《天堂与地狱的婚前协议》,这部电影对她影响很大。就在感恩节之后,父亲本人让史上最漂亮的姑娘在他的《透过一块砖看美国世纪》中与利思一起当替角,作为交换他得以拍她的大拇指拨动琴弦。在一个有那么一点点令人失望的大二赛季之后,奥与她一起飞到多伦多观看《血嬷嬷:强悍修女》的拍摄。父亲本人每天看完样片以后都会带奥林和他的爱人出去喝酒,用他奇特的招加拿大出租车的天赋取悦乔艾尔,而奥林则像乌龟一样把头缩在大衣里,之后奥林把两个人一起送回安大略广场酒店,让出租车停下来让他们两个一起吐,像消防员一样把乔艾尔扛回房间,看着疯鹳扒着墙壁找自已的套房。父亲本人带他们去看了他和妈妈们初次见面的多伦多大学会议中心。这可能是终结的开始,慢慢地,倒回头看的话。那个夏天乔艾尔第六次婉拒了去密西西比州牛津市参加迪克西棒操训练营的机会,让父亲本人给她取了个艺名,演了一部接一部的电影,《低温公民学》《(这)关于欲望的欲望》以及《安全乘船是不出意外》,与父亲本人和马里奥一起旅行,而奥林则因为在一家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做了大腿部四头肌过度肥大的小手术而留在波士顿休养,那段时间运动医学科超过四个护士和理疗师向丈夫起诉离婚,保留孩子抚养权。
史上最漂亮的姑娘真正的野心不在演戏,这奥林知道,这也是他坚持了那么久的原因。乔艾尔,在他认识她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些便宜的个人电影拍摄设备,从她私人爹地那里来的。现在她手里有了最高档的数字设备。到奥林大二的时候,她不再跳棒操或者做任何挑动观众的事情了。在他第一个完整赛季里,她站在各种不同的白线后面,拿着台小宝莱克斯r32数字摄影机和镜后测光表与各种镜头,包括一个奥付钱买下的棒极了的法国爱展能牌变焦镜头,作为爱的表示,她在场边拍摄了半盘78号波士顿大学弃踢手画面,有时候利思也在(但父亲本人从来不在),试验各种速度、焦距和数字滤镜,技术上发展自已。奥林虽然努力提升史上最漂亮的姑娘的电影趣味,自己却并不那么喜欢看电影盒带戏剧以及任何把他沦为某种观看羊群-分子的东西,但他尊重乔艾尔的创作热情,到某种程度;他后来发现自己确实喜欢看乔艾尔·范戴恩拍摄的橄榄球画面,里面基本上只有他一个人,比起父亲本人拍的那些盒带或者那种东西一爆炸乔艾尔就在座位里跳起来指着屏幕的电影,他绝对要更喜欢这些小小的影片;而他觉得这些影片(她拍摄的他踢球的画面)远远比主教练逼迫他们看的颗粒很粗的比赛或者技术录像要好得多。奥林喜欢在乔艾尔不在家的时候把公寓变阻器调到最小,拿出那些磁盘,自己烤点jiffypop牌爆米花,一遍又一遍看她拍的那些十秒钟的他的镜头。他每次倒带都能看到不同的东西,新的东西。他像延时拍摄的花一样张开踢球的影片,让他看到了自己完全无法筹划出的样子。他全神贯注地坐着。只有在一个人看的时候才会这样。有时候他会勃起。他从来不手淫;乔艾尔会回家。仍在滞后的青春期最后的阶段,她的漂亮日甚一日,但在他认识她的时候,乔艾尔还是个处女。人人都不敢接近她,无论在波士顿大学还是闪光之奖城和博阿兹加起来:她的美击退了每个想接近的人。她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棒操和业余电影。迪斯尼·利思说她有天赋:她持摄影机的手很稳;哪怕早期拍摄的皇堡赛季开端的镜头就已经像架了三脚架拍出来的。大二的影片里没有声音,但你可以听见电视电脑磁盘驱动器里盒带的高声噪音。盒带在数字磁盘驱动器里以每分钟450转的速度转动,听上去有点像一定距离之外的吸尘器。夜晚的汽车噪音和警笛声能从很远的斯托罗500的公路护栏传来。奥林在看片的时候,安静不是他向往的东西。(乔艾尔像个瘾君子一样对收拾上瘾。整套公寓永远一尘不染。她与妈妈们在打扫这件事上的相似让他觉得恐怖。不过乔艾尔不那么在乎别人的烂摊子,也不会给别人一种她很在乎的恐怖感觉,因此没人受伤害。有时候在深夜烂摊子会忽然消失,你醒来,整间公寓又变得一尘不染。精灵一般。)很快他开始看大三时期的影片,奥林曾经冲上联邦大道到山上给乔艾尔带下来一台适用于宝莱克斯的龙冈同步录音机,一个指向式麦克风,一个低档三脚架以及给宝莱克斯静音的罩子,一个上好的音码锁定收音器和同步电线,一整套声音设备。利思花了三个礼拜才教会她怎么用音码锁定。这下这些影片有了声音。奥林很难不把jiffypop牌爆米花烤焦。铝箔纸最上面的地方经常会膨胀,你必须在铝箔纸变成圆顶状之前把它从灶上拿下来。奥林从不吃微波炉爆米花,哪怕那时候也不吃。他喜欢在乔艾尔出门的时候把所有灯调到最暗,然后把一摞盒带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看她拍的自己踢球的样子。这盘盒带是他在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对特拉华大学的第二场主场比赛。天空又灰又闷,五面扬基联盟的旗帜——佛蒙特大学和新罕布什尔大学已经成为历史——都在查尔斯河上来的强风下飘舞,尼克森球场的大风臭名昭著。这明显是个四次进攻。几千公斤戴着护具的生肉正四肢着地扑倒对方,准备好猛冲和抵挡。奥林离这混战有12码,他双脚并拢,重心前移,两条粗细不同的手臂摆在身前,像一个面壁的盲人。他双眼盯着远处球场中心队标的屁股。他等着踢球的站姿并非不像一个跳水运动员,他现在觉得。九名球员在线上四肢着地抵抗对方十个人的攻击。对方的后卫在最后接球,离这里有70码。殿卫唯一的工作是让奥林不受到攻击,他在左前方,膝盖弯曲,双拳合一,胳膊肘往外,像有翅膀的动物一般准备好扑倒任何过线冲向弃踢手的人。乔艾尔的设备还没达到专业级别,但她的技术不错。到了大三的时候她又开始拍彩色。声音只有一种,且十分极端:观众的喧闹声以及对喧闹声的回应,不断积累。奥林背对着特拉华大学队,完全做好了准备,他的头盔是鲜亮的未经身体接触的纯白色,脑袋里所有与接投球之后勇敢前进把那个皮制蛋挑到看不见的高度甚至让狂风都不起作用无关的想法都在这十秒钟里被掏空。史上最漂亮的姑娘明白这一切,从对方的底线变焦推进。她懂得他的时间点;弃踢手的时间点需要非常准确,像网球发球一样;这是单人舞;她捕捉到了与观众中的元音高潮对应的粗暴的轰一声;她捕捉到了奥林的腿钟摆一般180度的弧线以及之后跟上的使得他球鞋远远高过头盔的臀肌运动,腿与地面之间完美的角度。她拍这场对特拉华大学的溃败技术十分高超,奥林有点不敢看下去,这是一年中唯一一次,那个魁梧的中锋向后投球过高,球超过了奥林抬到最高的手飞了过去,等到他往后跑到10码之外接那个跳得疯狂的球时,特拉华的防守已经过了线,殿卫倒在地上被践踏过去,十个冲传手在冲锋,只想跟奥林和他手里的皮制蛋发生亲密的身体接触。乔艾尔捕捉到他快速奔跑,三米之内的横向爆发,他躲过了冲过来的前几双手和前几片厚实卷曲的嘴唇,但马上就要被从很远的地方斜向飞来的特拉华强壮安全卫按倒在地,而每次弃踢所需要的0.5个扇区数字空间此时已经用完了,观众的咆哮声慢慢淡出,你能听到驱动器卡在最后一个字节上,奥林绑住下巴戴着塑料头盔的脸在巨大的电视屏幕上,被冻住了,被一个高质量镜头一直推进到面前,高清晰度地存在于头盔内,就在对抗开始之前。其中最重要的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