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没错吧,韦恩先生?”
朱接着说:“……因为你跨过了一系列的高原,朝着绝技而去,所以通向某一个高原的时候会出现某种巨大的进步,高原上有一种看上去像是障碍的东西,也意味着如果想要跨过其中一个高原,去向下一个,你必须先克服它,这需要很多挫败的,毫无意识的,重复的练习,以及耐心和毅力。”
“复数的高原,”韦恩说,看着天花板,静力锻炼似的用后脑勺顶住门,“有一个x,高原。”
没启动的屏幕是种冷天里往大西洋看的颜色。朱的盘腿姿势教科书一般。“约翰在说的是,那种不愿意坚持,却努力走在通往绝技之路上的人不过只有三种。第一种是绝望派,倒也没什么,如果他能在通往高原的快速通道上的话,但倘若他到了高原前,发现自己有点停滞了,不像以前那样进步得迅速或者甚至有点倒退,这种类型的人马上就会退让给挫败和绝望,因为他没有努力坚持的谦卑和耐心,他无法忍受必须花在跨过高原上的时间,然后会怎样?”
“杰罗尼莫!”所有孩子都叫了出来,但并不是齐声。
“他放弃了,对。”朱说。他看着手里的卡片。韦恩的头使得门发出咯吱声。朱说:“然后是那种执迷不悟派,韦恩说的,这种人如此想要一跃而上,他根本不知道耐心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更不用说谦虚或者跋涉了,当他在高原上有所停滞的时候,他会不顾一切强行或者迫使自己继续,通过彻彻底底的死练,拼命用意志强迫自己死练,执迷不悟想要练成绝技,练得越来越多,疯狂地练,练得过度了,受伤了,马上他会进入慢性伤病的怪圈,之后他仍然瘸着腿在场上蹦跶,仍然执迷不悟地过度练习,最后他连走路和举拍都快做不到了,然后他的排位迅速下降,终于,在某个下午,有人敲他的门,是德林特,要跟他谈谈他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发展。”
“万岁!跳啊!再见!”
“然后是约翰认为的可能是最糟糕的一种,因为它可以狡猾地伪装成耐心和羞惭的受挫感。志得意满派,这种人在到达高原之前总会进步得非常之快,他对自己到达高原前的进步十分满足,对停留在高原上一点也不介意,因为这里舒服,熟悉,他根本不担心自己下不去,马上你会发现这种人设计了一整套游戏规则,用来弥补高原所体现的他在游戏中的不足与弱点——他的整个游戏规则是为了这座高原设计的。一点点,他曾经打败的人开始打败他了,他们找到了这座高原的裂缝,他的排位开始慢慢下降,但他说他不在乎,他说他只是因为喜欢才打球,他总是笑着,但笑容里有种紧张和惶恐,他总是微笑着,对所有人都很好,也是个好伙伴,但别人已经跳过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原,他总是停在这里,他不断被击败,但还挺满足,直到某一天,有人轻轻敲了他的门。”
“是德林特!”
“要谈谈心!”
“杰罗万岁!”
范弗莱克抬头看着韦恩,后者现在转了身,双手撑在门框上,一条腿往后,在拉伸他的右侧小腿肌肉。“这是你的建议,韦恩先生?还是朱又把他的话放到你嘴里?”
他们都想知道韦恩究竟是怎么做到的,17岁就是整个北美大陆18岁年龄组的第二名,很可能在沃特伯格比赛以后就能上升到第一名,已经有职业联赛经纪人打电话来,塔维斯让横向艾丽斯·摩尔去把关。韦恩是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最受欢迎的“大伙伴”。申请让韦恩做“伙伴”的人那么多,只能通过抽签决定。
拉蒙特·朱和t.p.彼得森给了范弗莱克剑锋一般的眼神,韦恩转过身,开始拉伸他的臀部肌肉,他说,他已经说了所有他能说的了。
“托德,我欣赏你的机智,我欣赏一个孩子的怀疑论世界观,不管在这里有多么不合时宜。虽然我有可能走狗屎运,但现在我觉得我已经没法安全抽身了。”m.佩木利斯坐在宿舍区c区的2号放映室里说,他坐在沙发最边上,他和他的四个小朋友之间有块米黄色的地毯,孩子们都盘腿坐在座垫上;他说:“我可以奖励你的怀疑论世界观就这么一次,给你两次机会,我手里有两张扑克牌,我把它们举起来,一手一张……”他突然停下来,用拿着j牌的手腕敲了敲太阳穴。“哇,我在想什么啊。我们先得把手里的五块钱给下了。”
奥蒂斯·p.洛德清了清嗓子:“筹码。”
“或者它叫全部赌注。”托德·波萨尔斯维特说,在一小沓钱上加了五块。
“上帝啊我在想,甜蜜的上帝啊我干吗跟这些小孩讲话像是泽西海边的庄家老手说的行话。我肯定少了根筋还是什么的,操,不管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托德,你选其中一张牌,我手里有个草花j和一个黑桃q,你选……现在把两张都放下来,我喜欢在地上把它们转一会儿,不在手里翻,在地上转,这样你一直能看到,你眼睛要跟着你选中的那张牌,一圈一圈跟着,如果有三张牌你可能还会跟丢,但只有两张的话?只有两张?”
特德·沙赫特在3号放映室里,站在他巨大的橡皮泥口腔展示模型旁边,两排白色的牙齿,粉嫩到恶心的牙龈,两只手腕上缠着麻线一般粗的牙线:
“重要的既不是蛮力,也不是要将这根没有特殊形状的牙线转得多勤,而是动作,你看,温柔的,锯木头一般的动作,缓缓给上下两层的牙齿上釉。”——他在像小孩的头那么大的一颗双尖牙上做示范,橡皮泥的牙齿发出一种恶心的,好像吸气一般的声音,沙赫特的五个小朋友要么眼睛瞪得巨大,要么死死盯着他们手表的分针——“现在我们讲到了关键,没有几个人理解这一点:在表面的牙龈线之下,在牙齿之间突出的牙龈两侧,正是在这底下藏着最危险的蛀牙。”
特勒尔奇在他自己、佩木利斯和沙赫特同住的c区房间里举行会议,直挺挺地靠着他自己的两个枕头和沙赫特的一个枕头,加湿器发出嚓嚓的声音,一个小孩手里紧紧抓着纸巾。
“孩子们,这究竟意味什么,我要告诉你,是重复。首先其次:最后,总是这样。你总会听到同样的励志的东西,一遍又一遍,直到这种重复把它沉到你心里。做着同一个建立重心的姿势,向后退一步,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地击球,在你们这个年龄,重复就是为了重复,成绩倒是在其次,这是为什么他们从来不会因为进步不够开除14岁以下的学生,重复的动作只是为了重复动作,一遍又一遍直到重复不断积聚的重量把动作本身沉到你身体里,好像意识进入到更下面的部分一样,通过重复,它们沉了下去,浸在硬件里,中央处理系统里。像机器语言。成了让你呼吸、让你出汗的自动部分。他们说你在这里吃、睡、呼吸网球,这绝非偶然。这些是自动的。积淀意味着积累,通过完全无意识的重复动作。这是肌肉的机器语言。直到你想也不想就可以打球。到了差不多14岁,他们觉得。只要做就好。别去想有没有意义,因为当然没意义。重复的意义就在于它毫无意义。等到所有这些都沉浸到了你的身体硬件里,你就会发现你的脑袋好像自由了。沉进去以后,你会发现脑袋忽然空出了一大块地方不再需要考虑基本的机械原理。这下子,机械原理像被接了进去。用火线接了进去。这能够以最惊人的方式让你的头脑得到自由。你等着就知道。你开始用全新的方式思考,打球。球场像在你身体里一样。球不再是球。球变成了一种你知道会在空气中旋转的东西。这时候他们会教你如何专注。现在当然你也要专注,因为没别的选择,机械原理还没被接入你的语言,你每打一个球都需要想一想。但等到你14或者15岁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会认为你到了一个重要的高原上。最大也就15岁。然后注意力和性格的问题开始出现了。他们这时候会真的来逼你。这是一个重要的高原,性格开始真的起作用了。专注,自我意识,脑袋里嗡嗡的声音,像鸟一样的尖叫,胸闷透不过气,恐惧,自我意识,怀疑,迟疑,脑子里嘴唇紧闭双脚冰冷的小人,因为恐惧和怀疑开始尖笑,精神武器出现裂缝。现在这些开始有关系了。13岁是最轻松的。工作人员会特别关注13到15岁的学生。这也是有些文化中成年礼发生的年龄段。想一想吧。那时候之前,你只要重复。直到你变成机器,这,至少是他们的看法。你们必须一遍一遍做动作。想想那句话:按部就班。把它写进你们的主板里去。你们不知道你们现在有多幸福。”
来自加州奥林达市的小詹姆斯·阿尔布雷克特·洛克利·斯特拉克喜欢很长的问答时段,8号放映室里的放映机在放一些环境画面,让人放松的波浪或者闪闪发光的小池塘,齐排点着头的麦田。
“还有时间再提两个问题,我的小朋友们。”
“如果比分接近,对方故意乱你阵脚,耍花样。球明明在界内,他却硬要说出界。你不能相信这有多猖獗。”
“你意思是没有边线裁判的情况,特劳布。”
眼睛蓝得恐怖的奥登·塔拉特-凯尔普萨补充道:“就是最早的几轮。那种比赛他们只给你两个球。信誉为上。突然之间对方乱你阵脚。这真的会发生的。”
“我知道会发生。”
特劳布说:“不管是对方诈球还是他只想打乱你的思路。你是不是也开始回敬他呢?以牙还牙?到底应该怎么办?”
“前提是有没有观众?”
“最早的几轮,外围场地。没有观众。你们自己在打。要回敬他吗?”
“你不能回敬他。你只能接着打,只字不提,继续微笑。如果你还是赢了,你作为一个人就得到了成长。”
“如果你输了?”
“如果你输了,在他下一轮比赛开始前,往他水壶里放点不该放的东西。”
几个孩子拿着笔记本,一边沉思一边点头。斯特拉克是个才华横溢的战术派,在他的“大伙伴”时段里也十分正式,总有点学术和疏离的感觉,使得他的“小朋友们”总是对他十分尊敬。
“我们可以在礼拜五讨论往水壶里放什么的问题。”斯特拉克说,看了看表。
13岁,眼睛斗鸡得厉害的卡尔·惠尔举起了手。斯特拉克允许他发言。
“如果你要放屁。”
“你是认真的,莫比斯,是吗?”
“吉姆先生,如果你真的在球场上,突然觉得要放屁了。感觉上还是那种又热又紧的。”
“我大概明白了。”
房间里立刻出现了一些互相理解的交头接耳。乔希·戈普尼克动作很大地点着头。斯特拉克直挺挺站在屏幕右边,双手扣在背后,像一个牛津大学的老师。
“我说的是那种特别紧急的,”惠尔看了看四周,“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是急需上厕所的信号,只是表面上是放屁。”
现在五个头都在点,看上去痛苦又急切:显然是一个焦灼的14岁以下专有问题。斯特拉克环顾四周。
“你如果真的需要大便,那么,莫比斯,去上厕所吧。”
戈普尼克抬起头。“卡尔说的是那种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情况。如果你以为你只想放屁,其实却想大便呢?”
“是在比赛环境下,不是那种你可以蹲下来,用下力就能知道什么状况的时候。”
“所以小心起见,你就别。”戈普尼克说。
“——放屁。”菲利普·特劳布说。
“但这样的话你就憋住了一个屁,但还要在场上跑来跑去试图好好比赛,屁股里却夹着一个又热又臭的屁跟着你跑来跑去。”
两层楼下,奥托·斯蒂斯和他的小朋友们:在宿舍区c区前门外的温暖休息室里,像图书馆一样,有一圈软座椅和台灯:
“他说他说的一切都不只有关网球,meinkinder。meinkinder,好吧这大概是说我的家庭的意思。他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说这一切有关触及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存在的那一部分,然后深入那里,只活在那一部分里。唯一抵达那里的方法:牺牲。忍受。拒绝。你愿意付出多少。如果你有幸与他交流的话,你必然会听到他问这个问题。那个电话随时会来;那人要手把手地交流。你会听到他一遍又一遍问这个问题。你有多少可以付出。你愿意放弃多少。我看到你们脸色有点不好了,瓦根内克特。可怕吗我拿你们粉粉的小屁股打赌真他妈的可怕。这是真的大场面。他会他妈的直接告诉你。这一切有关纪律性以及牺牲以及能得到比你自己的小屁股大得多的东西的荣誉。他会提到美国。他会说到爱国主义,别以为他不会。他会说为国家荣誉而战是最光荣的。他根本不是美国人但我现在可以很直接地告诉你他会让我为自己是个美国人感到骄傲。我的孩子。他会说这是学习怎样成为一个好的美国人的最佳方式,尤其在这个,美国自己都不够好的时代。”
中间出现了漫长的停顿。大门比木门框要新。“我会为那个老头嚼玻璃纤维。”
8号放映室的小朋友们能听到休息室里传来一阵一阵的掌声,那是因为斯特拉克停顿的时候从不犹豫,总是花很长时间思考一个问题。对那些小孩来说,这种停顿体现了他的尊严、正直和静水深度,来自一个九年里上过三个不同网球学校,以及每天必须刮胡子的人。他从圆嘴里慢慢呼出口气,眼神飘向了天花板边缘的装饰条。
“莫比斯,如果是我:我会由它去。”
“不管怎样都让它出来?”
“恰恰相反。我会让它憋在身体里一天,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定下一条死规矩:比赛的时候,什么都不能从我身体里放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行。如果我必须弯下腰打球我就弯下腰打球。我把不适当作尊严的一部分,特别不舒服的时候,我在两个球之间抬头遥望天空,对着天空说谢谢你先生让我再来一个。谢谢你先生让我再来一个。”
戈普尼克和塔拉特-凯尔普萨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斯特拉克说:“当然,如果你想坚持到底的话。”
“牙龈的这一侧,一直到牙尖,然后到牙龈另一侧,用你们的牙线制造某种触感。”
“重要的人格问题是,我们该不该让只有1%可能的注意力分散的时刻逼迫我们摊手认输然后生不如死地把疲劳的身体拖回宿舍里舔哀泣的伤口,还是我们咬咬牙,抬起头,说佩木利斯,我们说我们说佩木利斯,要么赌注加倍要么认输,今天,胜利的曙光明显在我们这一边。”
“所以他们是故意的?”比克问道,“让我们恨他们?”
极限和惯例。快到食堂晚餐的时间了。有时候厨房里的克拉克夫人会让马里奥在她打开食堂门时用钢制汤勺敲三角铃。服务生箍着头套,手上戴着小的塑料消毒手套。哈尔可以带上嚼烟,缩进隧道,甚至不必真的到气泵室。只会迟到20分钟。他现在正用抽象的方式思考着极限与惯例,听着布洛特在给比克讲述他的高见。好像是在说,需求和仅仅是强烈的欲望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线,有量化的不同。他只能坐起来,朝垃圾桶里吐了口唾沫。嘴里左侧一颗牙突然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