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米内和阿图尔,他的父母。
他自己,路德维希,长子。
他的妹妹,伊丽莎白,嫁给了恩斯特。
他们的女儿多丽丝,他的外甥女。
然后是他的妻子,安娜。
现在又有了孩子们:埃利奥特和小伊丽莎白——以他妹妹的名字命名。
多丽丝,外祖父阿图尔说,是时候了,我们去打桶水来给这棵树浇水吧,这样它才能好好长大。
路德维希知道,干枯的树枝会不时掉落,因此躺在桉树林里休息并非全无危险。但他喜欢听桉树树叶的簌簌声。当年在家的时候,他喜欢弹钢琴。在家的时候,他和他父亲一样是一名布料商。但在这里,他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店,专修离合器和刹车。在这里,他的园丁必须让一位官员把一支铅笔插进他的卷发。那支铅笔没有滑落。从此园丁的护照被盖上了一个大大的c,从此园丁被禁止进入公园。而自从他,路德维希,来到这里之后,他甚至连碰都没有碰过钢琴。小伊丽莎白在这里弹奏着他的曲子,她上了课,且学得很快,仿佛早在她出生以前,她就已经从家里带走这件东西了,这件没有重量的东西:音乐。
再给我讲一遍,湖底的山叫什么名字,多丽丝请求她的外祖父。什么山?阿图尔问。是左边邻居家的园丁刚告诉多丽丝的,路德维希说,古尔肯伯格,黑角,凯柏林,霍菲特,纳克利格和布尔岑伯格,还有明达赫山。纳克利格,女孩重复道,咯咯地笑着。伊丽莎白说,真希望我的记性和哥哥一样好。对面传来木匠敲打的咚咚声。阁楼也快完工了。你好。他们想铺一个芦苇屋顶,阿图尔,他的父亲说,或许用在你的洗浴小屋上也不是个坏主意。我会考虑的,路德维希说。
他和他的父亲,还有那木匠一起,评估了洗浴小屋的选址。它将被建在离湖十米之处,不与湖岸平行,而是呈一个轻微的斜角,面朝湖泊,仿佛面朝一个舞台。篱笆右边,在咖啡和茶叶进口商的地皮上,未来房屋的一楼已经落成,砖墙上还开有留给窗户的正方形洞口和一个一直开到地面、计划通往门廊的大门洞口。透过这些洞口你可以看见(取决于所站的位置)房屋的内部,或者,向外望去,湖泊和树林。路德维希把平面图折起。屋里至少得有一张双层床和一个盥洗台,他父亲说。我们又不会在这里过夜,路德维希说。阿图尔说:反正它们也不会占用多少空间。
用那张折起的平面图,路德维希拍死了一只刚刚停落在他父亲胳膊上的蚊子。左边,敲打声停止了。右边,能听见泥瓦匠的抹刀刮擦在裸砖上的声音。是时候结束这一天了。这是你要继承的地产,老人说。是的,他,路德维希说,我知道,说着把洗浴小屋的平面图(长5.5米,宽3.8米,外墙构造:木头,屋顶构造:芦苇)收了起来,把平面图连同那只蚊子一起收进了他的公文包。在一个德国的书架上,这只蚊子,这只在数量庞大的纸页之间被压得扁平的蚊子,将比岁月、比世代留存得更加长久,有一日甚至可能成为化石,谁知道呢。
码头(由八个铁架柱支起,其上铺有平板,每面平板由十块木板钉合而成,每两个架柱之间就铺有这样一面平板)长十二米,用松焦油漆成了黑色,以延长木材的使用年限。安娜在踏上码头之前把小多丽丝抱了起来,担心这孩子可能会掉进水里。多丽丝双腿环抱着安娜的身体。你好。伊丽莎白说,随她去吧,她不会掉下去的。
来吧,上床睡觉了,天还是亮的,夏天就是这样,埃利奥特呢,他比你大,但我不想睡觉,快点过来,除非你抱我,好的;小伊丽莎白双腿环抱着安娜的身体,安娜抱着小女孩,身体贴着身体,不是抱着这个孩子,就是那个。或许他娶安娜,就是因为他喜欢她身体前倾以支撑起一个小女孩的体重的样子。
这里入冬时,就意味着家那边又是夏天了,反之亦然。在那副属于路德维希的父母阿图尔和赫米内的斯卡特纸牌上,永远有半个国王在阵线的这一方,半个国王在另一方。所以你也可以认为他,路德维希,一位和他父亲一样的布料商,而今只是被以同样的精确度,以赤道为轴映射到了这一方,映射出了一位汽车修理工的镜像。如果你这样想的话,这片桉树林的簌簌声就如同那首古井旁的老椴树之歌,这方湖泊的湖水就会渗透地心成为那片海洋——我们称其为地下水并非偶然,而伊丽莎白甚至,就如同伊丽莎白。
多丽丝说:现在太阳要落下去了。就算你变成一个老妇人,她的外祖父阿图尔说,你也还是会到这儿来,坐在这片湖岸上,看着太阳落到湖泊后面去。家。为什么?小女孩问。因为每个人都喜欢长长久久地看着太阳,赫米内,路德维希的母亲,多丽丝的外祖母,说。
有时候,如果幸运的话,你会看见一条桌布从桌山上铺展下来,一层日出时轻染淡粉的薄雾之纱。他没有带走银质餐具,却打包了圣诞树上的装饰物。十二个铝制回形针,固定着蜡烛、小彩球、稻草做的星星、金属箔丝和玻璃顶饰。购于1928年,14马克70芬尼。什么是冰柱?他的小女孩,伊丽莎白问。他在湖边度过的其中一个冬日,安娜,他未来的妻子,教过他的外甥女多丽丝滑冰。什么是雪?他的小女孩,伊丽莎白问。
赫米内和阿图尔,他的父母。
他自己,路德维希,长子。
他的妹妹,伊丽莎白,嫁给了恩斯特。
他们的女儿多丽丝,他的外甥女。
然后是他的妻子,安娜。
现在又有了孩子们:埃利奥特和小伊丽莎白——以他妹妹的名字命名。
1936年的三月,在冬天结束的时候,他,路德维希,和他未来的妻子安娜一起踏上了追逐冬天的旅程,径直穿过直布罗陀海峡——右边是欧洲的海岸线,左边是非洲的海岸线。他们穿过这一切,从冬天抵达了冬天。只是这里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雨水,很多的雨水,尽管如此,他却感觉比在家的时候更冷。1937年,他的父母前来看望他们,待了两个礼拜。他的母亲说,这里真好,然后便回家去了。他的父亲说,只是可惜了你要继承的地产,然后便和路德维希的母亲一起回家去了。小伊丽莎白还远未出生,连埃利奥特都尚未到来,他们俩还在亚伯拉罕的香肠锅里游泳。他的父母前来看望他们。阿图尔和赫米内,从古本前来看望他们移居开普敦的儿子路德维希,而现在他们要启程返回古本,要启程回家了,从夏天抵达夏天,径直穿过直布罗陀海峡——右边是非洲的海岸线,左边是欧洲的海岸线。他和他的妻子安娜在港口伫立良久。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妻子同样一句话也没有说。
1939年,当阿图尔和赫米内终于开始申请离境签证时,他们以市价的一半把路德维希的地产,连同那座码头和那栋洗浴小屋一起卖给了隔壁的建筑师。基于他在这笔交易中获得的利润,建筑师向国家财政当局缴纳了6%的去犹太化收益税。
这笔房款——他的父母阿图尔和赫米内将用它来支付旅费,踏上一段路德维希不断恳请他们尽快出发的旅程——必须转入一个冻结的银行账户,直至他们的护照发放下来。大约在同一时间,他们被禁止进入公园了。埃利奥特学会了不牵妈妈的手走下通往花园的三级台阶。路德维希和他的园丁——他的头发是那样卷曲,插进去的铅笔会一动不动地卡在那里——种下了一棵无花果树和那三株菠萝中的第一株。
荷兰参战时,路德维希父母的护照发放下来了,但是他们已再无可能把钱电汇给轮船公司。路德维希知道,躺在桉树底下休息并非全无危险。但他喜欢听桉树树叶的簌簌声。即使园丁摇头,铅笔也不会掉落。埃利奥特说出了他的第一个单词:妈妈。安娜再次怀孕了。
在阿图尔和赫米内走进罗兹郊外库尔姆集中营的毒气室,在阿图尔的眼珠因为窒息而从眼窝之中迸出,赫米内在垂死挣扎中排便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的脚上两个月后,他们所有的资产,包括还留在德国境内的、属于他们已经移居海外的儿子路德维希的资产均被没收,所有冻结的银行账户均被销户,所有的家庭用品均被拍卖。阿图尔和赫米内的所有财产,包括出售湖边那处包括一栋洗浴小屋和一座码头的地产所得,变成了由帝国财政部部长所代表的德意志帝国的财产。
这座城市也被称作mutterstadt,moederstadt,母亲之城。圣诞节前不久,恩斯特,路德维希的妹夫,多丽丝的父亲,在一处公路施工工地执行强制劳动时感染上斑疹热,几天后便离世了。复活节后的星期一,轮到伊丽莎白和多丽丝踏上她们的旅程了。这应该是一段很短的旅程,伊丽莎白写信给他,路德维希,她的哥哥时,还坐在那列火车上。一把开信刀,乌木的,锡制手柄,购于1927年,2马克30芬尼。路德维希的回信从开普敦发往华沙需要六个礼拜,从华沙回到开普敦也需要六个礼拜。它是原封不动地回来的。三个月后,小伊丽莎白出生了。在母亲之城,在最美丽的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