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住处位于华盛顿特区和弗吉尼亚州之间,离兰利不远。可能仅仅是巧合,美国中情局的总部就位于兰利。她居住的那片住宅区入口处设有围栏和门岗,想进去必须出示证件。那里到处是参天大树,是一个十分静谧的所在,尤其是在那个春日午后,天空澄净,柔和的阳光洒在住宅区五颜六色的鲜花上,给它们镀了层金边。到处都有鸟叫声,却看不到鸟儿在何处,要说能看到什么,只有几只从海岸飞来的海鸥时不时从天空划过。住宅区都是大房子,还带有宽敞的花园,车库里停放的也都是豪车;众多房屋中间有一间带马厩的茅屋,一位年轻的女骑手正骑在一头小马驹上,散开的长发正随风飘扬。不过玛尔塔·博雷罗·帕拉的住处却比较小,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离奇、古怪的屋子,无论是屋外还是屋内,那幢房屋都像镜子般反映出女主人的性格和喜好。

索莱达·阿尔瓦雷斯是我的一位多米尼加老朋友,也是一位优秀的诗人。托尼·拉夫尔则是多米尼加诗人、记者和历史学家,他们俩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动用了各种关系,最终帮我促成了这次访问。他们不约而同地对我说,今天下午我肯定会获得许多惊喜。托尼曾经来过这里,他是危地马拉女人玛尔塔的好朋友——如果她这辈子曾真心交过朋友的话。她的屋子从外墙开始就有装饰物,四堵墙上都有,都是各种各样的植被,应该是塑料制品。那些“花花草草”把这幢房子装饰得像一片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丛林。在那些人工制造的植被中还有一些用纸板、木头或毛绒制作的小动物,还有许多人造小动物趴在被涂成红色的墙壁上。屋顶则是用亮瓦片铺成的,也有些锦葵和九重葛,看上去像真的。

刚进门,我就听到了一阵吵闹的鸟叫声。鸟儿们都被关在笼子里,我和年迈的“危地马拉小姐”(当然,她从没真正当选过)对话的至少两个小时里,鸟叫声一刻未停,这倒把我们的对话烘托得更加轻松、有趣。我承认我有点儿紧张。我最近两年一直在想象这个女人的情况、虚构她、把各种各样的冒险经历安插在她身上,再解构她,这样就不会有人——连她也不会——在我虚构的故事中看出她的痕迹了。我设想过很多场景,唯独没想到这里会像个吵闹的大鸟笼。她养了非洲金丝雀、颈毛异色的鸽子、小鹦鹉、白鹦鹉、金刚鹦鹉及许多我辨识不出是何种类的鸟。“对空旷的恐惧”使得她把整个屋子塞得满满的,一点儿闲置空间都没有。屋子里到处是摆放着大小花盆的架子,很难在移动的时候不碰倒什么东西。此外还有雕像、半身像和宗教塑像——佛祖、耶稣、圣母和圣徒。还有埃及灵台、木乃伊塑像以及向诸如元首特鲁希略、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马斯——最后这一位是她的“毕生所爱”,这是我们对谈时她对我亲口承认的,她用整整一面墙来纪念他,墙上悬挂着巨大的照片——等拉美独裁者致敬的标语及画像,还有一盏许愿灯没日没夜地亮着,看上去也是塑料制品,和那些数不清的花——玫瑰、剑兰、石竹花、含羞草、兰花、郁金香和天竺葵——是一样的。屋子里还摆着些玩具以及玛尔塔·博雷罗·帕拉在世界各地旅游时带回的纪念品。以我所见到的来判断,她可能已经做过多次环球旅行。

我们的谈话风格和这幢令人难以置信的房屋很像:无序、独特、含糊、稀奇。我查阅过大量书籍、报纸和传记,作者都是在她冒险人生的不同时期曾与她结识的人,他们一致认为她是个非常美丽、躁动不安的女人。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眼神能让与她交谈的人魂不守舍、慌乱焦躁。此时的她应该年过八十了——我没有冒昧问她这个问题——时间让她的身形变得更矮、更胖了些,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她往日的些许风采,让人相信她的那些风流韵事、冒险传奇、无数爱她和她爱上的男人的故事都不是空穴来风。她见我时穿的是一身打满褶的黑色和服,看得出来精心打扮了一番,还戴上了耳环和项链。她的睫毛很长,指甲涂成了雨林绿。她穿了一双吸引眼球的青柠檬色天鹅绒拖鞋。她应该做过多次美容手术,因为她的面部依然富有光泽,神情也依旧高傲,还有那双谜一样的眼睛——多少认识她的人曾被那双眼睛迷住,尤其是男人。

我们刚在那片“盘根错节的丛林”中的某处空地坐下,她就对我说她知道我“讨厌水果籽”(这是事实),还知道我从小时候起最喜欢的歌曲就一直是《灵魂、心灵与生命》,那是一九四六年,也就是我十岁去皮乌拉时那里正流行的秘鲁华尔兹舞曲,我是在皮乌拉第一次听到那首曲子的,哼曲的是给我们的住处看门的卫兵(我外公是当地政府官员)。当我问她是如何得知关于我私生活的诸多细节时,她微微一笑,就像我这本小说中的人物西姆拉那样简练地答道:“我自有办法。”她喜欢拖音,语气充满热情,很有中美洲特色,这是时间、流亡和旅行都不曾抹掉的东西。但最让我难忘的还是她那双灰绿色眼睛以及坚定、大胆、具有穿透力的眼神。

她在未进行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突然对我说,她有过十个丈夫,而且他们都是她亲手埋葬的。她说话的语气很柔和,丝毫没有炫耀之意。她说说停停,说话很有节奏感,富有音乐性,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她补充道,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一个当医生的危地马拉共产主义分子把她强奸了,从那时起,她就成了坚定的反共产主义者。这一点,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然而让我惊讶的是她说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是那位危地马拉上校,共和国总统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马斯,还称他为“优雅、细腻的绅士”,曾试图和他的妻子奥蒂莉亚·巴洛莫离婚以迎娶她,只不过没有成功,因为“在那之前,可能正是为了阻止此事发生,他们把他杀了”。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音都发得很清晰,没等我作出回应或评价就继续慢慢地说着。有时我甚至感觉她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多米尼加共和国上校、元首特鲁希略的安保事务主管乔尼·阿贝斯·加西亚是酷刑与谋杀专家,他完成过多项海外暗杀任务并进行过无数犯罪尝试,其中包括在加拉加斯针对委内瑞拉总统罗慕洛·贝坦科尔特的失败的刺杀行动以及托尼·拉夫尔所讲述的在危地马拉成功暗杀卡斯蒂略·阿马斯的行动。谈及和此人的关系,玛尔蒂塔的回答就谨慎多了,很多时候给出的都是模棱两可的说法。她对我说,阿贝斯·加西亚是“另一位绅士”,非常贴心,还很和善,他们俩一起吃饭的时候,阿贝斯·加西亚总会先帮她把面包和牛排切成小块。他很爱他的母亲,钱包里放着母亲的照片。有一天晚上,他的母亲生病了,玛尔塔看到他跪在母亲床边给她按摩双脚。如此孝顺母亲的人肯定是个好人,不是吗?他和所有人一样有怪癖。他的怪癖是到处寻找红玫瑰十字会。要是他能来美国,肯定会很开心,因为这里到处都有红玫瑰十字会。阿贝斯·加西亚很爱她,很关照她,总是给她送礼物,先是在危地马拉两人相识的时候,然后是在当时的特鲁希略城。她在特鲁希略城度过了青年时期的几个年头,当时的职业是政治记者。在那里,阿贝斯总是带她去赌场,其中有一次,他给了她三百美元让她玩轮盘赌,还请她把赢来的钱留下。但是,她向我保证道,她从没接受过他的示好,也没和他睡过觉。

然而当我提醒她有很多传言说她和这位特鲁希略主义者生过一个儿子,还有人声称与这位私生子有私交,说他年纪轻轻就死在多米尼加共和国时,她不动声色地反驳道:“这都是毫无事实依据的臆想。”

谈到很多报道和历史书中都有记载的那起著名事件时,她的答案也很含糊。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六日卡斯蒂略·阿马斯遇刺当晚,阿贝斯·加西亚是怎样带着她逃出危地马拉的?当时总统的朋友和战友,那些自由军兵士尤其是疑凶之一恩里克·特里尼达·奥利瓦上校拼命追寻她的踪迹,还指控她——以此来混淆视听——是造成总统身亡的共犯之一。

“那些事早就过去了,那段记忆已经随风消散。”她丝毫没有慌乱,依然面带微笑,然后耸了耸肩,装出冷漠的样子,总结道:“何必再去回想?”

她旋即露出神秘的笑容,这肯定是她年轻时最有效的武器之一。

“总统遇刺当晚,是古巴枪手卡洛斯·加塞尔·卡斯特罗开车从危地马拉城把您载到圣萨尔瓦多去的,是吗?”我问她,“第二天,阿贝斯·加西亚用一架私人飞机把您从圣萨尔瓦多转移到了多米尼加共和国,对吗?所有的历史书里都是这样写的。这是真的还是说这也是人们的臆想?”

“我真的这么有名,都出现在历史书里了?”她露出了嘲讽式的微笑,然后调皮地耸了耸肩,“好吧,我只能说,肯定有真实的成分。您别忘了,我已经是个老太太了,不可能记得所有经历过的事情。老年人的记忆总是不太可靠,咱们会忘掉许多事。”

她立刻短暂地大笑一声,旋即用手捂住了嘴巴,但这无疑证明她刚才那番话并非全都是真的。

尽管以她的年纪来说,她的身体还十分健康、硬朗,不过走动的时候有些吃力,必须借助拐杖。有时我感觉她已经在脑子里把真实和虚构混在一起了,而她自己却并未察觉。还有些时候,我感到她是刻意制造出那种令人困惑的效果。她知道的事情肯定比讲给我听的要多得多,有时还会胡言乱语一番,当然都是故意的。例如她对我说她坚信外星人的存在,却没作更多解释,不让我去猜她是不是疯了。她还时不时调皮地微笑一下,露出一口好牙:“很多人都这么说嘛。”

最后,我鼓足勇气进入最主要的话题,也是把我带到那里的主要原因,无论是在演讲中还是在报刊文章、访谈、每日更新的线上论坛中,只有她一个人坚持己见。

“阿贝斯·加西亚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希塔以及他们的两个女儿在海地被‘医生老爹’手下的‘通顿马库特’兵士杀死了,一起被屠戮的还有他们的用人、狗和鸡,后来他们的房子也被烧了。巴拉格尔总统在自传(《“特鲁希略时期”宠臣回忆录》)中也是这样描述的,美国传教士多萝西·桑德斯嬷嬷也是这样和警察说的,她是阿贝斯·加西亚一家在佩蒂翁维尔的邻居,也是那起案件的目击证人。您却坚持认为阿贝斯·加西亚及其家人只是假死。”

玛尔蒂塔听我提到此事,表情严肃了起来。她想了一会儿,最后作了回答。她的语速依旧缓慢,也依旧平静,好像没有什么能改变。

“那只是美国中情局导演的一出戏,好让乔尼摆脱追捕,然后把他悄悄地带到美国来。我说的都是事实。乔尼在这边用化名生活,后来还通过外科手术改变了样貌,但声音变不了。他现在依然生活在美国。”

“如果他还活着,阿贝斯·加西亚应该有八十多岁了,”我打断了她,“或者将近九十岁。”

“啊,是吗?”她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他的年纪会更大。”

“您是怎么想出这样的故事来的,玛尔塔夫人?”我坚持自己的看法,“您在美国亲眼见到过阿贝斯·加西亚吗?”

此时她依然镇定自若。她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好像在思考是不是值得花费时间来说服我相信那件没人肯信的事,尽管她认为那件事千真万确。

她深呼吸了一下,很久没再说话,鸟儿们唧唧喳喳,叫得更欢了。最后,她又开了口:

“我只见过他一次,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过我们经常通电话,每次都是他打给我,当然是用公用电话。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纽约、加利福尼亚、得克萨斯……谁知道呢。当然了,他很注意保护自己。他搞政治的时候结了太多仇家,这您是很清楚的。但是现在最坏的是那些记者,尤其是花边媒体的记者,他们靠丑闻过活。”

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夜,她听到有人敲门,敲的正是此时我们聊天的这幢房子的门。她觉得很稀奇,于是去开了门,发现门外站着个男人,那人穿了件很大的外套,围巾长得拖到脚面上,把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可是当他一开口说话,她立刻听出了他的声音:“你认不出我了吗,玛尔蒂塔?”她有些吃惊,又有些迷茫,这也是人之常情。她让他进入了我们谈话的这个小厅,屋子里当时还没有这么多鸟。他们聊了好几个小时,一直聊到天亮。他们一起喝茶,回忆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他对她承认,在他以前的朋友中,她是唯一一个知道他还活着的。

她又停顿了挺长一段时间,然后用英语背诵了斯蒂芬·斯彭德的一句诗。我很吃惊从她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诗句:“黎明孤独地走开,恍若远去的英雄。”(我从没想过她会读这么美的诗)离开前,他请求她保守秘密。她在很多年里都对此守口如瓶,现在已经无需如此谨慎了:所有那些他可能犯过的罪行都已过了法律追诉期,所有他的敌人也几乎都被埋入黄土。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人记得阿贝斯·加西亚是谁?“显而易见,唯一记得他的人是你,堂马里奥。”

她再没见过他,但她确信他还活着,而且随时有可能再给她打来电话。或许可能在某一天夜里,他会再来敲响她的屋门,像上次一样。玛尔蒂塔会给他讲述我们的这场对话,会告诉他我正在写一本小说,里面充斥着与他俩的人生有关的谎言和虚构。她还问我,故事的最后,会不会让他俩结婚,就像那些浪漫爱情小说的结局。她笑了好一会儿,看上去心情很好。她觉得自己的玩笑很有趣,还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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