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士官生们正准备回击自由军的挑衅时,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指挥官和班长们压制住了他们。不过平静的局面没有维持太久,当从圣萨尔瓦多抵达的那架飞机的舱门刚刚打开,约翰·埃米尔·普里弗伊大使和卡斯蒂略·阿马斯陆续现身时,人群失去了控制,挤断了围栏,想更靠近刚刚抵达的重要人物。现场一片混乱,一些士官生,加上个别官员和副官,利用这一时机开始了报复行动,对刚才侮辱他们、称他们为“阿本斯主义者”的自由军士兵拳打脚踢,还用头顶。克里斯平是其中一员。在那之前,他从没对任何一个人动过手,但此时性格大变的他成了最早利用现场无序状况发起攻击的士官生之一。他冲出队伍,举起步枪猛击那些离自己最近的流氓,同时不断咒骂着他们。

这一冲突激化了军校和自由军之间紧张的敌对情绪。当晚在军校里举行了学位授予仪式,学生家长们受邀观礼,结果有一群士官生在位于第一区第六大道上的卡比托尔电影院引发了又一场严重的暴力冲突。这群士官生走出电影院时,迎面遇上了早就等着伤害他们的敌人。那场械斗结束后,两位毕业班年级的士官生受伤严重,被送去公立医院接受治疗。克里斯平不在现场,但有人给他讲述了那一事件的细节。那段时间里,军校里的所有人都只谈论这一件事,士官生们因此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许多人同时想到的——去找驻扎于仍在建设的罗斯福医院里的自由军算账。就在大家不无困惑地低声议论着这件事——是采取军事行动还是游击战——时发生了另一起暴力事件,不仅点燃了士官生们的怒火,也惹恼了军校里的许多官员。

事情发生在赫罗纳区由米莉亚姆·里切尔夫人开设的妓院里,那位略带法国风情的美国女人(实际上出生在哈瓦那)总是习惯染一头发亮的金发。三名士官生正在吧台喝酒,一群自由军士兵逼近,他们先是对士官生们进行了辱骂,后来还摔碎了许多瓶子、杯子。不过士官生们的自卫能力很强,那些人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去罗斯福医院求援。就在大家以为事情已然结束之际,六名手持冲锋枪的自由军士兵闯进了妓院,把手中的武器对准三位士官生,然后肆意羞辱他们——脱光了士官生的衣服,勒令他们跳裸体舞、唱歌、扮娘娘腔,后来还冲士官生吐痰、撒尿。

但引爆火药桶的还得算是一九五四年八月二日举行的所谓“胜利阅兵式”。政府军和自由军的士兵们需要联合行进,展示两支武装力量的团结,可是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马斯总统在演讲中仅向反共产主义的那支部队致敬,把所有的溢美之辞都送给了这场内战的获胜方,甚至允许现场观众在军校士官生的队列行进时报以嘘声或进行辱骂。

当天夜里,在几位年轻长官的支持下,军校士官生们袭击了罗斯福医院,也就是自由军的大本营。大家一致决定,即将毕业的高年级士官生不参加此次行动,以免影响正常毕业。但还是有两名高年级士官生表示希望参与行动,其他人也同意了。他们还一致约定要把校长埃乌费米奥·门多萨上校关押在校长室里,同时,军校官员不插手此次行动。士官生和志愿加入的长官们准备好武器,戴好头盔,分别上了几辆驶往罗斯福医院的公交车。他们早就派去了几名侦察兵勘察敌情,监视对方的行动,甚至还有一小群官员听了他们的想法,和他们争论起来。当然大多数时候是在否定他们的决策,例如他们曾逐一询问一年级的士官生是否自愿参加此次行动。所有人都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凌晨四点半,战斗打响。进攻方出其不意,占据上风;自由军没想到对方胆敢发动袭击,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当时天还没亮,又下着蒙蒙细雨,突然之间,刀光剑影,枪炮齐鸣。克里斯平冲在最前面,他属于从右侧攻击罗斯福医院的两支队伍中的一支。克里斯平身边几乎立刻有人受伤或死去,他在枪火中显得有些迷茫,到处是喊叫声和呻吟声,连最靠近他的战友的声音也听不清了。他有些疲惫,四周一片混乱。在震天响的枪声中,他仿佛感到自己的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冲击罗斯福医院的正门时,他似乎压根没有察觉自己已身中数枪。

起初被袭击吓了一跳的自由军很快回过神来。战斗持续很久,天逐渐亮起来,雨慢慢停了,太阳升起,照亮了危地马拉城的这个角落。枪声时而消失,时而又响起,且更加猛烈,居住在这片区域的居民本以为和平终于降临这个国家了,此时又赶忙拖家带口,带着大包小包逃出了家门。

中午时分,士官生们从奥罗拉军事基地搞来了一架迫击炮。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听到了轰鸣声,几架从尼加拉瓜飞来的美国“杀虫剂”在他们头顶盘旋,是来援助自由军的。后来人们才知道,参与那次战斗的飞行员正是杰瑞·弗雷德·德拉姆,可是这次他没能给士官生们造成太大的麻烦。为了给飞机加油,他降落在了奥罗拉机场,那里的卫兵逮捕了他。由于没有收到上层的命令,他们禁止他再次起飞。当他终于再次把飞机升上天空的时候,在罗塞尔·伊阿雷亚诺主教和约翰·埃米尔·普里弗伊大使的调停下,战斗已经结束了。那两人都是阿本斯总统的敌人,都在第一时间为卡斯蒂略·阿马斯获得胜利而拍案叫好,因此士官生尤其是克里斯平对他们的公正性表示怀疑。但军校官员坚持接受调停。主教非常瘦削,几乎是皮包骨,总是挥动长长的手臂做祷告,眼神中充满悔恨和怜悯。他向他们保证,说一定会保持中立;他的任务不仅是阻止这场流血冲突,还要保证战斗双方都能体面地停火;他承诺——以圣母的名义起誓,圣母正在天堂里聆听他的祈祷——必将两全其美地解决问题,让这场冲突既没有胜利者,也没有失败者。

商讨停战协定时,拉米罗·亚诺斯少尉走到克里斯平身边,他发现少尉显得有些慌乱。少尉提出要把克里斯平送到医务室去,那是在不远处一家面包房里临时设立的。

“去医务室?为什么?”克里斯平问道,这时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在这场持续数小时的战斗中,他压根没有感觉到疼痛,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左肩和胸口都受了伤。

亚诺斯少尉搀着他的胳膊——克里斯平知道自己要晕倒了——又叫了另外两名士官生来帮忙,那两人应该是一年级的,头盔戴在他们头上显得格外大。他们的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水,帮少尉扶着克里斯平。克里斯平发现步枪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眼前仿佛起了团雾气,一切变得灰蒙蒙的。父亲和母亲的面孔浮现出来,他俩都在场,正关切地望着他,带着敬意,也带着悲伤。他本想对他们说些亲近的话,但没有力气开口了。走入被临时改造成医务室的面包房时,克里斯平什么都看不见了,但还能听到声音,却分辨不出那些声音是谁发出的。万事万物都在无情地离他远去。

克里斯平永远也看不到更不会知道由狡猾的危地马拉大主教马里亚诺·罗塞尔·伊阿雷亚诺先生主持磋商的结果了。他带着一队士官生去了总统府,卡斯蒂略·阿马斯总统亲自接见了他们。士官生们向这位领导人解释说他们在最近几天里不断受到自由军士兵的羞辱,还详细描述了之前发生的几次事件。他们要求战败的自由军一方承认失败,举起双手走出罗斯福医院,并把武器交给当局。卡斯蒂略·阿马斯面带笑容地接受了他们的请求。克里斯平没能看到自由军士兵举起双手走出罗斯福医院的场景,也没能亲眼看到他们把步枪、卡宾枪、手枪和大炮交给军校的士官生们。

实际上,他们从未兑现协议约定的三个承诺:战败方把武器交给政府,然后回到他们的故乡或祖国;起义的士官生们不会因那天的行动而遭受任何处罚,他们的行为不会被记录在案,还能回军校继续学习;支持那次行动的官员和副官们不会遭受惩罚,将继续回归军队,他们的行为不会被记录在军人档案中。

当天下午被送到正规医院之前,克里斯平·卡拉斯基亚就离世了。他不知道那份协议果真像他和其他士官生担心的那样只是一纸空文,停战当天就失效了。尽管士官生们在战斗中占了上风,可真正获胜的是自由军。未来,无论在报刊媒体还是在史书里,都找不到关于那次战斗的任何记载,像无足轻重的事件,被遗忘了。军校立刻被勒令关闭了数月之久。在这段时间里,军校管理层进行了重组,所有支持起义的官员和副官都被赶出了军队,连获得抚恤金的权利都被剥夺了。至于那些士官生,除了六名因在卡斯蒂略·阿马斯政府里有颇具影响力的军人亲戚而获得了前往友邦——如索摩查的尼加拉瓜或佩雷斯·希门内斯的委内瑞拉——军校继续学习的机会,其他人都没机会完成学业了。更换了校长和官员的军校重新开学后,压根没人为他们办理注册手续。

不久,卡斯蒂略·阿马斯总统在大教堂的礼堂亲自给罗塞尔·伊阿雷亚诺主教颁发荣誉勋章,还在马里奥·埃弗拉因·纳赫拉·法尔范撰写的演讲词中称他为“杰出的爱国主义者、英雄、圣人”。

克里斯平·卡拉斯基亚的父母本想领走儿子的尸体,但没有获准。军队官员说那具尸体和在那次革命行动中死亡的其他人的尸体一道被埋在了公墓里,而且埋尸点需要保密,因为他们不希望有朝一日那个埋尸之处变成共产主义分子的朝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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