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埃弗伦·加西亚·阿尔迪莱斯从西姆拉那里得知阿图罗·博雷罗·拉玛斯病得很重。他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他请求玛尔塔的老保姆询问他的老朋友,是否愿意让他去拜访。出人意料的是,阿图罗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甚至给出了具体的日期和时间:周六下午五点。埃弗伦记得以前这是博雷罗·拉玛斯的朋友们到他家玩牌戏的日子,那种三人纸牌游戏在其他地方已经没人玩了。那段岁月仅仅过去了数年而已,危地马拉却发生了太多变化!他的生活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故。阿图罗的情况又如何呢?

他的状况比埃弗伦想象的更糟糕。他只能躺在床上,卧室成了病房,药物到处都是。一位住家护士看到埃弗伦走进屋子,就机敏地出去了,只留下他们俩。屋子里很黑,窗帘是拉上的,因为病人很讨厌亮光。屋子里弥漫着药味,那些与疾病紧密联系的物什不禁使埃弗伦想到了自己的老本行。两位老用人,帕特罗西尼奥和胡安娜都还在。阿图罗很瘦,几乎是皮包骨了,眼窝深陷,语气和眼神都流露着倦意。他说话时声量很小,时常停顿许久,嘴唇几乎一动也不动,好像连说话都会消耗他极大的气力。

他们没有握手,但是埃弗伦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

“你很清楚,我就要死了,”阿图罗干巴巴地回答道,“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会见你。但是人都要死了,作为基督徒,就应该抛下所有的恨意。所以请坐吧。我很高兴见到你,埃弗伦。”

“我也一样,阿图罗。你感觉怎么样?”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的老朋友盖着条毯子,还盖了层床单。他很冷吗?埃弗伦却觉得很热。屋内的墙上挂着四幅古画,床后方的墙上还挂着个带垂死耶稣像的十字架。病人的脸上没有血色,这说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好吧,我不清楚你是不是知道我已经不再当医生了,阿图罗。他们把我从圣胡安·德·迪奥斯将军医院赶走了,堵死了我可以谋生的所有门路。在卡斯蒂略·阿马斯执政时期,我被迫关闭了诊所,因为几乎没有病人来就诊了。如今我在一所私立中学教书,教生物、化学和物理。你肯定想不到,我发现自己竟然挺喜欢教书。”

“那你可要饿肚子了,”病人喃喃道,“在危地马拉当中学老师意味着要像乞丐一样生活,或者稍微好一点儿。”

“好吧,也没那么严重,”埃弗伦耸了耸肩,“比当医生赚得少,这是肯定的。但我母亲去世后,我把房子卖了,加上这笔收入,我过得也还可以。”

“换句话说,咱俩的下场都很不好,”病人嘟囔道,“咱们连六十岁都不到啊。真是一对失败者!”

为了能听清楚他的话,埃弗伦不得不又弯了弯腰,还往床边走近了一点儿。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大胆问出来:

“你不问问你孙子的情况吗,阿图罗?”

“我没有孙子,”病人回答道,“又怎么可能问你关于一个并不存在的人的情况?”

“他十一岁了,像小松鼠那样活泼,”埃弗伦像是没听到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着,“他很有爱心,很爱笑,对一切都很好奇。西姆拉给他起了个昵称:特伦西托。他的学习成绩很不错,喜欢各种体育运动,尽管没有一种是他擅长的。他生活得很幸福。我对他很好。当然了,我既当爹又当妈。我给他讲故事,他也会自己读故事。尽管年纪不大,可是他已经读过很多书了。他很爱读书,每次读书的时候,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他会问我许多问题,有时我答得很费力。如果要我说他像谁,我会说他像你。”

西姆拉走进屋子,给埃弗伦端来一杯柠檬水。她问阿图罗需不需要喝点儿什么,他摇了摇头。老保姆自从去伺候“危地马拉小姐”之后就不在阿图罗家干活了,但还是会时不时来给帕特罗西尼奥和胡安娜搭把手,顺道探望阿图罗,尤其是在得知后者患了癌症之后。“我去给特伦西托准备晚饭。”她走出屋子前在埃弗伦耳边轻轻说道。他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昵称,但由于根本没办法让这位老保姆好好地叫孩子的大名,也就慢慢接受了。

“胰腺癌,”病人略带惊恐地突然说道,“是最糟糕的癌症。发现得太晚,已经转移了。真是太疼了,我只能不停地吃镇痛药。我的朋友——耶稣会的乌约亚神父,我想你还记得他——不允许我求死,他说那和自杀无异。他想让我忍耐到最后时刻。我对他说教会的这种思想简直是在折磨人,他却跟我谈起上帝和教义中那些无比神秘的东西,直到我听从。但我不知道还能忍受多久。你怎么看?”

“我已经不信上帝了,阿图罗。”

“这么说,你又成了无神论者。你先是共产主义者,现在又成了无神论者。看来你是没救了,埃弗伦。”

“倒不是无神论者,而是不可知论者。我现在是这样一个人:无时无刻不感到困惑。我既不相信什么,也不是不相信什么。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看成糊涂蛋。我再告诉你点儿别的事情吧:你还记得年轻的时候咱们想到死亡和死后的世界时是多么迷惑吗?在这方面,我也改变了不少。尽管你可能会觉得我在撒谎,但我已经不在乎死后还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生存了。”

“在癌症杀死我之前,我已经被你杀死了,埃弗伦。”病人打断了他。他稍微撑起身子,坚定地望着埃弗伦的眼睛:“但我不恨你了。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原谅你的吗?从我得知玛尔蒂塔成了卡斯蒂略·阿马斯的情人那一刻开始。这比我发现她怀孕时的感觉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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