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危地马拉小姐”躺在大床上,在丝被里慢慢翻了个身,透过白色蚊帐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表:早晨七点整。她一般六点醒,但是昨晚卡洛斯很晚才回来。虽然工作日程排得很满,但卡洛斯一回家就把她叫醒了,他异常兴奋,想跟她做爱。他们调情了好一阵子,互相抚摸,同时,她听着他的抱怨和谩骂(“你瞧瞧,真是些狗娘养的东西。”),因为他认为自己挫败了数起阴谋,密谋者都是他曾经视为密友和坚定支持者的人。此时,他又对恩里克·特里尼达·奥利瓦上校起了疑心,此人负责安保工作。

玛尔蒂塔又翻了个身,困意慢慢袭来。她没再把睡衣穿上,此时赤裸着身子。肌肤和丝被摩擦,时常产生静电,却更突显身躯的新鲜质感。这样柔软的身子要怎么和那个多米尼加武官的肿胀躯体交合?她从没见过像乔尼·阿贝斯·加西亚这样不修边幅的人,可尽管如此,又或许恰恰如此,她才对这人产生了好奇。自从两人相识,她时常想起他。为什么?这个多米尼加人身上有什么能吸引她的地方?是那丑陋的外表吗?“你真的堕落了?”她问自己,“那人名声不好,这些你都听说了呀。”她同意他来拜访的那天,卡洛斯对她说:“他正和特里尼达·奥利瓦搞些见不得人的事。‘巨汉’求我允许开设一家赌场,美其名曰发展旅游业。我拒绝了。实际上想开赌场的是他本人,还和那个多米尼加武官合伙,被他们拉来当挡箭牌的那人名声很差,叫阿赫迈德·库洛尼,是个绰号叫‘突厥’的强盗。都是些混蛋。他们别想得逞,我把话撂这儿了。”

肮脏的赌场生意?卡洛斯的安保负责人特里尼达·奥利瓦的合伙人?所有这些意味着什么?阿贝斯·加西亚是个神秘人,肯定在密谋策划着什么,某件丑陋之事在指引着他的行动、思想和步伐——至少对这一点,玛尔蒂塔是十分确定的。但到底是怎样的阴谋?那些暗中进行的小动作想达到什么目的?政治上的还是经济上的?他也和迈克一样,在为美国中情局效命?他接近她、和她交朋友,只是为了借她之力约总统见面?如果是这样,今天早上他就完成这个目标了。不,不可能只是为了这件事。他在这几周里不断来访,送来各种礼物——鲜花、香水、特产——也可能只是因为喜欢她,想和她做爱。她身边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人吗?卡洛斯的醋意阻挡不住这些人!“危地马拉小姐”把手伸到两腿之间,那里已经湿了。是因为想起了那个可怕的男人才兴奋起来的?她偷偷笑了一会儿,是笑自己。她还有时间。阿贝斯·加西亚早上九点半才会来,他和总统的见面约定在十点钟。她会亲自带他去卡洛斯的办公室。从卡斯蒂略·阿马斯送给她的这套房子步行到总统府只需十分钟左右。那个雨夜,陷入深深绝望的她跑去求见总统,请他救救自己。她从那时起就住在这里了,也是从那时起成了总统的情人。

事实上,总统待她很好,玛尔塔没什么可抱怨的。她很快就和丈夫离了婚。她再也没见到过埃弗伦·加西亚·阿尔迪莱斯,只知道他现在日子过得很拮据,而且不敢抛头露面。他被妻子抛弃,母亲也去世了,还丢了工作,整个人要垮了。他不能行医了,还必须谨小慎微地过日子,以免再被抓进监狱。西姆拉对她说,埃弗伦如今在一所中学教书,还说他对他们的儿子特伦西托很好。玛尔蒂塔不愿回想起那个被自己抛弃的孩子,她一点儿一点儿地把他从自己的脑海中剔除;即使有时那个孩子的模样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她也不觉得那是她的孩子,只是她前夫的孩子。她又笑了,因为回想起司法部长接到总统命令时的惊讶表情:“不必双方出席,立刻给这位女士办理离婚手续。”他就这样把她从她父亲强加的婚姻中解救了出来。她的父亲,高傲的阿图罗·博雷罗·拉玛斯也萎靡不振了,完全从社交场合消失了。她动都没动一下,部长就给她办好了手续。法官、公证员、律师,她一个都没见。不到一周,手续就全部办妥了,她又是单身了。就是这样迅速。卡洛斯下达那项命令是想和她结婚?玛尔蒂塔确定是这样的,一俟和原配离婚,他就会和自己在一起。不过那并不容易。奥蒂莉亚·巴洛莫·德·卡斯蒂略·阿马斯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背后有主教和神父的支持,而他们此时掌控着一切。那个奥蒂莉亚是一头母兽,她肯定会用尖牙利爪来捍卫自己的权益。玛尔蒂塔头贴在羽毛枕头上,笑了。这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危地马拉内战,一派人支持总统的原配奥蒂莉亚·巴洛莫夫人,另一派人则支持总统的情人玛尔蒂塔·博雷罗。谁会获胜?此时“危地马拉小姐”严肃起来:胜者当然是她。她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她想把它们插进敌人的咽喉。现在她已经毫无睡意了,也到了起床时间。她给西姆拉打电话——她把西姆拉请到家里来干活了,她父亲并没有为此设置障碍——告知她准备早餐,并在浴室里准备好洗澡水。

她用餐、沐浴、更衣,这些只用了半小时。此时她已经开始读报了。她一直对政治很感兴趣,这不正是当年还是个小女孩的她接近前夫的动机吗?自从她和卡斯蒂略·阿马斯在一起,这一兴趣有增无减。每份报纸的头版都印着自由军革命的口号:“上帝、祖国与自由。”现在,政治已经成为她生活的核心。她很清楚自己的财富和社会地位都是拜政治所赐,是政治使她拥有了如今手中的权力。她将永远拥有这一切还是说这些很快都会化作海市蜃楼?决定这一点的也将是政治。她现在有了足够大的影响力,可以给部长或上校打电话,她的提议也会被立刻执行,甚至——谄媚越多,流言就越多——有人说卡斯蒂略·阿马斯只不过是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家伙,真正的权力掌握在他的这位情人手中。说这话的不仅是共产党人和自由军人士。他们说她晚上在床上用狐媚之术迷住了上校,所有重大的决定都是由“危地马拉小姐”作出的。她控制了他,靠骚劲和巫术。尽管那些声称她邪恶透顶之类的话并不是真的,她却打心眼里喜欢那些流言。

万一她真的对卡洛斯有巨大的影响力呢?如果没有,多米尼加共和国的那位武官阿贝斯·加西亚也许就不会找她来向总统请求见面的机会了。他本可以去找“巨汉”,也就是安保负责人恩里克·特里尼达·奥利瓦上校,他俩不是朋友吗?卡洛斯说他俩是一伙的,还说他俩合伙开的赌场能赚很多钱。可要说和总统见面,这些都不顶用。能起到作用的是她。如果说她真的有这样大的权力,她就得好好利用它来保障自己的未来。这个话题总是会让她焦虑,尽管她对自己的手段很有自信。她的未来还很模糊,是金钱让她有了安全感。可那些财富都是卡洛斯给她的,因为卡洛斯很慷慨,而且愿意让她生活得好一些。如果她和卡斯蒂略·阿马斯的关系破裂,就只能靠自己在银行的可怜存款来过日子了。迈克给她的那点儿微薄报酬无法让她彻底摆脱贫困的阴影。

到了约定的时间九点半,西姆拉过来对她说,多米尼加共和国使馆的一位武官到门口了。她示意让他进来。

“真准时啊。”她向他打着招呼,按习惯把手伸了过去。

阿贝斯·加西亚脱下军帽,低下抹得发亮的头亲吻了她的手。这让她有些惊讶,因为在危地马拉几乎没人会亲吻女人的手。

“绝不能让女士等待,”上校冲她笑了笑,“更不能让共和国总统等待。玛尔塔夫人,您不知道我多感激您帮我安排这场见面。”

“我还年轻,叫我夫人不太合适,”她也冲他笑了,还眨了眨眼,“叫我玛尔塔好了,我已经和你说过了。”

尽管路程不远,上校还是租了辆豪华轿车送他们去总统府,连司机都穿一身制服。玛尔蒂塔让自己的两名保镖到总统府门前等她。他们到达时,玛尔塔发现那里的标语牌已经换掉了,换上一个更大的牌子,上面写的也是“上帝、祖国与自由”。自由军革命胜利的象征性口号如今遍布整座城市。上校记起卡斯蒂略·阿马斯的自由军宣传攻势在多米尼加共和国也出现过,当时在胡安·巴勃罗·杜阿尔特的带领下,多米尼加人民曾奋力和海地占领者战斗。

认出她之后,守卫立刻放他们通过了,连常规登记都没做。进入后,一个年轻的军官碰了下鞋后跟,把手高举到军帽边行了军礼,把他们领到了总统办公室门前。军官替他们敲了敲门。

卡斯蒂略·阿马斯一看到他们走进办公室就从书桌后方的椅子上站起来。

“好了,”玛尔塔说道,“我走了,你们好好聊吧。”

“不,你别走,就待在这儿,”总统拦下了“危地马拉小姐”,“你和我之间没有秘密,不是吗?”

他又转身向阿贝斯·加西亚伸出手:

“很高兴见到您,上校。咱们以前还没见过面呢。您肯定能想象我手头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

“我向您转达元首特鲁希略陛下的诚挚问候。”阿贝斯·加西亚用多肉、柔软的手握住了危地马拉总统的手。

总统引着两位访客坐到位于办公室一角的红色天鹅绒座椅上。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小伙子走进来,卡斯蒂略·阿马斯让他拿来点儿咖啡、饮料和冰水。

“元首陛下最近好吗?”卡斯蒂略·阿马斯问道,“我很尊敬他,这您是知道的。特鲁希略是我们所有拉丁美洲国家的导师和楷模,不仅因为他成功挫败了共产党人的数起阴谋,更因为他给多米尼加共和国带去了令人艳羡的秩序,使它不断发展。”

“钦慕是相互的,总统先生,”阿贝斯·加西亚充满敬意地说道,“元首也很欣赏您对自由军的领导。是您拯救了危地马拉,使它躲过了成为苏联殖民地的命运。”

两人互相吹捧,这让玛尔蒂塔觉得无聊。“他们怎么好像日本人似的。”她想道。阿贝斯·加西亚坚持请她安排这么一场会面就是为了说这个?为了和卡洛斯互致敬意?

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多米尼加上校严肃起来,冲着总统倾了倾身子,低声说道:

“我知道您很忙,总统先生,所以我不想耽搁您太长时间。我请求和您见面是要向您转达元首特鲁希略的一条口信。此事关系重大,他要求我必须当面亲口告诉您。”

一直在观察湖畔玛雅金字塔画作的玛尔塔收回心神,聚精会神地等待着多米尼加人接下来的话。卡斯蒂略·阿马斯也严肃了,冲着来访者侧了下身子。

“好,好,请放心讲吧。不必担心玛尔塔,她和我不分彼此。在需要的情况下,她绝对会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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