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们走进一条光线微弱的长廊。一个房间里有个穿警服的男人正在吸烟,他也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她一番。那位官员指了指她说道:

“很抱歉,但我必须确认您没有携带武器。”

她同意了。那位官员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还故意在某些部位停留、抚摸。吸烟的警卫看上去不像是山区人,更像是印第安人,他把烟叼在嘴上,吞云吐雾,脸上挂着讥讽的笑意,眼睛放着光。

“跟我来。”那位官员说道。

他们穿过了几间无人的大厅和一个种了藤蔓植物、摆放了许多花盆的院子,玛尔塔还在院子里看到一只猫。走到那里时,她猜想外面的雨可能已经停了。官员打开一扇门,房间里灯火通明。她看到卡洛斯·卡斯蒂略·阿马斯上校坐在写字桌后方。看到她走进屋子,他站起来冲她走过来。卡斯蒂略·阿马斯个子不高,头发很短,有一双又大又尖的耳朵,很瘦,仿佛能看到他面部和胳膊上的骨头。他有一双细小的老鼠眼,留着苍蝇般的小胡子,看上去有些滑稽。他穿着卡其色裤子和无袖衬衫,光胳膊露在外面。玛尔塔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的披风上停留了一阵子。

“你真是阿图罗的女儿、埃弗伦的妻子?”他在离她大约一米远处停下脚步问道。

玛尔蒂塔点了点头,像是在回答一个隐秘的问题。她伸出手,露出了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们是五年前结婚的。”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危地马拉小姐”坦白道。她感觉自己快哭出来了,但她对自己说:“我是不会哭的。”她不想表现得像个柔弱不堪的女人。她确实没哭。刚开始说话时,她的语气还有些犹豫,后来就越发坚定了,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我是从埃弗伦家里跑出来的。当初是我父亲强迫我嫁给他,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但我再也忍受不了和他一起生活了。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先是去了我父亲家,但他不接受我,让人对我说他唯一的女儿已经死了,还说我要是不走,他就会叫人用棍棒把我打走。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突然有了来这儿的念头,想把这些事讲给你听。”

卡斯蒂略·阿马斯上校的小老鼠眼转来转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也可能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最后,他朝她走近一步,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

“请坐吧,你肯定累了,”他更加有礼貌了,心里起了些变化,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相信了她说的话?“到这边来吧。”

他指了指沙发。玛尔蒂塔一屁股坐了下去,直到那时她才发觉自己已筋疲力尽,如果继续站着肯定会晕过去。与此同时,她冷得发起抖来。卡斯蒂略·阿马斯坐到了她身边。他穿的是便装还是军装?那条有着黑色纽扣的卡其色裤子像是制服,可那件棕色无袖衬衫又不像是那么回事。他那双灰黑色眼睛很不安分,一直在好奇地打量她。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呢。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叫玛尔塔,对吧?”

“我也不知道来这儿干什么,”她说了实话,发现自己有点儿结巴,“我原本以为父亲会原谅我,可是他对我说他的女儿已经死了,我当时感觉天都塌下来了。我不会再回到埃弗伦身边了。我们的婚姻是一个谎言,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可是对我来说,那是一场持续了五年的噩梦。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我是突然产生来找您的想法的。我经常听人说起您。埃弗伦是您的朋友。”

总统点了点头。

“我们小时候一起踢过足球,”他干巴巴地说道,声音有点儿尖,“我记得那时埃弗伦还不是共产党人,或者说他当时还是个虔诚的教徒,和你父亲一样。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讲一讲,最好从头开始讲。”

玛尔蒂塔照他的吩咐做了,感到冷就抱紧胳膊,但一直在说话,没有中断。她给他讲了那些在周末举办的牌戏聚会,父亲允许她参加,那个严肃医生(也就是埃弗伦·加西亚·阿尔迪莱斯博士)的政治信仰竟然会引发如此巨大的争论和敌意,让她十分惊奇,于是她开始和他交往密切,问他关于政治的问题。她还提到父亲的这位“桀骜不驯的”(这是博雷罗博士的原话)朋友很快就不再把她当作好奇的小姑娘了,而是把她当成了刚进入社交圈的女人,不过他努力掩饰不让牌戏聚会上的其他人看出这一点。她还讲述了自己怀孕的过程。

“玛尔蒂塔,既然你的求知欲这么强,又对政治这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可以经常来我家,例如放学后。在我家说话比在这里方便,我给你讲所有你想知道的东西。看得出来,你想知道很多。”

“但是我爸爸肯定不允许我到您家里去,博士。”

“何必告诉他?”埃弗伦压低了声音,像说秘密一样说道,还环顾四周,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你放学后来,对阿图罗说你到同学家里学习、做作业去了,类似这样。你觉得怎么样?”

她同意玩这个小游戏,不止因为对政治感到好奇,更因为这样做很刺激,比政治更让她兴奋。尽管她自己可能未曾察觉这将成为她一生的写照:冒险不断。

后来她按照埃弗伦的建议做了。她告诉卡斯蒂略·阿马斯自己对父亲撒了谎,说她要到好朋友多萝苔娅·西富恩特斯家去完成危地马拉贝尔加学校的嬷嬷们留的作业,但实际上她去了埃弗伦·加西亚·阿尔迪莱斯的家。她还讲到埃弗伦把她领进了家中的诊疗室,此时她发现上校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好像她讲的往事勾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很想知道更多,了解所有细节。

“用‘你’来称呼我吧,玛尔蒂塔,”埃弗伦在某个下午这样说道,“难道我很显老吗?”

他们身处埃弗伦的书房,里面全是医学相关的书籍和杂志。他们刚刚一起用了下午茶,喝了几杯热巧克力,还吃了点儿小饼干。地毯上散落着几块带图案的小石头。加西亚·阿尔迪莱斯对她说那些都是几年前他在佩滕省丛林的考古遗址中亲手挖出来的。他保留那些石头不是因为它们历史悠久,而是因为它们很美。

“不,博士,和那个无关。我只是不好意思。我觉得咱们还没有熟悉到我可以用‘你’来称呼您。”

“你太诚实了,危地马拉小姐,”埃弗伦博士回答道,摸了摸她的脸,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我最喜欢你坚毅、深邃的眼神,好像能看透别人的内心,挖掘出他们的秘密。”

在漫长的讲述过程中,有时,玛尔蒂塔发现卡斯蒂略·阿马斯和善地甚至亲近地对她微笑;有时,如果他对她讲的事情有些反感,他就会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摩挲。于是玛尔蒂塔确信自己来到总统官邸大胆请求卫兵放她进来和总统交谈的想法奏效了。她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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