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偷偷跑了出来,没被用人发觉。她把自己裹在披风里,看上去有些古怪。当然了,她什么东西也没带,从那个家里逃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就这样抛弃自己的骨肉,这让她感到有些内疚,但她主意已定,于是决定不再去想那件事——以后有的是机会去想。

夜深了。虽然看不见,她却能感觉到正在下着蒙蒙细雨。危地马拉城市中心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她很清楚自己要去哪儿。圣塞巴斯蒂安区和圣弗朗西斯科区之间只隔了十二个街区。她走得很快,披着披风的她就像是那些幽灵中的一个。在印第安人的信仰中,入夜后的危地马拉到处是幽灵。她赶路时偶尔碰到的几个路人没给她带来麻烦,相反,那些人似乎都被她吓了一跳,一看到她就走远了。只有一条流浪狗曾经在人行道上拦住她的去路,没有叫,仅仅冲她露出了尖牙。

来到那幢殖民风格建筑物的铆钉门前,没有门铃,她只好用力敲击那扇铜门,两次,三次。虽然耽搁了一会儿,但幸运的是给她开门的是西姆拉。这位曾经的保姆一眼就认出了她,把她引入石材装饰的门厅,在那里说话回声很大。西姆拉什么也没说,只是拥抱她、亲吻她。玛尔蒂塔感觉自己的脸被老用人的泪水沾湿了。西姆拉在门厅昏暗的灯光下抚摸她,玛尔塔则异常焦虑地说道:

“爸爸在吗?我想见见他。你跟他说我会跪下乞求他的原谅。他让我做什么都成,我永远听他的话。求他听我说话。可怜我也好,同情我也好,看在圣灵的份儿上也成。跟他说我求他了。”

西姆拉摇了摇头,想宽慰玛尔蒂塔。可是过了一会儿,见后者如此绝望,她变得严肃起来,画了个十字,表示自己愿意照她说的去做。

“好吧,孩子,我去跟他说。你就坐在这里。也许上帝、埃斯基普拉斯黑基督和瓜达卢佩圣母会让奇迹出现。”

玛尔塔坐在门厅的环形石凳上,焦急地等待西姆拉回来。她记得自己离家出走时儿子已经睡着了,可能她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了。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他的命运会怎样?她发觉自己浑身发抖,抖动得越来越剧烈,可现在后悔已经迟了。她在昏暗的环境中辨识着花园、蓝花楹、金合欢、高大的芒果树和自己以前居住的房子的轮廓。她回想着那些漆黑的房间后面有厨房、卫生间、此时肯定已经上锁的狗笼和应急食物储藏室。父亲会原谅她吗?她还有机会回到这里生活吗?她感到无比忧伤。

西姆拉终于回来了。她的沉默、哭红的双眼和沮丧的神情已经让玛尔蒂塔猜到阿图罗·博雷罗·拉玛斯拒绝了她的请求。

“他让我告诉你,他没有女儿了,”西姆拉干巴巴地说道,“他说他的女儿已经死了,已经和她的兄长们葬在一起了。他还说你如果不立刻离开,他就让仆人拿棍子把你打出去。愿所有的圣徒都保佑你,玛尔塔小姐!”

西姆拉边画十字边哭泣。她拉着玛尔塔的胳膊慢慢把她往临街的大门口带去。她打开古旧的大门,喃喃道:

“走吧,孩子。希望耶稣基督怜悯你和你的孩子,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啊,我保证我早晚一定会去看望他。”

她又画了个十字,在“危地马拉小姐”的额头画了同样的图案。

大门在她身后关闭。玛尔塔觉得雨点更密集了。几颗大雨点掉落到她的脸上,她听到远处山中传来的雷声。她一动不动,浑身湿透。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应该去哪里。回到她丈夫的家里去?不,她再也不会回去了。她对此毫不迟疑。自杀?也不行,她永远不会被彻底击垮。她攥紧拳头。没有退路了。一股冲动劲儿迫使她迈开了步子,此时的她异常决绝。

十五分钟后,她来到了宏伟的总统府门前,拐了个弯走上第六大道,朝总统官邸走去。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从老教堂前经过时直打哆嗦。但是抵达目的地之后,她又恢复了冷静。她毫不犹豫地朝看守入口的警卫走去。官邸外是一圈铁栅栏,栅栏后是带有幽暗小窗的高墙。她在一队警卫面前站定,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请问哪位是长官?”

士兵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

“有什么事?”其中一人终于粗鲁地回应道,“你不知道这里是不允许进入的吗?”

“我需要和总统谈谈。”她大声喊道。她听到几声笑,先前冲她说话的那个士兵朝她走了一步。

“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姑娘,”此时他的语气中带着威胁了,“快回家去睡觉,淋雨是会着凉的。”

“我是阿图罗·博雷罗·拉玛斯博士的女儿,埃弗伦·加西亚·阿尔迪莱斯博士的太太,他们都是总统的朋友。请去向他报告说我想跟他谈谈。你要是再对我无礼,以后是会吃苦头的。”

笑声完全停止了。此时,站在阴影中的士兵们的眼神夹杂了担忧和惊讶。他们揣测着她到底是不是她所声称的那个人,还是只是个疯婆子。

“请在这里等一下,女士,”此前语气无礼的士兵终于又开了口,“我去向警卫长报告一下。”

她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士兵们一直在打量她,有的是偷偷地看她,有的则直白、粗鲁。雨越下越大,街角时不时驶过一辆开着车灯的汽车。那个士兵终于回来了,身边多了一个男人,应该是他的长官,那人的制服不一样。

“晚上好,”他对她说道,走到她身前抬手扶了下帽檐,“请问您来此有何贵干?”

“我要和总统谈谈,”她的声音表现出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镇定,“请对他说我是玛尔塔·博雷罗·帕拉,阿图罗·博雷罗·拉玛斯的女儿,他的朋友埃弗伦·加西亚·阿尔迪莱斯的夫人。我知道现在不早了,若不是有要紧事,我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间来打扰他的。”

那位官员沉默了一会儿,打量着她。

“总统从不接见没有预约的访客,”他最后说道,“但是,好吧,咱们碰碰运气。我去请示一下。您等在这儿。”

他离开了很久,玛尔塔甚至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她的披风已经完全湿透,令她觉得浑身发冷。

那位官员终于回来了,示意她跟他进去。玛尔蒂塔长舒了一口气,放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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