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相信我,拉尔夫,有些事情你并不了解底细。他是教皇,他是绝对正确的!倘若你否认这一点,你也就否认了你的忠实。”
门被谨慎然而却是急匆匆地打开了。
“大人,凯瑟林将军阁下到。”
两位高级教士站了起来,他们的脸上浮起了微笑,与刚才的表情截然不同。
“见到您真是荣幸,阁下,请坐。来些茶吗?”
谈话是用德语进行的,因为梵蒂冈的许多高级成员都说德语。教皇喜欢说,也喜欢听德语。
“谢谢,阁下,请来些茶。在罗马任何地方都搞不到这样上好的英国茶。”
维图里奥红衣主教坦然一笑。“这是我在澳大利亚做教皇使节时养成的习惯,尽管我是天生的意大利习惯,可是我没有抛弃这个习惯。”
“你呢,大人?”
“我是爱尔兰人,将军阁下,爱尔兰人也养成了喝茶的习惯。”
阿尔伯特·凯瑟林将军总是觉得和德·布里克萨特大主教打交道像是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打交道。在与这些瘦小而又圆滑的高级教士打过交道之后,他显得是这样的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他是一个坦率的人,毫无令人难以捉摸或狡狯的作风。
“大人,我一直对你地道的德国口音感到惊讶。”他赞叹道。
“我对语言听觉灵敏,将军阁下,也就是说,这和所有的天分一样——没什么可值得赞扬的。”
“我们能为阁下效些什么劳呢?”红衣主教和蔼地问道。
“我想,眼下你们已经听到有关领袖命运的消息了吧?”
“是的,阁下,听到了。”
“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了。我是来向你保证一切平安的,也许能请你向在甘多尔福堡避暑的那些人转达这一信息吧?眼下我忙得不可开交,我亲自造访甘多尔福堡是不可能的了。”
“这个信息会转到的。你很忙吗?”
“自然啦,你一定能认识到,对我们德国人来说,现在这里是一个敌国了。”
“这里,阁下?这里不是意大利的土地,除了那些坏人,这里谁都不是敌人。”
“请原谅。我自然指的是意大利,而不是梵蒂冈。但是,在意大利的事情上,我必须按照我的元首的命令行事。意大利将被占领,到目前为止还是盟军的我的部队将要成为警察。”
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中的,表面看去似乎生活中从来没有任何思想斗争的拉尔夫大主教密切地注视着来访者。他知道他的元首正在波兰干些什么吗?他能不知道吗?
维图里奥红衣主教脸上做出了一副焦急的表情。“亲爱的将军,肯定是不占领罗马本身了?啊,不!以罗马的历史和她的无价的艺术珍品,她不会被占领吧?倘若你把部队带进罗马城的话,那里的七座小山上就会发出冲突,会被毁灭的。我求求你,不要那样做!”
凯瑟林将军显得很不自在。“我希望事情不要到那种地步,阁下。不过,我也宣过誓,我也是奉命行事,我必须按照元首的愿望去做。”
“阁下,你会为了我们而竭尽全力吧?请你一定尽力周全!几年前我曾到过雅典。”拉尔夫大主教向前一俯身,很快地说道。他那富于魅力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绺花白的头发落在额前。他很了解自己对这位将军的影响力,并且毫无内疚地运用着这种影响。“你去过雅典吗,先生?”
“是的,去过。”将军干巴巴地说道。
“那么,我肯定你是知道这段故事的。你知道历史上那些后来者们是怎样破坏卫城的。将军阁下,罗马像以前那样屹立着,她是一座人所关心、注目和热爱的2000年的纪念碑。我求求你!不要危害罗马。”
将军讶然而赞赏地盯着他。他的军服和他本人十分相宜,但是比不上那威严的紫红色的法衣和拉尔夫大主教相配。他也有一副军人的仪表,军人的清瘦而优美的身材和天使一般的脸庞。米迦勒天使长的模样一定是这样的。他不是一个文艺复兴时代的温和的少年,而是一个成熟完美的男人,曾爱过撒旦,和他斗争过,放逐过亚当和夏娃,杀死过巨蛇,他站在上帝的右边。他知道他的相貌是什么样吗?他确实是个值得记住的人。
“我将尽力而为,大人,我答应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承认做决定的是我。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是个文明的人。不过,你所要求的太多了。假如我宣布罗马是个不设防城市的话,这就是说,我不能轰炸它的桥梁或强占它的建筑物作为要塞,这将最终对德国人是不利的。假如我待罗马以仁慈,那么我能够得到什么样的保证,她不以背叛来对待我呢?”
维图里奥红衣主教噘着嘴唇,向他的猫发出了亲吻的声音——现在这只猫已经换成一只暹罗猫了。他温和地笑着,望着拉尔夫大主教。“罗马绝不会以背叛对待仁慈的,阁下。我可以肯定,当你确实有时间去访问一下甘多尔福堡的时候,你也会得到同样的保证。喂,肯茜,我的宝贝儿!啊,你是个多么可爱的姑娘啊!”他用双手把它按在自己那鲜红的膝头,抚摸着它。
“一只非同一般的动物,阁下。”
“一个贵族,将军阁下。我和大主教的姓氏都是古老而历史悠久的姓氏,可是比起她的门第来,我们的就一钱不值了。你喜欢她的名字吗?这是中国人对绢花的称呼。很贴切,对吗?”
茶已经端上来了,正在分派着。他们默默不语,直到摆茶的女仆离开房间。
“你不会为宣布罗马是不设防城市而感到后悔的,阁下。”拉尔夫带着温柔的微笑,对这位意大利的新主人说道。他转向了红衣主教,那迷人的魅力就像脱下了伪装一样地消失了,对这位可敬的人是用不着来这套的。“阁下,你打算做‘母亲’,还是我来掠美?”
“‘母亲’?”凯瑟林将军茫然地问道。
迪·康提尼——弗契斯红衣主教大笑起来。“这是我们这些独身人的一个小小的玩笑。不管是谁倒茶,都被称之为‘母亲’。一个英国的说法,将军阁下。”
那天夜里,拉尔夫大主教十分疲倦,不得入睡,紧张不安。对于帮助结束这场战争,他似乎无能为力,只是在保护古迹方面尽了绵薄之力。他越来越厌恶梵蒂冈的这种惰性了。尽管他天性保守,但是占据着教会最高位置的那些人蜗牛般的谨慎有时使他感到一种无法容忍的恼怒。除了那些当侍者的低级修女和教士之外,几个星期以来,他只是和一个平平常常的人说着话,这个人无论在政治上、宗教上或军事上都别无所图。这些日子,似乎连祈祷对他都变得不那么顺心了,上帝似乎也躲到了几光年之外的地方,仿佛退而任人类放手毁灭这个他为他们创造的世界。他觉得,他需要的是来一帖梅吉和菲的那种兴奋剂,或是某个对梵蒂冈和罗马的命运毫无兴趣的人的兴奋剂。
大主教阁下走下了秘密的台阶,走进了圣彼得的方形大教堂,漫无目的地随便走着。这些天来,夜幕一降临,它的门就全都锁上了,笼罩着罗马城的一派宁静比一队队身穿灰军服的德国人在大街小巷走来走去更令人不安。一丝微弱幽暗的光照亮了空荡荡的东边的圆室。当他走动的时候,那空室足音在石头地面上回响着。他停下来在高圣坛前屈膝时,足音便消失在静寂之中,随后,又回响起空荡荡的脚步声。这时,他在脚步声之间听到了一阵喘息声。他手中的电筒猛地抬了起来,把光柱平平地照着发出声音的地方,好奇心大于恐惧。这是他的地方,他可以无须恐惧地保护它。
他认为所有的雕塑中最漂亮的一件是米开朗基罗雕塑的圣母玛利亚抚耶稣的尸体而哭的雕像。现在,手电筒的光柱就在这座雕像上晃动着。那静止的、极漂亮的手指下面多了一张面孔,这面孔不是大理石雕成的,而是肉的,完全隐没在空荡荡的阴影里,像死人的脸一般。
“你好。”大主教微笑着说道。
没有回答,但是他看到那衣服是一件军阶最低的德国步兵的军服,一个普通的人!不要紧,他是个德国人。
“你好。”他依然笑着问道。
那人一动,朦胧中那宽宽的、知识分子式的额头上的汗水闪了一下。
“你病了吗?”他随后问道。由于那人没有再动,他心里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病了。
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没有。”
拉尔夫大主教把手电放在了地上,向前走去,把手放在那士兵的下巴下面,托了起来,望着那双黑眼睛,这眼睛比周围的黑暗还要黑。
“怎么啦?”他笑了起来,用德语问道。“喂!”他接着用德语说着。“你不了解,这是我生活中的主要任务——问人们:怎么啦。我告诉你吧,这个问话使我在生活中遇上了许多麻烦。”
“我是来祈祷的。”那小伙子用一种深沉得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声音说道,他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
“出什么事了,你被锁在了里面?”
“是的,不过要紧的并不是这个。”
大主教拾起了手电。“喂,你不能整夜呆在这里,我没有拿着门的钥匙。跟我来吧。”他一边往回向通往教皇宫的秘密楼梯走去,一边慢吞吞地说着,声音柔和。“事实上,我也是来祈祷的。感谢你们的最高统帅部,今天是一个令人相当不愉快的日子。这儿,从这儿上……我们只能希望教皇的职员们不要认为我已经被捕了,明白我正在护送你,而不是你护送我。”
说完这番话之后,他们默默无言地走了十来分钟,穿过走道,走到一个露天的庭院和花园里,在一个门厅中走上了台阶。那年轻的德国人似乎并不急于离开他的保护者的身边,而是紧紧地挨着他。最后,大主教打开了一道门,把他的迷路人让进了一间空荡荡的、陈设简陋的小起居室,拧亮了一盏灯,关上了门。
他们站在那里互相凝视着,谁都能看清楚谁了。德国兵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人,面容清秀,一双湛蓝的、洞察一切的眼睛;拉尔夫大主教看到的是一个小青年,身上穿着整个欧洲看到都会感到恐怖和畏惧的服装。这是一个孩子,肯定不超过16岁。中等个,少年的身材十分清瘦,他的身量日后肯定是个大块头,气力过人,胳臂很长。他的脸庞颇有些意大利人的特点,黧黑而有教养,极有吸引力。大大的、深棕色的眼睛上长着长长的黑睫毛,头部漂亮得惊人,满头黑色的波浪发。尽管他的地位普普通通,但他浑身上下无不显出非同寻常的样子。大主教很感兴趣,也顾不上他本来是渴望和一个普通老百姓谈一谈的事实了。
“坐下吧。”他对少年说着。走到一个橱子前,找出了一瓶马沙拉酒。他往两只玻璃杯里倒了一些酒,给了那少年一杯,拿着自己的酒杯向一把椅子走去,在那里可以舒舒服服地望着那迷人的面庞。“他们艰难到要派孩子们给他们打仗了吗?”他交叉起两腿,问道。
“我不知道,”那少年说,“我以前是在一家孤儿院里,所以,无论如何我很早就会被征入伍的。”
“小伙子,你叫什么?”
“雷纳·莫尔林·哈森。”那少年极其骄傲地说了出来。
“一个极好的名字。”教士郑重地说道。
“是吗?是我自己起的。在孤儿院的时候,他们管我叫雷纳·施米特,可是,参军之后,我就把它改成了我一直想叫的名字。”
“你是个孤儿?”
“修女把我称做私生子。”
拉尔夫大主教使劲忍着,没有笑出来。这孩子是如此自尊,镇定,现在他已经不再害怕了。刚才他怕什么呢?既不是怕被人发现,也不是怕被锁在方教堂里。
“雷纳,你刚才为什么那样恐惧?”
那少年小心地啜着他的酒,带着愉快的表情抬起头来。“这酒不错,真甜啊。”他使自己更轻松了一些。“我想看看圣彼得教堂,因为修女们常常对我们说起它,并且给我们看过照片。所以,在他们把我们派驻到罗马的时候,我感到很高兴。我们是今天早晨到这儿的。我一能离营,就来了。”他皱了皱眉。“可是,它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本来以为,在我们上帝自己的教堂里,我会感到离他更近些。可它只是又大又冷。我感觉不到他。”
拉尔夫大主教微微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你知道,圣彼得教堂实际上并不是一座教堂。和大部分教堂的概念不一样。圣彼得教堂是教廷。我记得,我是用了好长时间才对它习惯的。”
“我想为两件事祈祷。”那孩子说道。他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听到对方的话了,但那并不是他希望听到的。
“为了使你恐惧的事而祈祷吗?”
“是的,我想,呆在圣彼得教堂里是会得到帮助的。”
“雷纳,使你恐惧的是什么事?”
“他们会判定我是犹太人,而且,我的团最终会被派到俄国去。”
“我明白了。难怪你害怕。确实存在着他们会判定你是个犹太人的可能性吗?”
“嗯,请看看我吧!”那孩子直截了当地说,“在他们记下我的特征时,他们曾说,他们得查一查。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去查,不过我想,修女们对我的了解比她们告诉我的要多。”
“要是她们说了的话,他们是不会放过这件事的,”大主教安慰他道,“她们会明白为什么问她们这事的。”
“你真这么想吗?哦,我希望这样就好了!”
“有犹太血统的想法使你这样心烦意乱吗?”
“我的血统是什么倒无关紧要,”雷纳说,“我是德国人生的,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可他们偏偏不这么看,对吗?”
“是的。”
“那么,俄国呢?肯定,现在没有必要担心俄国了。你现在在罗马,南辕而北辙。”
“今天早晨我听我们司令官说,我们早晚会被派到俄国去。在那儿情况就不妙了。”
“你是个孩子,”拉尔夫大主教突然说道,“你应该上学。”
“不管怎么样,现在是不行的。”那少年笑了。“我16岁了,所以我愿意工作。”他叹了口气。“我本来一直是想上学的。学习可是件重要的事。”
拉尔夫大主教大笑起来,随后,站起身,又将杯子斟满。“别总是注意我,雷纳。我没有任何意义。沉思吧,一件事接一件事地想。我就是用沉思来打发时光的。我不是个很好的主人,是吗?”
“你很好。”那孩子说道。
“那么,”大主教又坐了下来,说道,“给你自己下个定义吧,雷纳·莫尔林·哈森。”
那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骄傲。“我是个德国人,一个天主教徒。我想使德国成为这样的国度,在那里不会因为种族和信仰而遭受迫害,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为这个目标而献出我的生命。”
“我将为你祈祷——你会活着,会成功的。”
“你?”少年腼腆地问道,“你真的愿意以你的名字为我个人祈祷吗?”
“当然。事实上,你已经教给了我一些东西。在我的职位上,我所能支配的唯一武器就是——祈祷。我没有其他职责。”
“你是谁?”雷纳问道,酒劲开始使他昏昏然地眨着眼睛了。
“我是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大主教。”
“噢!我还以为你是个普普通通的教士呢!”
“我就是个普通教士。别无其他。”
“我和你商定一件事吧!”那孩子说道,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你为我祈祷,神父,要是我能活到实现我的目标,我会回到罗马来,让你看看你的祈祷起了什么作用的。”
那双蓝眼睛闪着温柔的笑意。“好吧,就这么说定了。你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在我祈祷时,我想了些什么。”他站起身来,“在这呆一会儿,小政治家。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他们一直谈到曙光照在穹顶和钟楼上。鸽子在窗外啪啪地扇动着翅膀。这时,大主教领着他的客人穿过了宫殿的公共房间,看到了他带着欣喜和敬畏之情,走进空气清冷的外面的世界。尽管拉尔夫不知道,但那姓名响当当的少年确实到俄国去了,带着异常愉快的回忆,并且肯定:在罗马,在上帝自己的教堂中,一个人正在以他的名字每日祈祷。
眼下,第九师已经作好开往新几内亚岛去的准备了,除了扫尾工作,一切都已就绪。令人不安的是,澳大利亚军事史上这支最精锐的师只盼着在其他的地方再建功勋,希望到印度尼西亚把日本人赶回去。瓜达尔卡那尔一仗完全粉碎了日本人争夺澳大利亚的希望。然而,他们像德国人一样,是满怀悲痛地、不情愿地屈服的。尽管他们的供应线拉得很长,部队由于缺少供给和增援而垮了下来,但是,他们使美国人和澳大利亚人每夺回一寸土地都要付出代价。在退却中,日本人放弃了本纳、高纳和塞拉蒙,悄悄地溜到了北部海岸,溜回了莱城和芬什港。
1943年9月5日,第九师在莱城正东的海上登陆了。天气很热,湿度达到了百分之百,虽然离雨季还足足有两个月,可是每天下午都要下雨。疟疾的威胁就意味着每个人都得服用阿的平,这种小黄药片使大家就好像真得了疟疾似的,总是感到恶心。毫无变化的湿度就意味着靴子和袜子总是湿的。脚变得像海绵,脚趾之间露出了血痕,血淋淋的。毒虫和蚊子叮咬过的地方开始发炎、溃烂。
在莫斯比港,他们曾见过新几内亚岛土著居民的悲惨的状况,而他们如果不能顶住这里的气候,不使雅司病、脚气病、疟疾、肺炎、各种慢性皮肤病、肝肿大和忧郁症蔓延起来的话,对白人来说就没有多大希望了。在莫斯比港还有科科达的幸存者,牺牲在日本人枪下的倒不多,可是死于新几内亚岛的各种炎症和因发烧而谵言妄语的倒不少。由于只穿着热带的衣物,在9000英尺高的地方寒气侵入肌骨,得了肺炎而死的人比被日本人打死的多10倍。泥浆粘稠而阴冷,天黑以后,神秘莫测的森林中含磷的真菌闪着幽冷的鬼火,顺着一条扭曲盘结的树根攀上壁立的山崖,意味着一个人一秒钟也无法抬头往上看一看。这简直是狙击手的活靶子。任何一个地方和北非都迥然相异。然而第九师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们宁愿和科科达的崎岖小路搏斗,也不愿意打两次阿拉曼战役。
莱城是一个被茂密的森林和草原包围的海滨城镇,远离海拔1万1千英尺的腹地。作为一个战场,它比科科达更有益于健康。这里只有寥若晨星的几幢欧式房子,一个加油站和一片土著人的棚屋。日本人还是采取以往的那种战略。不过,他们人数少,给养枯竭,像和他们打过仗的澳大利亚人一样,筋疲力尽,被疾病折磨着。他们在北非经过与重炮和机械化程度极高的部队较量过之后,很奇怪在这儿连一门迫击炮或野战炮都看不到,只有时刻上着刺刀的欧文枪和步枪。詹斯和帕西愿意肩并肩地打仗,挨得紧紧地前进,互相保护。在经过打退非洲军团的战斗之后,这简直是一种奇耻大辱,虽然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矮个子的黄种人似乎全都穿着草绿色的衣服,长着龅牙,根本没有军人的威武气派。
第九师在莱城登陆两个星期以后,再也看不到日本人了。春天已经来到了新几内亚岛。这一天,风和日丽,湿度下降了20个百分点。阳光普照,雾蒙蒙的天空突然变成了瓦蓝,城外的分水岭上一片姹紫嫣红。纪律已经松弛下来了,每个人似乎都想趁着这一天玩玩板球,散散步,逗弄着土著人,让他们大笑,露出血红的、无齿的牙龈,这是嚼槟榔的结果。詹斯和帕西在镇外的深草中散着步,这使他们想起了德罗海达。这草也像德罗海达的草地那样,淫雨季节过后,就如同被洗了一遍,黄褐色的,非常深。
“帕西,现在离回去的日子不远啦,”詹斯说道,“我们已经把日本人和德国人赶跑了。回家,帕西,回德罗海达的老家去!我简直等不得了。”
“是啊。”帕西说道。
他们肩并肩地走着,比一般男人们之间允许的程度要近乎得多。有时,他们愿意互相抚摸,他们并没有发觉这一点,只是觉得像一个人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有种痒酥酥的感觉,似乎使他们肯定了自己的存在。太阳不再像是土耳其浴室中的模糊不清的圆球了,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这有多美啊!他们不时仰脸冲着太阳,张着鼻孔饱吸着灼热的阳光照射在像德罗海达一样的草地后所散发出来的香气。他们有些沉入梦想了,梦想着自己回到了德罗海达,在令人迷茫的正午,向一棵芸香树走去,全身完全松弛地躺在那里,看看书,打个盹儿。他们在草地上打着滚,透过皮肤感觉到了友好而又美丽的大地,觉得在地下某个地方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着,就好像沉睡的婴儿感觉到了母亲的心脏一样。
“詹斯!看!一个地道的德罗海达虎皮鹦鹉!”帕西惊讶地说道。
虎皮鹦鹉可能也是莱城本地的鸟类,但是,今天的心情和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令人回忆起乡井的东西,突然在帕西身上触发了一阵狂喜。他大笑着,觉得草棵弄得他那裸露的腿直发痒。他追赶着那只鹦鹉,一把从头上抓下了破旧的、软塌塌的帽子,伸了出去,好像他真的相信他能捕捉住那只逐渐消失的鸟似的。詹斯微笑着,站在那里望着他。
当一挺机关枪把他身边的草叶打得乱飞的时候,他大概离帕西有20码远。詹斯只见他两臂向上一扬,身子一转,那伸出的胳臂就像在祈求一样。从腰间到膝盖都是一片殷红的血,汩汩流动的血。
“帕西,帕西!”詹斯惊叫着。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感到挨了子弹,感到他自己正在垮下来,就要死去。
他大步流星地跑了过去,越跑越猛,随后,他那军人的警惕性发生作用了。恰好在机关枪又开火的时候,他一头向前趴在了草地上。
“帕西,帕西,你没事吧?”他看到了血,竟愚蠢地喊了起来。
然而,真是叫人难以置信。“没事。”传来了微弱的回答声。
詹斯一寸一寸地穿过芬芳的草丛,吃力地向前爬着,听到了由于自己向前爬而发出的喘息声。
当他爬到兄弟的跟前时,他的头靠在那裸露的肩头上,哭了起来。
“别哭,”帕西说道,“我还没死。”
“严重吗?”詹斯问道,他拉下那鲜血浸透的短裤,看着流着血的肉,浑身发起抖来。
“不管怎么样,我好像没觉得要死。”
人们全都出现在他们周围了,板球手们还戴着护腿和手套。有的人跑回去取担架,与此同时,其他的人把空地远处的那挺机关枪打哑了。这一行动进行得极其残忍,因为大家全都很喜欢哈普。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詹斯就再也不会是老样子了。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虎皮鹦鹉已经远远地飞去了,其他的鸟儿在啁啾鸣啭着。它们毫无畏惧地叽叽喳喳,只是在战斗打响时才无声无息。
“帕西真走运,”过了一阵儿,军医对詹斯说道,“他身上一定有十来颗子弹,可是大部分都打在大腿上了。有两三颗打高的似乎嵌入了骨盆或肌肉。就目前我能判断的,他的肚子里有一颗子弹,膀胱里也有一颗。唯一的麻烦是……”
“呃,什么?”詹斯等不及地催问着。他依然在颤抖着,嘴周围发青。
“当然,现在这个阶段,什么都还不好说,而且我可不像莫尔斯比的某些家伙那样,是个天才的外科医生。他们会告诉你更多的情况的。不过,他的尿道受了伤,会阴部的许多小神经也受了伤。他会痊愈如初的,这我相当有把握,也许除了那些神经以外。遗憾的是,神经不会恢复得很好。”他清了清嗓子,“我试图说明的是,他的生殖器部位恐怕再也不会有多少感觉了。”
詹斯垂下头,透过朦胧的泪幕望着地面。“他至少能活了。”他说道。
他得到批准,和他的兄弟一起飞往莫尔斯比,并且呆到帕西脱离危险期为止。那些伤口不大可能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子弹散布在下腹部,没有穿透。但是,第九师的军医是对的,下骨盆的神经伤得很厉害。日后能恢复得如何,谁也不能打保票。
“没什么太要紧的,”帕西在担架上说道,他将要躺在这个担架上飞回悉尼去,“反正我对结婚从来都不很在意。现在,你得自己照顾自己了,詹斯,听见了吗?我真不想离开你啊。”
“帕西,我会照顾自己的。基督啊!”詹斯咧嘴笑了笑,紧紧地握着他兄弟的手,“想不到在失去了我最好的伙伴的情况下去打剩下的仗了。代我向史密斯太太、梅吉、妈妈和哥哥们问好,嗯?你真有点儿幸运,要回德罗海达老家了。”
菲和史密斯太太飞到了悉尼,去接从汤斯威尔运帕西来的美国飞机。菲只停留了几天,但是,史密斯太太却在紧挨着威尔士亲王军医院的一家兰德维克旅馆住了下来。帕西在那里住了三个月。他在战斗中的任务算是结束了。史密斯太太洒了许多泪水,但是对此也感到谢天谢地。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再也不能过完满的生活了,但是他可以做其他所有的事:骑马啦,走路啦,跑啦;毕竟,克利里家族在成双配对这类事上似乎是不大行的。在他出院的时候,梅吉开着劳斯莱斯汽车从基里来了。两个女人把他安顿在后座的毯子和杂志中,祈祷着另一个恩赐:詹斯也会回家的。
【注释】
利比亚一港市。
埃尔温·隆美尔(1891——1944),法西斯德国元帅。早年参加国社党,曾为党卫军将领。1940年组织非洲军团,并指挥德意联军侵入北非。有“沙漠之狐”之称。1944年7月自杀。
利比亚一港市。
此词是澳洲无业游民对他们所携带的一捆东西的爱称,亦指无业游民,此处戏指第七师的官兵。
尼泊尔的主要居民,以强悍善战著称。
盟军旨在解托布鲁克之围而发动的战役。
指英国,因澳大利亚人为英国人之后裔。
一译“法兰西斯派”,亦称“小兄弟会”。天主教托钵修会主要派别之一,麻衣赤脚,云游各地。
天主教修会之一,是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兴起后,天主教内顽固地反对宗教改革的主要集团。1534年由西班牙贵族罗耀创立。1540年,经罗马教皇批准。该会会规强调会士绝对忠于教皇,无条件执行教皇的一切命令。
法西斯的标志上有斧子,故云。
法国一城市名。
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原为渔夫。见《圣经·彼得书》。
布奥耶罗提·米开朗基罗(1475——1564),意大利著名的雕刻家、画家、建筑家和诗人,与达·芬奇、拉斐尔和提提昂并称“文艺复兴四杰”。
原文是意大利语:ciao。
原文是德语:wiegeht's。
原文是德语:dubistkrank?
原文是德语:nein。
德国的一个州。
产于意大利西西里岛的一种白葡萄酒。
治疟疾的药。
一种热带的痘状慢性皮肤传染病。
即蒸汽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