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罗海达有了一台无线电收音机。文明进步终于随着澳大利亚广播委员会的广播电台来到了基兰博,群众的乐趣中终有了可与共用电话线相匹敌的东西。这台无线电是个装在胡桃木盒子中的挺丑陋的玩艺儿,它放在会客室里的一个精巧的小橱上,提供电源的汽车干电池藏在下面的餐具橱里。
每天早晨,史密斯太太、菲和梅吉都要将它扭开,收听基兰博地区的新闻和天气预报。每天晚上,菲和梅吉都要把它扭开收听澳大利亚广播委员会的国内新闻。它在一瞬间就把边区同外界连接在一起了,多么奇怪呀。可以听到这个国家每一部分发生的洪水、火灾和降雨的消息,听到动荡的欧洲和澳大利亚的政局,用不着老布鲁伊·威廉姆斯和他那过时的报纸了。
9月1日,星期五,国内新闻广播里报道了希特勒已经侵入波兰的消息。只有菲和梅吉在家里听到了这条新闻,她们两人都没有在意。几个月以来,就已经有关于欧洲的种种揣测了;此外,欧洲是在另外一个半球,和德罗海达毫无关系。这里就是荡荡乾坤的中心。但是,9月3日,星期日的时候,为了听沃蒂·托马斯神父做弥撒,所有的男人都从围场回来了。男人们对欧洲都很感兴趣。菲和梅吉没有想到把星期五的新闻告诉他们,可是,或许已经听到这条新闻的沃蒂神父却匆匆离开,到奈仁甘去了。
像往常一样,人们在晚上扭开了收音机收听国内新闻。但是,传来的不是播音员那地道牛津音的悦耳声音,却是罗伯特·戈登·孟席斯总理那斯文的、不会被人误解的澳大利亚嗓音。
“澳大利亚同胞们,我有责任忧伤地正式通知诸位,由于德国坚持其对波兰的侵略,大不列颠王国已向它宣战,其结果,澳大利亚也加入了战争……
“可以认为,希特勒的野心不仅是要把全体德国人民置于其统治之下,而且也要把那些凡是能用武力可以征服的国家都置于这种统治之下。假若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就不会有欧洲安全和世界和平……这是无可怀疑的,无论大不列颠在哪里,哪里就有英联邦全体人民……
“我们赖以支持的那个政权,亦即我们的祖先之邦,将通过我们生产的继续进行,我们的副业和商业的继续进行和保证就业——这就是我们的力量——得到最好的援助。我知道,无论我们现在正在体验着什么样的感情,澳大利亚已准备把战争进行到底。
“仁慈的、怜悯苍生的上帝也许会答应,世界不久就会摆脱这种痛苦。”
客厅里出现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短波传来的内维尔·张伯伦通过麦克风对英国人民讲话的声音打破了这沉寂。菲和梅吉望着家里的男人们。
“要是算弗兰克,我们有六个人,”鲍勃打破了沉默,说道,“除了弗兰克以外,我们全都在土地上,这就是说,他们不会要求我们去服役的。至于我们现有的牧工,我估计有六个人愿意去,两个人愿意留下来。”
“我想去!”杰克说道,两眼灼灼放光。
“还有我。”休吉急切地说道。
“还有我们呢。”詹斯代表他自己和不善表达自己意思的帕西。
可是,他们全都望着鲍勃,他是头儿。
“我们得放明白一些,”他说,“羊毛是战争需要的大宗用品,不仅仅是用来做衣服的。它可以用来包装弹药和炸药,我敢肯定,它还可以用在我们闻所未闻的一切千奇百怪的东西上。再加上我们有菜牛,可以当食品,老阉羊和母羊可以剥皮、熬胶、取油脂和羊毛脂——这些都是战争物资。
“所以,我们不能走,不能离开德罗海达而随它放任自流,不管我们想要做什么。随着战争的进行,我们很难替换到我们将要失去的牧工。干旱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我们的工作是在这儿,在德罗海达。比起参加战斗来,这不那么激动人心,但却是必不可少的。我们将在这里竭尽我们微薄的力量。”
男人的脸都拉了下来,而女人的脸上放出了光。
“要是战争比‘生铁鲍勃’预计的时间要长该怎么办呢?”休吉问道,他叫起了总理那举国皆知的绰号。
鲍勃伤脑筋地想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堆满了皱纹。“要是局势变得严重起来,仗要打很长时间的话,那我想,只要咱们能雇到两个牧工,就能余出两个克利里家的人。要是梅吉愿意回来参加适当的管理工作,在内围场干活就好了。那将会十分艰苦的,年景好的时候,我们很难应付下来,但是在这种干旱的年头,我估计五个男人加上梅吉,一个星期干七天就能经营德罗海达了。但是这对梅吉的要求就太高了,她还带着两个小孩子呢。”
“鲍勃,要是事情不得不这样的话,也就只能这么办了,”梅吉说道,“史密斯太太费点心照看朱丝婷和戴恩,她是不会介意的。只要你发话,让我参加德罗海达的生产,我就骑上马管理内围场。”
“那时候,能节省下来的两个人就是我们啦。”詹斯满面笑容地说道。
“不,是休吉和我。”杰克很快地说道。
“按理说,应该是詹斯和帕西,”鲍勃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最小,当牧工的经验也最少,但是当兵,咱们大家都没有经验。可你们只有16岁呀,小伙子们。”
“到形势严重起来的时候,我们就17岁了,”詹斯说道,“我们的样子会比现在显得大一些的,所以,如果你能写一封信并让哈里·高夫证明,我们就会毫无麻烦地入伍。”
“唔,反正眼下谁也不走。咱们看看是不是能在旱灾、兔灾之年提高德罗海达的生产吧。”
梅吉默默地离开了房间,向楼上的儿童室走去。戴恩和朱丝婷已经睡着了,每个人都躺在一张白漆的儿童摇床里。她没有注意女儿,却站在儿子的旁边,低头把他看了很久。
“感谢上帝,你还是个孩子。”她说道。
差不多过了一年,战争才惊扰了德罗海达这小小的天地。在这一年中,牧工们一个个地离去了,而兔子在继续增加,鲍勃为了使牧场的账簿与战时的努力显得相称而勇敢地奋斗着。但是,1940年的6月初,传来了英国的远征军从敦刻尔克撤离了欧洲大陆的消息。希望参加第二批澳大利亚皇家武装力量的志愿人员成千上万地拥进了征兵中心,他们中间就有詹斯和帕西。
四年以来,四季都在围场上策马驰骋的生活已经使这对双生子的脸上脱尽了稚气,眼角的鱼尾纹和鼻子两边直垂嘴边的纹路,使他们显得总是那样沉稳镇定。他们呈上了他们的信件,无庸烦言便被接受了。丛林居民入伍的人很多。他们通常枪法准确,恪守军纪,吃苦耐劳。
詹斯和帕西在杜博服役,但是兵营却在悉尼外围的因格里本,所以,大伙儿全都到夜班邮车上去给他们送行。在应征出动的时候,伊登的最小的儿子科马克·卡迈克尔也因为同样的理由在同一趟列车上,并且去的是同一个兵营。因此,两家的人便把他们的孩子安置在舒适的头等车厢里,笨拙地围站着,恨不得哭一场,或吻一吻他们,做些值得记忆的热烈之举。但是,由于不列颠人那种特殊的不愿感情外露的性格却使他们抑制着自己。大型的c——36型蒸汽机车令人断肠伤地吼叫起来,站长吹起了哨子。
梅吉不自然地探过身子匆忙地吻着她的弟弟们,随后,又吻了科马克,他长得和他的大哥康纳一模一样。鲍勃、杰克和休吉使劲地握着三个年轻人的手,史密斯太太哭了起来,大家都渴望着吻他们,和他们拥抱,但只是她一个人这样做了。伊登·卡迈克尔、他的太太,以及仍然和他住在一起的那个年岁不小还未结婚的、犹存风韵的女儿也同样拘谨。随后,大家都走到了基里车站的月台外面,火车的缓冲器猛地一拉,徐徐向前开动起来。
“再见,再见啦!”大家全都喊了起来,挥舞着白色的大手帕,直到火车在远处落日的余晖中变成了一列冒着烟的线条。
在詹斯和帕西的共同请求下,他们被编入了没有经验的、未受过充分训练的澳大利亚第九师,于1941年初开往埃及去了。他们正好赶上了班加西大溃退。刚刚抵达的埃尔温·隆美尔将军在轴心国的跷跷板的一端具有举足轻重的分量,他开始了迅速扭转大局的第一步行动,横扫了北非。在不列颠军队余部可耻地在新编的非洲军没有到达的情况下撤回埃及的同时,澳大利亚第九师被派出占领并坚守托布鲁克,这是面对着轴心国占领区的前哨阵地。这项计划得以行得通的唯一依靠就是该地与大海相接,只要英国船只能进入地中海,它就可以得到补给。托布鲁克的那些新兵在这里守了八个月,他们顶住了隆美尔运用各种武器和弹药向他们发出的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他无法把他们赶走。
“你知道你为啥要守在这儿吗?”二等兵科尔问道,他舔着一张纸条,懒洋洋地卷成了一支烟。
鲍勃·马路伊军士把他的迪格帽往上推了推,能从帽檐下看着他的提问者。“呸,不知道。”他露了露牙齿,说道。这是一个不断被提起的疑问。
“嗯,这总比戴着白生生的鞋罩呆在该死的暖房里强。”二等兵詹斯·克利里说着,把他同胞兄弟的短裤往下拉了拉,这样自己就能舒舒服服地把头放在他那柔软、暖和的小肚子上了。
“是啊,可呆在暖房里却用不着吃枪子儿。”科尔反驳道,他把熄灭的烟头向阳光下的一只蜥蜴弹去。
“这我很明白,伙计,”鲍勃重新整理了一下帽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说道,“我宁可吃枪子儿,也他妈的不愿厌烦死。”
他们被舒适地安置在一个干燥、阴暗的掩蔽部里,掩蔽部正好对着雷区和切断了环形阵地西南角的、装着倒刺的铁丝网。在另一方面,隆美尔紧紧地咬住了托布鲁克地区这唯一的弹丸之地。一挺口径0.5的大型勃朗宁机关枪和他们一起呆在这个洞子里,紧挨着它的是一箱箱的弹药。可是,对遭到进攻的可能性似乎谁都没有精力或兴趣去关心。他们的步枪倚在墙上,刺刀在托布鲁克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到处都是嗡嗡叫的苍蝇,但是这四个人全是澳大利亚丛林地带的人,所以,托布鲁克和北非的暑热、干燥、苍蝇并不使他们感到意外。
“詹斯,就好像你们是双生子一样,”科尔说着,向那只蜥蜴扔着小石子,它似乎没有动的意思,“你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儿粘在一起的糖,棒打不散。”
“你这是嫉妒。”詹斯露齿一笑,敲了敲帕西的肚子,“帕西是托布鲁克最好的枕头。”
“是呀,对你是好极了,但是可怜的帕西怎么办呢?喂,哈普,说话呀!”鲍勃逗弄着。
帕西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但是像往常一样,他保持着沉默。大伙儿全都试图让他说话,可是,除了听个“是”或“不”以外,谁都无法成功。于是,就像叫沉默寡言的马克斯兄弟那样,几乎人人都管他叫哈普。
“听到新闻了吗?”科尔突然问道。
“什么新闻?”
“第七师的‘莫梯尔达’们在哈尔法雅被击溃了百分之八十八。在沙漠里只有用炮才打得败‘莫梯尔达’呀。这些大笨蛋遭到了密密麻麻的坦克的进攻。”
“哦,是的,再说点别的吧!”鲍勃带着怀疑的态度说道,“我是个军士,什么小道消息都听不到,你是个二等兵,满耳朵都是小道消息。喂,伙计,德国兵根本就没有打败‘莫梯尔达’的能耐。”
“我是在‘莫梯尔达’的帐篷里从指挥官那儿得到这个消息的。是从无线电里传出来时我听到的,没错儿。”科尔坚持道。
有那么一阵子,谁都没说话。对于像托布鲁克这样遭到包围的前哨阵地中的每一个人来说,使他盲目地相信自己一方有足够的推进能力,可以使他得以突围,这是必要的。科尔的消息不太受欢迎,此外,这也是因为托布鲁克的士兵们没有把隆美尔放在眼里。他们顶住了他对他们的全力进攻,因为他们坚信除了廓尔喀人之外,澳大利亚的战士是所向无敌的,信心是力量的源泉,他们已经证明自己是难以战胜的。
“狗东西们,”詹斯说道,“在北非,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澳大利亚人。”
异口同声的赞许声被掩蔽部旁的一声爆炸打断了,那条蜥蜴被炸了个无影无踪,四个士兵被猛地推到了机关枪和步枪上。
“该死的达戈人的枪榴弹,”鲍勃望了一眼步枪,说道,“这玩艺儿要是个希特勒特制的炸弹,咱们准得全玩完了,你不觉得是这样吗,帕西,嗯?”
十字军行动一开始,经过了这场使人筋疲力尽的、倒霉的、似乎什么目的也没有达到的包围之后,澳大利亚第九师便从海路撤到了开罗。但是,就在第九师被包围在托布鲁克的时候,在北非稳步壮大的英国军队已组成了第八军,它的新任司令官是伯纳德·劳·蒙哥马利将军。
菲戴上了一个银质的小胸针,样子像是一轮初升的太阳,这是澳大利亚皇家部队的徽章。胸针的下面的两条链子上是一个银条,她在银条上镶了两颗金质的星,每一颗星代表一个在军旅中的儿子。这使她所遇上的人确信,她也为国家尽了自己的本分。由于梅吉的丈夫和儿子都不是当兵的,所以她没有资格佩戴这种胸针。卢克写来了一封信,告诉她,他将继续割甘蔗。他认为,在她担心他可能参军的情况下,她恐怕想知道他的情况。信中没有迹象表明他还记得那天早晨她在因盖姆旅馆讲的话。她笑着,厌倦地摇了摇头,把信扔进了菲的字纸篓。她这样做的时候,心里感到迷惑,菲是否为她参军的两个儿子担忧。她对这场战争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呢?尽管菲每天都戴着那胸针,整天地戴着,但她从来没说过一个字。
有时,会从埃及寄来一封信。当他们展开信纸的时候,往往已经是破烂不堪的了,这是因为检查官一遇上地名或团队的番号,便在上边剪出整齐的长方形的洞。阅读这些信是一件大伤脑筋的事,得把那些实际上什么也看不出的信拼凑到一块儿,但是,他们都乐此不疲地干着,别的一时也顾不上了:只要有信来,就意味着孩子们依然活在世上。
天没有下雨。好像神圣的风雨合谋要让希望枯萎似的,1940年是这场灾难性的干旱的第五个年头了。梅吉、鲍勃、杰克、休吉和菲感到十分绝望。德罗海达在银行账户中的款子足够买来必不可少的饲料使绵羊活下去,但是大部分绵羊都不愿吃饲料。每群羊都有一只天生的领头羊。只要他们能设法使头羊吃的话,其他的羊就有希望吃了。但有的时候,即使羊群看见头羊咀嚼着那些饲料,其他的羊也不受影响。
于是,德罗海达也得流血了,这是件令人嫌恶的事。草全都枯死了,大地变成了龟裂的黑色荒原,只有树林在闪着灰色和暗褐色的光。他们用刀子和步枪把自己武装了起来。看到一头牲口倒下,便割断它的喉咙,让它快些死去而不让其他的羊看见。鲍勃又添了一些牛,买饲料来喂养它们,保证德罗海达对战争的支援。由于饲料的价格很高,养牛是无利可图的。远处的农区和远处的牧区一样,受到了缺少雨水的严重打击。庄稼的收成低得可怜。但是,从罗马方面得到了指令,他们可以不计成本地做他们能做的事情。
最让梅吉厌恶的就是她在围场中干活的这段时间。德罗海达想方设法也只挽留了一个牧工,到眼下还没有可替换的人。澳大利亚最缺少的永远是人力。这样,除非鲍勃注意到她的烦躁和疲劳,让她星期日休息一天,否则梅吉一个星期就得在围场上干七天。不过,假使鲍勃给她休息时间的话,那就意味着他本人要干得苦一些,所以,她竭力不使自己的精神抑郁流露出来。她从来也没想到过拿孩子做借口,而拒绝骑马到围场去干活。孩子们被照顾得十分周到,而鲍勃对她的需要比孩子们对她的需要迫切得多。她也没有那个洞察力去理解孩子们对她的需要。她认为在他们得到爱与精心照顾时,她渴望和他们在一起是自私的。这是自私的,她对自己说。她没有这种把握,使她可以对自己说,她在孩子们的心目中一如孩子们在她心目中那样占有特殊的位置。于是,她驰骋在围场上,过好几个星期才在他们上床之后去看看他们。
梅吉不管什么时候看到戴恩,她都会心潮起伏。他是个漂亮的孩子,菲带着他进城的时候,就连基里大街上的陌生人都对他的漂亮品头论足。他习惯性的表情是面带微笑,他的天性是一种文静、深沉和毋庸置疑的幸福感的奇妙结合。他似乎在发展个性和获得知识方面没有经历儿童通常要经历的那种痛苦,他极少弄错人或东西,任何事都不会使他激怒或不知所措。对他妈妈来说,他酷肖拉尔夫有时使她非常害怕,但显然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拉尔夫离开基里已经很久了,尽管戴恩与他面貌相同,身材一般,但是有一点差别很大,这就有助于掩盖真相了。他的头发不像拉尔夫那样是黑色的,而是淡金黄色的。不是麦子或落日的那样金黄,而是德罗海达草地的那种颜色,金黄中有银白,还略带米色。
从朱丝婷看到这个小弟弟的那一刻起,就喜欢他了。对戴恩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是特别好或特别糟,因而使他丧失自尊或感到荣幸。他一开始学步,她就从不离开他的左右。梅吉对此感到十分高兴,她担心史密斯太太或女仆们太老了,无法用令人满意的敏锐目光照看小娃娃。在一个难得休息的星期天,梅吉把女儿抱到膝上,千叮咛,万嘱咐地说着照看戴恩的事。
“我不能亲自在庄园这里照看他,”她说道,“所以就全靠你啦,朱丝婷。他是你的小弟弟,你必须时刻注意着他,千万不能让他遇着危险或麻烦。”
那双浅色的眼睛显得十分聪慧,根本没有四岁孩子的那种典型的注意力涣散的表情。朱丝婷很有把握地点点头。“别担心,妈,”她活泼地说道,“我会时刻为你注意他的。”
“我要是能亲自照料他就好了。”梅吉叹了口气。
“我可不希望,”女儿沾沾自喜地说道,“我愿意自个儿看着戴恩。所以,你就别发愁啦。我不会让他出任何事的。”
梅吉并没有觉得这种再三的保证是一个安慰。这个早慧的小不点儿要把她的儿子从她的身边偷偷地占去了,而她对此却毫无办法。在朱丝婷忠实地护卫着戴恩时,她得回围场去。她被自己的女儿撵走了。女儿真可恶啊。她到底像谁呢?既不像卢克,又不像她自己,也不像菲。
至少她在这些日子里笑逐颜开了。四岁之后,她才发现了有趣味的事情,也许是因为从婴儿时期便笑个不止的戴恩才使她这样吧。因为他笑,所以她才笑。梅吉的孩子们总是互相学样的。但是,看到他们没有妈妈在身边也能过得很好,真叫人冒火。眼下,这种令人沮丧的内心矛盾已经结束。梅吉想,他会长大,并知道他应该怎样对待我的。他将永远和朱丝婷更亲密。为什么每次我自以为已经控制了命运时,总会有意外的事发生呢?我并不需要这场战争或干旱,可我却偏偏碰上了。
也许,德罗海达还是碰上这么一段步履维艰的时期为好。要是局面好过一些的话,杰克和休吉早就去应第二批征兵了。事情就是这样的,他们除了老老实实地干活,从这场可以称之为奇旱的旱灾中尽可能抢救出一些东西以外,是别无选择的。百万平方英里以上的农区和牧区全都受到了干旱的打击,从南方的维多利亚州到北部地区牧草齐腰深的米切尔草原。
但是,战争转移了他们对干旱的注意力。由于家中的双生子在北非,庄园的人们心情痛苦、焦灼地追踪着那场席卷了利比亚的、你进我退的战斗。他们的传统是劳动阶级的传统,所以,他们是工党的热烈支持者,厌恶现政府。现政府名为自由党,其实是保守主义。当1941年8月,罗伯特·戈登·孟席斯下台,并承认他无法执政的时候,他们欣喜若狂。当10月3日,工党领袖约翰·柯廷被请求组阁的时候,这成了几年来德罗海达听到的最好消息。
整个1940年和1941年,对日本感到不安的情绪愈来愈强烈了,尤其是罗斯福和丘吉尔切断了对它的石油供应之后。欧洲远在天边,为了侵略澳大利亚,希特勒得让他的军队远征1万2千英里才行。可是,日本就在亚洲,这黄祸就像是悬在澳大利亚那富庶、空旷、人烟稀少的心脏上空的一个将要落下来的钟摆。故此,当日本人袭击珍珠港的时候,澳大利亚谁都没有感到丝毫意外,他们简直是在等待着它有朝一日落到某个地方。战争突然之间就近在眼前了,而且甚至可能就在他们的后院。澳大利亚和日本之间并没有隔着深洋大海,只有一些大岛和狭窄的海面。
1941年的圣诞节,香港陷落了。可是,大家全都宽心地说,日本鬼子是决不会成功地拿下新加坡的。随后,传来了日本人在马来亚和菲律宾登陆的消息。马来亚半岛顶端的庞大的海军基地中的巨型平射炮不断地在海上训练,舰队已枕戈待旦。但是,1942年2月8日,日本人渡过了狭窄的柔佛海峡,在新加坡岛的北边登陆,扫过了不堪一击的枪炮守卫下的城市,新加坡都没有挣扎一下便沦陷了。
后来,又传了一桩大新闻!在北非的全部澳大利亚军队在回国途中。柯廷总理毫不动摇地顶住了丘吉尔的狂怒,坚持澳大利亚首先要召回澳大利亚人。第六和第七澳大利亚师很快在亚历山大港上了船。因为托布鲁克的激战而留在开罗休整的第九师也要在船只允许的情况下尽快回国。菲露出了笑容,梅吉也欣喜若狂。詹斯和帕西就要回家啦。
可他们偏偏没回来。在第九师等待运兵船的时候,跷跷板又倾斜了。第八军全部从班加西撤了回来。丘吉尔首相和柯廷总理做成了一笔交易。第九澳大利亚师将留在北非,以派遣一个美国师保卫澳大利亚作为交换。可怜的士兵们被办公室里做出的决定害得东跑西颠,连附属于自己的国家都办不到,东一堆,西一摊的。
但这对澳大利亚是一次严重的打击。人们发现母亲之国把她在远东的小鸡倾巢端了出去,就连澳大利亚这样又肥又有出息的小鸡也概莫能外。
1942年10月23日夜晚,沙漠中一派寂静。帕西略略欠起了身子,发现他的兄弟在黑暗中就像一个小孩似地靠在他的肩头上。詹斯伸过手搂着他,一起坐在那里,友爱地沉默着。军士鲍勃·马路伊用肘轻轻地推了推二等兵科尔·斯图尔特,露出牙齿笑了笑。
“一对儿黏糖。”他说。
“去你妈的。”詹斯说道。
“喂,哈普,说点儿什么吧。”科尔咕哝着。
幽暗中只见帕西天使般地冲他一笑,张开嘴,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哈普·马克斯的声音。几码外,所有的人都发出嘘声,要帕西闭上嘴。现在正处于不得有任何动静的戒备状态。
“基督呀,这种等法要憋死我了。”鲍勃叹息道。
帕西亮开嗓门说道:“要憋死我的是这种沉默!”
“你这套鬼把戏真他妈讨厌,我会动手杀人的!”科尔嘶哑着嗓子说道,伸手就去抓刺刀。
“看在基督的分上,安静下来!”传来了少校的低语声,“是哪个该死的傻瓜在喊叫?”
“帕西。”六七个声音一齐说道。
一阵表示肯定的哄堂大笑飘过了布雷区,少校一连串压低嗓门的不堪入耳的臭骂使笑声停止了。马路伊瞟了一眼手表,分针恰好指在晚上9时40分。
882门英国的大炮和榴弹炮一齐开火了。天空在旋转,大地在跳动,在膨胀,坐都坐不住。接二连三的猛击继续着,令人头脑欲裂的响声一秒钟也未减弱过。用手指堵住耳朵也没用。巨大的爆炸声是从地下来的,通过骨头直传入脑袋。隆美尔的前沿部队会有怎样的感受,在战壕里呆过的第九师官兵能够想象得到。通常辨别出这种火炮的型号和规格是可能的,可是今晚它们那钢铁的喉咙却是以一片浑然的声音一齐开火的,并且不停地轰鸣着。
榴弹炮的火光和白昼的光不一样,而是像太阳的火光。一大片滚动的土烟就像翻卷的烟雾,直上数千英尺。爆炸的炮弹和地雷的闪光,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的、正在爆炸的箱子以及燃烧着的运输工具上跳动着的火苗,把腾起的烟雾映得一片通红。蒙哥马利手中的一切都在瞄准了布雷区——大炮,榴弹炮和迫击炮。蒙哥马利手中的一切都以汗流浃背的炮兵们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射出。这些苦工就像疯狂的小鸟一般填装着他们火器的弹膛。炮筒变热了。当炮兵们头脑已经发昏的时候,退弹和装弹的时间越来越短。疯了,全疯了,他们用一种毫无变化的动作程式侍奉着他们的野战炮。
这真是美极了,棒极了——这是炮兵生活中最非凡的时刻,在以后突然重归于平静的日子里,炮兵们不管是睡着还是醒来,都在不断地重温着这非凡的时刻。渴望着再经历一次蒙哥马利的大炮齐吼的那15分钟。
沉默,寂然而绝对的沉默被那使耳膜鼓发胀的波涛打破了。它们打破了令人无法容忍的沉寂。恰好差5分10点。第九师的官兵从战壕里跃了出来,在空无人迹的土地上向前运动着。他们安上了刺刀,摸索着子弹夹,打开了保险,检查着水壶、军用干粮、手表和钢盔,检查鞋带是否系好,检查着支放重机枪的地点。在可怕的灼灼火光中,在熔成了玻璃的炽热的沙子中,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但是在他们和敌人之间悬着一道尘幕,使他们安然无事。此时此刻是安然无事的。每到一片布雷区的边缘,他们就停下来,等待着。
晚10时整。马路伊军士把哨子放在两唇之间,尖锐的哨声在队伍里忽起忽伏。少校大喊着前进的命令。两英里宽的第九师前沿部队踏进了布雷区,身后的大炮又开火了,炮声隆隆。他们看到了自己前进的目标。就像在白昼一样,榴弹炮瞄准了最近的一片地区,炮弹就在他们前面几码的地方开花。每隔三分钟,炮火范围都延伸百十码。每次前进百十码的时候,幸好只碰上了反坦克地雷或s型地雷,散兵地雷已经被蒙哥马利的大炮炸得无影无踪了。阵地上依然有德国人和意大利人,机关枪阵地,50毫米小型火炮和迫击炮。有时,有人会踏上未爆炸的s型地雷,在它还未来得及把人炸成两半的时候,还有时间看到它从沙子里跳出来。
除了在大炮射击时匆忙缩在那里、每三分钟前进百十码和祈祷之外,根本没时间去思索,没时间去做任何事情。噪音、闪光、尘土、烟雾,使人五内俱颤的恐惧。布雷区还没到尽头,从他们这边到那一边约有二三英里宽。有时,在两次轰击的短暂的间歇,从沙砾炎热的空气中隐隐传来风笛凄厉的尖叫声。在澳大利亚第九师的左侧,第五十一苏格兰高地师由一个风笛手引导着每一个连队的指挥官,缓慢地通过布雷区。对一个苏格兰人来说,由一个风笛手带领他参加战斗具有世界上最动人的吸引力,而对于一个澳大利亚人来说,则具有极大的鼓舞和慰藉的力量。但是,对一个德国人或意大利人来说,风笛会使他们勃然大怒。
这场战斗进行了12天,12天的战斗就不算短了。第九师开始很走运。在通过布雷区以及进入隆美尔占领区的头几天,他们的伤亡相对来说是小的。
“你知道,我宁愿吃枪子儿,也不愿意当扫雷工兵。”科尔·斯图尔特靠在铁锨上,说道。
“我可不这么想,伙计。我想他们美透了,”他的军士长咆哮着,“他们等在该死的战线后面,直到咱们把一切都干完,然后他们就摇摇摆摆地带着该死的扫雷器为那些混账坦克扫清糟糕透顶的小路。”
“鲍勃,不是坦克有毛病,是大头头们调度无方,”詹斯说着,用铁锨的平面拍着新战壕中他那一段工事上的土,“基督啊,尽管这样,我真希望他们能决定让我们在一个地方就呆上一小段时间!前五天我比一个该死的食蚁兽挖的土还要多。”
“接着挖吧,伙计。”鲍勃毫不同情地说道。
“嘿,瞧呀!”科尔指着天空,喊道。
18架英国皇家空军的轻型轰炸机以标准的航空学校的编队队形飞到了洼地上空,非常准确地在德国人和意大利人中间投下了一批炸弹。
“真他妈漂亮。”鲍勃·马路伊军士说道,长脖子上的脑袋翘望着天空。
三天之后,他死了。在一次冒失的推进中,一大块弹片削去了他的一只胳膊和半个身子,除了从他嘴里把留在那里的哨子拔下来之外,谁都没有时间停下来。现在,人们就像一群苍蝇似地前进着,疲劳得已无法保持初期那种警惕性和敏捷了。但是,他们坚守的是一块多么凄楚荒漠的土地,面对着一支战绩赫赫的部队的精华,进行一场艰苦的保卫战。对于他们来说,除了进行一场沉默、执拗、拒绝被战胜的战斗之外,什么都顾不上了。
在坦克部队向南突击的同时,第九师顶住了格拉夫·冯·斯庞尼克和朗格豪森的部队,隆美尔终于被击败了。到11月8日时,他试图在埃及境外重整残部,而蒙哥马利则受命指挥整个战场。第二次阿拉曼战役是一次十分重要的战术胜利。隆美尔被迫丢下了大量的坦克、大炮和装备。“火炬行动”可以更安全地从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向东推进了。“沙漠之狐”仍在顽强战斗着,但是他的大部分实力都断送在了阿拉曼。北非战区最大的、最有决定意义的战斗打响了,而阿拉曼的陆军元帅蒙哥马利子爵是胜利者。
第二次阿拉曼战役是澳大利亚第九师在北非的最后一战。他们终于要回家,到新几内亚岛和日本人对垒去。从1941年3月起,他们或多或少总是处在最前线,训练不足,装备缺乏。但是,现在都满载着只有第四印度师才能超过的荣誉重返乡井。詹斯和帕西安然无恙,毫毛未损地随着第九师回来了。
当然,回国去,回德罗海达去,他们是满怀兴奋的。鲍勃开着车到基里把他们从贡的维底开来的列车上接了下来。第九师就驻扎在布里斯班,经过丛林地区的训练之后将开往新几内亚岛。当劳斯莱斯汽车飞快地转过车道时,所有的女人都走出草坪,等候着他们。杰克和休吉稍迟了一步,但是他们也同样渴望见到他们的小弟弟。要是在往常,德罗海达的每一只愿意活下去的羊都能逃脱死刑,但今天是例外,因为今天是节日啊。
汽车停下,他们走了出来,可是居然没有人动一动。他们的样子变化太大了。在沙漠中呆了两年使他们最初穿上的那套军衣已经全完蛋了。他们换了一身丛林绿的新军装,看上去判若两人。他们似乎长高了几英寸。他们确实长高了。过去两年他们是在远离德罗海达的地方成长的,已经比哥哥们高了。他们不再是孩子,而是大人了,尽管是和鲍勃、杰克、休吉气质不一样的大人。艰难困苦、闻战辄喜和充满了暴亡横死的生活赋予了他们某种德罗海达决不能赋予的气质。北非干燥的阳光把他们晒成了赤褐色,儿时的皮色已经褪尽。是的,可以相信,这两个穿着简朴的军服、有朝日的澳大利亚皇家部队标志的帽子耷拉在左耳边的男人曾经杀过人。他们那蓝色的眼睛和帕迪一样,可是悲伤之色更重,没有他那种温和。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呀!”史密斯太太哭喊着,跑向他们,泪流满面。不,他们干过什么事她不在乎,不管他们有多大变化,仍然是她的小宝宝。她曾为他们洗洗涮涮,换尿布,喂吃的,替他们擦干泪水,吻过他们的伤口,使他们觉得好受一些。只是现在他们受过的那些伤,她已经没有能力去治愈了。
随后,所有的人都围住了他们,英国人的那种自我克制被抛到一边去了。他们大笑着,哭着,甚至连可怜的菲也拍着他们的后背,竭力笑着。接着史密斯太太吻他们的是梅吉、明妮、凯特。妈妈不好意思地紧紧抱着他们,杰克和休吉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他们的手。德罗海达的人是决不会体验到重返故里是什么滋味,决不会体验到他们是多么渴望又是多么畏惧这一时刻的到来。
看这对孪生子吃东西时的样子吧!军队里决没有这样的食物,他们笑着说道。小巧玲珑的粉色和白色的蛋糕,浸巧克力的薄饼中卷着椰肉,带斑点的蒸小红肠布丁,撒着水果片和德罗海达母牛产的奶油的酥皮糕。他们早年的胃口被勾起来了。史密斯太太一口咬定他们会病上一个星期的,可是由于他们没完没了地喝着茶水,把食物冲了下去。他们似乎在消化方面没有碰到任何麻烦。
“和沃格面包有点不一样吧,呃,帕西?”
“是的。”
“沃格是什么意思呀?”
“沃格是阿拉伯人,沃普是意大利人,对吧,帕西?”
“对。”
这太罕见了。他们很乐意说话,或至少詹斯愿意说话。说起北非,一扯就是好几个钟头:城市呀,人民呀,食物呀,开罗的博物馆呀,运输舰甲板上的生活呀,宿营军帐的生活呀。但是,一说到真正的战斗是怎么回事,加撒拉、班加西、托布鲁克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任你提多少问题,除了得到含糊其辞或顾左右而言其他的回答之外,什么也休想问出来。后来,在战争结束的时候,女人们发现说起这些时,情况总是这样的。参加过激烈战斗的男人们总是绝口不提这些战斗,拒绝参加退役军人俱乐部和社团,根本不想和那些使人永远无法忘记这场战争的团体打任何交道。
德罗海达为他们举行了一次宴会。同在第九师的阿拉斯泰尔·麦克奎恩也回家了,因此,鲁德纳·胡尼施牧场也理所当然地举行了一次宴会。多米尼克·奥鲁尔克的两个最小的儿子正在新几内亚的第六师,尽管他们不能出席,比班——比班牧场还是举行了宴会。这个地区的每一个有子参军的庄园都想为第九师的三个孩子平安归来而庆贺一番。女人们和姑娘们成群地围着他们,可是克利里家的凯旋英雄们却试图抓住一切机会逃之夭夭,在任何一个战场上他们都没这样慌过神。
事实上,詹斯和帕西似乎根本不想和女人有什么瓜葛,他们想和鲍勃、杰克和休吉呆在一起。后半夜,女人们都睡觉之后,他们坐下来,和适才被迫留在后面的哥哥们说着话。他们那烦恼、惊惶的心才平定了下来。他们骑着马跑遍了德罗海达那些被烤干的牧场——大旱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他们很高兴穿便装。
尽管这片土地是这样的贫瘠,这样的令人苦恼,但是对詹斯和帕西来说,它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人之处。绵羊使人心旷神怡,花园中迟放的玫瑰散发着一股令人乐不可支的清香。不知怎的,他们不得不深深地吸收着这永远不会忘怀的一切,因为他们第一次离家是无忧无虑而去的。他们这次再离去的时候,将把这一切每时每刻珍藏在记忆中,要把德罗海达的玫瑰和几片珍贵的德罗海达的草叶夹在皮夹子里。他们对菲既和善又怜悯,而对梅吉,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凯特却充满了爱,对她们十分温柔。她们是他们真正的母亲。
最让梅吉欣喜难抑的是他们喜爱戴恩的那种方式。他们和他一玩就是几个钟头,带着他骑马,和他一起纵声大笑,把他在草坪上滚来滚去。朱丝婷好像怕他们。而他俩则怯于和任何女性接触,他们怯于和任何一个女性,不管是不认识的,还是认识的。此外,可怜的朱丝婷对他们独占了戴恩,和他一起作伴,嫉妒得发狂,因为这就意味着没有人和她一起玩了。
“梅吉,他是个了不起的小家伙。”有一天,在梅吉走到外面的游廊里时,詹斯对她说道。他正坐在一把藤椅中看着帕西和戴恩在草地上玩。
“是呀,他是个小美男子,对吗?”她微微一笑,坐在了能看到她最小的弟弟的地方。她的眼睛中含着怜爱的柔情。他们曾经也是她的小宝宝啊。“怎么回事,詹斯?能告诉我吗?”
他抬眼望着她,由于一种深深的痛苦而显得很可怜,但是,他却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兴趣似的。“不,梅吉,这不是一件能对女人讲的事。”
“等这一切都结束,你结婚之后,你会怎么办呢?连你的妻子都不想告诉吗?”
“我们结婚?我不这么想。战争把一个男人的一切都拿去了。我们曾渴望去打仗,可现在我们明智多了。我们要是结了婚,就会有孩子,要孩子干什么呢?看着他们长大,被推出去干我们已经干过的事,去见我们已经见过的东西吗?”
“别这样,詹斯,别这样!”
他的眼光随着她的眼光转向了快活得格格大笑的戴恩。帕西正上下举着他。
“千万别让他离开德罗海达,梅吉。在德罗海达,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詹斯说道。
德·布里克萨特大主教从漂亮、高大的走廊里跑了过去,没有在意那些吃惊地转过来看他的面孔。他冲进了红衣主教的房间,猛地收住了脚步。红衣主教大人正在招待波兰流亡政府驻教廷大使帕皮先生。
“嗨,拉尔夫!怎么啦?”
“事情发生了,维图里奥。墨索里尼被推翻啦。”
“亲爱的耶稣啊!教皇知道了吗?”
“我亲自给卡斯泰尔·甘多尔福打了电话,尽管电台随时都会获得这个消息。是德军司令部的一个朋友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真希望教皇陛下已经把细软都打点好了。”帕皮先生极隐约地带着一种打趣的口吻说道。
“要是我们把他乔装成一个芳济各会的托钵僧,他也许会脱身的,别无他法。”拉尔夫大主教急匆匆地说,“凯瑟林已经把城市围得铁桶一般了。”
“他无论如何是不会走的。”维图里奥红衣主教说道。
帕皮先生站了起来。“阁下,我得离开您了。我是一个德国的敌对国政府代表。要是教皇陛下不安全的话,我也就有危险了。我的房子里还有一些文件,我得去照料一下。”
一本正经的外交官离开了,留下了两个教士。
“他是在这儿为他那受到残害的人民说情吗?”
“是的。可怜的人,他是这样关心他们。”
“我们就不吗?”
“我们当然关心,拉尔夫!但是,局势比他了解的要困难。”
“实际情况是,他得不到信任。”
“拉尔夫!”
“唔,这不是实际情况吗?教皇早年是在慕尼黑度过的,他曾经热爱德国人,现在他仍然不顾一切地爱着他们。要是那些被杀害的可怜的尸体作为证据放在他的眼前,他会说,这一定是俄国人干的。不是那些可爱的德国人干的,谁都不会像他们那样富于文化教养,那样文明!”
“拉尔夫,你不是耶稣会的成员,但是,你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你已经立下了忠于教皇的个人誓言。你具有你的爱尔兰人和诺曼底祖先的满腔热血,但是我恳求你,要放聪明些!从去年9月以来,我们就等待着斧子倒台,祈祷领袖将留下来保护我们,免受德国人的荼毒。在阿道夫·希特勒的性格中有一连串的矛盾,他认为能够成为他的敌人,然而又希望尽一切可能保护下来的,就是两样东西:不列颠帝国和罗马天主教廷。但是,在事情逼到头上来的时候,他不得不全力以赴地压垮不列颠帝国。你认为,倘若我们也把他逼到那种地步,他不会打垮我们吗?只要我们说出一句谴责的话,就像波兰发生的事那样,他肯定会打垮我们的。亲爱的朋友,你认为我们的谴责到底会得到什么好处呢?我们没有军队,没有士兵。报复顷刻可至,而教皇将被送往柏林,这正是他害怕的。你不记得几个世纪前在阿维尼翁的那个傀儡教皇吗?你希望我们的教皇在柏林当傀儡吗?”
“对不起,维图里奥,我不能从这个角度来看问题。我认为,我们必须谴责希特勒,应该站在屋顶上大声说出他的暴行!要是他把我们枪杀了,我们就是殉难而死,那样影响就更大了。”
“你简直太愚钝了,拉尔夫!他根本不会枪杀我们的。他明白,殉难的影响正中我们的下怀。可是,教皇将被送往巴黎,而我们将被悄悄地送到波兰去。波兰,拉尔夫,波兰!你愿意死在波兰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发挥作用吗?”
拉尔夫大主教坐了下来,在两膝之间紧攥着双手,倔犟地凝视着窗外那些在高空翱翔的鸽子。它们披着落日的余晖,向自己的家园飞去。他49岁了,比以往更显得清癯,大部分事情都办得老练得体。
“拉尔夫,我们就是这个样子。我们是人,但这只能作为第二位的考虑。我们首先是教士。”
“这和我从澳大利亚回来时你排列的次序不一样,维图里奥。”
“那时我指的是不同的东西,这你是知道的。你变得难对付了。现在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像人那样去思考。我们必须像教士那样去思考,因为这是我们生活的最重要的一个方面。不管我们作为人是怎样想的,或愿意做什么,我们的忠诚是献给教会的,而不是献给世俗政权的!我们的忠诚只能献给教皇!拉尔夫,你发过誓要服从。你想再一次打破誓言吗?教皇在所有能影响上帝教会利益的事上是一贯正确的。”
“他错了!他的判断有偏见。他所有的精力都被引导到与共产主义作对上去了。他把德国看做是共产主义最大的对手,是防止共产主义西渐的唯一确实可靠的因素。他希望希特勒牢牢地骑在德国的鞍子上,正如他看到墨索里尼统治意大利而感到十分满意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