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后悔一听到克劳斯的汽车声就走出房子。他发现克劳斯失去了美貌,但揶揄的腔调分毫不减。托马斯看着克劳斯打量着这栋闪亮崭新的房子、精心修剪的花园、优美的风景,然后抬起胳膊,欣赏中带着嘲讽,耸耸肩表示,对他这样的人而言,这都是虚的,不算什么。
“看来鸟儿找到了她的金笼子。”他拥抱妹妹时说。
克劳斯的儿子站在他身边,个头比克劳斯更高。他用安静、冷淡的眼神环顾四周。他被介绍给托马斯一家时,先正式地鞠躬,然后握手。
克劳斯只和妹妹说话,但当埃丽卡强行加入,他也和她聊了起来。他都没瞧托马斯一眼。
很快,他在餐桌上嘲笑托马斯的日常作息。但托马斯仍然整个上午待在书房,下午散步、午睡,傍晚阅读,尽量避开克劳斯·普林斯海姆。数日后午餐时,克劳斯说他听说了托马斯正在写些什么。
“关于作曲家的小说?是的,我认识很多作曲家,但当然了,我曾师从马勒。你知道,与他的音乐相比,他本人并没有那么神神怪怪。他被野心占据,被妻子威吓,但真的没有魔鬼。”
托马斯觉得没必要回应。他看向卡提娅时,发现她正一脸赞赏地望着她的双胞胎哥哥。
次日,克劳斯提起了《死于威尼斯》。
“我的祖母很喜欢它,不停地称赞,直到我母亲让她别再这么过分地夸了。我的父亲相信只要这本书出来,他去歌剧院时,人们都会冷眼瞅他。我因为这本书而交了许多朋友,都是鸡奸者。大概有一年,我喝香槟酒不用付钱。”
托马斯看到埃丽卡在座位上僵住了。
“那篇小说备受赞誉,”埃丽卡说,“我父亲所有的作品都备受赞誉。”
埃丽卡认真、直率的语气,似乎让克劳斯·普林斯海姆始料未及。他耐心地听埃丽卡讲述纽伦堡审判上发生的一桩事,英国公诉人以为自己引用的是歌德,但实则引自她父亲所写的关于歌德的小说。后来克劳斯在席间一直沉默。
“我听说,你每写完一章,就会朗读出来,”次日用餐时克劳斯说,“我想当一次听众。”
他一脸温顺,似乎说的是真心话。但接着他朝妹妹转过身。
“现在我已经美貌不再,为了吸引别人,我必须得谈谈我妹夫的居家习惯。”
托马斯和埃丽卡目光交接时,他感觉到她和他一样,差点没把一杯子酒泼向克劳斯。
“也许我们可以聊聊日本,”卡提娅说,“我觉得天皇以为他自己是神。他可曾去听过你的音乐会?”
在那一周的星期五,按照计划,托马斯会朗读他的小说。托马斯会读两章,在第一章中,一个叫小艾肖的男孩来了,他孤独的作曲家叔叔的生活由此变得快乐起来。在第二章中,这个小男孩死了。
快到那天时,他为朗读发了愁。读开头的那段很容易,读描写小男孩的片段,以及他因魅力和美貌而深受喜爱的片段也不难。但他觉得卡提娅会立刻明白,他拿弗里多当了原型。他希望他选择的是更含糊,不会被听众认出原型的片段。
他们坐到了一起,包括刚到的戈洛,仿佛在举办一个快乐的家庭聚会。当他写作这些场景时,他就知道它们是多么阴暗和私密。他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一个纯真的小男孩——给了他的德国作曲家。但他的作曲家莱韦屈恩只能毁灭来到他身边的人,这个孩子注定会死。这将是书中最具有人性色彩的部分,因为他刻画了那种失去的痛苦。这将让人们看到,莱韦屈恩为他至为重要的抱负所付出的代价。他与魔鬼签订的条约,将从民间故事和幻想的领域来到一个真实具现的空间。
开始时,他朝卡提娅瞟了数次,她笑着表示首肯。他读到男孩之死时,读得很慢,没有抬头看他的听众。他心想要不要读出每段病程的细节,让人胆战心惊。男孩在痛苦中喊道:“艾肖愿意乖乖的,艾肖愿意乖乖的!”男孩甜美的脸狰狞变形,当他开始磨牙,就像被鬼附身。
小男孩死后,托马斯的任务也完成了。他放下手稿。屋子里没人说话。最后戈洛拧亮了身边的一盏台灯,伸了个懒腰,低低地咕哝一声。克劳斯·普林斯海姆鼓着掌,眼睛看着地板。他的儿子脸色苍白地坐在旁边。埃丽卡望着远处。卡提娅沉默地坐着。
后来埃丽卡过去打开了主灯。托马斯站起来。他装作还在研究刚刚读过的稿子。他知道卡提娅走过来了。
“这就是你陪那孩子玩耍的原因吗?”她问。
“弗里多?”
“是的,还有谁呢?”
“我爱弗里多。”
“爱到把他用到书里?”她问完了便安静地走到房间另一边的哥哥和侄子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