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斯顿,一九四〇年
电话铃响时,没人去接。卡提娅和格蕾带着刚满六个月的弗里多去散步了。米夏埃尔在普林斯顿找到了三个年轻音乐家,他带上小提琴去和他们见面了。做饭和打扫卫生的女子还没来。电话铃持续响着,托马斯去接时铃声却断了。
学校常有电话来,请他出席饭局或宴会。卡提娅自有特别的招数对付这些请约。在自己人里,只有纽约的克劳斯、芝加哥的伊丽莎白、华盛顿的阿格尼丝·迈耶和纽约的克瑙夫出版社有他们在普林斯顿的电话号码。他想,他们反正还会再打来的。
午餐前,他在楼上换鞋时,电话铃又响了。他听到卡提娅接了电话。他听着她用最好最讲究的英语语调念出了电话号码。接着有一会儿她没说话。突然他听到她猛地喘了一口气,接连问了几遍:“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个?”
他过去时,米夏埃尔和格蕾已经在她身边。他刚想开口,卡提娅一把推开了他。
“你是从哪打电话来的?”她问来电者。
“我从未听说这份报纸,”她接着说,“我从未去过多伦多。我是一个德国女人,现居普林斯顿。”
米夏埃尔想过去从她手中拿走话筒,他的母亲没理他。
“是的,我的女儿是拉尼女士,莫妮卡·拉尼女士。是的,她的丈夫是耶诺·拉尼先生。你能讲得慢一些吗?”
她又喘了口气。
“‘贝纳勒斯城号’?是的,是那艘船。但我们有确切消息,它平安起航了。它将前往魁北克。”
她不耐烦地示意其他人走开。
“可我们并没有听说这个消息。如果出了事,会有人联系我们的。”
她仔细听着答复。
“你能否清楚明白地告诉我一件事,”她提高了声音,“如果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我的女儿还活着吗?”
她沉吟着听那头的答复,点了点头。她脸色沉重地看着托马斯。
“她的丈夫还活着吗?”
托马斯看着卡提娅的神色僵硬了起来。
“你确定吗?”她问。
她对来电者发怒了。
“你说什么?我对此有何看法?你是不是在问我有没有看法?不,我没有看法,我的丈夫也没有看法。不,他不在这儿。”
卡提娅挂电话时,托马斯听到那头还在说话。
“多伦多一家报社的人,”她说,“莫妮卡还活着。船被鱼雷炸了。莫妮卡在水里漂浮了很长时间。但他死了,她的耶诺死了。”
“船沉了吗?”米夏埃尔问。
“你觉得呢?莫妮卡的船被德国的鱼雷炸了。我们应该让她早点启程的,那时更安全。”
“但她没事。”格蕾说。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卡提娅回道,“可是耶诺淹死了。在大西洋中间。那个人很确定。他知道他们的名字。”
“为何没人打电话来?”米夏埃尔问。
“因为消息刚出来。用不了多久电话铃就会响个不停。”
她朝托马斯走去,站在他身边。
“真奇怪,我们对此毫无准备,”她说,“真奇怪,我们这么吃惊。”
卡提娅又说,他们应该立刻给伊丽莎白打电话,在其他人给她打电话之前告诉她此事。应该给伦敦的埃丽卡拍个电报,让她尽可能帮助妹妹,虽然他们并不确定莫妮卡是被送到了加拿大还是送回了英国。
当问到该对克劳斯怎么做,卡提娅叹了口气。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他的消息。她曾打电话到克劳斯在纽约住的酒店,但被告知他已经退房。托马斯建议说她可以试试用奥登的地址联系他。
米夏埃尔去发电报,托马斯和卡提娅决定出去透口气。他们晚些再给伊丽莎白打电话。
温暖的秋日里,他们在校园中散步。
“设想一下是在大洋中间,”卡提娅说,“抱着一块木板漂了十二小时。设想一下亲眼看着你的丈夫在面前沉下去,再也没浮起来。”
“这都是那个加拿大人告诉你的?”
“他是这么说的。我再也无法把这些话从头脑里清除出去。莫妮卡的创伤怎么才能抚平?”
“我们从南安普敦走时,应该把她带上。”
“她当时没有美国签证。”
“我以为只要船起航了,她就安全了。我真的放下了心。”
卡提娅沉默片刻,垂下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想法太蠢了!”
到了早晨,埃丽卡来了回复,说莫妮卡会被送到苏格兰,埃丽卡会在那边把她安顿好,确保她被照顾周全。电报还说她不知克劳斯的下落。午餐时间前,奥登拍来电报,说他会设法与克劳斯取得联系。
伊丽莎白这天打来好几通电话,与母亲和父亲通话。
每次电话铃响,他们都开始猜测会是什么消息,都到门厅里听着。虽然莫妮卡在船上的消息已经见报,普林斯顿没人打电话来,也没人来访,仿佛是他们把战争带到了和平的大学镇上。
晚餐前,他们聚集在起居室里,米夏埃尔问他可否拉一段琴。他解说这段小提琴是出自阿诺尔德·勋伯格的四重奏的慢拍。他开始演奏了,托马斯觉得听着像是一组哭声与另一个更执着不移的声音在较劲,这个声音太过强烈,他听不下去。
数日后埃丽卡从伦敦发来电报:“莫妮卡在恢复中。会待在苏格兰。虚弱。克劳斯平安,在纽约。悲伤。”
“我想她的意思是莫妮卡虚弱,克劳斯悲伤。”米夏埃尔说。
一小时后,又来了一封电报,这次是戈洛。
“十月三日搭乘‘新希腊号’从里斯本去纽约。海因里希、内莉、韦费尔夫妇同船。还有明星瓦里安。”
“韦费尔夫妇是谁?”米夏埃尔问。
“阿尔玛·马勒嫁给了弗朗兹·韦费尔。他是她的第三任丈夫。”托马斯说。
“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旅伴,”卡提娅说,“我觉得会比内莉更好。我希望内莉能找到其他的安身之所。”
“我觉得韦费尔夫妇抵达后就会去其他地方。”托马斯说。
“我觉得也是。”卡提娅说。
“明星瓦里安又是谁?”米夏埃尔问。
“他是紧急救助会的瓦里安·弗赖伊,”托马斯说,“是他凭一己之力把他们都救出来的。他是一个非凡的年轻人。连阿格尼丝·迈耶也赞扬他的高效和手段。”
托马斯朝卡提娅看了一眼,知道她也在思考同一件事。既然德国人袭击了跨大西洋的轮船,那么他们也可以把恶意瞄准戈洛、海因里希、内莉的船。他觉得也许会有不同,因为“贝纳勒斯城号”是前往加拿大的,也许德国人会觉得攻击一艘前往纽约的船还不到时候。可是莫妮卡的沉船事件让大西洋感觉更为危险。只有当戈洛和其他人平安抵达纽约港并下了船,他们才能放下心。他希望戈洛还没有听说莫妮卡在“贝纳勒斯城号”上的消息。
他们决定在戈洛、海因里希、内莉的船抵达的前一天,前往纽约,住在贝德福德酒店,等接到他们后一起回普林斯顿。
当托马斯说他想在中午抵达,卡提娅吃惊地说,这是要打破他的晨间写作计划。
“我想去买一些唱片。”他说。
“再买些别的让我惊喜一下。”她说。
“给我个提示吧。”
“海顿吧,”她说,“四重奏或者他的钢琴曲。那一定是好的,不会有任何不妥。”
“所以你才想买这个吗?”
她笑了。
“它们让我想起夏天。”
“今天我感受到了风里的寒意,”托马斯说,“觉得应该住在更温暖的地方。”
“米夏埃尔和格蕾会带着孩子搬去西海岸。海因里希会去洛杉矶。”
“内莉呢?”托马斯问。
“别提内莉了。我很怕和她住在一个屋檐下。”
在贝德福德用过午餐后,托马斯独自坐出租车去市中心,他让司机停在第六大道,自己再走几条街去书店。在普林斯顿,他总是心怀戒备,知道无论走到哪,都有人注意他,认识他。但在这里,在这些狭窄的街道上,他回想起了欧洲的城市,他可以让自己的目光随意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大多数人只是与他擦肩而过,心有所思地保持距离,但他知道,他迟早会看到几个年轻人朝他走来,短暂地与他目光交接,毫无顾虑地深深地看他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
街头繁忙的商业生活自有其声色。他可以看店面的橱窗,融入忙碌的人群,看到搬运工从货车往店里搬运货物,就避到一旁。街上大多数是男人。托马斯望着他们,心中大感愉悦,还差点错过了那家唱片店。
他记得前一次来这家店时,他就像个孩子,掉进了梦寐以求的东西中,周围应有尽有,他目不暇接。他还记得那两个店主和店员,他们都是英国人,对他非常关注。
在街头燃起的欲望,此刻落在了数千张可挑选的唱片中。
他推开门时,门铃响了,但一时无人出现。他发现这间方方正正的大屋子里乱七八糟,唱片箱子堆得到处都是。店主从里面出来时,托马斯觉得他还穿着他第一次来时见的那件宽松的灰西装。他俩对望一眼,没说话。这人年龄约莫比他小一半,但这并没有造成隔阂。他环顾周围,肯定这里的唱片比上次来时更多了。
“为什么这样?”托马斯问,他指的是陈列在展示区的许多促销品。
“现在生意比以往都好。这意味着美国即将参战,人们在为战争而囤唱片。”
“囤愉快的音乐吗?”
“不,他们什么都要。从喜歌剧到安魂曲。”
托马斯看着这人红润的嘴唇在白皙的肤色上显得十分醒目,他似乎觉得战争是件有趣的事。托马斯心想他的店员在哪。
他转过身开始看货架上的唱片。
“那些不适合你,”这人说,“除非你突然对摇摆乐感兴趣了。”
“摇摆乐?”
“它们以前是很赚的,但现在只是麻烦。现在都是巴赫弥撒曲、大提琴音乐和舒伯特的歌。我认识一个人在收集所有雨果·沃尔夫的歌。一年前,我还有一张沃尔夫的唱片,在这躺了五年积灰。”
“我从来对沃尔夫兴趣不大。”
“但他的生平很有意思。作曲家总是比作家的人生更有意思。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除非你的人生也很有趣。”
他这是在暗示托马斯,他很清楚他是谁。
“布克斯特胡德呢?”托马斯问。
“没有变化。就那些无聊的管风琴音乐。没人录人声。我希望能出《耶稣受难圣体》,可是没有任何消息。我在里面有演唱,你知道。”
“在哪?”
“德拉姆大教堂。”
他的店员来了。
“我有个朋友去听过你在普林斯顿的课。”店员没打招呼直接说道。
托马斯打量着他粉嫩的脸颊和金发。
“我想我们没有彼此介绍过。”他说。
“亨利。”店主和亨利同声说。
“你俩都叫亨利?”
“他叫阿德里安。”亨利指了指店主说。
店主被道出姓名后,目光变得更促狭而敏锐了。
“勋伯格呢?”托马斯问。
“全都有,”阿德里安说,“上星期圣公会的一对老夫妇来这儿买了《佩里亚斯与梅利桑德》。”
“我们有一箱新的清唱剧唱片,叫什么来着?”亨利问。
“《古雷之歌》。十四张唱片。”
“你还有他的其他唱片吗?”
“很多。他挺受欢迎的。”
“你能把我买的唱片都送到我的酒店去吗?”
“何时送?”
“我的妻子和我住在贝德福德酒店,明早之前都在。”
“今天傍晚就能送到。”
“《参孙和达丽拉》里有一首女低音咏叹调。”
“《我的心》。”亨利用标准的法语说。
“就是那首。”
“只有咏叹调,还是整部歌剧?”阿德里安问。
“只有咏叹调。”
“我们找点好的。”
“我有一张贝多芬op.132唱片,但是有划痕。我想再买一张。”
“我还喜欢op.131。”阿德里安说。
“我要132是有原因的。”
“我有许多唱片。为何不把我认为最好的收进去呢?”
“是的,我现在就能给你开支票。也许我应该买所有的晚期四重奏,还有一些海顿和莫扎特的四重奏,以及《魔笛》。我想我批量买,应该能有折扣。”
“批量是德国人的概念吗?”阿德里安问。
交易谈妥,支票开具后,阿德里安送托马斯到门口。
“你来纽约,你的妻子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吗?”他问。
“不是一直。”托马斯回道。
他与阿德里安握手时,他看到这位唱片商的脸泛红了。他想到自己已经够老,即便脸红也不会很明显,但他仍然希望自己能表露几分内心的悸动。
第二天他俩订了两部车去码头。那是一个温暖的十月天,他们悠闲地穿梭在人群中。托马斯发现那边没有大群记者在等阿尔玛·马勒和弗朗兹·韦费尔,便松了口气。他读过一本古斯塔夫·马勒与妻子之间的书信集,发现阿尔玛的写信风格是毫无保留的。他觉得纽约媒体最好还是不要发表她的言论。
“我的母亲喜欢她,”卡提娅说,“但那时候她喜欢所有名人。我无法想象阿尔玛和内莉在一起旅行。但也许海因里希和戈洛能在她俩之间调停。我仍然不懂他们五人为何会凑到一起。”
“我也不懂,”托马斯说,“想必他们在法国遇到了阿尔玛和韦费尔,然后决定一起走。”
他们问了几名旅客是否是搭乘“新希腊号”来的,并确定轮船已于一小时前靠岸。
“一定是她的行李拖住了她,”托马斯说,“阿尔玛·马勒一定带着行李。”
“还有内莉,你的嫂子,”卡提娅说,“一定会对海关官员说些惹是生非的话。”
人群渐渐散去时,他们走到了乘客出来的门。终于这五人出现了,打头的是戈洛。托马斯吃惊地发现海因里希看起来苍老而疲惫,弗朗兹·韦费尔一脸不悦,内莉倒像是谁的年轻浮躁的女儿。
阿尔玛·马勒走上前来与托马斯、卡提娅拥抱。其他人拥抱、亲吻、握手时,戈洛站在一旁。
“我想要一个热水澡,一杯苦味杜松子酒,还有一位等在小钢琴旁的专业调音师。”阿尔玛一边对托马斯、卡提娅说,一边对广阔的空间和纽约城发话,“但首先要的是热水澡。酒店服务员怎么还没开始放热水?”
“我想和你一起泡澡,”内莉说着碰了碰阿尔玛的肩膀,“是啊,一个热水澡!”
“哦,你不会和我一起泡澡,这点我能保证。在我们逗留期间,纽约发生的任何事,都不可能包括此事。”
内莉努力挤出微笑。
“我真是受够你了,”阿尔玛继续说,“我们都受够你了。”
她转身对海因里希说。
“让这个叫内莉的女人自己待着去吧。我相信像她这样的人在纽约会有很多事可以干。”
托马斯注意到戈洛正在注视着他,而阿尔玛朝韦费尔凑过去,冲他摇头晃脑,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牢牢拿着一口旧皮箱。她依偎在他身边,发出满意的咕哝声。
“平安抵达真是太好了。”她说。
“我想我们应该上车了,”卡提娅说,“我们有两部车等着。你们的行李可以晚点运。我们已经让一个司机去和轮船公司接洽了。”
“我们没有任何行李,”海因里希说,“就你们看到的这些。”
他指了指几个破旧的小箱子。
“我们什么都没了。”内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