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画过你吗?”

“在我小时候他画过。但现在我不要他画了。反正他不画自己时,就爱画马戏团演员,还有半夜在外游荡的人。”

克劳斯每天都在强调他不会逗留太久,他经常走到窗口眺望通往沙滩的路。他喜欢查看放在桌上的一本笔记本里托马斯写的东西,大声读上一段或一个长句。如果他与曼家共进午餐,或餐后来到他们桌边,他绝口不提他和托马斯聊过的事,也不说他去过托马斯房间。他把注意力放在莫妮卡和伊丽莎白身上。

“我看克劳斯又有了仰慕者。”托马斯说。

“这孩子有很多仰慕者,”卡提娅说,“他赢得了整个餐厅的爱,也许还有大半个岛的爱,只除了可怜的米夏埃尔,他根本不看克劳斯一眼,也许还有我。”

“你不喜欢他?”

“能让莫妮卡开心的人我都喜欢。”

一天傍晚,哈伦教授早早地去睡觉了,托马斯和霍伊泽尔教授喝到很晚。

“我看我儿子已经成为你的仰慕者了。”他说。

托马斯意外地听到他自己早先用过的这个词。

“他很聪明,对他这个年纪而言很早熟,”托马斯说,“还有他和我的女儿们玩得很好。”

“每个人都喜欢克劳斯,”教授说,“都想拉他一起玩。”

他面露微笑看着托马斯。托马斯没看出嘲讽或不悦。教授似乎放松下来,像是正在享受他的傍晚。

“有件事很奇怪,”他说道,“无论我们把人脸画得多好,都很难画好手。如果魔鬼现在来问我,我想用什么来交换永恒的臣服,我会请他让我画手,画出从未有人注意过的手,完美的手。小说家有没有类似我们画手的问题?”

“有时候很难写爱。”托马斯说。

“是啊,所以我不画我的妻子和儿子。你能用哪些颜色呢?”

一天下午在沙滩上,米夏埃尔在遮阳伞下睡着了,卡提娅打断了托马斯的阅读。

“伊丽莎白一定要我们邀请克劳斯·霍伊泽尔去慕尼黑。今天上午早餐后,她去向他母亲说了这事。她还拉着莫妮卡一起去。她有没有问过你这事?”

“完全没有。”他说。

“也没来问过我。她很任性。我看得出莫妮卡为她们没先来问我们而不安。但你的宝贝伊丽莎白不是这样,她完全不担心。”

“那孩子接受了吗?”

“他站在一旁,和平常一样镇定。”

当天傍晚用餐后,克劳斯·霍伊泽尔的母亲来找他们。

“你们的两个女儿特别可爱。”她说。

“你的儿子也招人喜欢。”卡提娅说。

“他们仨求我让克劳斯去慕尼黑拜访你们,但我告诉他,假期里的事不会延续到冬季。”

托马斯看到卡提娅的脸色一沉,这是在说她的女儿们或许性情易变。

“很欢迎你的儿子来慕尼黑。”她说。

“我和丈夫认真商量过此事,”克劳斯的母亲说,“克劳斯有时间去,但我不希望他给你们添麻烦。”

“他不会的。”卡提娅说。

莫妮卡和伊丽莎白保证说,如果克劳斯·霍伊泽尔来住,她们会照顾好他。

“家里有很多房间。”伊丽莎白说。

“一定会很完美,”莫妮卡说,“让他来吧!”

“可是这很不正常,”卡提娅说,“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住在一起。”

“我都十七岁了,”莫妮卡说,“埃丽卡和克劳斯在这个年纪时,你都让他们去柏林了。我们只是想让一个可爱的人来我们家做客而已。”

很快这事定了,克劳斯·霍伊泽尔秋天去。托马斯竖起耳朵想知道克劳斯打算在他家住多久,但他发现压根没提及。

一天午餐后,他听到莫妮卡和伊丽莎白在小声地求卡提娅什么,卡提娅摇头,莫妮卡继续求。

“为什么这么小声?”他问。

“她们想让克劳斯留下来,他父母两天后就走了。”

“这难道不该由他父母决定?或者克劳斯自己?”

“克劳斯想留下来,他父母也答应了。但他们说这样一来,他就是我们的责任了,我们也必须同意。”

“我同意,”莫妮卡说,“伊丽莎白也同意。”

“这不就结了?”托马斯问。

“如果你们都这么说的话。”卡提娅说。

托马斯发现固定下来的作息时间令他受益。他每天上午都能写到满足为止。餐桌上,他欣慰地看着女儿们和克劳斯说话。下午的沙滩上,八岁的米夏埃尔和父母单独在一起,就变得更安静,更听话。他已经习惯了待在水里,喜欢父母一人一侧牵着他的手,把他从扑来的浪头上举高。托马斯曾让克劳斯和戈洛骑在他肩上走,但他陪米夏埃尔玩过的事,从未和他们玩过。米夏埃尔每天看到父亲午餐后出现在沙滩上,都会快乐地大叫起来。

父母离开的那天,克劳斯送他们到轮渡,然后回到酒店敲响托马斯的门。托马斯想,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父母留在酒店里,想必是很奇怪的。他和卡提娅现在取代了离开的教授夫妇。他记得,他自己的儿子克劳斯十七岁时,生活不受管束,也毫不掩饰没有父母监管的好处。可是这个孩子,另一个克劳斯,没有克劳斯·曼对思想和时事的兴趣。他不想写小说、演戏。他可以平起平坐地和托马斯说话,问他问题。托马斯觉得他对莫妮卡和伊丽莎白也是同样的态度,只是稍稍调整一下语气。

“我不觉得父母离开了有什么区别,”他说,“他们在这儿的时候,我也一样自由。我父亲曾参加过战争,他讨厌规矩,所以他从不给我立规矩。我父母从不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我想告诉我的孩子们该做什么,可他们不听我的,特别是两个大的。”托马斯说。

“克劳斯和埃丽卡。”克劳斯说。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父母在杜塞尔多夫看过他们的剧,就是那出关于四个年轻人的剧,还对我说了他们的事,不过谁都知道他们是谁。”

克劳斯在看托马斯正在写的一段文字。他的手指在一行行字下滑动,托马斯站在一旁。当托马斯指出某个被删掉的字时,克劳斯焦急地抓住托马斯的手推到一边,以便能看到被删的那个字。

托马斯立刻感到了克劳斯的手贴在他的指节上的温度。他没动,也没说话,任由克劳斯的手多停留了几秒钟。

他俩都没开口。托马斯觉得他可以转过身,抱住克劳斯。可他明白这种举动多半是不会受欢迎的。他想,克劳斯来他房间并无他意。他一直与大人们处在一起,也被他们平等地对待。他近来在沙滩上和莫妮卡、伊丽莎白蹦蹦跳跳地玩,但并没有想过会被她们的父亲,一个年龄是他三倍的男人拥抱。

托马斯想要说些什么,好缓和房间里的紧张气氛,他觉得克劳斯也感知到了这种紧张。克劳斯瞟了他一眼,然后垂眼看着地板。他的脸红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托马斯只想让这少年出去,他知道卡提娅或孩子们就要来了,或者酒店员工会突然来敲门,即便克劳斯现在出去,他也会在走廊上遇到卡提娅。

“您不介意我去慕尼黑吧?”克劳斯问。

“不介意,而且我的女儿们因为你要去都很兴奋。”

“希望我不会打扰您的工作。莫妮卡说,别人在您书房门口都不能说话。”

“她夸大其词。”托马斯说。

“我想读完您所有的书,”克劳斯说,“但我不能再打扰您了。”

他在唇边举起手指,表示他做的是一桩秘密的事。然后他悄悄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克劳斯·霍伊泽尔秋天来慕尼黑时,总是避免给人添麻烦。如有人想要找他,他总是在某间客厅里读书。如果莫妮卡有空,他就和她待在一起。他对伊丽莎白也一样。很快戈洛开始注意他,两人经常在一起深入讨论话题。

克劳斯·曼来时,毫不掩饰他对小克劳斯的欣赏,他公开调戏他,还说他相信他俩之间有很多共同点。托马斯看到克劳斯·霍伊泽尔与克劳斯·曼保持距离。

托马斯和卡提娅下午散步回来,睡过午觉后,克劳斯·霍伊泽尔总是来他书房,他会仔细地听托马斯告诉他自己上午写了什么。克劳斯总是要看他的手稿,对涂改之处特别着迷。每次托马斯对他指出某个词,他就会重复当时在酒店房间的动作,把手放在托马斯的手上,停留一会儿,然后把托马斯的手挪开,好看清楚涂掉的那个字。

埃丽卡来了,她说她回家很开心,哪怕被迫每天陪莫妮卡散步,听她喋喋不休地诉苦,她也不会说什么了。

“莫妮卡没有任何苦恼,”她的弟弟克劳斯说,“家里没人苦恼。就连戈洛也笑脸常开。魔术师还戴上了颜色鲜艳的领结。这都是因为他们在北海岛上找到了一个来自杜塞尔多夫的小天使,把他打包新鲜送到家。他住在阁楼上。我母亲也喜欢他。只有米夏埃尔一看到他就皱眉。”

“我相信你对这男孩的感觉一定难以描述?”

“对,这是对我感觉的很好总结。”克劳斯说。

餐桌上,埃丽卡没有搭理克劳斯·霍伊泽尔,而是一直谈论她看过的各种剧,她说有必要来一场反纳粹的卡巴莱歌舞,那一定能吸引很多人。

“我应该这么做,但首先我想去环球旅行,我想在文明分崩离析之前去看看每个地方。”

“埃丽卡,”她母亲说,“你真是为弟弟妹妹树立了一个好榜样,我想我们应该给你画一幅肖像,挂在厅里。”

“克劳斯·霍伊泽尔的父亲可以画。”莫妮卡说。

克劳斯羞涩地笑了笑。

“啊,你就是那个金童,”埃丽卡说,她朝霍伊泽尔转过身,“啊,我之前没注意到你!看看这个金童!”

“是啊,我就是这样。”克劳斯说着,抬起头和埃丽卡对视,仿佛在说如果她继续挑衅,他会比她更强。托马斯从未见他如此美丽。

克劳斯·霍伊泽尔一天下午过来时,问起托马斯的早年生活。克劳斯听得很认真,不知不觉间,托马斯追忆起了他父亲的死。他对克劳斯讲了他与海因里希那些年的积怨。当克劳斯问起他母亲,托马斯情绪激动起来,他无法回答,起身走到书橱旁,站在那里,背对着克劳斯。他等着,他知道克劳斯得做出决定,是否要走过来。托马斯心想他不能转身,不能说话。他屏住呼吸,倾听克劳斯是否正在走过来。

他感觉到他在移动,但随即又停下了。他想到克劳斯正在自问该怎么办。他想,如果他咳嗽一声,或发出什么轻微的声音,甚至只是把重量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他就能让克劳斯不再冒险。

后来他想,他是否被操控了,正如保罗·埃伦贝格曾经操控他那样,但他确定克劳斯·霍伊泽尔并非在耍他。他觉得这少年对他心怀敬畏,也不知这位年长的作家白天黑夜心里都是他。他相信克劳斯对这些都一无所知——一个喜爱的眼神,与男孩的手的相触,甚至他的声音都能让托马斯以某种他以为不再可能的方式兴奋起来。

埃丽卡提议请他们的舅舅克劳斯·普林斯海姆来家里吃饭,让三个克劳斯同聚一堂。这像是玩笑话,但莫妮卡和伊丽莎白当了真,几天后就安排好了。

克劳斯·普林斯海姆来了,卡提娅让他在餐桌上坐在她旁边。埃丽卡也要坐在自己的弟弟克劳斯身边。莫妮卡和伊丽莎白想要克劳斯·霍伊泽尔坐在她俩中间。托马斯笑着看到他自己、戈洛和米夏埃尔没提任何要求,似乎也没人提出要坐到他们旁边。

上菜后,交谈渐渐热烈,托马斯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他发现莫妮卡和伊丽莎白面露不快,因为埃丽卡和克劳斯·曼对克劳斯·霍伊泽尔大感兴趣,不停地问他问题,和他讲笑话,逗他。与此同时,卡提娅一直小声地和她的哥哥克劳斯说话。他们聊得很开心,克劳斯说了什么后,卡提娅惊讶地摇起了头,接着他俩的谈话变得严肃起来,克劳斯·普林斯海姆认真地听卡提娅对他说的话。

托马斯看着他们,似乎看到了他的小说有了生命。克劳斯和卡提娅回到了他为他们设想的《瓦尔松之血》的场景中。他们是一对彼此牵缠的双胞胎。他从一个沉闷的闯入者变成了魔术师,把他自己无序的家庭变得有了实形。

他与克劳斯·霍伊泽尔目光交接,意识到自己也发生了变化,变成了《死于威尼斯》中的古斯塔夫·冯·阿申巴赫,而克劳斯变成了他在沙滩上密切关注过的那个男孩。

托马斯所能做的只是观察。如果他离开餐桌,除了克劳斯·霍伊泽尔,无人会注意到他离开。就连戈洛和米夏埃尔也在热烈地聊天。他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他发觉克劳斯·霍伊泽尔一边假装在听莫妮卡说话,一边却不时地朝他投来一瞥。他趁大家都忙着聊天,大大方方地盯着克劳斯看。而克劳斯先听莫妮卡说,又听伊丽莎白说,还回应了克劳斯·曼的话,他偶尔朝托马斯抬起眼,默默地表明他只在意托马斯,餐桌上发生的其他事都对他毫无影响。

家里人都知道,上午不能打扰他,但他们也知道,这条规矩到了下午就无效了。尽管如此,只要克劳斯·霍伊泽尔和他在书房,就没人会过去。

谈话间,托马斯会起身走到书架前。他不会取下一本书来,也不会换姿势,只是等着克劳斯走过去。

克劳斯来做客的第二个星期,某天下午,他告诉托马斯,他与卡提娅聊了几句。

“很奇怪,”他说,“是她先说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所以只好说谢谢。我本想说我不急着回家,但她又说欢迎我继续住下去。我觉得她是话中有话。”

“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谈话结束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我应该在这个周末离开了。”

托马斯不由得使劲咽了口唾沫。他们默默坐了片刻,然后他开口。

“你想要我去杜塞尔多夫看你吗?”

“是的。”

托马斯起身走到书架旁。他还没来得及定下心来倾听克劳斯的呼吸声,克劳斯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托马斯的双手,握了一会儿,然后让他转过身,他们面对彼此,亲吻起来。

埃丽卡和克劳斯即将离开,他俩与家人以及克劳斯·霍伊泽尔吃了最后一顿饭。餐桌上,克劳斯·曼坐在他身边。托马斯看着他们商量当克劳斯·曼去杜塞尔多夫时,两人见个面。很快埃丽卡也决定要去,他们三人可能会结伴去柏林。当莫妮卡和伊丽莎白明显感到自己被排除在这些计划之外时,克劳斯·霍伊泽尔不再搭理克劳斯和埃丽卡,当晚剩下时间只和两个小姑娘聊天。

托马斯把克劳斯·霍伊泽尔写到了他的日记里,他详细地描述了他们在一起的高潮。他不觉得这么做有何危险。不把这些写下来,任其消逝,那才是危险。

克劳斯·霍伊泽尔离开后一星期,某一天,托马斯和卡提娅在河边踏着秋叶散步,卡提娅提起了他们的客人。

“我觉得我们过着风雨无忧的生活,”她说,“我愿意生养六个孩子,因为想让他们能彼此有个伴。但我时常想,这是否意味着我们更多把自己封闭起来,更少接触外面的世界。小克劳斯让我们的生活都变得活泼起来,包括我在内。我们所有的孩子,除了戈洛,都只考虑自己,可能我俩也是这样,但克劳斯似乎在考虑每一个人。这真是一项杰出的天赋。”

托马斯仔细品味这番话是否别有他意,但没有。

“你哥哥怎么看他?”他问。

“第三个克劳斯吗?我哥哥的眼里只有我。”她说。

“莫妮卡很爱克劳斯·霍伊泽尔。”

“我们都爱他。幸好我们当初去了叙尔特岛,否则就不会遇见他了。”

他记得,他在日记中不仅仅写了他与克劳斯·霍伊泽尔之间的事。他还逐日写下了他的梦想,那个少年待在书房中,对他有何意义,他早晨醒来之际,想到克劳斯就在楼上某个房间的床上时,他想到了什么。他想象着在某个办公室里,穿制服的人读到他与一个比他长子次子年龄都小的人的关系时,会如何彼此推推搡搡低声窃笑。他想象着他们也许会把这些日记交给他们的上司。在这些上司中,也许有人知道要如何利用这些日记。他想象着自己和卡提娅走在卢加诺的街头,穿着如常一丝不苟,但当他经过店门口时,里面的人都聚过来朝他瞧。

他的律师海恩斯从慕尼黑来到瑞士,当他和卡提娅、戈洛与海恩斯见面时,他们的主要议题是纳粹也许会夺走波琴格街的房子。他们达成协议,海恩斯会尽力阻止此事发生,他会把书房里的文件,包括信件和小说手稿,都拿走并保存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

最后托马斯提到了箱子的事。海恩斯详细询问了戈洛那个司机干了什么后,说他会去查询。

一周后的上午,他听到电话铃响。是海恩斯。

“我拿到箱子了。它在这儿。我该怎么处理?”

“你是怎么拿到的?”

“不难。慕尼黑总有些渠道。官员还是那些官员。我只是去邮局投诉了这个延误问题。他们找到箱子时,非常懊恼,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何没有寄走。”

“现在能寄了吗?”

“你放心吧,一定能收到,除非你想把里面的东西和其他文件一起存放在我办公室。”

“不必,箱子里有我正在写的小说的笔记。”

等待邮递期间,他盼着再读一遍他写的克劳斯·霍伊泽尔。

然后在某个夜晚,当他独自待在出租房中时,他会把这些日记,也许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一起投入火中。他知道,日记能寄到他手中是他的幸运。此刻他心想,在流亡的第一年中,他是否还需要这样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