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肉之家

曾经在英国待过几年,起初的文化震撼中,食物最甚。那是每个人民一生平均耗掉一万八千个三明治的国家,而我来自餐餐爆炒、桌上必有卤肉的台湾家庭。冷食一段时间后,整个人像体内缺了什么器官,空洞处被英国深冬的凛风,愈吹愈扩大。

此时不可能想起别的,唯有卤肉。光是想,竟就镇静下来。打电话给妈妈,问详细,笔记,照做。

我妈妈始终学不会用视讯软体,我住处的网路信号亦坏,只能电话里讲。换成现在,想我妈很可能会买几斤肉回来,从头烧一遍,然后以手机摄录示范。如此,我也许能留有片段她做菜的身影。这当然是后话,而后话多么无用。

英国超市的猪肉腥气大,非要卤肉这种浓重的菜,才能稍微抵制其腥。当时容易买的酱油,是广东产的“珠江桥牌老抽”。米大多是印度长米或是泰国香米,若要台湾粳米的黏糯口感,要在亚洲小店买一种日本米种,英人管叫寿司米(sushirice)。此日本米,其实是在美国种植,口感近似,而香气全无。

总之烧出来的卤肉和白饭,差家里真远。但游子凭它自救,已很足够。熟悉以后,就时常做。见身边的亚洲同学一天到晚吃泡面,分装成一盒一盒便当相赠。后来,甚至卖起了卤肉。

台湾小吃节

在伦敦租屋,房东是一个台湾女生,大眼灵灵,画醺人的妆。长我们没几岁,但人美能干,我们仍叫她苹姐。苹姐当时的男友是英籍华人,姓氏不记得了,名字叫高文,自小离港来英留学,说话做派皆很洋气。

苹姐一回拿到了伦敦举办的台湾小吃节摊位,她不做饭,协议由我来做台湾小吃,苹姐、高文,及来自高雄的室友王小姐帮手,营收大家拆账。

台湾小吃多,但其中食材易取得的,又,我拿得出手的,就不算多。其中同乡人在海外,易于辨识的味道,猜可能就是卤肉。无论是卤肉饭,或是南部讲肉臊饭这样的细肉,或是中部爌肉似的肉块。只要是由酱油、糖和猪肉一起炖煮,加上八角或五香的香气,任由它拆解重组,比例调整,任它千里万里,还是像一个开关,使旅外的台湾人,从记忆底处亮起灯来。

我们四人的临时队伍,买空了邻近卖场的所有猪腹肉。我和室友,连夜切了几大盆的红葱头、猪肉和大蒜。我家的配方,红葱多用,去皮再手切薄片,相当累人;英国能买一种硕大的香蕉红葱头(bananashallots),手掌大小,切来照样惹泪,但省下不少剥皮的工夫。辛香料的浓气,自二楼窗户飘散出去,隔巷都能闻见。

高文从前在亲戚开的中菜外卖打过工,借来营业用的大饭煲,我们在浴缸中洗米,倒进大饭煲里煮。厨房四口电炉全开,分批炖肉。灯火通明到深夜,一夜没睡。

活动当天,场子塞满了人,卤肉售完,汤汁粒米不剩。其中有人尝了,回头外带几盒,神情复杂说:“这卤肉,好像真的啊。”

是真的。食物是真的,想家大概也是真的。

孤儿卤肉

妈妈癌末时期,最后一道从头到尾手把手教我的菜,也是卤肉。自己揣摩学会的,和完全复制她的版本,是两回事。

有时听闻别人说,想念家里某某从前烧的什么菜,但人没了,菜也一起没了,就心生警惕。我的经验是,若有什么一生持续念想的菜色,赶得及,就应该设法学会。以后长路走远,恐怕前后无人,把一道家常菜反复练熟,随身携带,是自保的手段。逝者唤不回,如果连菜也丢了,味觉以后就再也无处可泊岸。

妈妈病中,站立三分钟都疲劳不堪,但卤肉的开场,将猪肉煸炒到必须程度,需十几分钟,她全程站着,为了让我见到应有酱色。她逐步解释,我凝神狂记,记下的全数紧握不放。

卤肉有两派主流做法。一种是猪肉飞水后,加水和佐料一起炖煮,另一种是我家这种先炒后炖的。不知是否因为商人家庭讲效率,我家炖什么肉,都先煎炒过。卤肉如此,红烧牛肉也是,连炖羊肉汤也是。炒了再炖很有好处,油都煸出来了,肥肉也不腻,且能定形,肉软而形不散。

猪肉必须是本地温体黑猪,冻肉差太远了,不如不烧。黑猪也有假的,有信誉的肉贩,会在皮上留几撮黑毛以示身份,记得镊掉。我妈指定部位,不是常见的三层肉,而是闽南语发音的“太兴”,带皮肩胛肉,猪颈以下胸上这块,肉味浓郁,久炖不烂。太兴量少而畅销,前一天要先跑一趟市场,请肉贩预留下来。我惯去一家中山市场的肉贩,现已开放用line预约。

我自己的版本,一块太兴,会多混一块三层肉同锅炖,有时候加猪皮一块,取其油丰胶厚。大锅卤肉更美,肉少熬不出足够胶质,连皮带肉切厚方块。

热锅,锅底只下薄油,猪肉入锅,皮烙到起泡见痕,猪肉本身的油脂,滋滋地冒出来。要耐性,炒足时间,直到每一块肉都上色,微带焦痕。将肉撇到锅子一侧,或是另取大碗先盛起来。此时锅底已积了不少猪油,入一整碗的红葱头薄片,和两瓣大略拍过的蒜,转小火,将红葱在猪油里炸酥,几乎成了油葱,小心不能焦,沥油盛起来。

再炒糖乌。

油里炒糖,转化成焦糖的状态,我妈总是用闽南语说“炒糖乌”,从来不讲“炒焦糖”或是“炒糖色”。我妈留下来的笔记,所有卤水,成分里都有“糖乌”二字。台式卤肉不同于江浙菜中的红烧肉,颜色烧起来比较浅,亮棕色。颜色红,像下了色素,其实靠的是糖乌。且糖搁得根本不多。我们全家是北部人,无论烧什么菜,糖都放得不多。

糖融化后转成糖乌,金色的糖乌,眨眼就会彻底焦黑发苦,要格外注意。糖色一转,速速将肉倾回锅中翻拌,肉裹上糖,速在锅边呛半碗米酒,再呛酱油。我妈交代,酱油和酒一定在锅边烧过,不能直接浇在肉上,酱油遇锅热,滋一声瞬沸起来,才出烈香。最后兑清水,腌过肉,油葱也入锅,尝尝味道,比喝汤略咸,就转中小火,加盖炖煮。

我家卤肉,不太爱放五香或是卤包。香料仅有两种,中药行的上好白胡椒,一到两枚八角。肉用上好的,酱又炒得香,就足了。卤包算是花腔,过犹不及,不如不放。过程中,撇掉浮沫,直火炖煮到软。不能求省事置电锅,也不能用压力锅。肉软而不入味,色泽亦逊。

母后至今,如遇困难,无端端孤儿意识滋长起来的时候,就卤肉。慢慢切件,翻炒,卤一大锅。趁热下肚,以治心堵。当香气开始流泻在小公寓里,就回去和儿时那个完整无缺的家族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