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锦市场的名店“有次”,大家来此通常买刀,也有买铜锅的,而我妈偏要买一支毛拔。在京都买毛拔是什么道理?妈妈手举到我眼前,按压那毛拔,演示那金属的微妙挺度和张力,说明此高档毛拔,如何较台湾五金行一支二十元的毛拔更为卓越。后来我常做家传卤肉,从传统市场里买来黑猪肉,残毛没烧干净的,就要自己重新镊过,很快领略这毛拔施力容易拔毛飞速的好处。小小毛拔,也见工艺的高下。
还有一件黄铜冰勺,来自彰化花坛,一般是舀冰淇淋用的,我常常烤杯子蛋糕时,拿它来分装生面糊。那年妈妈刚开始养病,体力还行,一个周间早晨,见我读杂志里的冰勺报道很是神往。化疗刚出院的我妈,斜靠在沙发上,徐徐说:“现在去开车,中午不就到花坛?”
即刻联系当年八十多岁、台湾仅存的手工冰勺匠人黄有信师傅。
电话响许久才接上,彼端是师母,我将来意解释了一番。
“您欲按佗位来?”师母问。
“台北。”
“按呢过昼才搁来,伊爱睏昼。”师傅八旬高龄需要午睡,过午再来。我们满口答好。
爸爸刚好在家,就去开车,妈妈坐上副驾驶座,我们仨就出门买冰勺去了。
中午抵彰化,闲晃到下午才到花坛。黄有信师傅已午睡起身,工作室在自宅三合院偏厢的厨房。冰勺有十数种尺寸,最大的能刨出肉圆,最小则是凉圆。待我们选定大小,才将铜片打磨成圆勺,将之焊接在把柄上,把柄上刻一个“吉”字,是为商标。我们围着师傅,看着火星喷溅傻笑,听他反复交代,冰勺绝不能浸热水,否则圆头可能脱落。
为了这只冰勺,我与父母三人在此,有过这么一趟临时起意的小行动。后来黄师傅退休,我妈没了,回想此日细节历历,甚为珍惜,是回忆里括弧起来的一天。
最后是那块砧板。
妈妈和阿姨结婚的嫁妆之中,都包含外婆精选的乌心石砧板一块,还有一把文武刀。我家那把刀不知哪去了,阿姨的刀至今还用,三十年下来打磨无数,木柄烂过一次,托人重制。整把刀黑沉,刃上有米粒大小缺口,看上去是文物之属,竟沿用至今,可见我阿姨性格犀利只在皮表,实则念旧豆腐心肠。
而我妈则留着砧板。这块连用三十年的砧板,我非常怕它。
因我妈用起这块砧板最称手,除了水果,她在上头切剁生熟不分的一切东西。不都说砧板上的细菌可能比马桶多吗?连番恐吓我妈,她从没当一回事,用毕以滚水烫过就当消毒。我们一家照吃饭照香,实际也没出过毛病。到妈妈病了,我接手做菜就没敢用这砧板,往厨房角落一塞数年。但究竟是木头,经人长年使用后几乎有灵,丢不得。妈妈过世之后,我更当它是位长辈,万不可能抛弃。这块砧板如今薄了一点,龟裂成蕈状边缘,老脸似盘着枯干的密纹,但中央平坦全无凹陷,且异常沉重,可见坚质。我将它搬回公寓,开始真不知道拿来做什么好,后来才作为茶盘使用,偶尔拿来垫垫几块油饼。
回想我母女二人最多的相处都在厨房里。我妈径自湮去,我还前路茫茫,然而凭借这批黄铜不锈钢木制陶烧的坚固遗产,至少在崭新的厨房里,将回忆温热,将从前日子反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