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读《》有感

然我似有一印象,她的工作是美术设计。并没有去写作。

本书中她写了那么多食事……想起一事:早知她写得好,四年前我打算停写高铁小吃专栏,编辑问,可否推荐几位年轻写吃人,若早识她笔健如此,便能举荐她也!

坊间食谱,写得好的,不多。而洪爱珠极适合写食谱。又想及一事。

六〇年代,一本叫《台湾家庭料理》的书,作者是台南的黄李秀贤女士,是三一幼稚园的园长,亦是烹饪老师,当然也是料理高手。不仅会做台菜,也会做大江南北菜。她若晚几十年出书,若能央得洪爱珠这样懂欣赏菜、爱窥看妈妈烧菜、爱描述厨房琐事并要事的写作人来撰写食谱,书中滋味,或就更香美了。搞不好当年还可以和傅培梅一样红呢!

当然,洪爱珠不只是写吃写得好,她是——写得好。她写美空云雀唱歌,“声音绒厚,却含着盐粒……”她写空的茶盒,“世人有时轻看物质,不知道人生难料,须有旧物相伴……”她写洗芫荽根,“指甲刮除泥尘,露出牙白色的根部,此时幽香缕缕,是洗菜时独享的礼物”。她写前人留下的烧菜法,“以后长路走远,恐怕前后无人,把一道家常菜反复练熟,随身携带,是自保的手段”。写食材的计量,“磨点姜泥……至多一个刀尖的分量,太多就夺味”。写吃面与觇人,“凭借吃面,看清彼此的参差……见识过不少感情成灾的事,是从生活里的碎石细沙开始崩塌的……”

固然我甚少留心外间写作的新秀,其实是孤陋寡闻;而今一读洪爱珠文字,显然不是这一两年才起手写作。真不愧在美术工作之余还有恁深的钻浸。抑是写作才是她心底深处的手艺,美术设计只是工作上的幌子?

她的行文路数,武林各高明门派,看来也多参酌。像以下这几句,有一袭港粤笔墨:“每天清晨‘煲’粥……”“骨头则‘飞水’后熬成鸡汤……”“不时搅拌,以免‘黐’底……”

另外,行文似乎对民国腔气颇有钟情,“……计两百三十步。因此现要给大家讲讲本地,讲的是我家对面的芦洲”。依稀有沈从文、胡兰成笔意。

说到芦洲。看她这本书,俨然便是芦洲的文化大使。看官我且试着问问你:看了这书前段,有没有想马上就奔去芦洲吃他一碗切仔面、绕一绕涌莲寺?

这就像如果六〇年代七等生在写小说之外,写一本两三万字长的小镇通霄往事,便会不自禁就达成通霄的文化大使之身份也说不定。

不说文化大使,只说食材大使,她也够资格!像说到煮饭,她说得特别恰如其分地好:“毋需迷信杂志上这土锅那土锅的……”她又道:“蒸气消弱,声音静下来,饭香流泻即熄火……水分蒸干,米粒发亮即止。接下来任何人拿刀架着脖子,也不掀盖……”“我以为在直火上将生米煮成熟饭,是一生受用的技能,最好连儿童都尽早学会。”

须知台湾是坊间餐肆最不重视煮饭的地方。而洪爱珠写吃竟耗上极多篇幅谈米、谈饭、谈锅子、谈粽子包法、谈肠粉,可见她对家常吃食最愿寄情深重,而毫无沾染动不动米其林米其林的恶习。又她细写家中事,却不在字里行间悄悄炫耀家世(君不见多少作家动不动提起家中豪宴、说佛跳墙云云……),可见出她的空旷胸怀。

或也就是这虚心,令她大器晚出。这虚心,多半来自家教。

而这种家教,会引导小孩别太爱出锋头,甚至在等待姻缘时,不可过度“抢戏”。

那么如果一个女孩生得端庄,端庄到有点古板、有点不会散洒风情,那她的姻缘何妨耐心缓等。

这种“急不得”哲学,在台湾最是珍贵。女看官亦可自问:“我是不是做得到‘急不得’?”如是,那人生搞不好另有一番日后好风景。

所以书名虽叫购物路线,也其实是少女成长路数。她写购物路线,其实帮你们恁多读此书的女娃儿点出了有志气女子大可信心满满过笃定日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