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春)

雪春秋 郑在欢 第2页,共2页

他们本来就不想让我带孩子,怕我把孩子带坏。二雪吸着冰可乐,不耐烦地说,我还怕他们把孩子带坏呢,一家子窝囊废。

为什么离婚,阿方对你不好吗。

对我不好?他敢吗。好是好,他太窝囊了,我看不惯他。

到底因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在他家待了。

那你就不管孩子了?

我想管,管得了吗。再说,他们也不让我管啊。

二雪还是像以前一样,跟谁说话都像面对审讯,本能地狡辩、不配合。她二十一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大雪看过照片,都很健康可爱。她的离开,预示着又有三个孩子失去母亲。作为破碎家庭的受害者,怎么能再亲手制造一个破碎的家庭呢。当然,大雪知道没有资格跟二雪说这些,如果夙愿得偿,让他离了婚跟自己在一起,不也是破坏了一个家庭吗。

她没带二雪回家,骗她说住员工宿舍,不允许带人回去。在巷子里租了间平房给她,刻意避开了秋荣所在的那一带。要是二雪认识了秋荣,或者说认识了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都会让别人重新认识她。找工作的事她也没有帮忙,以她的人脉,帮二雪找一份好点的工作不是难事,可她的人脉都是冰棍厂老板女儿的人脉,在她的讲述里,冰棍厂老板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她。她能做的,只是给她出出主意,尽可能把她打扮得好一点,扔掉她的荧光眼影和劣质口红,教她化妆,给她买一些不贵但也不差的衣服和鞋。毕竟只有二十一岁,虽然肚子上有两次剖腹产留下的刀痕,虽然乳房因为连续哺乳稍稍有些下垂,光看脸的话,还是有着稚气未脱的青涩,跟那些刚刚进城找工作的小女孩也没什么分别。在大雪的指导下,二雪在花卉市场找了一份卖花的工作,算是蛮不错的工作了,不累,工作环境也好。

很少再以冰棍厂老板女儿的身份出去找乐子了,而是以化妆品导购的身份和二雪在一起。不管哪个身份,都得用越来越多的谎言维系,谎言越多,越容易露馅。二雪不像外边的人那么客气,总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为什么不能去你的宿舍看看?为什么不能去你的柜台看看?你究竟有没有男朋友?这件衣服真是假的吗?她回答不出,只好避开她。二雪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惹麻烦,花店的工作很快就干不下去了,因为她搞上了买花的顾客,还不止一个。有一个客人的妻子来闹了一次,她丢了工作。后来又找了几份工作,每次都干不长远,她的心思全在吃喝打扮和谈恋爱上。钱不够用,老向大雪伸手。大雪跟她吵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生气,不是因为钱,虽然二雪总把问题归结到钱上。大雪不得不怀疑教她穿衣打扮、带她吃喝玩乐究竟算不算好事,这似乎带坏了她,或者说她本身就是坏的,所谓本性难移。父亲是坏的,奶奶也坏,他们的坏必然会遗传下来,大雪不觉得自己坏,小雪是个傻子更不可能坏,那坏的只能是二雪了。大雪最不能接受的是她谈恋爱根本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单身,更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二雪的坏提醒了大雪,让她不得不注意到自己的坏,虽然她不认为自己真有那么坏,可这两种坏太相近了,就像小时候二雪偷来了钱她去帮着花一样,她摘不干净自己。狐狸精、不要脸、婊子、骚货、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她能想象别人怎么骂二雪,也能想象怎么连她一起骂,光是想想,就已经无地自容。

一天晚上,回公寓的时候,她发现二雪坐在大厅里。我、我来找个朋友。她慌不择言,临时找的借口自己都不信。快别编了,二雪冷着脸说,带我上去吧。她不敢展示的好生活就这么在二雪眼前展开。二雪在房间里转了几个来回,拿起这个放下那个,两眼放光,赞不绝口,好啊,我说你怎么一天天鬼鬼祟祟的,偷偷摸摸傍上个大款,也不说带我认识认识。逛够了,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她吃得津津有味,洋洋自得,汁水挂在嘴角,一直没有去擦。大雪站在客厅中央,哑口无言,手脚无措,像是第一次踏足这个房间,那时候这里的主人还是莉莉,人家坐着,她站着,一样的拘谨,一样的不安。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吃完苹果又开始剥香蕉的二雪倒像是主人,全身心地享受,嘴角的汁水一直没擦。她吃完香蕉,又开始吃葡萄,葡萄籽和葡萄皮很快覆盖了掌心。大雪明白,她在等自己坦白。

你跟踪我?

不然呢,你要瞒我到哪天。二雪放下葡萄,擦了擦嘴,我不光跟踪你,还跟踪了你那位,他也太有钱了吧,住的房子那叫一个大,你怎么不跟他住一起。

他有女人。大雪说。她想问二雪他住在哪里,不过忍住了。

那怎么了,二雪说,我明天就去,让那个女的给你腾地方。

你别乱来!她喊出来,同时往前一步,那感觉像是要去打人。她及时停下了。

瞧把你吓的,是他在外面找女人,理亏的是他,你怕什么。

大雪感觉到双手的抖动,她偷偷将其握成拳。

我跟你说,别太懂事了,你越懂事,他越让你吃亏。二雪拿了个葡萄,把皮捏破,晶莹的果肉黏在指尖,没有急着吃掉。男人都一个样。她说,一戳一蹦跶。她吃了葡萄,吸干净手指,又说,想要什么,你就要,他不答应你就闹,男人都怕把事儿闹大,你听我的,不出三个月他就得离婚。

我要离开他了。大雪说。

你说什么?

我要离开他了,你不用跟着操心了。

你胡说什么?离开他,这么个大款,你要离开他?你跟钱有仇啊。

这种日子我过够了。再这么下去我要疯了。

我看你现在就疯了。二雪站起来,腿磕在满是果皮的茶几上,丝毫没有觉得疼。

什么日子你没过够?穷日子吗。我们的穷日子过得还不够是吧?因为你,我嫁给一个白得像鬼一样的窝囊废,我才过够了呢。

够了!大雪叫起来,随即又矮下去,你不是说是自愿的吗?你明明是自愿的。

对啊,我是自愿的,我自愿为了你嫁人,现在轮到你为我做点什么了。

我能做什么?你以为我很厉害是吧,我是小三,知道什么是小三吗?就是破鞋,随时能一脚踢开的破鞋。

那是你窝囊!你都不把自己当人,谁会正眼瞧你。

我不把自己当人?我什么都不要了,就是想像个人一样。

好啊,你不要,我要。二雪走了两圈,在她面前站定,等我住到他的大房子里,你可别后悔。不过我也不会像你一样有了好处就躲起来享受,我享了福,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吃苦。

你——,大雪指着二雪,一下子慌了,她想到了他。他会不会用更年轻更新鲜的二雪取代自己,她没有一点把握。她的脑子乱了,可她的手还指着二雪,必须得说点什么,必须拣最狠的说,你要脸吗?什么男人你都抢,你是畜生吗?

明明是你说不要了,我怎么能算是抢呢。

你滚!

二雪走了之后,她一夜没睡。第二天,她找到二雪,心平气和但斩钉截铁地告诉她,离开他是一定的,必须要离开,如果二雪真要去找他,那只能断绝姐妹之情,至少还能做到眼不见为净。我真的和他纠缠不起了。她说。二雪沉默良久,一开口先笑了,你真以为我会做那么恶心的事啊,都是气头上乱说的,我只想让你好,没有别的想法。她抱着二雪,哭了。二雪没哭,待她冷静下来之后,二雪给出了另一个方案。她接受了。他爱你,自然想要补偿你,他不爱你,更得让他出出血。照二雪说的,无论如何都得让他表示表示。她接受了,一是觉得二雪说的在理,另一个原因她没有告诉二雪,她已经想到这笔钱该怎么花了。那是和秋荣闲聊时得到的启示,那一次,她问秋荣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比如说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美甲店。

2

来到美甲店,是真正的一个人了。全都是不认识的人,就连介绍她进来的秋荣也是新认识的,没有人知道她的底细,没有人能汇报她的行踪,没有人在看着她。特别想干点出格的事,以此来证明自己是真的一个人。这么想的时候总想到崔志杰,要是他现在还能来找她,那该多好啊,一起去逛街,一起去看电影,回来多晚都不用担心,就算不回来也行。她甚至想到把他从王雨婷手里抢过来的可能性,那才是出格的事,不过那样也就尽人皆知了,一想到村口广场上交头接耳的人群她就不敢往下想了。于是想象中的画面变成这样:和一个面目不详的男人漫步在夜晚的林荫道上,树影摇晃街灯,两人时近时远,男人或许会讲笑话,她则压抑着笑声、偶尔打他一下。这种想法让她羞耻,甚至是恶心,为什么出格的事总和男人联系在一起?都在心里骂自己了,还是打消不了这个念头。一天晚上,她偷偷出门,去了秋荣和大雪带她去过的酒吧街。找了个角落坐下,等人过来跟她说,嗨美女,一个人吗?过了两个小时,一个人都没有。她战战兢兢,不断往门口瞟,怕秋荣和大雪突然走进来撞见她的窘迫。一定是因为穿得太土气了,一定是因为长得太矮了,一定是因为太拘谨了——自暴自弃的自我突破之旅陷入自我怀疑的旋涡,自卑:难道破罐子连破摔的资格都没有吗?有那么一会儿,她想笑,又过了一会儿,她想哭。你好美女,这里没人吧。一个男人端着一杯酒,礼貌地问。礼貌得像是嘲弄。没有。她头也不抬地说,说完急急走了出去。

为了去美甲店,她得罪了春红,为了从春红家的出租房搬出来,她又得罪了母亲。你咋那么不听话呢,电话里母亲痛心疾首,出去租房不要钱吗,跟你姐一起住不好吗。听母亲把“不听话”用在自己身上,她还不大习惯,以往就算母亲对她说出这一句,也是这么说:他们不听话,你不能也不听话啊。于是为了和母亲站在一起,她选择听话。这一次,不听话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当然可以在这种小事上一意孤行,可她该拿那一句“不听话”怎么办。我不在人家那儿干了,还住在人家那儿算怎么回事。她说,就算春红不说什么,杨刚强他们家的人能乐意吗,为了占这点便宜,让人家看不起咱,至于吗。他敢!当姐夫的照顾一下小姨子不是应该的吗。母亲怒了,这是一种同仇敌忾的愤怒,她太熟悉了。没想到情急之下说出的这番话有那么大作用,虽然这么说对姐夫一家不太好,跟人家亏待了她似的,事实上杨刚强一家都很和善,在他们家,春红说了算。

她婉拒了秋荣一起合租的邀请,在附近租了一间小屋,置办了几样家具住进去。生平第一次,她有了自己的房间,这下终于是真正的一个人了。原以为一个人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真的一个人了,似乎也没什么可干。充分地品味了孤独之后,还是要跑到秋荣的出租屋里,寻求一点点欢笑。秋荣总能制造大量笑声,不过她能跟着笑的时候不多。对她来说,秋荣的玩笑太过火了,有的甚至很伤人,比如那个“我不是美女”的游戏,秋荣翻来覆去地玩,这无异于在她的伤口上撒盐。秋荣像个爱搞恶作剧的富家子弟,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缺,就剩下到处寻开心。一开始,她以为秋荣之所以愿意找她玩,就是可以拿她寻开心。人一旦聚集成群,势必要展开一出大戏,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扮演一定的角色。每一出戏里都会有一个承受火力遭人取笑的丑角,在家里,这个角色是春芳,在这里,似乎只能是她了。秋荣是人见人爱的美女,大雪是财力雄厚的富婆,她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见过,不就剩下供人开心的用途了吗。这个你都不知道——她们笑了;这个是可以吃的——她们笑了;这个哪里贵了——她们笑了;这有什么好怕的——她们笑了……她们取笑她的贫乏、笨拙、孤陋寡闻。她毫无反击之力,为了合群,还要跟着一起笑,能笑多大声就多大声,大到足以盖住随时会喷薄而出的愤怒。要搁以前,她宁可去死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可谁让她有求于秋荣呢。为了从春红那里离开,她认了。她想的是只要来到美甲店,就跟秋荣撇开距离,没想到又成了她的徒弟。关系更近了,朝夕相处之间,她发现秋荣也没那么坏,之所以热衷搞笑,或许是因为太过孤苦。据秋荣说,她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说起来也是一个苦命人。秋荣毫不掩饰对她的羡慕之情,羡慕她可以和姐姐在一起,羡慕她经常接到父母的电话。她的羡慕太过热切,以至让春蓝觉得自己真的处于宠爱之中,不得不反过来同情她。如果大雪在,大雪也会羡慕,不过大雪的羡慕更像是炫耀:是啊,多少钱都抵不上一个完整的家。她的口气总让春蓝不舒服,这不是得了便宜卖乖吗。春蓝甚至怀疑她那个开冰棍厂的爹也不是真的死了,或者她爹根本就不是开冰棍厂的。大雪这个人从里到外透着虚假,她的经历,她的口气,她来路不明的富贵,也就秋荣这么没心没肺的人才会信她。不那么讨厌秋荣之后,开始担心她,怕她被人骗,特别是被大雪骗,或者被大雪带坏。大雪那么有钱,跟秋荣在一起玩图什么呢?春蓝想到了人贩子和老鸨子,不过仔细观察,又不像,但也不能排除。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她干了一件蠢事,婉转地告诉秋荣应该离大雪远一点:咱跟她可不一样,人家不用干活就有钱花,再说,谁知道她的钱是怎么来的呢。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太像背后挑拨说人坏话了。秋荣的沉默佐证了这一点。秋荣的沉默加热了空气,烤红了她的脸。二姐,你这么说不太好,秋荣缓缓开了口,我和你还不一样呢,你不干活还可以回家,我连家都没有呢。秋荣的坦诚映出她的卑劣,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碎在嘴里,我只是……我就是……我是怕……我错了。最后,她狠下心说。那一刻,她下定了决心,就算大雪是人贩子,就算大雪是老鸨子,在没有被她卖掉之前,也要选择相信。因为她看到,选择相信的秋荣,好轻松啊。

工作上,秋荣毫无保留地教她,她学得很快,不到一年就转正了。转正后的工资比在春红那里翻了两番。挣得多了,大家自然对她刮目相看了,也不那么紧逼着她跟田玉完婚了。每个月的工资,她依照母亲所言交由春红保管,只留少数零花。后来又涨了一次工资,她没有告诉家里,偷偷把这一部分存了起来。她也不知道存起来干嘛,她想的是就算以后还是要交给母亲,先存在手里也不是什么坏事,万一有什么急事要用呢。一个夏天的晚上,急事来了。春红打电话叫她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她走进快要打烊的饭馆,看到春芳坐在里面。她十八岁了,还是一头短发,习惯性绷着的嘴依旧透着不屈的倔强。她连夜来到这里,是想让两位姐姐为她做主。她要上高三了,想继续读书考大学。母亲在大连的姑妈那里给她找了一份工作,让她去蛋糕店学做蛋糕。据母亲说,那可是一份好工作,因为姑妈正好在蛋糕店做保洁才得知人家要招学徒,平常人家是不招的。姑妈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母亲,母亲第一时间想到了春芳,她从北京打给春芳,让她去大连找姑妈,拿下这份工作。春芳不从,母亲就断了她的生活费。春芳没办法了,只好用母亲打来的去大连的路费来到杭州,寻求两位姐姐的帮助。

反正我把话撂这里,不让我上学,我就离家出走,我才不去做什么破蛋糕呢。春芳说完,又把嘴绷上了。

反了你了,还离家出走。春红说,你良心叫狗吃了,给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离家出走的啊。

春芳绷着嘴,不说话。

你成绩怎么样。春蓝说。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这么理直气壮,春红说,考不上还不是一样去打工。

再不怎么样也比春来强吧,凭什么让他上就不让我上。

你跟春来能比吗?春红说。

凭什么我不能跟他比?他是人我就不是人了吗?他姓苗我就不姓苗了吗?

他是男孩,你是吗。

男孩有什么了不起的。春芳又把嘴绷上了。

男孩就是比我们中用。春红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儿。咱妈说了,你不去大连也行,就留在我这儿帮忙,去春蓝那儿干也行,反正是不让你上了。

那我就走。春芳站起来,做出要走的姿态,不过没有立刻走,很明显,她对外面的黑夜不熟。

你能走到哪儿去。春红说,春蓝,你说说她啊。

春蓝看着气呼呼的春芳,她绷着嘴,梗着脖子,眼睛斜出去,谁也不看,一副不折不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一直以来,她就是用这副嘴脸制造麻烦,搞大麻烦,应对麻烦。那时候,大家还能骂她,把她的不屈视作笑柄,不咸不淡地也就过去了。如今,她也那么大了,直戳戳站在那里,已然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虽然还是讨厌她这副样子,不过已经找不到骂她的理由。

要不这样,春蓝说,咱俩凑点钱让她念,反正一年后就考了。

要是考上了呢。春红说。

考上不就好了。春蓝说,那时候他们就没有借口不给钱了啊。

你怎么也这么天真。春红说,考上就——。春红欲言又止。后来,背着春芳的时候,春红才把话说完,考上就更麻烦了。你想想,咱妈为啥还没等她考就不让她上了,不就是怕她万一考上了还要供她四年,她怕的不是这一年,是以后的四年。一年加四年,就是五年,等她上完学,也该嫁人了,等于说她从出生到嫁人,一分钱没给家里挣,净花钱了。我跟你说,咱妈的账可精着呢。

春红的分析让她脊背发凉,她不认为母亲真有那么贼,但也不能打电话去问。春芳在她的出租屋住了十多天,母亲打了几次电话过来,让她劝劝春芳,劝不动就抻着她,等开学她没钱交学费,自然就没戏唱了。春芳也很坚决,撂下的话似乎从没想过收回:等开学还不见钱,我就远走高飞。春蓝犹豫不决,是把偷偷攒下的钱给她,还是听母亲的晾着她。煎熬不过,她去征求秋荣的意见(这些天,春芳和大家混得很熟了,大家也都很喜欢她),秋荣大力支持,当下要借钱给她,甚至说等春芳考上大学,依然可以继续借钱供她。好不容易有个愿意上学的,当然要支持了。秋荣说,我上学是太笨了,要不然——不过幸亏我笨,不然也没人供我。大雪也表示愿意借钱,要是上了大学,多光荣啊。不是亲姐妹尚且如此,春蓝坚定起来,事实上,去问秋荣之前,她已经想要这么做了,虽然知道这么做必定会招来母亲的责备。春芳拿着她偷偷攒下来的钱高高兴兴回去上学了。姐,你真是太好了。春芳说,我以后只跟你亲。别这么说,爸妈也不容易,你得考虑他们的难处。她惴惴不安地劝慰春芳,惴惴不安地等着母亲的电话。母亲倒是没有骂她,只是问她哪里来的钱。我借的。她说。好啊,母亲说,你是翅膀硬了,都能借上钱了,比我们有本事多了,谁让你托生个没本事的爹妈呢。那一年为了给你们交学费,我们把腿跑断都借不来钱,还是你爸卖了粮食才凑够的,你忘了吗。她怎么能忘,二年级那一年,父亲拉着车去卖粮食,她跟着后面,父亲脖子上冒着青筋,后脑勺的头发都汗湿了。她要去推车,母亲让她到一边去,你能帮上什么忙,别添乱了。她站在村口,看他们一人拉车一人推,蚂蚁般向前移动,为自己的帮不上忙而难过。母亲唤回的场景让她有了哭腔,妈,你别这么说,我现在能挣钱了,咱们不会再受苦了。母亲也哭了,好孩子,他们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哪有不为孩子的父母呢,可咱跟人家能比吗?你知道咱们还欠多少外债吗?还要给你弟盖房子娶媳妇,咱能想咋就咋吗?春芳要是成绩好,我就是拼死也让她上,再说,她就是上完了学也得找工作,现在就有现成的,多难得啊。母亲的一番推心置腹再次把她拉到同一阵线,她为因为春红的话怀疑了母亲而羞愧。不过母亲的话也有让她不舒服的地方,什么叫春芳成绩好拼死也要让她上,自己的成绩才叫一个好,也没有人拼死让她上啊。不过再一想,那时家里的条件也没这么好,她也就释然了。

这件事刚过,又来了一件事,更急,需要的钱更多。秋荣打算跟大雪合伙开美甲店,要拉她一起干。名字我都想好了,秋荣兴冲冲地说,就叫三姐妹美甲店,怎么样,我们三个齐心协力,一定能干好。她第一反应是怀疑,怀疑这是不是大雪骗钱的手段。得知大雪先出了十万,已经选好店址交了一年的租金,她动心了。因为她和秋荣会技术,每人只需再拿五万出来,就能三个人占一样的股份。大雪出的钱最多,秋荣的技术最好,却让她占一样的比例,这是怎样的慷慨。她把疑虑抛诸脑后,并表示只占两成就好了,这样大雪和秋荣就可以每人占四成。秋荣死活不答应,执意要大家一样多,我们店的名字就叫三姐妹,当然要每个姐妹都一样多才行。那天晚上,在秋荣的出租屋,从不喝酒的她第一次喝多了。第二天,她雄心万丈地去找母亲要钱,她算过,这些年交给母亲的远远不止五万,拿一点回来应该不是难事。没想到母亲大惊失色,强烈反对,你这傻妮子,生意是咱做的吗,要是被骗了怎么办。出去几年心咋那么野,还想当老板,老板是谁都能当的吗,要是赔了怎么办。你赶紧回来把婚结了才是正经事,一个女孩子家,别想那么多不着调的事。她急了,也恼了,我做生意怎么不着调了,我不管,我要我的钱。钱都还账了。母亲一句话堵死了她。这之后无论她说什么,母亲都一口咬定没钱,再说下去就用结婚来压她,田玉之前给的定亲钱,送的礼品钱还等着还呢,再不结婚人家还往回要呢。你不是想做生意吗,嫁过去还愁没生意做,他们家就是做生意的。她不信家里没钱,但也不能确定家里有多少钱。她打给父亲,父亲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只是说家里的钱都在母亲管着。生平第一次,她恨起母亲,不过恨得并不坚定,很快,这恨就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了。她恨自己如母亲所说“没有托生个有本事的父母”,嫌弃生身父母,只能再度加深对自己的恨。她躲了起来。一面是姐妹的盛情邀约,她为辜负了她们的好意而羞愧,就像小时候要不来买水枪的钱而不敢回到玩水枪的队伍当中一样,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们;一面是父母之命下的媒妁之约,她为违背了他们的意愿而不安,全身心地反抗,却不敢想象撕破脸会是什么样。秋荣和大雪因为这事吵了一架,秋荣的意思是就算春蓝一时拿不出钱,也要让她入伙,不然还算什么三姐妹。大雪坚持一码归一码,生意就是生意,不能从一开始就破坏规则。两人僵持不下,春蓝夹在中间羞愧难当。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大雪同意,也不能没脸没皮地去占这样的便宜。情急之下,她做出这个破罐子破摔的决定:既然没办法履行姐妹之约,那就从了媒妁之约吧,用终身大事来报答养育之恩,用最后一次听话赎回自由身。我要回去结婚了,她说,所以不能和你们一起开店了。秋荣当即炸了毛,语无伦次地反对,好像要回家结婚的那个人是她。就算不开这个店,也不能让你这么作践自己。秋荣说,不就是欠那个男人钱吗,我帮你还。别啊,大雪也急了,要不这样,你那份我先帮你垫上,这样你就不用回去了。春蓝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大雪和秋荣搞不清状况,过来拍她的后背,揉搓她的手,如同抚慰一个抽风的病人。她抱住这两个萍水相逢的姐妹,彻底笑了起来,你们想哪儿去了,结婚是我自愿的,我那个未婚夫可有本事了,你们应该祝贺我。她努力让自己笑得灿烂,虽然脸上还挂着眼泪。秋荣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她抹干眼泪,也不笑了,认真地说,等结了婚,我才有闲心回来跟你们开店,跟结婚比起来,开店可算不上什么大事。秋荣还是将信将疑,不过也没有继续反对,好吧,我们等你回来。坐在回家的车上,她的心是慌的,不过很快就急切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新娘子那样,虽然她的新郎——那个腰上总挂着一串钥匙的稳重青年——她没有见过几次。赶紧结吧,快点结吧,她想,结了婚,一切就能了结了。

3

秋雅打电话,说要带新婚丈夫来杭州玩。顺便看看你,她说得轻描淡写,不给她反对的机会。其实也没什么好反对的。早就不怨她了,拒绝参加她的婚礼,是惯性使然,以为她还是那个抛弃自己的无情大姐,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被抛弃的无助女孩,于是也无情地拒绝了她一次。扯平了,才敢去想那些义愤难平的事,是啊,她有什么办法,她也是被抛弃的,秋芳也是。被抛弃的人还谈什么互相抛弃。她唯一的错,就是太过软弱,那也是本性使然,怨恨一个人的本性是没有道理的。不能恨她了,那就张开怀抱欢迎她吧。开心地等在车站,等她出来,看到她身后不光跟着新婚丈夫,还跟着秋芳,一下子又不开心了。她不能不恨秋芳。

秋芳更瘦了。从学生时代那场失恋之后,她就变瘦了,以为只是暂时的,没想到一路瘦了下来。她原本是很漂亮的,如今看到她,只能感觉到瘦。刘海还是卷曲的,把脸显得更小了,说是尖嘴猴腮也不为过。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依旧大而明亮,透着机灵。光是看到她,秋荣不免有些心疼,她一说话,秋荣就又恨上了。她从广州来,在父亲的工程队做会计,一开口就是“咱爸”“咱爸”的。秋荣没理由发火,因为她说的“咱”还包括秋雅。秋雅不光不发火,居然还搭她的话,他怎么样,对,让他少抽点烟。看她们这么若无其事地谈到父亲,好像从来都是吉祥如意的一家,她犯恶心、火更盛,连秋雅一块恨上了。

秋雅的新婚丈夫不是当年带她出走的那一个,这个看起来更花心,更好色——可能是秋雅太漂亮了,谁跟她在一起都像个不怀好意的好色之徒。打小她就是最漂亮的,不过还没那么扎眼,那时候缺吃少穿,还得干活,生活的苦难层层裹住了她。如今,她像开屏的孔雀,抖落一身污泥,把自己完整地释放了出来。贴身的长裙释放了她的好身材,淡淡的妆容释放了她的好相貌,温柔的嗓音释放了她的好脾气。秋荣觉得她释放得有点太过了,这个样子,不像是会干活的人。有一瞬,她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头长发,她的头发一直是短的,所以好奇那是怎样的柔顺、滑溜、飘飘欲仙。小时候,只能用洗衣粉洗头,热水也不方便,秋雅的长发远没有现在那么柔顺、滑溜、飘飘欲仙。她最终没有伸手去摸,她们还没熟到那个份上。现在的秋雅总让她想到母亲,美丽大方,轻声细语,柔柔弱弱,百依百顺,不管干什么,她都问她那个丈夫,你说呢。他们总挨在一起,不是你摸摸我的手,就是我搂搂你的腰。那个男人西装革履的,生活中少有人这么穿,秋荣莫名其妙想到“尚足苑”的王经理,这让她更反感,当然她也知道这感觉来得毫无缘由,所以她压抑着怒火,想着尽快把她们送走。

带她们游西湖,给她们做美甲,去饭店吃饭,让她们知道自己过得还不错。只是没带她们见任何一个朋友,也不想让她们知道自己住在哪里。这期间,她没怎么跟秋芳说过话,和秋雅说得也不算多。没人的时候,她问秋雅,当初跟她一起走的那个男的去哪里了,为什么分开了。秋雅支支吾吾,不愿意说。是不是他甩了你。不是。你甩了他。也不是。那是什么。说不清楚。什么叫说不清楚,总得有人先提分手吧,谁提的。我。为什么。因为他。谁。就是他。她们坐在湖边的凉亭里,一起看向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正在给秋芳拍照。他怎么了。他对我更好。那个不好?也好,但是没他好。这回答出乎了意料,她一直以为吃亏的会是秋雅,没想到她是贪吃的那个。要是遇到更好的呢。什么。你要是遇到更好的呢。哪有那么容易遇到。要是遇到了呢。遇不到。秋雅站起来,走到阳光下去了。她坐在凉亭里,看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给秋雅和秋芳拍照,她们抱住彼此,露出笑容,和平常见到的那些幸福的路人没什么两样。波光粼粼的湖面晃着她的眼睛,明亮的阳光把她隔绝在外。她们向她招手,她站起来,迟迟不愿走过去。

离开的前一天,秋雅订了很好的酒店。几天来都是秋荣抢着买单,她抢不过,所以这次提前订好了。吃完饭,西装男先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三姐妹。秋雅坐到她和秋芳中间,抓起她们的手放在自己手上,开心地说,这下好了,我们又在一起了。秋荣想把手抽出来,这才感觉到柔弱的秋雅手劲出奇得大。她任由她这么握着,身子往外,保持着一个难受的姿势。给妈打个电话吧,秋雅说,知道我们在一起,她一定很高兴。有什么好打的。秋荣说。我打。秋芳已经拨通了,她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三人面前。《致爱丽丝》的钢琴曲响起,屏幕亮起一个“妈”字。秋荣看向别处。她没有主动给母亲打过,母亲打来,也是说两句就挂。无非是你问我好吗,我问你好吗,只能说好,没有第二个答案。准备准备,秋芳说,等通了咱们一起喊妈。秋荣闭着嘴,没有照做,不过她们两个的声音也够大了。母亲照例问大家好不好,问到她头上,她说好,没有多补一个字。妈,我们找个时间回去看你呀。秋雅说。好好好好,母亲说,看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说了那一声好之后,秋荣就没再说话了,冷冷地坐在一边,也终于抽出了手,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们在电话里好来好去的。挂了电话,秋芳又拨了一个号。给咱爸也打一个吧,她说,让他也高兴高兴。别打。秋荣说。铃声已经传出来了,“老婆老婆我爱你,阿弥陀佛保佑你”。别打听见没。秋荣去抢秋芳的手机。我就打怎么了。秋芳笑着,躲闪着。两人从桌边推搡到窗边,秋雅则试图阻止她们,包间里,三姐妹就一部手机展开争夺。音质低劣的铃声还在继续,“愿你事事都如意,我们不分离……”渐弱的铃声被一声洪亮的“喂”打断,秋荣一掌打过去,秋芳高声惨叫,随后是手机撞到墙上的声音,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手机破碎的声音,手机里依旧洪亮的声音,喂,喂?喂!咋不说话,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她们看着声音发出的角落,没人答话。那头挂了电话,秋雅去查看秋芳一直握着的手,纤细的手腕上一片青紫。秋荣心生愧疚,可还是说不出软话。

你有什么毛病?秋芳带着哭腔说,你想打死我吗。

说了不让你打还打。

我就打怎么了。秋芳说,怎么就不能给咱爸——

那不是我爸。秋荣叫停她的同时也把自己吓了一跳。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秋芳说,我告诉你,这个电话还是咱爸让我打的,他想跟你说说话。他一直想着你呢,你知道吗?

谁稀罕他想我,他算什么东西。

你怎么说话呢,那是咱爸——

那是你爸,不是我爸。

荣,别这么说,咱爸现在知道错了,你得给他改正的机会啊。秋雅说,不论如何那都是咱爸,你不可能一辈子不认他。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她没记性,你也没记性啊。秋荣后退两步,和她们站开了,你们是狗吗?一辈子靠人养。你连个工作都没有,凭什么说我。

秋荣,你——。秋雅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憋红了脸。

你才是狗呢,嘴那么臭。秋芳说,凭什么有工作才能说你,姐嫁了个好人家,不比你的破工作强,我看你就是眼红。

秋荣笑起来,哈哈哈我真是哈、哈没想到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哈、哈哈你真是把我逗笑了哈哈哈哈哈是你眼红吧哈哈哈哈是你眼红对不对哈哈哈哈哈哈你就是这样的人哈你们就是这样的人哈哈哈哈哈……秋荣笑得停不下来,这是她爱上哈哈大笑之后笑得最长的一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生疼。她捂着肚子蹲下来,还是停不住。她走到窗边,想对着外面笑,想用最大的声音把该笑的笑完。她打开窗户,刚把头伸出窗外就戛然止住了。秋雅和秋芳大呼小叫地过来拉她。她靠在窗台上,用大笑过后的平静脸孔看着两位姐姐。

你笑什么,疯了吧你。秋芳说,你觉得你比我们都强是吧,你笑话我们。有工作才能说你是吧,我有工作,我还有对象呢,是咱爸给我说的。咱爸为什么联系你,不就是想为你做点事儿吗,你给他机会了吗。

秋芳,别说了。秋雅说。

我就说。秋芳说,从小她就这么疯,就净给我们惹麻烦,我们嫌弃过她吗。不认咱爸也就算了,你看看她对咱妈的态度,对我们两个的态度,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一样。我们欠你什么了,你说啊。

什么都不欠。

知道就好。

我也不欠你们的,你们滚吧,我们谁也不欠谁的。她把身体的重量都靠在窗台上,有气无力地说。

你叫谁滚,这是秋雅订的房,要滚也是你滚。

好,我滚。她动员全身的力气,甩脱秋雅伸过来的手,埋头走了出去。来到晚风微凉的街上,借着夜幕的掩护,她哭了出来。从小到大,她没怎么哭过,早就忘了伤心的感觉。伤心可真难过啊,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在失去父母之后,又失去了两位姐姐。她不断想到秋芳那句话,“从小她就净给我们惹麻烦,我们嫌弃她了吗”。她一向看不惯秋芳,却没办法否认这一句。每次惹了麻烦连累到她们,即使秋芳嘴上不饶人,也都跟着一起面对了。看不惯她们的软弱,以致看不见她们的好,也没有反过来想想,她们或许还看不惯自己呢。更伤心了,明白她们好的那一面,可也没办法对不好的一面视而不见。两天后,她接到一个电话,一个洪亮的男声大大咧咧叫她的名字,喂,秋荣,我是你爸啊。你占谁的便宜,我没有爸。她恶狠狠地挂断电话,才想起这声音似曾相识。

她难过,且困惑,明明是自己不认他们,为什么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又回来了呢。父亲抛弃母亲,母亲抛弃孩子,孩子长大了,又互相抛弃,像个怪圈,绕不出去。她找到大雪,答应和她一起开美甲店,条件是要带着春蓝一起干。就叫三姐妹美甲店。她说。好不容易说服了大雪,没想到春蓝又不干了,而是执意要回家结婚。又是一种抛弃。她累了,已经分不清是谁在抛弃谁。她只能咬紧牙关,拒不承认。那好吧,她对春蓝说,我们店的名字就叫三姐妹,我们等你回来。

1

美甲店开张,生活开始往好的一面发展。她从公寓里搬出来,在胡同里租了院子,接爷爷奶奶过来,让他们在这里继续收废品。二雪开始在店里跟着秋荣学美甲,虽然她的兴趣还在搞对象上,至少不招惹有妇之夫了。离开他,终于能睡得着觉了,虽然为了离开他,着实担惊受怕了几天。我可以给你钱,至于什么时候让你走,我说了算。他说话一向含混,这下总算斩钉截铁了。要不是二雪提前拍好了照片,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脱身。她照二雪的安排亮出他们在一起的照片,又亮出他妻子的照片。他气急败坏地走了。三天后,他把钱送了过来。分别前,他对她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倒好,都知道勒索我了。这钱你不要我也会给你,要是等到我让你走的那天,会比现在多得多,那一天也不远了,因为你什么都知道了,你为什么就是等不到呢。

可能因为我什么都知道了吧。她说。她不知道他说的“多得多”是多少,二雪让她要五十万,她要了三十,不过已经很满足了。她本以为自己会哭,也没有,只是有点难过,难过于他把自己当成那种图钱的女人,不过她也没有解释。事先准备好的那一句“我是爱过你的”,同样没说出口。

美甲店开在一条老街上,远离市区,她们管这里叫城乡结合部,没办法,她们的钱只够来到这里。街上走的都是朴实无华的人,两边的店铺黑漆漆的,五金店、烟酒店、杂货店、熟食店,破破烂烂的小门脸半死不活地耸立着,三姐妹的粉色招牌挂起来,无疑是一抹亮色。秋荣的经营理念就是便宜,这块粉色招牌像女孩收割机,街上零星走过的女孩越来越多地汇聚到这里,后来阿姨大婶们也来了。女人们进进出出,笑声穿透玻璃门,这一小片区域很快有了活力。顺带着,隔壁的玉器店也沾了光。那本是一家门庭冷落的古怪店铺,不光卖玉器,也卖木器、石器、漆器,多是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古怪东西。美甲店的客人排队之余,很自然地拐进去看看新鲜。老板是个帅小伙,混熟之后总来串门,在美甲店的时候比在玉器店还多。他很会说话,总能把客人夸得心花怒放,看这个指甲做的,比玉还滑呢,要不怎么都说纤纤玉指呢,都说君子配美玉,我看美人更配。客人们开心了,免不了到他的玉器店消费一番,买一两件便宜的假首饰。碰上财大气粗的阿姨,卖掉一些玉白菜玉花瓶之类的大件儿,他还会请大家吃吃饭,送点小玉坠什么的。美甲店里不论主顾都是女的,只有他一个男的混在里面,很自然地成了谈资。他叫余亮,本地人,之所以开这么一家古怪的玉器店,是因为真心喜欢钻研这些老物件。门脸是自家的,无所谓赔赚,兴趣大过生意,所以他总是兴致勃勃、兴高采烈的。这样一个阳光大男孩,自然是很讨人喜欢的,大雪先是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后又发现他的兴趣在秋荣身上,免不了一阵失落。作为姐妹,她也只能祝福秋荣,远离他。

只一年,美甲店就盈利了,这得益于秋荣的敢打敢干与实打实干。一台价值十万的激光仪,秋荣执意要买,半年就赚回了买仪器的钱,这之后,她没再跟秋荣唱过反调。秋荣的心思都在店里,毫不理会余亮的追求,连她都觉得可惜了。她喜欢余亮,但她宁愿秋荣跟他在一起。她都惊讶为什么面对秋荣能这么无私。无私归无私,伤心还是难免的,为了不那么伤心,她又跟光辉联系上了,她以为这下总算可以大胆去爱了。光辉大学毕业后留在郑州卖保险,几通电话之后,他辞了工作来到杭州。

刚一见面,她就失望了,光辉不再是快乐的混世魔王,他蔫了。头发软趴趴地趴在脑门上,让他看起来像个孩子,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头发可是立起来的。作为一个美容行业的从业者,她当然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光辉的脸臃肿暗沉,只能借用点头发柔和线条。这无疑是个欲盖弥彰的坏主意,在大雪看来,还不如干脆露出脑门,最起码还能精神点。相比之下,余亮那一头板寸简直是无懈可击,看到余亮,她从来不会有脏脏的感觉。头发的软弱还可以改造,眼里的低落要怎么消除呢。那时候,光辉双眼透亮,蕴含其中的是天生的乐观和笃定的坏主意,眨眼之间,他就能鼓捣出让人笑掉大牙的无聊事。他是为逗乐而生的人。如今再看到他,再注视那双眼睛,看到的只是疲惫、倦怠、辛楚、劳乏、困顿……他看起来太累了,让看到他的人也累。说来也怪,小时候累的明明都是女孩,男孩们无所事事,东跑西颠,让人羡慕。长大之后,一下就掉了个,男孩们必须不停工作才能找到配得上的女孩,女孩呢,就算什么都不会也总有人抢着要。这么看来倒是挺公平。光辉都快三十了还没结婚,也不是结不了婚,只是不愿意听从父母的安排而已,也就是说他决定奋斗,奋斗的成果昭然若揭地写在脸上,那就是累。看累了光辉,大雪没办法不想到余亮,余亮开着一家奇怪的店面,虽然奇怪,但也算是奋斗,余亮的眼睛还很活泛,眼里的坏主意还没耗尽。光辉没来之前,大雪想象过他来之后的局面,和他挽手走在人前,向所有人展示她的幸福。一直以来,她都想展示一点好东西,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她知道自己是好的,高挑的身段,漂亮的脸蛋——虽然有点黑,还好妆容精致。她的好足以配上一点别的好,让人知道她好得货真价实。光辉眼里泛着天生的乐观和笃定的坏主意,和她的高挑漂亮交相辉映,让好更好,虽然不及余亮配秋荣的好,但她想自己也应该可以知足了。如今看到这样的光辉,她后悔了,要是和他在一起,恐怕连自己好不容易修来的那一点好也要被拖入泥潭了。可他已经来了,带着希望而来,虽然见到大雪之后他疲惫的双眼又添了一抹畏缩,但依然掩饰不住他的喜欢。大雪知道自己麻烦大了,常来美甲店的男人又多了一个,而她喜欢的还是原来那个。为了保住好不容易修来的那点好不至于没入泥潭,不得不陷入更大的泥潭,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2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胖,因为个子太矮,一度只有七十多斤,七十六,七十五,七十四,最少的时候是七十三,然后又回到七十六,七十六的时候会特别焦躁,七十三的时候也不好过,因为离七十更近了。为了抹掉那个变幻不定的零头,她没怎么吃饱过,心中的完美数字从未到来,所以总觉着还能更好。生了孩子之后,体重破百,脸像笨媳妇揉出来的发面,溢出了面盆,不受控制地鼓起来。小时候,女孩们都听过“笨媳妇和面”的故事,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加到最后面盆都盛不下。每次听到这个故事都哈哈大笑,骄傲地以为自己肯定会是巧媳妇,没成想到头来连笨媳妇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一团发面,怎么揉怎么是,谁愿意揉谁揉。加水,加面,加水,加面,来者不拒,为了充足的奶水什么都吃。婆婆的厨艺不算好,胜在舍得下本,鸡鸭鱼肉,水果零食,胃口出奇得好,嘴没怎么闲过。常常呕吐,就是不吐,也总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没有人笑话她,哺乳期的女人有点小毛病无可厚非。她心里清楚是吃太多的缘故,明明已经顶到嗓子眼儿,手还是不自觉伸向零食袋。忍不住怀疑以前是不是装出来的,现在这个才是真的自己,爱吃,爱睡,懒,心安理得地被人照顾。如果真有好日子的话,应该就是现在吧,辗转于沙发和床之间,看着电视,吃着零食,除了奶孩子,什么都不干。不管谁见了她都夸,春蓝呐,好福气啊。人们所说的福气,就是她新添的肉。若是跟母亲和春红站在一起,她们满盈的福气简直可以把人群淹没,瞧瞧这娘仨儿,一个比一个有福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嘛。都不用照镜子,想知道自己什么样,看看母亲和春红就好了。过年回家,两个女婿的车子停在门前,路人经过,赞声不绝。这个家总算翻身了,父亲有了笑模样,母亲也少了抱怨,春芳上了大学,不再是负担,而是骄傲。赞扬声中,好像自己也是光荣的一员。有一次,她坐在车里,远远看到崔志杰骑着电动三轮载王雨婷回娘家。王雨婷坐在车兜里,抱着孩子,裹着头巾,寒风中只露出小半边脸。反观自己,外套脱在一边,女儿坐在儿童座椅里,丈夫气定神闲把着方向盘——腰里挂着一串钥匙,她一下子不难过了。你慢点开。她对丈夫说,别超那辆车。为什么?看到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了吗。嗯。我跟她有仇。丈夫听话地放慢速度。她看着那辆三轮车消失在前面的路口,好像以前的自己也跟着消失了。她扭过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突然觉得胖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女儿断奶后,她重提去杭州的事。婆婆和丈夫依旧反对,咱自家的生意都忙不过来,出去做什么生意。他们在打什么算盘,她一清二楚。刚结婚的时候他们不放她走,因为她没有完成生孩子的使命,她全力配合,乖乖受孕,以为了结了这事就没人管她了。闺女生下来,虽然谁都没说什么,但她知道,使命还在,甚至更急迫了。这时才去想,要是像母亲一样一连生三个都是女孩怎么办,要是像王雨婷她妈一样一直生女孩该怎么办。来到婆家,她没有唱过一句反调,看不顺眼的事情还是很多,但她学会了不说。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没有同盟,孤军作战。婚礼当天的凄惶一直没有消退,一个人坐在崭新的婚房里,空攥着拳头,手心大量出汗,不敢抹到崭新的被褥上去,也不敢抹到崭新的婚纱上,湿漉漉的,不舒服,也没办法。洞房的时候,汗出得更多了,手也握得更紧了,因为握得更紧,所以汗更多,因为汗更多,所以握更紧,加水,加面,加水,加面,不知为何,一直逃不出“笨媳妇和面”的魔咒。我到底哪里笨了?满心不甘,又无计可施。背着所有人,她偷偷去打避孕针,一个月一次。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还是因为想到这个办法而兴奋莫名,当然,凄惶还在,或许正是因为太过凄惶才生出兴奋,又因为兴奋过了头才觉出凄惶,加水,加面,还是笨媳妇那一套。有一次,丈夫在身上徒劳奋战的时候,她笑出了声。咋了。他瓮声瓮气地问。没咋。她说,就是觉得你好逗啊。这话无异于讽刺,丈夫平时少言寡语,跟幽默一点关系没有。他干什么都目的明确,工作卖力,因为能挣钱,在她身上卖力,因为能生小孩。他要是知道自己生不出小孩会怎么样,就像他经营的这座废品收购站,全是报废的垃圾,丧失了原有的用途。她知道自己多没有情调,再加上发胖变丑,要不是为了生孩子,他才不会吭哧吭哧往身上爬呢。打了几个月的针,体重一发不可收拾,她不敢上秤,不敢照镜子,无奈垃圾收购站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各种能映出人影的垃圾,称各种垃圾的秤。她偷偷网购减肥药,吃得上吐下泻,月事也不规律了,有时来得晚,有时来得多,惶惶不可终日,怕避孕针无效,怕失血过多而死。为了不被人发现,每次都跑到那堆塑料山和真山交界的深沟里,吐,或者拉,流泪,或者流血,她连自己的身体也管不住了。有一天,她昏死在自己的呕吐物上,他们找到她时已是深夜。她在丈夫的摇晃中醒过来,知道自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我想回家,她说,让我回家。

3

头发慢慢长长,没有人知道,她一直戴帽子,别人问起,笑称是懒得洗头,为了不至于撒谎,确实洗得少了。到了晚上,关上厕所的门,才会摘掉帽子,对着镜子端详逐渐成形的长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人看,早就备好剪刀,等长到想要的长度就自行剪掉。过了一年,还是不够长,不过也能披在肩头了。一天晚上,洗净吹干之后,她把自己锁在厕所,长时间对着镜子,一动不动地看,长发柔和了脸部轮廓,眉眼之间,有了秋雅的影子(虽然秋雅的长发及腰,她的刚刚过肩)。她眨眨眼,想让目光也柔和一些,东施效什么来着——她想到那个东施学西施的成语,东施效仿的那个字太稠,她从小就没学会。娘的。她没来由地骂了一句,不再挤眉弄眼。都是大眼睛双眼皮,投射出的目光却迥然不同,秋雅不管看谁都像是看小狗小鸡,爱像泉水自然流出,反观自己,就算看到小狗小鸡,就算在心里头喊“好可爱啊”,估计两只眼睛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没办法,她习惯了以不变应万变。她拿起剪刀,把头发放在双刃之间,迟迟剪不下去。娘的。她含混地骂了一句,把剪刀撂在洗手台上。剪是肯定要剪,绝对会剪,剪之前再看一会儿吧。这样的想法让她羞耻,好在厕所里没有别人。一件不敢穿出去的新衣服,不妨碍在穿衣镜前自我欣赏一番,梳成中分,梳成偏分,往左梳,往右梳,用手攥出马尾辫,在头顶捏成丸子……把能想到的发型统统试上一遍,最后,更为羞耻的,居然用手扬起头发,造成被风吹起的效果。大概是电影里老看到这一幕吧,长发的女孩迎风奔跑,头发像旗帜飘在半空,每次看到这样的镜头都觉得好笑,女孩跑不快,肯定是因为头发太长了,头发在后面扯着,拽着,拖着,跑得快才怪。娘的。她又骂,再度拿起剪刀。赶紧打住吧,迫切地想要从刚刚的羞耻行径中解放出来,却没来由地想起这一幕:深秋的麦田里,她在跑,秋雅和秋芳在后面追,那天的风多大啊,多冷啊。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她站在后面,看着她们在前面追自己。她们的长发被风拉成直线,拽着她们,拖着她们,可她们还是追上了短发的她。娘的。她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骂,放下了剪刀。

第二天,她披着一头长发去上班。行人稀少的路段,她奋力奔跑,头发扬起,她扭头去看地上的影子。被这么一个新鲜的影子追着,她不禁越跑越快。这意味着要有所改变了吗?她不觉得,只是懒得把自己管那么严了。哇,大美女。大美女耶。美甲店的同事大呼小叫,装作男人来撩她的头发。以往大家顶多叫她美女,没想到多了一头长发,就成了大美女,这本是秋雅才配得上的称谓。她一直怕人像看待秋雅一样看她,成为一个大美女,似乎就成了柔弱的代名词,现在,她也是大美女了,不过自己好像还是自己,并没有因此就任人宰割。玉器店的余亮也过来看热闹,他没有叫她大美女,而是拿她取乐,呦,想不到咱们沈老板也能装淑女呢。对啊,她说,就是看不过你比我还淑女才装成这样嘛。女孩们笑成一片,余亮也不生气,跟着一起笑。身为一个南方人,他确实比很多北方女孩都显得女气,但他开得起玩笑,秋荣喜欢和他斗嘴,你来我往之间引发一浪浪笑声。果然是装的哇,假发吧,我摸摸看。他伸手上来,秋荣也不躲,当成姐妹一样任他摸。哇,又香又软,我都心动了。余亮夸张地摸着胸口,抓住她的手按在上面,你摸摸,是不是跳得可快了。我怎么没感觉,你这是狼心狗肺吧。又是一阵笑声,余亮总能激发她的搞笑天赋。她很珍惜这个朋友,说笑打闹,亲密无间,完全忘了他是一个男人。余亮是本地人,对周遭了如指掌,常常张罗着带她们吃喝玩乐。她和大雪去韩国日本进货,他也跟着,三个人像是长到一起。她常开玩笑说,我们三姐妹美甲店本来有个二姐,她刚生了孩子不能来,要不然你先做我们的二姐吧。每每这时他都连连摇头,竭力申明自己是个男的,不愿意加入她们的姐妹团。后来她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不想成为二姐,是因为爱上了三妹。

她当然怀疑过,他是不是对自己有男女之情,只是在一起的时候太没有正形了,男女之间的话题都是通过玩笑说出来的,把玩笑当真,那可就太傻了。她以为余亮就算真的喜欢她们两个当中的一个,也应该是喜欢大雪。在她的头发没有留长之前,大雪才是更像大美女的那一个,当然,也不算是标准的大美女,因为她黑,所以显得比一般大美女坚强。她头发是长的,还是卷的,她很会化妆,也温柔,她肯定是更招男人喜欢的那个。即使留长了头发,秋荣依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标准的大美女,一开口就能看出来,她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笑起来都能露出牙龈,这就是她希望的样子,千万不能活成男人喜欢的样子。所以有一天他突然抱她的时候,她才那么惊慌,一把就推开了他,力气大到让他闪了一个趔趄。你的玩笑开过了吧。她说,我不喜欢被人抱。他坐在地上,好一会儿说不出话,后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了。第二天,他单独约她出来,郑重地问她是不是不喜欢男人,大雪说你都没有谈过恋爱。她知道他什么意思,就着他的误解说,是。那我就明白了。他说,原谅我会错了意。没什么,她说,我还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女人呢。她自己都知道这样的玩笑有多不合时宜,但他还是笑了。我们还是朋友吧。她说。那当然,你这都不算拒绝我。他说。然而,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躲着她了。她为失去了这样一个朋友而伤心,或许他也是因为伤心才不见她吧。明明很开心的两个人,牵扯到爱情就免不了伤心,这更加佐证了她的看法:不能爱。两个月后,大雪来问她,介不介意她和余亮在一起。你们赶快在一起吧。她长吁了一口气,开心地说。她以为解决了这事就能回到从前,大家就可以像以前一样继续嘻嘻哈哈。然而等大雪和余亮真的在一起了,她又开始躲着他们了。

一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她看到光辉坐在门口的暗影里。她在他身边坐下,问他怎么了。

余亮本来是喜欢你的,你知道吧。光辉头也不抬地说。

她没有说话。

你要是答应了他,就不会拆散我跟大雪了。光辉有了哭腔。

对不起。她说。

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男人。光辉转过脸看着她。

我不知道。

你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光辉生气了,他明显受够了愚弄。

我真的不知道,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什么,我能告诉你什么,是,我是不如余亮,你连余亮都不要,我能告诉你什么。

你为什么喜欢大雪?你怎么知道你是喜欢大雪的?

这还用知道?她那么好,我想跟她好,我想让她一直好下去,这还用知道?我不知道的是她为什么让我过来又不喜欢我了?我不知道的是你这个怪女人,你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你多大了?你就算不喜欢男人也该喜欢女人吧,你是不是冷血动物……

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等他冷静下来。他被怒气支配的身体起伏不定。他不像是发火,倒像是被惊吓过度的样子。她的手随着他的肩颤抖。她的手从没有这样抖过。

对不起。冷静下来的光辉向她道歉,我知道怨不了你,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怨谁了。

你是不忍心怨她吧,对不对。

光辉没有说话。

我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能抱抱我吗。她说。

光辉警惕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就抱一下,行吗。

光辉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她所愿张开了手。她闭上眼,重回那个昏暗的房间,这一次她手上没有精油,可以反手抱住他。她一动不动,越是不动,越能感觉到对方的律动。这是活生生的人,人和人不一样,但拥抱是一样的。

过了很久,光辉撒开了手。她还抱着。好了,够了。光辉说,你放开我。

她放开手,轻声说,还是那么舒服。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面对光辉,突然浮现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不过她决定不控制了。这些年,把自己管得太严了,她想试试新念头。

你觉得我行吗。

什么意思。

想不想跟我试试。她说,你一定觉得我有病,不过我是诚心的。

你是真有病。光辉以为又是一个愚弄,头也不回地走了。几天后,秋荣约他出来,他早到了十五分钟。

大雪和余亮结婚的时候,她和光辉分别是伴娘与伴郎。大雪婚后不久,她接到秋芳的电话,让她回家参加她的婚礼。这几年,她跟家里依然联系不多,不过总算开始接他们的电话了,就连父亲的电话,她也不再接到就挂。不再否认他是父亲,不过也没有承认他就是,接到他的电话,就跟接到一个乡亲的电话差不多,有时候甚至还会表达关心,让他少抽点烟多吃点水果什么的,只是从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秋芳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生怕她不回来,大家都会来,就在咱二叔家办,咱婶也想你了,还有咱妈。秋芳没有提父亲,那一次争吵之后,秋芳再也没有跟她提过父亲。好,我回去。她说。

离家多年,她头一次回去,很多村人还记得她。久别重逢的感慨反复袭来,没有在她心里泛出多少波澜,无非是有些人长大了,有些人变老了,有些人变好了——起码是表面上吧,父亲一直笑呵呵的,带着他那个已经不那么年轻的妻子,母亲身边跟着十多岁的儿子和她那个老实巴交的二婚丈夫,看起来这个丈夫肯定不会给她气受——所有这些变化她都接受。甚至,也开口叫了一声“爸”,当时人太多了,她觉得不叫一声面子上过不去,时隔二十年再一次叫出这个字眼,陌生得没有一丝感觉。分崩离析的家庭再次重聚,着实显得其乐融融,已经白了头发的婶子一见她就紧紧抱住,穿上婚纱的秋芳也不那么显瘦了,秋雅和她那个穿西装的丈夫依然恩爱,所有这些,都像是生活的例行公事,她感到了喜悦的氛围,仅此而已。只有一件事,让她再度哭出声来。在秋芳婚后的第二天,母亲买了些礼品,带姐妹三人去看望一个老邻居。那个老太太有八十岁了,是个特别热心的老人,母亲生病的时候,她一直帮忙照顾,虽然也没帮上什么大忙,不过房前屋后确实留下了很多她瞎忙活的身影。她们放下礼物,老人从漆黑的屋子里迎出来,一见面先哭了,我的老天爷啊,做梦也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再看到你们,做梦也想不到你们娘几个还记得我。母女四人上前抱住老人,大家都哭了,哭得震天响。秋荣没想到自己也会哭,长大以后,她再没哭过。她记起那一天,在墙角猛啃老人塞给她的苹果,路人们居高临下看着她,如同看待一个被公开展出的畸形怪胎,毫不避讳地评判她的悲惨,同情她的可怜。在那么屈辱的情境下都能忍住不哭,如今什么都有了,啥也不怕了,却毫无征兆地痛哭失声。她从老中青三代的臂弯里张开泪眼,看到这个破败的农家院子,看到隔壁自家的老屋,在那里,她们哭过无数次,只是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哭得那么痛快。

1

和余亮婚后不久,爷爷查出睾丸癌。此后一年,辗转于各大医院,把钱递进一个又一个深得看不见人的窗口。好在美甲店生意不错,尚可勉力支撑。被切除了睾丸的老头变成软塌塌的一团,所剩无几的力气全部用来求死,大雪,听话,别管我了,别管我了行不行。连奶奶也说,要不别治了吧,免得到头来人财两空。“人财两空”,她记得这个词,小时候,村里有个女孩得了白血病,家人举债为她医治。有一次,女孩的父亲佝偻着腰从人前走过,望着他的背影,奶奶跟人议论起来,你说他傻不傻,借了一屁股债,治不好还治,到头来还不是落个人财两空。她记住了这个词,虽然不太清楚意思,根据奶奶当时的精明、鄙薄与一点点怜悯,根据那个背影的佝偻程度,她将其理解为一个可怜傻子的词。时隔多年,奶奶把这话用在了爷爷身上,那个男人的佝偻背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她怒不可遏,在医院走廊里喊出声来,我就是要给他治,倾家荡产也要治。放心,要是你也这样,我肯定不管。最后,她这么说。向来肝火旺盛的奶奶没敢反驳,爷爷死后,她彻底蔫了,想发脾气,也只是自怨自艾地咕哝一句,我跟他一起走就好了。那你走啊!二雪逮住一切机会呵斥她,或是嘲讽:别光说不练啊你。她不敢顶撞二雪,只好改为更小声的嘀咕。习惯了给人气受的她也很快习惯了受气,只是习惯性斜着看人的眼睛依然泛着斗志。大雪管过二雪几次,让她别太过分,后来见奶奶还是改不了斜眼看人,也就不管了。

爷爷死后不久,父亲的死讯传来,震惊了所有人,不是被他的死讯震惊,而是被他死亡的方式。死于非命,于他而言也算是一种寿终正寝吧。在法医的解剖台上,最后一次看到他,没有人哭。他的头发被剃光了,后脑勺上有一个黑漆漆的窟窿,这是致命伤,也是唯一的伤。那天,他到临县(说是临县,实则已经出了省)的岳丈家去寻负气出走的妻子,刚刚进门,就被躲在门后的妻子一击毙命。凶器是一把用来刨地的三齿耙,击中他的不是耙齿,而是耙背。据那个小个女人供述,她仅仅是想打他一下出气,而不是想要把他打死。法庭上,奶奶又焕发了斗志,不断地喊,判她死刑!丝毫不顾她五岁的儿子就在身侧。后来奶奶因扰乱法庭被禁止出席,只剩下大雪、二雪,还有那个叫新雪的男孩列席旁听。审理中,案件变得复杂起来,这些年父亲靠贩牲口、贩沙子、贩瓜贩菜和一系列杂七杂八的生意挣了不少钱,后来又放起了贷,其中借贷最多的一家是妻子的弟弟,父亲多次索要未果,和妻子矛盾频生,她之所以跑回娘家,也是因为这事儿吵了架。牵扯到经济纠纷,就不能单单以夫妻矛盾看待了,再加上父亲被耙背敲击的伤口如此之重,那个女人又是如此矮小,很难相信她所说的仅仅是想打他一下那么简单,以至于怀疑就算她使出全身力气,也不一定能打那么狠。一种阴谋论悄然传开,杀人的不是她,而是她弟弟,她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而已。尽管这个说法极其荒谬,检方还是不得不重视起来,只是有一个难题需要解决:她是被谁推出来的?被她老朽的父母吗?还是被她欠债的弟弟?或者干脆就是乐于奉献的她自己?被告席上的她一口咬定,罪是她一个人的,我打死了我丈夫,他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你们快点枪毙我吧。她神志清醒,认罪态度良好,带着悔罪的自责,只是没有哭过。她老了些,双目仍然有神。大雪屡次直视她的眼睛,想要确认她是不是当年短暂接触过的那个人。她记得她眼里的凶光。然而她的眼睛只是有神,并不凶,甚至还有些哀伤。直到有一次,奶奶突兀地大喊“判她死刑”的时候,她看过来,短短一瞬,凶光毕现,很快她就低下头去了。

判决书下来,是死缓。奶奶不满意,去法院门前闹了一通,没有人附和,很快就偃旗息鼓了。尘埃落定之后,她们从这个陌生的城市离开,带着父亲的骨灰和那个叫新雪的男孩。这个新晋孤儿似乎被吓傻了,案件审理期间像个小僵尸一样跟着她们,对被告席上的母亲视若无睹,看待两位突然出现的姐姐如同看待法院的工作人员。奶奶总是恶狠狠地骂他,叫他孽种,将对其生母的怨气发泄到他身上。在父亲的坟头上,他是最先哭出声来的,用稚嫩的声音喊“爸”,喊了两声,奶奶打断了他,憋住!你还有脸哭。你别说话了。大雪头一次呵斥了奶奶,他想哭就哭,那是他爸,为什么不让他哭。奶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也啜泣起来,不知是为自己的儿子还是为自己。大雪没有哭的准备,可眼睛还是湿润了,面前的两个土堆,一个是父亲的,一个是傻子的,曾经,她为傻子哭过,那时候还不敢发出声音,这一次,或许同样是为傻子,但是再也发不出声音。二雪没有哭,她用近乎调笑的口气说,小雪,咱爸来陪你了,这下你可以尽情找他算算账了。

料理完后事,要回杭州了,奶奶不让买她的票,或许是受够了二雪的气和大雪的冷淡,她执意要留下来,接管这份丈夫与儿子共同置下的家业。家里总得有个人吧,她说,我得留下来照顾那个孽种啊。你留下可以,大雪说,新雪必须跟我走。留了些钱给奶奶,她和二雪带着新雪离开了。

你们真的是我姐姐。大概是意识到真的要走了,男孩从车窗回过头来,最后一次确认。

当然了。大雪说,我叫大雪,她叫二雪,你叫新雪,我们名字里都有雪,当然是你的姐姐了。

那我应该叫小雪才对。

想得美。二雪说,小雪已经有人叫了,她也是你姐。

这么说我有三个姐姐了,男孩高兴起来,那她人呢?

大雪和二雪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说话。好在男孩足够小,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的问题,他又把目光投向窗外。大雪随他一起望出去,和他一起望着飞速倒退的村庄,除非奶奶死,否则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2

总算回到了家,却不是想要回去的那一个。这座陌生的三层小楼还飘着油漆味,朝气蓬勃地耸立在马路边。她记得,这里曾是一片坟地,在儿时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每次单独经过,都会加快步伐。说“我要回家”的时候,想的根本不是这里,陌生的位置,陌生的建筑,陌生的红色铁门和浅蓝色外墙。妮儿,到了到了。母亲推开铁门时有多骄傲,她就有多茫然。为了回家,她费尽心思,经过和公婆丈夫的几轮谈判,用苍白多汗的身体向他们表明,不让她回来,她是不会好的。母亲在公路边接上她的时候,回家的路线出现在脑海里,好像灵魂已经比身体早几步到家。随母亲走上岔路的时候还毫无察觉,因为心已经到了家,跟母亲走进院子,才发现丢了魂。

新房子里什么都有,电视和沙发,席梦思床和立式衣柜——不单单是父母房间里才有,每个房间都有,抽水马桶和太阳能热水器,洗衣房——洗衣机也是全自动的,车库——一辆只有春来才会开的白色雪铁龙,三楼的露台——母亲也开始种花了……这是一座现代化庭院,整洁,舒适,温馨,着实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不再有一下雨就不可收拾的泥泞,不再有杂乱的柴堆、湿漉漉的水井、拔了又长的野草,不再有到处拉屎的鸡、鸭——小狗还有,不过它知道到外面去拉。住了一段时间,梦做得少了,舒展的双手也没那么多汗了。母亲把她当客人对待,什么都不让她干,三不五时给她做点好吃的饭。她点什么,母亲做什么,烧茄子、蒸面条、辣椒拌着面炒、烙馍就着鱼汤,有些菜根本没有名字,或者干脆就是母亲的发明。辣椒为什么拌着面炒?是为了省鸡蛋,光炒辣椒的话又太辣,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今的母亲已经习惯辣椒炒鸡蛋了,但她还是想吃那道因为没有鸡蛋而急中生智的菜。那个燥热、模糊的场景一直嵌在脑中,她在灶前烧火,母亲在炒拌了面的辣椒,辣味呛得人直眨眼睛,屋子里很快就待不住人了,不过她们娘俩还是坚守住了岗位,直到把辣味炒成香味。吃饭的时候,大家辣得不断吸气,跟一窝蛇一样嘶嘶有声,一边互相取笑一边猛咽馒头。母亲没想到这菜如此下饭,得意地宣称下次还做,引起一片哀嚎。后来吃饭不香的时候,她就会想到那种口感,炒得金黄的面疙瘩镶在辣椒圈里,咬一下就软软爆开,又香又辣,只能赶紧用馒头顶住。她试着做过,做不出来。还有一道烙馍鱼汤,连母亲也做不出来了。儿时的夏天常常阴雨不绝,水漫出河岸,流得哪哪都是,鱼也随着水到处乱撞,任人捕杀。一天中午,母亲正在做饭,父亲光着膀子拎了两条鱼回来。下什么面条啊,父亲故作嫌弃地说,阴天没事,正好给我们爷几个改善改善生活。于是母亲把擀好的面条重新揉成面团,开始烙烙馍,炖鱼汤。两个灶同时开火,母亲在灶前左右开弓,又是切菜又是擀面,原本一点钟就能吃上的饭硬生生捱到两点半。鱼在锅里飘出香味,大家饥肠辘辘,不停地问,好了没,好了没。好了好了,就好了。母亲说,你们是饿死鬼托生啊你们。就要出锅的时候,母亲让她去邻居家的菜园掐一把茴香,要尖儿上的,嫩的。她很不情愿地穿上雨鞋,撑着伞走出饭香四溢的家门。路上有积水,走不快,她心里起急,怕自己还没回家他们先开了饭。来到无人的菜园,她稍稍有些心慌,感觉像是在偷人家的,虽然母亲说了,一把茴香而已,好心的邻居不会说什么的。她蹚过积水的菜地,找到那一丛茴香,那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菜长在地上的样子,不同于后来在菜市场见到的那种用来包饺子的茴香,这种更大,根部是球状的,跟芹菜一样分着叉往上长,在雨中像是一棵小树。雨珠挂在针一样细密排列的叶子上,被新下的雨砸落,凝成更新的雨珠。她撑伞站定,这一小片区域也凝固了。她被这一株新奇的植物吸引,暂时忘了饿,四周围雨气蒙蒙,她把手放在茴香的尖儿上,想到了仙草之类的东西。采仙草。《新白娘子传奇》里好像有采仙草这回事,《西游记》里也有,她忘了具体是谁采仙草,凭感觉想应该是仙女吧。每一个仙女都有自己的仙境,掌管自己的仙草,短暂停留的这一会儿,这一刻,这一小片区域好像也成了她的仙境一样。采仙草。把仙草带回去,拯救急需拯救的人。她依照母亲所说,只掐尖儿上的嫩芽,回家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功臣。母亲掀开锅盖,把她带回来的仙草洒进鱼汤,顿时异香扑鼻。那种特殊的香味,母亲再也做不出来了,那是混合着雨水、期待、仙草和仙女的味道。她如今当然知道,白素贞叫赵雅芝,孙悟空叫六小龄童,许仙也是女的,叫叶童。

在母亲的照料下,她过了一段悠闲宁静的日子,虽然母亲仍会找机会扭扭捏捏地劝她回去。她装作听不见。天气好的时候,她也会干点活,洗洗自己和女儿的衣服,上三楼的露台浇浇花。两岁的女儿活泼好动,爱跑爱笑,特别喜欢春来这个小舅,赖在他的车上不下来,让他拉着她到处去玩,让他给她买玩具。春来十九岁了,已然是一个帅气温和的大小伙子。他在县城上班,具体干些什么不知道,他的工作就像他的感情生活一样不稳定,那辆白色轿车载过多少女孩,没人知道。家里尝试给他说亲,他心不在焉,这是母亲唯一担心的事,母亲怕他太浪荡,将来不好说媳妇,不过很明显她已经管不住他了。每每提及此事母亲就唉声叹气,邻居们总是用同一套词宽慰她,哎呀,你在这瞎操心什么,你们家这条件,要房有房要车有车,孩子也是要人有人要个儿有个儿,这么个好人家儿哪个姑娘不稀罕。瞧你说的,这算什么好人家啊。母亲虽然反驳,还是难掩自豪。她的担心也不像是真的担心,她只是习惯性觉得应该担心点什么而已。这个家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一面发展,父亲的酒局多了起来,虽然他还是很懂节制,但架不住人家的热情。在乡间,愿意找一个人喝酒,足以表明认可他的成功。说起来,父亲一辈子都是泥瓦匠,算得上哪门子成功呢,然而在人们眼中,他的成功耸立在路边,朝气蓬勃,飘着油漆味,他朝气蓬勃的下一代开着白色轿车,风风火火地往返于城乡之间。他的成就昭然若揭,令人赞叹。她不得不为父亲叫好,由衷地。他不再是那个一天到晚郁郁寡欢、从来没个笑脸的糙汉了,不干活的时候,他的衣服也干净起来。一天,一个远亲从门前经过,跟母亲聊起天来,我的老天爷,这就是你们家啊,真好看,真气派,这得花多少钱啊。气派啥呀,好看啥呀,母亲说,你是光看到气派,没看到花钱,连买带装修你知道花了多少不。多少?女人伸长了脖子等待答案。谈到钱,人们还是那么神秘。母亲伸了四个手指,女人发出惊呼,四十万啊!我的老天爷。还多呢,母亲咬着牙说。谈到钱,人们还是充满恨意。她和女儿坐在门廊里,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听着她们在门外兴冲冲地大呼小叫,她突然伤心起来,伤心到了疼痛的地步。她捂住胸口,痛苦地闭上眼睛。等那个女人走掉,她来到门外,对笑容还没散尽的母亲说,妈,我想离婚。

明白了她不是说说而已,母亲对她发动了一场车轮大战,所有能说会道和自告奋勇的亲友依次登门,试图让她知道她错了。

你得为孩子想想啊,孩子没了爹可咋办。奶奶说。

二婚多难找你知道不,离容易,再想结就麻烦了。姑姑说。

到哪里找那么好的呢,人和人还不是都一样。邻家大娘说。

我一开始不是也没看上杨刚强吗,感情过着过着就有了。春红说。

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怎么现在就不听劝了呢。另一个邻家大娘说。

你再想想吧。父亲说。

姐,我支持你。春芳通过电话偷偷说。

不管谁来说,她都不与之辩论,她知道自己辩不赢。或许沉默才是最好的辩词。母亲很快看出了她的坚决,把很多还没来得及施展口才的七大姑八大姨拦在门外,转而向她抛出了一个颇具重量的条件,蓝,你不是一直想去杭州开店吗,你结婚时田玉家给的八万块钱让妈花了,妈再去借来给你,你去杭州开店,好不好。

不是钱的问题。她头一次开了口。

那是什么问题?

她看看母亲,没再多说。

丈夫和婆婆怒气冲冲地赶回来,要她给一个解释。她给不出来。丈夫在盛怒之下要带走女儿。她再次坚定起来,坚持要女儿跟她。好在只是一个女孩,婆家很快就不坚持了。母亲答应还的那八万块,当作补偿给了婆家。二十九岁这一年,她什么都没有了,得罪了所有娘家人,从婆家净身出户,只有一个两岁的女儿留在身边。她给秋荣打电话,要去她那里打工。打什么工?秋荣几乎喊破听筒,什么叫打工?我们店就叫三姐妹,我们只给自己打工。正要开分店呢,你赶紧来。

抱着女儿坐上火车,她感觉这次是真正的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