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春)
唢呐强行送来欢乐,欢乐一刻都没断过。喜字成双出现在目之所及的一切角落,连厕所的墙上都有,喜庆至此,不容置疑。春红穿一套红色的上面有喜的喜庆衣服,像是要赴刑场一样哭丧着脸。没人的时候,她还哭了一鼻子,只好又打电话叫人过来给她上妆。春芳问她为什么哭,是不是不开心。母亲像被蜂蜇了一样跳起来,你个死孩子,胡说什么,这是高兴的哭,结婚这天都会哭的。那你哭了吗。春芳不识相地追问。我?我哭得更惨。母亲说完,又去劝春红,别哭了,哭花了脸还得麻烦人家过来给你化,这不都是钱吗?她转而去跟化妆的小姑娘搞价,问她这次能不能便宜点,得到否定答复后只好再去劝春红,听话,不哭了,高高兴兴的不好吗。她像对待病人一样拍打女儿的后背。春红止住眼泪,绷紧了脸。那到底是该哭还是该高兴啊,春芳说,你不是说因为高兴才哭吗,怎么又不让人家哭。你别说话了,母亲瞪着春芳,再说一句我让你哭。春芳吐吐舌头,跑了。屋子重回紧张的死寂之中。春蓝坐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姐姐就要结婚了,她却高兴不起来。早上起来,她是高兴的,并以为这将是高兴的一天。等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唢呐班子开始吹奏,快乐的音乐声和说笑声交替占据高频,汇成混杂不清的声浪,无形而又结实地罩住这个小院,好像声音也有了重量,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这让她想起车间里的噪音,绵绵不绝且铺天盖地,置身其中,人似乎只有越变越小才能抵住压力。唢呐声乍一听是欢乐的,持续得久了,开始透出紧张与焦躁,仿佛只有不断地说、笑、走来走去和迎来送往才能抵消乐曲带来的兴奋——就像母亲那样。她没有这些应酬要做,所以只能躲在角落。有一首曲子来回重复,几首流行歌曲过后往往又是这一首,音符细碎、跳跃、俏皮而又伤感,大概跟唢呐也在葬礼上吹奏有关,个别音调稍不留神就会滑向哀乐。这首曲子叫《婚礼曲》,要等她结婚才知道这个名字,她跟母亲商量,能不能不要唢呐。那怎么行呢,母亲说,谁家结婚不吹打吹打。于是她再度听到这首曲子,她让春芳去问,这是什么曲子,她想知道让她困惑多年的梦魇究竟是什么。春芳回来,告诉她这是《婚礼曲》。在春红的婚礼上,她本也有机会去问,但是碍于姑娘家的害羞没有开口。母亲让她去给唢呐班子送茶水和烟,她把烟和茶叶撂到桌上就走了,都没太敢去看那帮唢呐匠。不过匆匆一眼之间,那个吹唢呐的雪白青年倒是让她印象深刻,在这场婚礼中,这个白得不像话的唢呐匠反而成了最像天使的那一个。
送走了春红,母亲和父亲开始躲在屋子里数钱。她和春芳负责打扫庭院,喧嚣过后的寂静同样让人难以适应,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没有舒服的时候了。春红是不是有点害怕,春芳问她,还是说她不乐意。她们掀起菜汤横流的桌布,油水摔在地上又溅起来,下意识的躲闪中扯动桌布以致更多脏东西落下来。你能不能别说话了。她没好气地说。春芳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她已经是个中学生了,多多少少懂了点事,虽然大多时候她还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当然,要不要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进了屋,母亲还在点钱,现金一摞一摞摆了半张桌子。现在人随礼很少用零钱了,多是五十一百的,其实数目已经在账本上了,她点钱,只是为了确定账本上的数字。这隐约透着一种不相信记账人的嫌疑,不过也无伤大雅,人们看到钱,总是忍不住要点一点的。父亲翻看账本,手指划过一个个人名。王学成,二十元。父亲念出手指下的一串字。二十!母亲叫起来,意识到声音太大,她看了看外面,现在哪还有二十的,王学成是谁。就是窝头儿。父亲笑了笑,像是不在意,又像是为了表达轻蔑。这个窝窝头儿,就数他抠。母亲咬着牙说,二十块钱还拿得出手,还好意思带着小孩来吃我一顿。那人家也有理,父亲说,他闺女结婚咱也是二十。那是几百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的二十跟现在的二十能比吗。让他等着吧,等他孙儿结婚,我也给二十。就你扯得远,父亲说,他孙儿才九岁,到那时候二十块钱能干什么。那我不管。母亲说,我就给二十。她又在数钱了。窝头儿人精,小算盘打得响,父亲说,他肯定是想着咱家闺女多,他就一个,要是每个都涨价他就亏了。那是该亏,母亲说,闺女多是我能生,他要是觉得亏让他女人再生啊,她生得出来吗?净说没用的。父亲笑了笑,这次是冷笑,意思是春蓝还坐在一旁,母亲的家常俚语该打住了。春蓝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更脏的话她也从母亲嘴里听到过,跟其他妇人相比,母亲算是节制的了。看得出来,母亲是真的高兴,窝头儿的二十块并不足以叫她生气。这是丰收的一年,春红的彩礼,据说给了十一万,相比而言,她拿回来的三千多块工资显然不值一提。也正因为有春红的十一万,母亲没有苛责她的三千块,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嘴王雨婷拿回多少。我不知道。她生硬地回答,其实她是知道的,王雨婷拿了六千回来,在买了手机的情况下,意思是除去买手机之外她这一年的零花还是不满一千。而她只有三千,她也知道这一年花得似乎有点多了,她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去问王雨婷她妈,不过这会儿肯定还没问,她还顾不上这些。妈,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我听人家说你彩礼要得太多了,十一万,这么多钱春红嫁过去该受气了。你听谁说的,谁这么嘴欠。母亲摆出了战斗姿态,好像说她坏话的人就在眼前,他们知道什么啊就背地里胡吣,那十一万,是我暂时替你姐保管的,等他们有了孩子我就还她。也不想想,那么白白胖胖的一个大闺女就这么交出去了,不要点钱押在手里我能放心吗。原来如此,她松了一口气,并感到羞愧,不该跟着外人的口风误会母亲的。你告诉我,到底谁说的,我找他去。母亲不依不饶,骂骂咧咧,到底是哪个烂嘴角子的顺嘴淌脓。我不知道,是我在厕所听到的,她们在墙外面说,我哪知道是谁。她只说了部分事实,确实是在厕所里听到的,不过她听出了说话的是谁,是跟母亲很要好的两个邻家大妈。你也是笨,当场就该站起来骂他们,母亲说,我要十一万?那是俺闺女值十一万,他们想要,还得有人愿意给呢。等你结婚了我要十五万,等春芳结婚我要十八万,眼红死他们,我气死他们……好了好了,别说了,父亲制止了她,越说越不像话了,嘴长在人家身上,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我怎么管不好自己,我不光管好了自己,还把几个闺女养活得排排场场,还要给她们找到好对象。母亲说,这不是我的功劳吗。行,是你的功劳。父亲摸出烟点上,意思是不想再说话了。天要黑了,院子里为了酒席扯的电灯灼灼放光,照着已经空空如也的桌椅。蓝,母亲暧昧地叫她,窝着笑说,你姐的心我算是操完了,下一个就该你了,早上你姑说她们那儿有一户跟你特别合适,我让她安排过两天见面……
有一户特别合适,这话说得有点奇怪,她只是一个人,与之匹配的却是一户。她当即拒绝,说不见,接着又说,我还小。本地人说话,遇到好事至少要拒绝两遍,第一遍多被理解为谦虚,第二遍才开始当真。具体到家人之间,情况又有所不同,很多事情,即使拒绝成千上万遍,还是会被理解为是为家人着想而不是出自本心,家人则只能反过来以为你着想而一意孤行。好像个个都是赵匡胤,必须要为其披上黄袍才能作罢。你不用舍不得我们,母亲说,你要是过好了我们也就好了。她换了几个角度拒绝,母亲仍旧用这句话应对。她知道再多说也是废话,在心里,她打定主意,就算对方是天兵天将也绝不松口。
两天后,大年初八,那一户在大姑的带领下浩荡而来。他们是开着车来的,因此显得很有气势。那时候汽车还不常见,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足以引起围观。一帮好事的跟着车子,都想看看是往谁家去的。雪地泥泞,车子走得相当吃力,时不时陷入泥坑,好事的也很乐意上手推一把。等车子在春蓝家门前停下,大家就明白了,原来是相亲的啊。不得了,大闺女刚嫁出去,二闺女就相了个有车的,人们的议论带出艳羡,这就是母亲想要的议论。
小伙子长得还算周正,腰上挂着的一串钥匙和手机皮套让他看起来相当稳重,一般这样打扮的都是大人,年轻人很难驾驭。他腰上的钥匙比一般人多,更不简单了,这代表他有很多可以锁起来的东西。锁起来的东西,必然有一定价值。听母亲说他们一家在外面做生意,这就是合适的原因。被单独关在一起的那十多分钟,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春蓝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一定很红,她难过地想,为什么在自己家里还是表现得那么没出息。对方一直不说话,导致没有可供分散注意力的地方,只能专注地感受脸上的热。离开之前,他开了口,很郑重地,我看上你了,你要是觉得我也行,就跟你大姑说一声吧。他放下一封红包走出门去。这算是表白吗?没想到这个闷声闷气的年轻人这么勇敢,竟然当面把话说出来了,从这一点来看,他比崔志杰强多了。崔志杰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如果把钥匙和手机别在腰上,一定会很滑稽的。
她咬紧了牙关不同意,被问及缘由,又说不出所以然。母亲以春红为例劝说她,并以对付春红的方法降服她,让她接受先定下来这个说法。她觉得不舒服,但也没有别的办法,母亲的方案看起来通情达理,并且已经有了春红这样的成功案例。只是她一直没找到机会去问春红,问出那个春芳已经问了好几次的疑问:是不是有点不太乐意。春芳还小,她的问题没人当回事。当然,她也拿不准换自己来问会不会得到答案,她也不大,她深知这点。
这事算是暂时完结了,可还是没办法轻松下来,那股从春红的婚礼上就压在心口的气好像一直不能吐出来。等钱超上门她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打了声招呼就躲到里屋看电视了。她开大音量,不想听钱超在母亲面前赞扬她。她深知自己不算什么好员工,她相信钱超也知道这一点,互相看不上,又不得不往一起凑,仅仅是因为他需要工人,她需要工作。钱超走之前掀开帘子跟她再见,那张帅脸堆着笑,让人不忍苛责。她只好也笑一下。咱们初十走,钱超说,早上在汽车站汇合,别睡懒觉哟。这话说得十分家常,就像跟自己的家人说一样,别睡懒觉哦,明天咱们有事要干。在车间里,他从来不用嘴说,每天早上六点半,震耳欲聋的音响准时响起,日复一日放的都是同一首歌,明明是一首欢快的歌,听起来却像丧曲。这些天,她都是睡到自然醒,好像生活向来都是那么自然。睡觉这两个字从钱超嘴里蹦出来,瞬间召回了那些如丧考妣的清晨,胸中的那口气化为固体,卡得更紧了。
初九,春红携丈夫回门。短短三天,她已经和出门前判若两人,原本就圆的脸更圆了,满面油光,说笑大声,活脱脱是母亲的翻版。春蓝有点措手不及,没想到婚姻对一个人的改变那么大,那么快。她把满肚子疑问压在心底,春红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人,恐怕永远没办法再给她姐妹之间的答案。不过她还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这个好消息化解了所有疑问,让春蓝彻底轻松起来。她是带着商量的口气跟母亲说的,杨刚强说我们家饭店缺个服务员,他看春蓝挺合适,能不能让春蓝去我们那里。我去!她赶在母亲之前回答,坚定得自己都觉得害怕。两姐妹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母亲似乎没理由反对,娘仨儿愉快地达成了共识。只是母亲隐隐担忧,被钱超押的那一个月工资还能不能要得回来。她知道肯定要不回来了,但她没说。
兴奋过后,她想起崔志杰,从而变得伤感。当天晚上,她找到王雨婷,从她那里给崔志杰打电话,告诉他自己不去了,让他也不要去了。短暂的沉吟过后,崔志杰邀请她一起去宁波。我要去杭州,她说,去我姐的饭店当服务员。那我也去。你神经病吧,你去干什么。我去了再找活儿,崔志杰说,杭州一定也有厂子。杭州没厂子,去你的宁波吧。好吧,崔志杰说,反正离得不远,等放假了我就去找你。到时候再说吧。因为王雨婷在,她不便多说,匆匆挂了电话。你真的不去了吗。王雨婷说。不去了,她快乐地说,说完才注意到王雨婷的低落。你也别去了吧。她说。我能去哪里呢?王雨婷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新手机。要不你跟崔志杰去宁波吧,正好你俩都会踩机器。好像不说出点办法,就是见死不救一样,于是她灵机一动,说出了这个好主意。此后数年,她都为说了这句话而后悔。
3
每有客人投诉,秋荣就很高兴。已经如此卖力,还是不够满意,这里面的水得有多深啊。她满脸堆笑地站在一边,听顾客告她的状,听老板娘数落她,状告得越凶、数落得越狠她越高兴。这种反应常常会惹怒顾客和老板娘,明明在挑她的错,她却一副嬉皮笑脸不知羞的样子,好像完全无所谓,又好像是个傻子,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对方的征伐显得可笑。她总是积极认错,但认错者的诚惶诚恐与患得患失绝不会出现在她的脸上。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赚到了,所以她快乐地认错,因为快乐,所以看起来不像真的认错。可她是真的快乐啊。客人挑错的地方主要集中在技术层面,指甲做得不好看啦;甲片贴不正啦;甲油胶涂不均匀啦;两只手有差异啦……这就是她忍不住开心的原因,有那么多错误需要加以修正,想想就觉得赚大了。面对投诉,老板娘多采取应付姿态,以把顾客哄走为目的,对她们提出的问题倒不以为然。的确,小小一片指甲,能出多大问题。这是关于美的工作,客人心里总有对美的想象,一旦她们的工作没办法印证想象就会造成不满,现实与想象,似乎从来没有互相满意过,想象勒令现实变成想象,现实逼迫想象面对现实。这大概是这份工作最大的难点,摆在眼前的看似只是一枚指甲,实则是瑰丽的想象。有时候,老板娘在客人面前骂完她之后也会安慰她:别放在心上,谁让咱们挣的是女人的钱呢,女人就是事儿多。她完全不这么想,她就喜欢事儿多的客人,事儿多才能进步。
有时她还会追问: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这无疑鼓励了那些胆小腼腆的顾客,让她们得以一吐为快。她认真倾听,拿一个小本子记下来。起初,老板娘不太喜欢她这么干,这不是没事找事吗。后来找她的回头客越来越多,老板娘也就闭嘴了。再后来,老板娘给每个人都配备了一个小本子,并要求必须派上用场,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呢。不止一个客人夸奖秋荣,这种拿着小本子记录售后服务的态度真是太专业了。秋荣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还能和专业联系在一起,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学徒而已。
从前,工作的时候她很少说话,在理发店给人洗头的时候,说得最多的一句是水温合适吗;在足疗店给人按脚的时候,也顶多说一句力道合适吗。一旦合适了,就没有说话的必要了。她是一个提供服务的人,她深知服务要用的是手,而不是嘴。做指甲的时候,不得不说话了,女客们总有诸多疑问与要求,需要一一给出答复。她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也不喜欢听别人说话,母亲的抱怨,奶奶的唠叨,婶子的辱骂,男人的挑逗,朋友的交谈……全是废话。说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人们说话,只是因为没有办法。一直以来,她保持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好习惯,到了这里,全被打破了。埋首于一片小小的指甲之上,常常不知不觉和指甲的主人从头聊到尾。大概是因为屋子里全是女孩让她放松了警惕,也可能是距离太近让她觉得亲切,她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这才知道,说话不光是为了解决问题,也可以仅仅是为了开心。常常在说笑之中结束一天的工作,她从不觉得累,就算是累,也是因为说了太多觉得口渴,笑了太久觉得脸酸。
不少客人成了熟客,她们信任她,愿意让她在手上鼓捣些新花样,等她学会了文眉和一些美容项目,也放心地把脸交给了她。老板娘常说,脸就是女人的命,她不以为意,但也不敢大意。在她看来,脸就是脸,命就是命,脸是天生的,命不是。干了美容之后,她多少有些动摇,脸似乎比命更容易改变,脸上的改变也更容易被看见。日复一日,她改变着一双双手、一张张脸,也慢慢觉察到自己的改变,话说得多了,也就不那么坚定了,认准的道理,也会忍不住怀疑了——包括最重要的一条:必须要会一门技术——通过和客人们交谈得知,很多喜气洋洋的女孩,也不会什么技术,就是单纯的命好,当然,她们也大多漂亮——不禁又想到老板娘的话:脸到底是不是命?很多事情,越想反而越不明白。大体而言,她认为这是好的改变,多想想总没坏处,至于想不明白的事情,就让它不明不白地在那儿吧。
有一个叫大雪的熟客,很少说话,总是一副叫人琢磨不透的样子。每次来,她都找秋荣。这时候的秋荣已经习惯了说话,面对这么一个不爱说话的客人,反倒产生了兴趣。第一次来,她就猜出了秋荣的老家,精确到镇子。秋荣觉得惊奇,问她怎么知道。你们那儿的人总把“黑”说成“血”,大雪说,我们只隔十来里路,就不那么说。碰到老乡,还是那么近的老乡,秋荣开心起来,试图用家乡话跟她聊天。对方并不配合,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回她,且回得简短含混。姐你是做什么的?也没做什么。姐你出来多久了?没多久。姐你普通话说得真好。还行吧。短短几句话,已经能感觉到交谈的困难,这不就是以前的自己吗。她不再说话,专心往她的脚趾甲盖上涂红色的甲油,往手指盖上涂银色的甲油。她的手有些粗,想必小时候也干过农活儿。连手带脚二十个指甲做完,又开始做脸,清洁、水疗、美白、嫩肤——一整套结束,至少两个多小时,费用自然也不低。结账的时候,她眼都不眨一下。秋荣更好奇了,这个姐姐,到底是干什么的。看她年纪也就比自己大一两岁,却已经阔绰至此,她干的事情,一定很了不起。
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姐,你都会什么技术?
我什么都不会。
她觉得这位姐姐没说实话,什么都不会,怎么那么会花钱?花的钱都是打哪里来的?总不会是家里给的吧?她的家和她的家只差十多里路,想必也富裕不到哪里去。第一次,她对客人产生了诸多疑问。她能感觉到她不想多说,也能看出来她心事重重。一定是很难解决的事,十有八九是工作上的事,她虽然挣很多钱,也有解决不了的事。那是什么事?她想象不到。能挣很多钱的事都是些什么事?她没概念。越是对她好奇,越是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好像这位叫大雪的漂亮姐姐就是知识本身。而知识是不会说话的,知识只能探索。
那你的钱都是怎么挣的?
大概是探索得太急了,问出那句话之后,一连几个星期,大雪没有再来,以往每个星期她都会来一次的。秋荣有些怅然,从小到大,她很少对什么感兴趣,母亲走后,她琢磨过一阵子离家出走的事,怎么逃跑,跑去哪里,跑出去怎么生活。她想的是再去广州,继续在天桥上要钱,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到那儿。只知道往南,还很远。目标和目的都有,因为没有方法,也就跟什么都没有一样。她没有鼓足勇气往南走过,虽然一度这么想过。她选择留下来,和两位姐姐一起安心干活儿,其实都谈不上选择,只是没有去做想做的事,被迫接受不想做的事而已。她不再主动去想什么,那让她羞耻。想什么呢,想也是白想。来美甲店以后,她的话多了,想得也多了。是不是想太多也算一种强求?想要了解一个人,跟对着天空求雨有什么两样,天上肯定有雨,天也总会下雨,可天不会因为有人求雨就乖乖下雨。她着实难过了几天,话也不怎么说了。有一些熟客看出她的变化,问她怎么不说话了。她笑笑,说出自己的思考成果:我怕说错了话惹您生气。客人们以为她在开玩笑,看出她的认真之后都热心劝慰,怎么会呢,你又没什么坏心眼;要是人人都怕说错话,那就没人说话了;别怕,我就喜欢跟你说话……客人们的热情鼓舞了她,于是她又说起话来,并再度感到快乐。但她还是会时常想到大雪,想必是自己太聒噪让她不耐烦了。刚入行的时候老板娘就说过,要看人头下菜碟,有的客人喜欢说话,就多陪她们聊聊,有的客人喜欢安静,就给她们足够的空间。她一向做得不错,到了大雪这里却忘了分寸,一定是自己过分亲热让她有了压力。在这一点上,她算是深有体会,和奈丽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喜欢她的亲热。不同的是奈丽对谁都亲热,而她只亲热这一回就碰上了钉子。她有点想不通,不过也只能这样了,看来人和人确实要投缘才行。她和奈丽最终成了朋友,是因为投缘吗,似乎也不是,是奈丽的热情打动了她。来美甲店之后,和奈丽聚得多了,在一起嘻嘻哈哈的也挺开心,虽然还是嫌她太吵,不过也很珍惜这个朋友,毕竟,在这里只有这么一个熟人。可惜的是前不久奈丽回家结婚了,跟阿耀。这下一个熟人都没了。大雪呢,人家那么有本事,一定不缺朋友,不打紧的热情反而是个麻烦——想到这里,总算不那么自责了,是啊,自己只是一个不打紧的人,人家可能都没有生气,仅仅是觉得麻烦就不来了。
1
从温州回来,大雪给莉莉打了个电话,吞吞吐吐地问她,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走。
不为什么啊,莉莉说,想走就走了。
真的吗?那你找到你妈了吗?
找我妈?什么意思?
莉莉的疑问惊醒了她,连忙改口:我是说你回去见你妈了吗。
我把她接到身边来了。
你在哪里?她问,马上又慢下来说,真好啊,可以和家人在一起。
是挺好的。莉莉说。
你们在哪儿呢?
无锡。
在那儿做什么?
和你一样,卖化妆品,不过是在网上卖。
网上也能卖吗?辛苦吗?
肯定辛苦啦,进货发货,客服售后都得自己来,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这样啊。
是啊。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她怕莉莉会挂掉电话,于是又说,你当时为什么一定要走呢,在杭州的时候多好啊。
不开心,就走了嘛。
你现在,有对象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怎么跟调查户口的一样。
我关心你嘛。
那我问你,你有吗。
我……我还是老样子。
你也找一个吧,别总是老样子。
所以你是有的?对吗?
有啊,莉莉说,当然有啦。
你们会结婚吗?
那谁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莉莉推说太忙挂了电话,她只能把满肚子的问题咽回肚子。一直以来,她都把莉莉当作一个可供学习的对象,跟着她练瑜伽,陪她喝酒,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买她会买的东西,学她说话的方式,简单地以为越像她就越进步。现在,她占了她的位置,却好像什么都不会了。她成了她,反而连自己都弄不清楚了。她站在她站过的窗前,想着她给的答案,她说得太简单了,并不能叫她满意:想走,就走了——人有多少时候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很少;不开心,所以就走了——人有多少时候是开心的,很少——看来她是极少数的人,我呢,肯定不是极少数,也肯定不是大多数,也许是大多数里面的极少数,吃着大多数的苦,做着极少数的选择,以致做不出选择。
车子停在楼下,她探身看他从车里钻出来,探出更多的身子看他走进门廊。等他消失,她收回身子,突然觉得这样站在窗前、这样探着身子像极了是在等他。也许就是在等他呢,也许骨子里就是这么贱,虽然嘴上从来不说,心里从来不想,以为随意站在窗前,就是看看街景,以为把爱和恨分得很清,以为早就想通了,没想到,连一个习惯性动作都经不起推敲。
他进门。她笑。他抱她。她也抱他。他喘息。她压抑着喘息。他叫出来,骂了个脏字。她也叫出来,抓紧了他。
这几天去哪里了。
找朋友玩去了。
你还有朋友呢。
我怎么就不能有朋友了。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一个同学,男的。她想到光辉,上了大学,他很少打电话来了。
男的?你和一个男的玩了几天。
怎么了,不行吗。
行。
许你回家找老婆,就不许我出去找男人。
许。
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你连醋都不吃。你就那么不在乎我。
怎么不在乎,特别在乎。
那你不吃醋,我出去找男人你都不吃醋。
我吃了。
那你说没吃。
我嘴硬,行了吧。
她的手在他胸前划着圈,指甲与指腹交替触及肌肤,这也是习惯性动作,每次这么做他都很享受。她的手不是很软(自己很难知道自己的触感,只能通过对比得出,他摸起来是软的,那她理应是粗硬的那个),还黑,只能染银色的甲油,用夸张的对比彰显存在。这样的存在究竟算好还是坏,她拿不准,对自己总有诸多不满意的地方,以至于怀疑他究竟看上了自己哪一点。不过也有可以确定的地方,比如这么做的时候,明确知道他是喜欢的。黑白分明的手划过细嫩的身体,看上去还挺有视觉冲击的。不经意向下,去打探他的变化,确定他是真的喜欢。
你说话啊。
说什么。
到底吃没吃醋。
你烦不烦啊,我吃没吃醋,你还看不出来吗。
心里咯噔一下,原以为只是在无理取闹,看来是真的想知道,并且是真的不知道。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一副半死不活的口气,不管说什么都让人想要再确认一遍。
我就是不知道,我要你亲口说出来。
没吃。
真的没吃?
你随便开个玩笑我就吃醋,那也太傻了吧。
你怎么知道是玩笑。
我还不知道你。
你知道我什么?
他不说话了。她停下动作。黑白分明的手悬在两人之间,僵住了。
你以为吃定我了是吧?早晚我也走,跟莉莉一样,让你再也找不到。
别跟我提她!
这下他是真的生气了,莉莉总能让他气急败坏。她常拿莉莉刺他,同时也在刺自己,她深知莉莉对他意味着什么。有时候她也想,要是真的一走了之,会不会让他一样伤心。后来她发现那不会比提起莉莉对他的杀伤力更大,虽然提起莉莉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可就是忍不住。她没办法不吃莉莉的醋,好像莉莉才是他离不掉的婚。
为什么不能提她,我就提。她提高了声量,随即矮下去,好好想想吧,莉莉为什么离开你。
把自己都想不通的问题抛出来威胁别人,这很不好,她也知道,可她就是忍不住。她常有一种感觉,和他在一起,就像在一间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房子里,只有不断往外探才能一点点找到出路。
你就这么急着走?
你这么不开心,我在这儿干嘛。他穿戴整齐,居高临下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说,答应我,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和你在一起谁会开心,莉莉吗?她险些脱口而出,不过幸好忍住了。莉莉确实总以开心的一面示人,哪怕是假装的开心,不像她,什么都挂在脸上。
睡得越来越晚,因为没了早起的压力,晚点就晚点吧,第二天晚点起也一样。晚上没什么事干,电视里的人一刻不停地说话,映照着一天都不说一句话的她。到凌晨三点还睡不着的时候,才有点慌了,从没想过失眠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还以为只有睡不饱才会难受呢。天刚蒙蒙亮,被奶奶叫起来去菜地干活,费好大的劲才能睁开眼睛,起床气憋得人要爆炸。农忙时节,就着星光在院子里给玉米脱粒,脑袋一次一次往下掉,每次都像会真的摔在地上一样让人心惊肉跳。那时候就想,要是想睡就睡该多好啊。要是没人管该多好啊。要是再也不会挨骂该多好啊。现在,没什么能管到她了,连自己都管不住自己了,控制不住的百爪挠心,头昏脑涨,又不甘心去床上。一天晚上,第二次看完《甄嬛传》大结局之后,不知道接下来还能干啥,异常疲惫,却没有一点睡意。习惯性走到窗边去看,街上空空荡荡,抬起头,只能看到半边天,星星已经很黯淡了。穿好衣服下楼,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长时间看着夜空,这时候的天终于是圆的了。开阔的视界仿佛回到小时候,去菜地叫爷爷回家吃饭的路上,单是抬头看看天就能莫名雀跃起来。爷爷在温州的住处很小,院子里堆满了奶奶捡来的垃圾。老头依旧每天清晨骑着三轮车出去,只是车上拉的不再是菜而是垃圾,那是他一点一点从居民楼上背下来的,纸壳子、水瓶子、泡沫板和旧家具……他们的新生活由废弃物组成。她到的那天晚上,爷爷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月饼给她,说吃吧,这可是好东西,收废品的时候人家给的。好像她还是那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女孩,理应对给到手上的随便一点什么心怀感激。她吃了那个过期的月饼,虽然一点都不想吃,还有奶奶做的那些难吃的饭。晚上,她没有听从奶奶的安排和他们挤在仅有的一张床上,而是出去开了间房。在她的强烈要求下,他们跟她来到酒店,洗了洗免费的淋浴。他们实在是太脏了。送走他们,她躺在床上,想了好一阵该拿他们怎么办。要是还在卖化妆品,或许可以把他们接到身边,或许二雪也能来了,一想到卖化妆品,她就打住了,不可能再回去卖化妆品了,从开始买化妆品的时候她就知道,回不去了。她坐在凌晨的长椅上,心比天上的星星还乱。打开手机,翻看通讯录,看看能打给谁,虽然明知道没人可打。划到“美甲秋荣”的时候,停下了,她记得这个做美甲的女孩,她的老乡,总是特别热情,言语里似乎对她有诸多崇拜。因为总被问东问西,怕露馅,就没再去了。打给她,并不是有多喜欢她,仅仅是觉得她最有可能接,也最有可能大半夜跑出来见她。
姐,你咋想起我来了。
在曾经和莉莉常去的酒吧,秋荣忽闪着大眼睛问她。她看起来很兴奋,一点都不像被人刚从睡梦中叫醒的样子。大雪觉得找对了人,这个女孩,光是看到,就让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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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会轻松不少,确实也轻松不少,不过远没有想象的轻松。什么时候下班,取决于最后一桌客人什么时候走,还要祈祷这期间不要再有人来。磨蹭到最后的往往是喝酒的人,桌上的菜不剩什么了,含混不清的醉话越来越多。她脾气太坏,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服务员,对这些点不了几个菜还总赖着不走的醉鬼向来没有好脸色。醉鬼们也不在乎服务态度这码事,将她的揶揄嫌恶当作调情,趁着酒劲儿跟她斗嘴,让她火更大。妮儿,再来一瓶。没有,菜都没了还喝个屁。那再来个花生米。花生米值几个钱,心疼钱喝什么酒啊。你这妮儿,年纪轻轻怎么那么现实,张口钱闭口钱的。不为钱谁在这儿伺候你们呐。好好好,再炒个尖椒肉丝,行了吧……要是她愿意,可以把这种对话一直进行下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对这帮过穷瘾的男人一百个看不顺眼。她苦着一张脸坐在旁边的空桌上等他们走,仰头看着电视,偶尔一两句酒话挤进耳朵,总能立刻分辨出哪些是大话哪些是真心话。她一点都不想关心,可听到了就没办法装听不到。大话听得多了也像真心话,肯定是心心念念的事,才会喝醉了酒还惦记着。无非是赚钱养家和挣钱成家这两件事,这话从男人嘴里说出来,最终往往指向女人。作为房间里仅有的两个女人,春红坐在收银台仰头看电视,她坐在空位上仰头看电视,春红很少搭话,就是搭话也是帮腔:是啊,不容易;肯正干,不愁找不到合适的;那就是她的不对了……客人们喜欢春红,她具备老板娘的一切要素,嘴甜、爱笑、富态。她刚好相反,嘴毒、脸苦、人瘦,所以她是服务员。好像天生长着反骨,总是无情纠正他们:别把自己摘那么干净,你要真那么能干人家能不跟你;别说得好像女人不干活儿似的,一点也没比你们少干;彩礼太多怨谁,规矩还不都是男人定的;说什么拜金,好像人家是为了钱跟你在一起的,真为了钱一开始都不会正眼瞧你……她总能呛得他们哑口无言,也有善辩的,辩到最后往往越辩越糟,连她也像喝醉了一样胡言乱语起来。像极了男女吵架,最后往往看谁的胜负心更大。她常能获胜,不过并不因此开心,她也拿不准自己说的是对还是错,和一帮酒鬼争什么对错呢,他们只是借着酒劲儿倒倒苦水而已。他们最大的罪过,也就是耽误了她的睡眠,而她偏要逞口舌之快,败他们的兴,还往往起到反作用激起他们的斗志。无论是扫兴还是助兴,她都不喜欢,那让她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的老板,同时也是她的新晋姐夫,那个又黑又矮的胖子,杨刚强,她并不了解。来的路上她还以为自己是来给春红壮胆的,毕竟春红对他也不算了解,结婚之前,他们只是通了两年的电话,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从春红的反应来看,她还没有做好和这个杨刚强一起生活的准备,或许对他还有诸多防备,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没看上他。这桩婚姻,更像是屈服于金钱与父权的无奈之举,好像还是小时候,父亲在晚饭后拿出一块钱让她去买一包八毛钱的烟,她怕黑,她怵头,可还是因为难违的父命和那两毛钱的好处费踏上漆黑的夜路。春蓝出于姐妹义气自告奋勇和她一起去,以便回来的路上分享那两毛钱买来的糖果。到底是为了义气还是糖果,她也说不清楚,这是双赢,所以春红一让她来,她就来了。她以为这里有糖,她以为春红需要陪伴。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春红适应婚姻的速度出奇得快,比起她,春红和杨刚强更像是一家人,出双入对,窃窃私语,一致对外,同仇敌忾。杨刚强把她当仙女一样供着,收银台就是她的神位,她坐在那里看电视,数钱,嗑瓜子,屁股都不挪一下。有些活儿,她明明可以替春蓝分担一下的,可她就是不动。春蓝不光要点单传菜收拾桌子,没人的时候还要去厨房帮忙洗盘子洗菜。厨房里,杨刚强父子掌勺,杨刚强的母亲做面食,一家三口动作麻利,一刻不闲,把厨房弄得像车间,透着赶时赶工的焦躁。杨刚强不就是钱超的翻版吗,产业是自己的,所以没日没夜地干,不惜赔上自己,当然也就不在乎搭上员工。不同的是钱超有很多员工,而杨刚强只有她一个,以致在这里连个同病相怜的人都没有。从工作量上讲,这里比在钱超那里轻松不少,在心理上可就难受多了,至少在那儿还可以跟同事说说老板坏话,在这里跟谁说呢,跟自己的亲姐妹春红吗?快算了吧,她可是老板娘,并且是一个极其合格的老板娘。
她的未婚夫田玉,那个腰上挂很多钥匙的稳重青年,她同样不熟。他每隔一个月打一次电话过来,彬彬有礼且从不多话,总是寒暄几句就挂,让她挑不出毛病。逢年过节,他会寄一个小礼物过来,一件衣服或者一双鞋,都是实用的东西。如果他刚好在家乡,会载一车礼物去家里拜访,半扇猪肉、几只鸡、一些烟酒饮料,通常要把一辆三轮车的车兜装满——必须要开三轮车去,这是不成文的规矩,逢年过节去看未来岳丈,必须要够排场。这些礼物像筹码在心里积压,未来都是要退回去的,筹码越大,退起来越麻烦。她急需一套说辞,去退掉这桩婚,可他不给一点把柄。
她一直在想的人,崔志杰,她也不知道和他是什么关系,单是想到男朋友这个词,就让她心惊肉跳。他不断打电话过来,好像她的电话是专门为他预备的。电话响了,十有八九是他的电话,也只有他会给她打电话。他很健谈,只是说的都是车轱辘话,实在无话可说,就在电话里做实况转播:我在上班的路上呢,骑车去上班,对,这里的人都骑车上班,路两边全是自行车。我戴着耳机呢,别怕。到天桥了,桥底下有人卖水煎包,挺好吃的,不过肯定没有你们店里好吃,为什么?因为是你端出来的啊。小田汽修……凤霞超市……中国移动……逍遥网吧,什么小羊王八,是逍遥网吧,网吧,打游戏的地方。我去过两次,不过游戏太难了,我学不会,厂里有一个江西人,他玩得好……手机放在手边,好像也跟着他逛了一趟街。她打电话的结束语是“没事就挂了吧”,对他说不出这句话,通常被“这会儿有事先挂了”取代。他要请假来找她,她怕春红知道,不让他来。你就那么不想见我吗。那时候的抱怨还像是撒娇,第三次,连抱怨都没有了,一连几天没打电话过来。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躺在床上,盯着那个不再活跃的号码,按下去之前总跟自己置气,我又没有错,他凭什么生气,隐隐觉得他坚持不了多久了,隐隐觉得这会儿不打过去,等会儿他就打过来了。一个月之后,跟自己置气变成了跟他置气,好吧,不打就不打,谁怕谁。然而这一个月的不开心是实实在在的,有一天,她鼓足勇气,决定终结这种不开心,主动给他打了过去。他的语气很冷淡,寒暄几句就不说话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出结束语,没事就挂了吧。
恭喜你啊,他突然说,订婚了也不说一声。
必然是王雨婷泄的密,不过她没有打电话过去谴责,那会显得她在乎崔志杰。他的讨伐她当然能一一反驳,但是她没有,那会显得她在乎崔志杰。为什么不让他来?因为怕春红看到告诉家里;从不主动打电话,是不是不在乎他?要是不在乎怎么会一次一次接你的电话。有些话说出来,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可她不说,她等着崔志杰先说。我凭什么在乎你?你说啊。她用最无理的方式还击,无非是想让他先说出那一句“因为我喜欢你”。可他也不说,他说的是,对啊,我是谁呢,凭什么让你在乎呢。
崔志杰不会再打电话来了,她也随着电话沉寂了。不再接那些酒鬼的话茬,一天到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您需要点什么?水煎包,胡辣汤,凉拌皮蛋和羊肉烩面,只要是菜单上有的,她马上就能端出来。她的需要不在菜单上,所以不知道找谁去要。从小到大,一直不太习惯主动去要,都是等别人给。最早的一段记忆是五岁,或者六岁,反正是很小的时候,夏天,特别好的天气,小伙伴们聚在一起玩塑料水枪,一种时髦的新兴玩具,好像是突然出现在大家手里。他们互相滋水,追逐打闹。她被滋了一身水,兴奋地哇哇大叫,可是没办法还击。找你爸要钱买啊。小伙伴们指了一条明路给她。那是一个犹如天启的瞬间,“找你爸要”,像是童话书里“芝麻开门”一样的秘密口令,以为说出来就能得到。父亲在人场里闲聊,她兴冲冲跑过去念出口诀,爸,给我一块钱,我要买水枪。小女孩玩什么水枪,不买。父亲具体说了什么她忘了,这句对白是根据以后的经验分配给他的。父亲的威严理应让她识相,可是一想到这样空手而回还是不能参与到众人的狂欢中去(或许还会受到嘲笑),她一阵心慌,这种带着场景的感觉一直伴随着心慌这件事——父亲蹲在土坡上跟人说话,她站在土坡下仰头看他,天气很好,阳光耀眼,父亲的脸掩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死缠烂打,拽着父亲的胳膊,念经似的说,给我一块钱,给我一块钱。在场的人被她的执着逗笑了,这无疑鼓励了她,也让她忽略了父亲的恼怒,以致父亲站起来赶她,她还是不走,而是蹲在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继续念叨,给我一块钱,给我一块钱。这种念叨很快沦为大人们闲聊的背景音,为了夺回焦点,她捡起地上的树枝小土块往父亲身上扔。很快她就忘了要钱的目的,只是觉得好玩,往父亲身上扔土块,像是独属于她的亲子游戏,让她觉得被宠爱着。她在地上爬来爬去,寻找可以扔过去又不至于伤到父亲的小东西,有一个碎砖块大了点,她怀着恶作剧般的兴奋扔过去,根本没想击中父亲,可就是不偏不倚打在他的脸上。那一瞬心慌到了极点,伴随着弄巧成拙的尴尬,在父亲的暴喝声中跑出老远。躲在没人的地方,她哭了一会儿,抹干眼泪,迟迟不敢回家。后来的事就记不得了,怎么回的家,有没有受到责备。她再也没找父亲要过东西,也没有下过决心,只是天然地不再去要。母亲不会像父亲那样严词拒绝,她会摆事实讲道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她知道她错了,或者让她明白“给不了”的苦衷。“你别听风就是雨”和“咱跟人家能比吗?”是她的口诀,“你别听风就是雨”用来拒绝无理的要求,“咱跟人家能比吗?”用来拒绝有理的要求。“咱跟人家能比吗?”也是“你别听风就是雨”的递进,想要一双运动鞋,会先听到“你别听风就是雨”,意思是不要异想天开,想要的不一定就能要到,刮了风也不是必然会下雨,要是后面能说出正当理由(大家都有运动鞋,上体育课要穿),等在后面的就是“咱跟人家能比吗?”,即使上体育课要穿,即使人家都有,可“咱跟人家不能比”,所以也就没办法像人家一样。母亲会夸大苦难,把她拉到同一个战壕,告诉她外面有多残酷,她们身处的战壕有多糟糕。她总能被母亲动员起来,生出一股同仇敌忾的昂扬斗志,也不知具体的仇敌是谁,仅仅觉得能跟母亲站在一起,就可以什么都不要。然而需求是打不退的,需求总是死灰复燃,总有穿运动鞋的人在眼前晃荡,总忍住去想运动鞋穿在脚上是什么感觉。她学会了迂回,不再主动去要,而是暗动手脚,想要一双新鞋,就把所有旧鞋磨烂,想要一件外套,就把所有外套弄破,这是一招狠棋,要么如愿以偿,要么换来一堆难看的补丁。她的需求,就是在补丁摞补丁之中得到满足的。
一开始,她想把这桩婚弄破,想想就知道有多难,要说服母亲,要退还礼金,要抵住压力。她不觉得自己能顺利地完成这一系列步骤,所以决定采用更直接、更大胆的招数,直接把自己弄破,并且只能由崔志杰来做那块补丁。前一天晚上,她将写好的请假条偷偷放在前台,留待春红去发现。第二天一早,她溜出门,坐上去宁波的大巴。这是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出来工作这几年,每一次都是跟着别人,从没有一个人上路,这一次,是真的一个人了。一路上,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跳,擦不干手心里的汗。到了城区,她认出崔志杰在电话里带她逛过的街道和店铺,经他描述的画面铺展在眼前,仿佛刹那间来到未来,和他漫步在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没有人在看着他们,他们也不怕人看。等在崔志杰提过无数次的工厂门口,紧张与恐惧化作期待,期待崔志杰看到她时脸上浮现的笑,期待他不好意思地说,你咋来了?下班的人群涌出大门,在纷乱之中辨认那个一弹一跳的身影,很快就认出了他,也认出了与他挽手同行的王雨婷。他们多快乐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他们多自由啊,卿卿我我,旁若无人。她躲起来,等他们走远。两年后他们的婚礼,她没参加。
从宁波回到杭州,她有了新的需求,离开春红的饭馆,离开所有亲眷,去找一份没人能看到的工作。她首先想到的,是一个叫秋荣的女孩,在附近的美甲店工作,总来店里吃饭。她是真正的一个人。
3
秋荣爱上了哈哈大笑,都说女孩要笑不露齿,她以前确实是这样,不过以前也不是真的想笑,都是假笑,当然用不到牙。几乎是突然之间,她发现了哈哈大笑的好处,于是逮住一切机会去笑。一开始,她笑得并不大声,不过也很爽了。喝下第一口酒,辣得直吐舌头,大雪笑了,她以为是嘲笑,于是还以假笑。你没喝过酒吗?大雪笑着说。没怎么喝过。她假笑着说。别喝那么急嘛。大雪还在笑。她认出来了,不是嘲笑,是姐姐对妹妹的笑,是以诚心对憨厚的笑,所以她也笑了,你说的干杯嘛,我以为干杯就是把酒喝干。是把酒喝干没错,大雪说,不过有时候也是碰杯的意思,不用真的喝干。我明白了,她说,来,干杯。她再度把酒喝干,再度吐出舌头,不过这次是故意的。大雪又笑起来,你怎么又干了。她也笑了,说,我想让你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么做也是想让自己笑,后来不断地这么去做,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笑。想笑就能笑,还能让别人笑,何乐而不为呢。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酒吧的一角说说笑笑,开心得不行。那时候还不是哈哈大笑,就已经那么开心了,没想到还有更开心的等在后面。她们无疑喝得有点多了,酒精放大了快乐,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正是这种不必要引发了更大的快乐。一个帅气的男人在她身边坐下,帅气地搭讪,嗨,美女,你们是一个人吗?她刚开始还有点惊吓,不知道这人是干嘛的,听到这句话就火大了,你是不是瞎,几个人都看不见?你是不是不识数,二都数不到?你自己都说你们,一个人能用你们?你连语文也没学好……她气势汹汹,义正词严,把人家的脸都说红了。大雪在一边笑个不停,那人走了好一会儿还止不住,你怎么、你至于那么凶吗。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不知道是不是跟喝酒吐舌头一样闹了笑话,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对,对。大雪说,只是他说的也不能算错,有时候问是不是一个人,意思是问我们是不是单身。哦,这样啊。她反应过来,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哈哈大笑。大雪本来已经停了,又跟她一起笑起来。男人有点发毛,频频回头看她们。她们不管不顾,笑得喘不过气,笑得脸都酸了。好不容易停下来,看看男人的背影,一对眼又笑起来。男人可能实在尴尬,从吧台起身离开了,不过那也耽误不了她们接下来的搞笑。
你问我,秋荣说,你问我是不是一个人。
废话,我问你的话肯定是一个人嘛。大雪说,我问你,又不包括我。
那你问。
好我问。
赶紧问。
嗨美女,你是一个人吗?
你是不是瞎?我不是一个人,难道是一个猪吗?难道是一个狗吗?嗯?你是个瞎子吧……
又是一阵哈哈哈哈。大雪分好几次才把“你真有才”这四个字说完。整个晚上她们都在玩这个游戏,只要想笑,她们就说,嗨美女,你是一个人吗?不管谁说都能引发笑声,有时候光是说到“嗨”就已经笑得不行了。太多笑声了,她完全没空去问那些一直想知道的事,你靠什么为生?你会什么技术?在街头分别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就是累也是笑得累。你真是一个开心的人。大雪说。秋荣从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一句评价,她从不觉得自己开心,不过她是真的爱上了开心的感觉。她不厌其烦地推广这个游戏,让每一个人问她,嗨美女,你是一个人吗?或者突然去问别人,嗨美女,你是一个人吗?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只有在大雪那里屡试不爽。也有能给这个游戏增添新料的,在那家常去的家乡饭馆,她对不苟言笑的服务员春蓝使出这一招,没想到她也是同样憨厚的一个。我不是美女,她认真作答,把秋荣逗得哈哈大笑。又是一个精彩回答。春蓝被她的疯笑弄得不明所以,也笑了两下回应她。她认出那是假笑,像她以前那样。看来春蓝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是美女,所以这个笑话在她那里不成立,可能还伤了她的感情。你是美女。她肯定地说。我不是。春蓝坚定地反驳。你是。我不是,你才是。我是,你也是。你是,我真不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办法让春蓝认可美女的称谓。好吧,就算你不是美女,你的回答也很精彩,因为你把重点放在了“美女”而不是“一个人”上,应该放在“一个人”上的。她示范了一下正确玩法,春蓝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对啊,这么说才好笑嘛,所以美女,你是一个人吗?我不是美女。春蓝还是那么回答,还是那么认真。她以为春蓝恼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是在搞笑,只不过是用她的方法。她们真正地哈哈大笑起来。
带大雪去豫香园吃饭,就是想让她见识一下春蓝的版本。嗨美女,你是一个人吗?没料想春蓝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你瞎啊,我不是一个人?难道是猪吗?是狗吗……春蓝和大雪大笑不已,只有她被弄了个措手不及。你怎么又说这个了,你不是都说那个的吗。这么说才好笑嘛,春蓝说,怎么样,没想到吧。她也笑了,为春蓝机智的幽默才能。好啊,你知道我带她来是想听那个,就故意说这个。对啊对啊。春蓝说。哪个哪个。大雪被激起好奇心。快说快说。秋荣迫不及待想要看大雪对新版本的反应。嗨美女,你是一个人吗?我不是美女。春蓝马上变脸,认真作答。秋荣先笑起来,然后是完成表演任务的春蓝,这下轮到大雪不笑了。她看着大笑的二人,似乎还没从春蓝的认真之中缓过神来,后来,为了不让气氛太过奇怪,她还是笑了两声。怎么,不好笑吗,秋荣说,这就是她的版本。这样啊,大雪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以为我是认真的对不对,春蓝说,就是认真的啊,本来就不是美女嘛,本来就不是说出来才好笑嘛,就像秋荣说她不是猪,她本来也不是猪啊。不不不,她是猪,你也是美女。大雪说。也许这是口不择言说出来的,不过这又让秋荣和春蓝笑起来了。你就是美女。大雪说。我不是,你们才是。春蓝说。我也不觉得自己是,大雪说,但我觉得你是。我真不是,你才是。你是,我不是。秋荣在一旁看她们一本正经地互相推脱美女这个头衔,像是回到小时候,两位姐姐在她面前拌嘴,战火随时有可能升级,那时候她会有所偏向,站在自以为对的那一方(通常是秋雅那方),而她一站队,战火必然升级。这会儿,她想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都不要生气,她灵机一动,说出一个新笑话,好了好了别争了,我们都不是美女,我们是猪好了吧。这下三个人都笑了。
为了更多的笑,她频繁地组织聚会,只要是爱笑的人,她都叫上,也不管她们能不能合得来。在大雪常去的酒吧,在春蓝工作的饭馆,在狭小的出租屋,把一群女孩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制造爆笑的时刻。那么多女孩之中,跟大雪春蓝最合得来,也只有她们一叫就来。聚会的地点更多地改在出租屋,她会做饭给她们吃,她们俩也都有拿手好菜。三人之中,她最小,大雪比她大两岁,春蓝大一岁,她开玩笑叫她们大姐和二姐,很快就叫顺了嘴。真是怪啊,和两个亲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叫过她们,也没有真的像个小妹妹一样肆无忌惮地耍宝捣怪、逗她们笑。你太有才了。你真是一个开心的人。大雪和春蓝频繁地称赞,在被她逗笑之后。一个开心的人,听到这句评价总是不自在,有一种德不配位的心虚,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开心的人,最多也就是一个想要开心的人而已。不搞笑的时候,她决定跟两位姐姐坦白:其实,我算不上一个开心的人。真的要说,才发现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说,做着一份喜欢的工作,拿着不错的薪水,想要学的技术一直在进步,有能在一起玩乐的朋友,好到都可以叫她们姐姐,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看来她们是对的:我是个开心的人,我无忧无虑。
可能是因为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吧。大雪分析说,无欲则刚嘛。
谁说的,我当然有想要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好一会儿,似乎也没有什么东西特别想要。
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没有。大雪说,比如说你在美甲店工作,你也想要开一家自己的美甲店,那就是特别想要的东西。
对,我想开一家美甲店,自己当老板。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刚没想到嘛,是你提醒了我。
那就不是特别想要的东西,如果你特别想要开一家美甲店,又开不成,肯定就不开心了。
我可以慢慢攒钱开嘛。她说,现在开不成也没什么不开心的。
对啊,所以说你也不是特别地想要。
大雪说得不无道理,不过并没有解决疑问,她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个开心的人。
那你呢,她问大雪,你特别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大雪也卡住了,她思考的时间比秋荣还要长,最后她说,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那你也是一个开心的人喽。
对,我也是一个开心的人。大雪笑着说。秋荣认出来那是假笑,她肯定说了假话,她一定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不然也不会开启这个话题。她没有拆穿她,这是新近学会的技巧,有人说了假话,不必非要把真话问出来,当然也问不出真话。
你呢二姐,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她问春蓝。
我有。
是什么?
我想去你的美甲店上班,春蓝说,特别想。我想离开我姐的饭馆。
为什么,那可是你姐的饭馆啊。大雪说。
对啊,到美甲店上班还不简单,我分分钟帮你搞定。秋荣说,可为什么非要离开你姐的饭馆呢。
真的吗?你真能让我去美甲店上班?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这样的新手呢。春蓝开心得不行,开心到让人以为她之前的哈哈大笑都是假笑。
我分分钟帮你搞定。秋荣为她的开心打保票,这无疑说了大话,为了让老板娘接受春蓝,并给她一份工资,秋荣差点没磨破舌头,还不惜以辞职相逼。
可为什么非要离开你姐的饭馆呢?
这似乎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春蓝迟迟说不出话来,后来她说了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也让这个问题不再是问题。
要是不从那里离开,怎么去美甲店呢。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春蓝来了美甲店,成了她的学生,朝夕相处之间,开心更容易了。她也有了特别想要的东西,比如说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美甲店,不过也没有那么想要,慢慢攒钱就好了。差不多习惯了“一个开心的人”这样的评价,并为此骄傲。有一天,秋雅从成都打来电话,让她去参加她的婚礼,一下子就不开心了。她干脆地拒绝,又因为拒绝了自己的姐姐而长久地难过。
1
大雪总在夜里出动,几乎每天。越来越不愿意待在家里。他来得也少了。他来了。他又走。然后她出去。翻查通讯录,叫一个愿意出来的人,瑜伽老师、发廊小妹、饭馆服务员、服装店导购……多是女的,有时候也叫男的(看起来像女的那种)。实在叫不到人,就一个人出去,到人多的地方去。酒吧里喝酒(一杯喝很久)。舞池里跳舞(就是蹦)。泳池里游泳(现学的)。嗨美女,一个人吗?不断有人这么对她说。因为真的是一个人,她用不上秋荣发明的玩笑,没有秋荣在身边,她也使不出来。只要不太讨厌,她都愿意跟他们聊聊。你是干嘛的?她最喜欢这么问。我是工程师。我是摄影师。我是心理咨询师。搞音乐的。搞it的。搞餐饮的。每一个人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新鲜的身份。面对反问,她的回答也变得多样:我是工程师。我是摄影师。我是心理咨询师。搞音乐、搞it、搞餐饮。她最喜欢的角色是餐饮店老板娘和冰棍厂老板的女儿。说起吃喝她向来很有一套,毕竟从小就开始做饭。冰棍厂老板的女儿是露馅后的临时补救,后来越补越像真的。你是干嘛的?我不干嘛,我爸是老板。是吗,那他是干嘛的。他是开冰棍厂的。什么牌子的冰棍。什么牌子都有。怎么会什么牌子都有。因为是冒牌的。那么厉害,你爸真有一套啊。对,所以他死了……不受控制地胡说八道,只要动动嘴,马上就变成一个新人。做冒牌冰棍的父亲死了,留下一大笔钱给她,这个罪恶的角色很受欢迎。她认识了很多人,第二天不会再见的人。只有一次,她失控了,第二天在酒店的床上醒来,不过那人已经走了。
和秋荣成为朋友,算另一种失控。和秋荣成为朋友像极了当初和莉莉成为朋友,不同的是她处于莉莉的位置,秋荣是当初的她,更年轻,更漂亮,更好骗。从一开始,她就告诫自己,不能和她走得太近,不能和她走得太近。秋荣总能让她想到二雪,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大大咧咧,无所禁忌,只为快感而活。这是容易吃亏的角色,比如说聚会时总是抢着买单,不像她带来的那个叫春蓝的女孩,印象中一次单都没买过。大雪尽可能不让她吃亏,确保每次比她花的钱更多。她不是一个大方的人,说是小气也不为过,但和秋荣在一起,她宁愿吃亏的是自己。秋荣用笑声回报她,结实的笑声,出乎意料的快乐。认识秋荣之前,她都忘了笑是怎么回事了。平常的笑,是在柜台上学会的职业微笑,对着镜子练过的,好看,得体,为了取悦对面的人。你笑起来真好看。他常情不自禁地称赞。认识秋荣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情不自禁的笑。聚会上,秋荣会出其不意地乱拍照片,多是快乐的瞬间,每个人都咧着嘴笑,别提多难看了,就算捂住了嘴,左歪右斜的姿势也毫无纪念价值。还有拍糊的、拍出重影的、两眼冒红光的——因为拍照的秋荣也在笑。大雪很嫌弃,外加一点恨铁不成钢,费尽口舌想让秋荣知道怎么才能拍出好照片,最起码得先告诉大家一声吧。秋荣屡教不改,作为一个漂亮女孩,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精致。她的手机里几乎没有静态的照片,都是通过抓拍得来的瞬间,焦点模糊,画面扭曲,群魔乱舞。她还特别喜欢分享自己的得意之作,经常一下子发一串照片过来。大雪每次都删得干干净净,因为实在挑不出一张值得保存的。一天晚上,照例给手机释放内存的时候,她看到这些照片,仿佛能透过屏幕隐隐听到笑声。几乎每一张都在笑,旁若无人,肆无忌惮,特别地丑。她认出来了,那就是情不自禁的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因为快乐,所以就笑。
她留下了那些快乐的照片,同时也发现了快乐的副作用。快乐会放大烦恼。自从过上好日子,最大的烦恼变成了说不出自己是谁。秋荣对她冰棍厂老板女儿的身份深信不疑,可秋荣总有新的问题。很多次,因为不能及时撒一个漂亮的谎而吞吞吐吐,因为不能圆上上一个谎而面红耳赤,窘迫得像一个随时会露出马脚的罪犯。不敢让人知道自己住在哪里,不敢让人知道钱打哪里来的,不敢让人看到最亲密的人,可不就是罪犯吗。高档公寓,精美用度,漂亮的灯具,浴缸里的热水澡,舒服的沙发和清晨的阳台——所有喜欢的东西都不能与人分享,这跟那些贪了公款抢了银行的人有什么两样,不管弄来多少钱都只能偷偷花掉,或者因为害怕,连花都不敢。二雪离了婚,又一次打电话要来找她。她太想让她来了,可她不敢。实在编不出理由,只能生硬地拒绝,你别来,我就要走了。
你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现在还没定。
那我先去找你。
你先别来。
为什么不让我去,是不是怕我花你的钱,你放心,我去了自己找工作。
她伤心了,二雪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们已经足够疏远。不过这也怨不了二雪,编不出好理由,她也只能这么理解。为了证明不是钱的问题,她给二雪打了钱。二雪更生气了,你以为我是跟你要钱的吗?我就是想去找你,我还没出过门呢。她哑口无言,不过也松了一口气,以为二雪生气了就不会来了。三天后,她接到二雪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妹妹,就来接我吧。二雪说完就挂了电话。
在火车站旁边的小饭馆里,她看着二雪狼吞虎咽。像所有第一次出门的人一样,她盛装打扮过,穿在身上的应该是最得意的一套,可还是显得土,外套太花,裤子太紧,鞋是那种冒充名牌的地摊货。口红红得发黑,头发染成黄色,还画了荧光眼影,她是那么的缤纷耀眼,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刚刚抛家弃子的离异女人。
你来了,孩子怎么办。